第66章 暗度陈仓

底特律的阴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衰败工业区特有的金属锈味。

工厂车间里寂静得能听到脚下的回音。五名来自东淮省的考察团官员和一位随行翻译,正踩着光洁如镜的环氧树脂地面缓步前行。

他们分别是余湖市招商局局长、省发改委外资与境外投资处处长、省工信厅装备工业处高级专家、省商务厅外资促进处副处长、省国资委产权管理处副处长。

出乎官员们意料的是,这里并没有想象中老旧车间的脏乱。

宽敞的厂房内整整齐齐,数台体量庞大的高精度数控机床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厚重黑色防尘膜中,边缘用工业胶带封死,外面还打上了木质托盘与金属打包带——这是一副随时准备装箱拆卸、运往大洋彼岸的架势。

这整洁的环境、和“看得到、摸得着,甚至已经打包好”的实体资产,无不透露着贝尔森基金会对该项目的高度重视,给官员们留下了极佳的第一印象。

辜临渊陪着他们在厂内参观,暗中思忖:考察团的人员构成很有来头,涵盖技术、招商、审批、国资风控这些关键岗位。

值得注意的是,带头的招商局长陈明达是余湖市的,看得出来,杨兴华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各位领导,这批设备和核心工艺流程,就是我们求麟项目的基石。”

迈克西装革履,头戴安全帽,以基金会CEO的姿态走在最前列。他操着一口美式英语,语气中充斥着自信与热忱。

在他身侧,辜临渊作为基金会中华区总经理,神色从容,偶尔补充几句精准的专业术语翻译,将迈克的话恰到好处地“转码”成通俗易懂的话语。

趁着讲解的间隙,他还低声告诉众人,这位年轻CEO的父亲,正是电影《大空头》主角之一的原型,众人顿时肃然起敬。

辜临渊向官员们介绍,“这些设备都已经完成最后调试,随时可以拆解装箱。我们预留了完整的技术文档和操作手册,中方工程师接手后,最多三个月就能恢复生产。”

迈克笑着补充道,“有一点我得提前说好,我们可能仍然需要原厂的工程师来辅助拆卸和复原。他们的劳务关系已经和原厂解除了,重新雇佣需要支付额外的费用,并不便宜…”

辜临渊赶紧打断他,“迈克…现在说这些,太早了点…”

迈克耸耸肩,对众人尴尬地笑笑。

翻译把他的话转达给了官员们,官员们都微笑着点点头,他们压根不怕多花钱,因为“功劳簿”上不会记这些。

这番话反而让众人看到了这位激情澎湃的年轻CEO还有务实的一面。

次日,考察团一行前往纽约曼哈顿,与基金会洽谈。

陈旧写字楼的会议室里,官员们落座于那张巨大的红木会议桌,他们对面坐着基金会的管理层。元老斯宾塞正坐主席位,会议由他主持。

斯宾塞年近六旬,满头银发,身上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老派傲慢,语气矜持而刻板。

“请允许我代表贝尔森基金会,欢迎远道而来的各位。”

官员们以掌声回应斯宾塞的开场白。

突然,会议室天花板的投影射出光芒,映照在斯宾塞背后的幕布上,斯宾塞大吃一惊,回头望去。

那是一张精心制作的PPT。

上方是中英文字幕,“求麟科技跨国合作与战略规划”

下方则是一张巨大的合影——一位手持公文包的西装精英与一位头戴安全帽的工程师在工厂前热烈握手。

迈克突然站起来,他领口夹着小型麦克风,朗声道,“下面由我,贝尔森基金会CEO迈克·贝尔森来介绍求麟科技的产业前景、技术专利与核心竞争力。蕾娜,给大家发一下资料。”

在一旁待命的助手蕾娜拿着一叠资料给在场的人分发。

斯宾塞眉头紧锁,正想阻止这小子的胡闹行为,可中方翻译已经把迈克的话传达给了官员们。

他只好小声提醒,“迈克…”同时瞪大眼睛,拼命地给迈克使眼色。

迈克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掐着手里的遥控笔,翻着PPT,兴致高昂地给众人介绍求麟科技的商业前景。

“迈克…咳咳…咳咳…我想我们应该从最基本的谈起。”

“啊~OK OK…我应该从最基本的中国国情说起,抱歉!”迈克终于听到了斯宾塞的话,飞速跳过了几页PPT,继续眉飞色舞地向官员们介绍,“要说电动汽车的商业前景,我想再也没有比中国更大的市场了!中国是一个贫油国,每一滴油都非常珍贵!你们每年从中东进口大量石油,等于是拿本国人的辛劳去供养中东那些好吃懒做的‘缠头佬’!这公平吗?”

迈克的观点十分极端,翻译听得头皮发麻,用尽量温和的语气来转达观点。

“…咳咳,咳咳…”

“怎么了,斯宾塞先生,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让蕾娜扶你去休息?”

“没什么…你继续…”

斯宾塞也无比头大,迈克是CEO不假,可实际掌握基金会权力的一直是他们几个元老。

换做平时,他大可以公然制止迈克“喧宾夺主”的行为,可在外人面前,他实在不好大动干戈。

他的首要目的一直是找下家接盘工厂,挪走工厂后再把地皮卖出去。

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如果被这难得的“接盘侠”看出基金会内部混乱,这笔生意恐怕很难顺利进行。

他只能沉默。

迈克说得兴起,双手在半空中挥舞,打出各种手势,“所以,如果我们的车用的是电呢?中国不用进口那么多的石油,可以把钱更多地用在公共事业和社会福利方面。因此我说,电动汽车的兴起是一场宏大的能源革命!它将改变所有贫油国的命运!中国必将成为全世界最大的电动车市场!不仅是中国,还有日本、韩国,你们这些民族都是智慧且勤劳的!理应享受自身的成果,而不该仅仅因为自然禀赋不好,就把劳动成果拱手送给那些…”

他稍作停顿,声调抬高,还有些咬牙切齿,“…那些躺在油井上吃老本的石油佬!”

最后一句话,他似乎另有所指,眼睛死死盯着基金会元老们所在的位置。

斯宾塞听得额头直冒汗,他已经准备好了,但凡迈克用比“石油佬”、“缠头佬”更激进的词,他一定要站起让他闭嘴。

在美国,种族歧视言论是高压线,他已经快越界了。万一有人私下录音泄露出去,中东的主权财富基金和公关部门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但斯宾塞却惊讶地发现,对面的中国官员居然微笑着轻轻点头,对迈克的发言表示认可。

他并不了解,中国体制内的技术官僚同样看不起中东那些仅凭资源暴富的豪门,私下甚至蔑称他们“狗大户”。

迈克的极端言论反而“误打误撞”迎合了他们的心理。

斯宾塞不由得瞄了一眼在角落里默默微笑的辜临渊,狠狠地瞪着他。这个男人是全场心机最深的家伙,迈克的这些话,恐怕都是他教的。

辜临渊却对他回以微笑,把他的恶意当做是对自己的认可。

他暗暗赞叹,“不错啊,迈克,不枉我的一番教导,我对你刮目相看。口条清晰、抑扬顿挫、情绪饱满,这口才都能去竞选州长了,哈哈哈。”

迈克举起手中的资料,“好了,我们来看这份报告。这是一份由第三方机构出具的估值报告…”

斯宾塞也拿到一份助手发的资料,他翻开一看,发现是一份估值报告,给求麟估值一亿美元!

他顿时想拍案而起,叫停这场荒唐的闹剧,可他强忍住了。再抬头看了一眼基金会的其他人,无不皱眉。

可这份估值报告是业界小有名气的“D.A”公司出具的,这种公司不会拿自己的声誉开玩笑。斯宾塞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发现了端倪。

在页面最底部,用极淡的灰色小号字体,印着整整半页的免责声明——“本报告基于委托方提供之假设前提,不构成任何投资承诺与法律依据……”

此时的会议室因为在放映PPT,窗帘被拉上了,光线昏暗,这行字很难被看清。

而等到中国的官员们被迈克的激情演说所感染,他们恐怕也就不会再重视这份免责声明了。

讲到公司的技术优势,迈克滔滔不绝地念着由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构成的长难句,给翻译造成了不小的困难。

但官员们并没有听得很认真,而是低声交头接耳,脸上都挂着难掩的笑意。

辜临渊淡淡地微笑着,他十分想在这个时刻点燃一支雪茄、再倒上一杯冰镇威士忌,让眼前这出戏成为他美味的下酒菜。

但他深知,为时尚早。好戏才刚刚开场。

会议结束了,迈克让助理开车送官员们去酒店休息。他自己和辜临渊在楼下抽烟。

“呼…”迈克借着吐烟的劲儿,把压力都释放了出来。

“你表现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赶得上贾宜风了。我刚才就在想,你可以去试试…竞选州长。”

“哈哈哈,真的吗!”

“真的。演讲是美国政客的必修课,中国就不用,所以他们看起来都很古板。你尖锐的观点和激昂的语调就像一根钢针,深深地扎进他们麻木已久的神经…会让他们难以忘怀。”

迈克激动地欢呼,“COOL!那你觉得,他们会签协议吗?”

“会,不过可能只是意向性的备忘录,这批官员是来做初步考察的,级别还不够高。要等到真正高级的官员来才行。所以,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按照我们提前预判问题来做准备。不过,就算一切顺利,他们也会拖到最后一天才签,你千万不要因为他们不露声色而急躁。”

“我明白了。”

正如辜临渊所料,考察团和基金会商谈了两天,双方达成许多共识。

考察团在归国的当天,终于签署了一份投资意向书,迈克也不敢怠慢,代表基金会签了一份追加投资意向书。

考察团正要坐车赶赴机场,辜临渊叫住了陈明达局长。

“陈局,留步,我有事要跟您汇报。”

“哦?临渊,怎么了?”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陈明达对辜临渊很有好感,觉得这个小伙子虽然效力于外国资本,但内心很爱国,从他的言行可以看出,他处处都为中国利益着想。

私底下,辜临渊和他喝了两次酒,关系已经处到了几乎能称兄道弟的程度。

辜临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提防地看了一眼其他官员。

陈明达心领神会,对其他人说,“大家先进车里吧,我和辜经理有点私事要谈,很快就好。”

待众人走远,辜临渊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陈明达,刻意压低声音说,“陈局,这份文件麻烦帮我转交给杨书记…”

陈明达狐疑,“嗯?这是什么?”

“陈局,开会的时候,基金会展示的那份估值报告,其实是单独按美国市场来算的,给的很保守。所以呢,我们重新要求他们按中国、甚至整个亚洲市场来做评估,得出了这份报告。但是吧…”辜临渊欲言又止。

陈明达惊讶,“一亿美元还保守了?怎么回事…”

辜临渊指着交出去的文件袋,“嗯,要是按这份估值,确实有点…夸张了…恐怕会搞得省里面…”

他欲言又止,勾得陈明达有些着急,忙问,“怎么了?”

“…哎呀,该这么说呢,就是…会被很多眼睛盯着,你懂我意思吧?”

“你是说…”

“您就偷偷交给杨书记,让他心里有数就行了,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辜临渊用力握住他拿着文件袋的手,郑重地说。

陈明达手上一沉,仿佛手里的文件袋有千斤之重。

他顿时神情严肃,点点头。

他大概猜到了辜临渊的意思。身为余湖市的官员,他和杨兴华一荣俱荣。

把文件袋抱在怀里,陈明达郑重地说,“明白了,我一定把这份文件安然无恙地交给杨书记。”

辜临渊如释重负,笑了起来,“那就好,我没有别的事了,祝您一路顺风!”

“好,再见!”

陈明达抱着文件袋坐上了车,辜临渊观察到,车门打开时,似乎有几双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文件袋。

目送车辆远去,辜临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如果不出意料,这份“真实”的估值报告会出现在真正属于它的地方。

江洲市政府大楼最高层,侯兆霖正和赵锐钢通话。

侯蓁蓁和赵晟晨闹掰的事,双方家长都已知晓,侯兆霖连声对赵锐钢道歉,赵锐钢表示遗憾,但并没有太怪罪侯兆霖。

但侯兆霖还是不放心,姿态放得无限低,“赵大哥,这件事真的是我们家不对,是我管教不力。改天,我一定带着蓁蓁登门道歉。”

“好啦好啦,咱哥俩,还计较这些干嘛?俩孩子,没缘分就没缘分呗。你再说可就见外了啊?”

“是是是,你看我这…唉…也是为这丫头操碎了心呐…”

“嘿嘿嘿…行了,等我回来,咱们叫上老余,好好喝一顿。”

侯兆霖眼前一亮,连忙答应,“好,好,一言为定!”

赵锐钢口中的“老余”,说的是中组部的秘书长。自从上次赵锐钢和侯兆霖带着三个女人玩了一场乱交大战,赵锐钢就介绍侯兆霖和老余认识。

如今,赵锐钢显然是看穿了侯兆霖的心思,主动提起这位对官员升迁有举足轻重影响的人物,以示他依然把侯兆霖当兄弟。

“咚咚咚……”

侯兆霖刚挂断电话,一抬头,就发现市长的秘书小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小陈,进来吧。”

小陈快步走进来,脸上挂着体面而规矩的微笑,“侯书记,麻烦您批一下这张文件签报。”

侯兆霖接过来打量了一眼,只是一份例行的工会活动资金审批,根本算不上紧急。他心生疑虑,但面上不露声色,随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正想问,“这种小事怎么还劳你专门跑一趟”,却见小陈在收起表格的同时,极其自然地将另外一叠没有任何封皮的文件,轻轻按在了办公桌最靠里侧的阴影里。

小陈的动作轻盈而迅速,眼神与侯兆霖在空中交汇了半秒,又瞬间收了回去。

侯兆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按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绷紧。

“侯书记,那我不打扰您工作了。”小陈微笑着躬了躬身,拿上签好的表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小陈停下脚步,顺手抓住了门把手,“咣”地一声,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轻轻关严。

侯兆霖的瞳孔瞬间收缩。

为了显得坦荡亲民,他早就立过规矩:只要他在办公室,大门常年必须敞开,任何人进出都绝不能关门——

除非…

侯兆霖没有半点犹豫,当即起身,健步如飞地走到门前,“咔哒”一声上了锁。

这声清脆的锁扣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重新回到座位上时,他的呼吸已有些急促。他伸出略微发紧的手指,迫不及待地将角落里那叠文件抽了过来,猛地翻开第一页……

越是往后看,他的眉头皱得越深,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这份资产评估报告仿佛是一颗重磅炸弹,在他心里激起了惊涛骇浪——上面详细推演了求麟科技在整个亚洲市场的技术壁垒与垄断估值,赫然标着“预期10.00 亿美元”!

他瞬间回忆起前几天在线上听取考察团汇报时的场景。

当时报告提到了“一亿美元”的初始估值,并没有在省里掀起多大波澜,连向来对这项目无比狂热的杨兴华都表现得若无其事、漫不经心,甚至主动把后续对接交给了下边。

他恍然大悟,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

侯兆霖拳头捏得死死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几乎要把手里的报告捏碎。

“十亿美元装成一个亿?这老小子,好不精明!得亏我路子广,不然真叫你暗度陈仓,把这块肥肉独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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