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日,周六中午。
洗碗机还在嗡嗡作响,水流冲刷碗碟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弈站在料理台前,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上官嫣然。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按下接听键。
“喂?”
“叔叔~”电话那头的声音甜得发腻,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在干嘛呢?”
林弈下意识看了眼洗碗机运转的指示灯:“刚吃完饭。”
“哦——”上官嫣然故意拉长音调,声音里掺着明显的狡黠,“我还以为你在想我呢。”
林弈没接话。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接着是女孩压低的笑声,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又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好啦,不逗你了。说正事——我妈之前一直说要来看我,可是她老人家太忙啦,找不到时间,这几天她刚好在国都处理公务,除了看我,还想跟你见个面,当面谢谢你照顾我。”
“什么时候?”
“就今天下午怎么样?她晚上还有个会,说三点左右有空。”上官嫣然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掺进一丝难以察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甜腻,“我妈可是特意交代的,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一定要好好感谢你把人家女儿照顾得这么——周——到——”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又慢又重,每个音节都像是刻意加重了咬字。
林弈喉咙一哽。
“你……”
“哎呀,开玩笑的啦。”上官嫣然轻笑起来,那笑声在电话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贴在他耳边笑,“不过说真的——”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语气里带上了少见的严肃:
“叔叔,你记好了。”
“等会儿见了我妈,一句话都不准提咱俩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明白没?”
林弈闭上眼睛。
洗碗机的水流声还在继续,嗡嗡的机械运转声填满了厨房的寂静。
“我知道。”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上官嫣然的声音更冷了,但语气里那种撒娇的甜腻却没有完全散掉,反而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你要是敢透半点口风,然然这辈子都不理你了。不对——是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然然。”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但林弈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我没那么蠢。”
“最好没有。”上官嫣然的语气又软下来,切换得自然流畅,“好啦,地址我发你微信啦。记得穿正式点哦,我妈这人……挺讲究的。”
电话挂断。
忙音在听筒里响起。
林弈握着手机,站在厨房中央,盯着窗外刺眼的午后阳光看了好一会儿。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洗碗机还在嗡嗡作响。
那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
……
下午三点整。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酒店地下车库。
这家酒店林弈听说过——专接待官员和外宾的地方,安保严密得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查三代。
入口处站着穿黑西装的保安,腰板笔直得像标枪,眼神扫过来时带着职业性的、毫不掩饰的审视,像是要透过车玻璃看穿你所有的过往。
林弈报了包厢号。
保安对着平板核对信息,随即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电梯一路向上。
轿厢里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深灰色,踩上去柔软得几乎没有实感。
墙壁是暗金色的镜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林弈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
头发梳得整齐,鬓角那几缕白发在镜面反射的光线下格外明显,像是时间特意留下的几笔签名,记录着这些年的流逝。
电梯门无声滑开。
走廊铺着深紫色的地毯,两侧墙壁挂着抽象画,线条凌厉色彩克制,全是黑、白、灰的色调。
灯光调得很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某种更昂贵的木质香薰——像是沉香,又像是雪松。
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剪裁合身的制服裙,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她停在走廊尽头一扇双开木门前,侧身让开,微微躬身:
“林先生,上官女士已经在等您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恭谨。
林弈朝她点点头,伸手推门。
门比想象中重,实木的质感沉甸甸的,推开时几乎无声,只有门轴转动时极轻微的摩擦声。
包厢很大。
装修风格是那种刻意低调的奢华——深色胡桃木墙板,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正中央,却只开了三分之一的灯,光线调成柔和的暖黄色。
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国都CBD的天际线,冬日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投出长长的、金色的光斑。
窗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套剪裁极合身的黑色女性西装——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职业装,而是肉眼可见的高级定制。
面料挺括,线条利落得像刀锋,上衣收腰设计完美勾勒出腰线,下摆刚好盖过臀线,搭配同色的女式西裤,裤腿笔直地垂下来,盖住脚背,只露出黑色细跟高跟鞋的鞋尖。
鞋跟至少有八厘米。
细得像是随时会折断。
林弈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她脚踝往上移。
西裤包裹下的腿又长又直,裤腿的剪裁完美贴合腿部线条。
臀部的曲线在挺括的面料下依然清晰可见——那不是少女的紧致,而是一种丰腴饱满、充满成熟女性韵味的弧度。
那对臀瓣浑圆如熟透的蜜桃,在西装裤下绷出饱满的轮廓,随着她轻微调整站姿的动作,丰盈的臀肉在布料下微微颤动,形成诱人的波浪。
腰肢收得很细,和臀部形成鲜明的对比,构成一个惊心动魄的沙漏轮廓。
肩膀不算宽,但西装垫肩的设计让她整个人的轮廓显得挺拔有力,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优雅而危险。
她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手举着手机。
“对,文件我已经签了,下午五点前必须送到省办公厅。”女人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语调平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每个字都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精准而冷硬,“另外,告诉王秘书,下周一的行程全部推后,我有个私人安排。”
声音有点耳熟。
林弈皱了皱眉。
女人说完这句,停顿了几秒,似乎在听电话那头说什么。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特别,又轻又软,和她刚才公事公办的语气形成鲜明反差,像是突然从冰层下涌出的温泉。
“行,那就这样。有事再联系。”
她挂了电话,但没有立刻转身。
而是继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景观。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黑色的西装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精致的剪影。
林弈站在原地,没出声。
女人终于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
林弈的呼吸停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被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片段。
他看见一张脸——一张被岁月打磨过、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皮肤是冷调的白皙,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鼻梁高挺,唇形饱满丰润,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标准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深褐色的,在光线映照下像浸在琥珀里的琉璃,流转着一种复杂的光,像是藏着无数个说不出口的故事。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架着一副细边黑框眼镜。
眼镜的款式很简约,金属细框,镜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这东西本该压制住那双眼睛里的媚意,可偏偏没有——眼镜反而成了某种欲盖弥彰的装饰,让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快要溢出来的女性魅力变得更加……危险。
对,危险。
林弈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女人的长发是纯黑色的,一丝不苟地梳成低马尾,垂在颈后,发尾烫了极细微的卷度,像是精心设计过的随意。
几缕碎发从额角滑下来,贴在白皙的脸颊边,恰到好处地软化了她过于利落的轮廓。
她身材很高——林弈目测至少一米七八,加上高跟鞋,几乎和他平视。
西装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依然能看见锁骨精致的线条,还有领口下那片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在黑色面料的衬托下白得晃眼。
黑色西装、细边眼镜、一丝不苟的发型。
本该是端庄严肃的打扮。
可偏偏……
林弈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瞬。
西装上衣的扣子没有扣,里面是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
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纽扣,露出一小片肌肤和锁骨的凹陷。
衬衫的面料很薄,在光线下几乎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黑色蕾丝内衣的轮廓——还有那对在蕾丝包裹下依然饱满挺翘的胸部曲线。
那对丰乳在薄薄的真丝面料下高高隆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衬衫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乳沟深邃得像是能吞噬目光。
丰乳。
细腰。
肥臀。
长腿。
这四个词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进林弈的脑子,留下灼热的印记。
而比这一切更让他僵在原地的是……
这张脸。
他认识。
不,不止认识。
二十年前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那些尘封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闪回——演唱会后台吵吵嚷嚷的粉丝团,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举着灯牌喊得最大声的女孩,那张年轻鲜活、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脸……
那个会在他练琴到深夜时,偷偷溜进排练室给他送宵夜的女孩,手里捧着还冒着热气的关东煮,眼睛亮晶晶地说“小弈,吃点东西再练”。
那个在他十七岁生日那天,红着脸送他第一把定制吉他的女孩,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小声说“生日快乐,你要一直唱下去”。
那个在庆功宴上,搂着他脖子在他耳边说“小弈,如果有一天姐消失了,你会找姐吗”的女孩,声音轻得像叹息,眼睛里却闪着某种他当时看不懂的光……
“上官……婕?”
窗边的女人笑了。
她摘下眼镜,随手扔在旁边的实木圆桌上。金属镜框和桌面碰撞,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朝林弈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悄无声息,但那个丰腴的身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臀部的曲线在西装裤的包裹下微微颤动,饱满的臀瓣在挺括的面料下勾勒出诱人的弧度,每走一步,那对浑圆的蜜桃臀就轻轻摇晃,在黑色西裤下荡出性感的涟漪;胸前的饱满在真丝衬衫下起伏,诱人的丰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薄薄的真丝面料下若隐若现;腰肢扭动的幅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妖娆,又充满了成熟女性特有的、慵懒而性感的韵律。
那是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不迫的性感。
是二十年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的、最明显的印记。
她在林弈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
近到林弈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少女那种甜腻的花果香,而是更沉、更复杂的木质调,混合着她皮肤本身温热的味道,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香气,像是要把人整个包裹进去。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下,那些细微的纹路反而成了某种岁月馈赠的、充满故事感的装饰,像是名画上恰到好处的皲裂,让整幅画面更有质感。
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三十六岁、外表却像二十七八的男人,此刻正僵在原地,表情像见了鬼,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好久不见。”上官婕开口,声音似乎比电话里的上官嫣然更软,更柔,带着某种刻意的、拖长的尾音,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空白都填满,“小——弈——”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慢。
像在舌尖细细品味过,才舍得吐出来。
林弈张了张嘴。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你怎么会在这里”,想说“你是上官嫣然的母亲?”,想说“这二十年你去了哪儿”——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混乱的杂音,最终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
“……姐?”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林弈自己都愣了。
二十年了。
他已经二十年没叫过这个称呼了。
上一次叫,还是在她消失前的那个晚上。
上官婕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怀念,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弈的肩膀。
动作很自然,像二十年前那样——但又有些不同。
二十年前她是大大咧咧地拍,现在她的掌心温热,力道轻柔,指尖在他肩上停留了半秒,才缓缓收回。
那半秒的停留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某种确认。
“坐吧。”她说,转身走向圆桌,高跟鞋在地毯上留下浅浅的印痕,“站着说话像什么样子。”
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整个包厢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林弈机械地跟着她走过去。
腿有点软。
他在实木椅子上坐下,椅子很沉,坐垫柔软。
上官婕坐在他对面,两人隔着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套青瓷的,壶嘴里还冒着热气,茶香袅袅,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起白色的水汽。
她伸手倒茶。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甲床是健康的粉红色。
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表带的腕表,款式简约,但林弈瞥见表盘上那个小小的logo——百达翡丽,星空系列,至少七位数。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壶嘴离杯口三公分,茶水呈一道细线注入杯中,不溅不洒,水柱稳定得像尺子量过。
“尝尝。”她把茶杯推过来,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触,“今年的明前龙井,朋友特意从杭都带来的。我记得你以前就爱喝这个。”
林弈端起茶杯。
茶水温热,香气清雅。他抿了一口,舌尖尝到淡淡的甘甜,还有一丝微苦的余韵。茶是好茶,但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品。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睛。
上官婕正看着他。
那双狐狸眼在没了眼镜的遮挡后,媚意几乎不加掩饰。
她的目光从林弈的脸上缓缓扫过,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仔细而专注,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
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林弈有些喘不过气。
“你看起来一点没变。”她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不对,变了——变得更好了。”
林弈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又不太一样。”
“哦?”上官婕挑眉,这个动作让她眼尾的弧度更加明显,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哪里不一样?”
“以前……”林弈斟酌着措辞,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握着茶杯的手上——那双手现在戴着一枚简单的铂金戒指,戴在食指,不是婚戒的位置,“以前你……更活泼。风风火火的,说话做事都带着股冲劲儿。我记得你那时候在后台组织粉丝,能把整个团队指挥得团团转,自己还能抽空给我买宵夜。现在……”
“现在怎么了?”上官婕笑了,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这个姿势让她西裤的布料绷紧,大腿的线条更加清晰,裤腿紧贴着肌肤,勾勒出饱满的曲线。
她交叉双腿时,那对丰腴的大腿并拢,臀部的丰满在椅子上压出柔软的凹陷。
“现在……”林弈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着她的眼睛,“现在更……沉稳。有种……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
“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上官婕替他说完,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但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没办法,跟一群老狐狸斗了十几年,不装得像样点,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但很真实,眼角弯起的弧度让那张过于精致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林弈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孩——那个会在演唱会后台蹦蹦跳跳,会因为买到好吃的宵夜而开心半天,会因为他一句夸奖就脸红半天的女孩。
“你还记得吗?”林弈忽然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怀念,“我第一场演唱会,你在后台组织粉丝送花,结果把花篮摆错了位置,挡了消防通道,被保安训了半小时。你当时眼睛都红了,却还梗着脖子说‘下次一定不会错’。”
上官婕的笑容更深了。
那笑容像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二十年前的温度。
“怎么不记得。”她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你那时候还偷偷给我递纸巾,小声说‘姐,别哭,下次我教你摆’——明明自己紧张得手都在抖,上台前还躲在幕布后面深呼吸。”
“我哪有紧张。”林弈下意识反驳,语气里带着二十年前的那种少年气。
“没有?”上官婕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是突然卸下了所有伪装,“那为什么我擦眼泪的时候,看见你躲在幕布后面深呼吸了三次?每次深呼吸都要闭眼睛,手指还无意识地抠吉他弦——你紧张的时候就会做那个动作,到现在都没改吧?”
林弈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茶壶里水沸的细微声响,咕嘟咕嘟囔的,像是时间流逝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金色的光斑爬上了桌角,在深色的桌面上投出一小片明亮。
“人总会变的。”上官婕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动作优雅得像在演电影,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位。
然后她抬眼,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过来,那双狐狸眼里映着灯光,也映着他的脸:“尤其是……当你要承担一些不得不承担的责任的时候。”
林弈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唇,看着她一丝不苟的低马尾,看着她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
二十年前,她穿的是廉价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笑起来毫无顾忌,眼睛弯成月牙。
二十年后,她穿的是高级定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优雅得体,眼睛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
“当年为什么突然消失?”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太直接了。
太冒犯了。
这不像他该问的问题。
但上官婕没有生气。
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疲惫?
那是林弈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真实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背负了太多东西,连呼吸都带着重量。
“家里出了点事。”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林弈听出了那平淡下的暗流,“我父亲——也就是嫣然的爷爷——身体突然不行了。上官家的情况你应该听说过一点吧?”
林弈摇头。
他这些年根本不看新闻,除了音乐和女儿,对外界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上官婕也不意外。
“简单说,就是家族内斗。”她喝了口茶,动作依然优雅,但林弈注意到她的指尖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瞬,“我父亲是现任族长,但下面几个叔叔伯伯盯着那个位置盯了十几年。他突然倒下,我必须回去——不然上官家就得散了。”
她说得很轻松,但林弈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突然被扔进家族权力的漩涡中心,要和一群在商界政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周旋、博弈、争夺……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要把自己打碎了重铸。
要把那颗曾经天真烂漫的心,硬生生炼成钢铁。
“所以你……”林弈喉咙发紧,“你回去继承家业了?”
“算是吧。”上官婕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花了十几年,总算把该清理的都清理干净了。现在我是广都的掌权人——当然,名义上还是‘代理’,但实际权力都在我手里。”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
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林弈后背的凉意又窜起来了,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来,让他浑身发冷。
广都。
那个南方经济重镇,GDP常年排全国前三的城市。
掌权人——这三个字背后代表的东西,他根本不敢细想。
那不是财富,那是权力,是能影响千万人生活的、实实在在的权力。
是能让人一夜之间飞黄腾达,也能让人一夜之间万劫不复的东西。
二十年前,她只是个普通的粉丝团团长,最大的权力就是决定送什么颜色的应援棒。
二十年后,她是广都的掌权人,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那嫣然……”
“她是我女儿。”上官婕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柔和,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瞬间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温度,像是冰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温暖的水,“我当年出国‘深造’期间生的。她父亲……”
她顿了顿。
林弈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他读不懂的情绪。
“是个赘婿。”她说,声音冷了下来,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桌面上,清脆而冰冷,“在国外认识的,说对我一见钟情。后来我怀孕了,他就说想出国玩一趟庆祝——结果飞机坠海,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故事。
但林弈听出了不对劲。
太巧了。
怀孕,出国,坠机——所有事情都发生在同一年,同一个人身上。
而且她提起那个“丈夫”时,语气里没有半点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漠然,好像这个“丈夫”和空气没什么两样。
“抱歉。”林弈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我不该问这个。”
“没事。”上官婕摆摆手,表情又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但林弈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倒是你——”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这个动作让她的领口敞开了一些。
林弈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瞬——真丝衬衫的领口下,黑色蕾丝内衣的边缘清晰可见,那蕾丝的花纹精致繁复,包裹着饱满的胸部。
还有那对丰乳之间深邃的沟壑,在衬衫的薄纱下若隐若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乳肉被蕾丝托起,形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我怎么了?”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上官婕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双狐狸眼里倒映着包厢昏暗的灯光,还有他的脸,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我听说你隐退了,结婚了,又离婚了。还有个女儿——叫展妍是吧?和嫣然是闺蜜。”
林弈点点头。
“世界真小。”他苦笑着说,“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嫣然的母亲,居然是你。”
“是啊。”上官婕也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情绪,那情绪沉甸甸的,压在她的眼底,“我也没想到。那个臭丫头在电话里一直说‘有个特别照顾我的叔叔’,说你会做饭,会编曲,人特别好。我还在想,这是哪来的神仙叔叔——”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
“直到她给我发照片。”上官婕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看见你的脸,才敢确定……真的是你。”
她顿了顿,忽然问:
“你还记得我送你的那把吉他吗?”
林弈愣住了。
“记得。”他说,声音有些发紧,“Fender的定制款,琴颈上刻了我的名字。你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不是零花钱。”上官婕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像是终于说出了藏了二十年的秘密,那狡黠让她看起来又像那个二十年前胆大包天的女孩,“是我把我爸收藏的一块表偷偷卖了——百达翡丽,古董款。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林弈睁大眼睛。
“你……”
“不然呢?”上官婕耸耸肩,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又像那个二十年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但很快她又恢复了优雅的姿态,“你以为一个大学生哪来那么多钱?那可是定制款,要等三个月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
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林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他记得那把吉他。
记得琴颈上细腻的刻字,记得琴箱里淡淡的檀木香,记得他抱着它写完第一首原创歌曲时的兴奋。
他用了很多年,直到琴弦都磨出了凹痕,琴身上布满了划痕,他还是舍不得换。
但他从来不知道,那把琴背后是这样的故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告诉你干嘛?”上官婕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脸,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让你有心理负担?还是让你觉得欠了我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
“我送你东西,是因为我想送。仅此而已。”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遥远的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显得模糊而遥远。
林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点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一路蔓延到心里,留下挥之不去的涩意。
“那你……”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桌下收紧,“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告诉我你是嫣然母亲,告诉我你还……活着。”
“告诉你什么?”上官婕反问,语气平静,但林弈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那颤抖被她刻意压抑着,却还是从声音里漏了出来,“告诉你我是你干姐姐?告诉你我是嫣然母亲?然后呢?”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石头:
“然后让你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不辞而别的、丢下后援会直接跑路、不负责任的姐姐?”
林弈哑口无言。
他看着对面的女人。
二十年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更成熟的气质,更复杂的眼神,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久居上位的威严。
但抛开这些,她还是那个上官婕。
那个会在他演唱会后台忙前忙后、会因为买到好吃的宵夜而开心半天、会在他压力大的时候陪他聊天到深夜的……
姐姐。
那个在他十七岁生日那天,红着脸送他吉他,说“小弈,你要一直唱下去”的姐姐。
那个在庆功宴上,搂着他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姐消失了,你会找姐吗”的姐姐。
“我没有怪你。”林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空气里,“当年的事……你一定有你的苦衷。”
上官婕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亮,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真实的光。
那双狐狸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灵魂深处,看穿他所有的想法。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倒流,那个跳脱活泼的女孩又回来了,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你还是这么善解人意。”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怀念,压在她的声音里,“一点都没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聊了很多。
聊二十年前的往事——演唱会的糗事,粉丝团的趣闻,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在对话里一点点变得清晰,像是褪色的照片被重新上色。
聊这二十年的变化——林弈的隐退、婚姻、女儿,上官婕的家族斗争、权力博弈、独自抚养女儿长大的艰辛。
气氛越来越放松。
林弈能感觉到,一开始见面时上官婕身上那种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气场,正在慢慢消失。
她说话的语气越来越随意,笑声越来越频繁,偶尔还会像二十年前那样,伸手拍他的肩膀,或者朝他翻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毫无顾忌,像是突然卸下了所有伪装。
像真正的姐弟。
像久别重逢的亲人。
直到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
菜很精致——清蒸东星斑,白切鸡,上汤菜心,还有一盅佛跳墙。
分量都不大,但摆盘讲究得像艺术品,每道菜都配了专门的餐具,银质的刀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吃吧。”上官婕拿起筷子,动作自然得像他们昨天才一起吃过饭,那种熟稔自然而流畅,“特意点了你爱吃的——我记得你以前就喜欢清淡的,讨厌重油重辣。有一次庆功宴,厨师做了麻辣香锅,你一口都没动,就坐在那儿喝白开水。”
林弈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上官婕夹了块鱼肉放到他碗里,鱼腹最嫩的那部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你所有的事我都记得。”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
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林弈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低头吃菜,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味道很好,但他吃得有点心不在焉。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上官婕是嫣然母亲。
那他和嫣然的关系……
如果她知道了……
林弈手一抖,筷子差点掉桌上。
“怎么了?”上官婕看着他。
“没、没事。”林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味同嚼蜡,完全尝不出味道,“就是……有点感慨。这么多年了,还能这样坐在一起吃饭。”
“是啊。”上官婕笑了笑,“我也没想到。”
她顿了顿,忽然说:
“对了,你以后有空的话,可以来广都玩。我现在常驻那边,房子很大,空房间也多。嫣然寒暑假也会过去——你们可以一起。”
林弈点点头。
“好。”
“真的?”上官婕挑眉,这个动作让她眼尾的弧度更加妩媚,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你可别敷衍我。我现在是广都掌权人,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派人来国都抓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半开玩笑。
但林弈听出了一丝认真的意味。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做出了某个承诺,“一定去。”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结束时窗外天已经黑了,CBD的灯光亮起来,整座城市浸泡在璀璨的光海里,上官婕看了眼手表。
“我晚上还有个会。”她说,语气里带着点遗憾,是真的遗憾,不是客套,那遗憾从她的声音里透出来,“得走了。”
林弈站起身。
“我送你。”
“不用。”上官婕摆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司机在楼下等着。你自己回去小心——需要我叫人送你吗?”
“不用。”林弈摇头,“我开车了。”
两人走到包厢门口。
上官婕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包厢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她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有点模糊,只有那双狐狸眼亮得惊人,像是夜色里唯一的星,在黑暗里闪闪发光。
她就那么盯着林弈看了好几秒,眼神复杂得像在酝酿什么,又像是在做某个重要的决定。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
林弈僵了一下。
她的手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小弈。”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柔,“能再见到你……真好。”
林弈喉咙发紧。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包厢昏暗的灯光,还有他自己的倒影——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二十年的时光断层前,不知所措,像是突然被抛进了时间的漩涡里。
“姐。”他终于叫出了这个称呼,“再见。”
上官婕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惊心动魄,像是把所有星光都揉碎在了眼睛里,然后全部倾泻出来。
然后她转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后。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木质香调,在空气里缓缓飘散。
林弈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看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服务员都投来疑惑的目光,那目光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打量什么奇怪的人。
然后他转身,走进电梯。
一路下到车库。
坐进车里。
发动机启动,林弈握着方向盘,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一片混乱。
上官婕。
嫣然母亲。
二十年前的不辞而别。
现在又突然出现。
还有她看他的眼神——那种复杂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眼神,像是怀念,像是愧疚,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林弈用力揉了揉脸。
手机忽然震动。
他拿起来看,是上官嫣然发来的微信:
【见到我妈了吗?她没为难你吧?】
后面跟了个小心翼翼的表情包,是个小猫缩着脑袋的样子。
林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他想说“你妈是我二十年前认的干姐姐”,想说“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想说“我现在脑子很乱”——但最后,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最终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启动车子,驶出车库。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街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痕,像是时间的轨迹。
林弈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包厢里的画面——上官婕转身时的笑容,她拍他肩膀时指尖的温度,还有她说“能再见到你真好”时,眼睛里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
什么?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林弈盯着倒计时数字跳动,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减少,像是生命的倒计时。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上官婕消失前的那个晚上。
庆功宴。
红酒。
她穿着红色连衣裙,笑靥如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像一朵盛放的玫瑰。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小弈,如果有一天姐消失了,你会找姐吗?”
他当时喝多了,大着舌头说:“当然会啊,你是我姐嘛。”
然后她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傻瓜。”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石头,砸进他心里,“有些人是找不到的。就像有些话……一辈子都不能说。”
后来她消失了,他找过,却是无疾而终。
像石沉大海。
绿灯亮起。
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刺耳的喇叭声把他拉回现实。
林弈猛地回过神,踩下油门。
车子冲过路口,汇入夜晚的车流,像一滴水融入大海,瞬间被吞没。
而他没看见的是——
酒店顶层的套房里,上官婕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她没开主灯,只有角落里的落地灯散发着昏暗的光,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车尾灯彻底看不见了。
她才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轻轻碰了碰玻璃。
“生日快乐。”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是怕惊扰了二十年的时光,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虽然晚了二十年。”
然后她一饮而尽。
红酒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苦涩的余韵,一路灼烧到胃里,像是吞下了一整个夜晚的星光。
她放下酒杯,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旧相框。
相框是木质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漆面剥落。
出底下粗糙的木纹。
相框里是张泛黄的照片——二十年前的林弈,十七岁,穿着白衬衫,抱着吉他,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他旁边站着二十岁的上官婕,穿着红色连衣裙,搂着他的肩膀,眼睛弯成月牙,笑容灿烂得像是永远不会消失。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墨迹晕开:
“给小弈的十七岁生日。你要一直唱下去。我会一直听。”
落款是:姐,婕。
上官婕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指尖微微颤抖。
那颤抖很轻微,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她合上抽屉,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无尽的夜色。
眼镜被她扔在桌上。
细边镜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是某种被遗弃的伪装。
而她眼睛里,那种压抑了二十年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东西,终于不再掩饰。
像火山。
像海啸。
像困兽挣脱牢笼。
“这一次……”她对着夜色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偏执的坚定,那坚定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根深蒂固,“我不会再放手了。”
窗外,城市灯火辉煌。
而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和二十年的秘密。
以及一个刚刚开始、却注定要颠覆一切的计划。
手机在桌上震动。
她看了一眼,是秘书发来的消息:【欧阳璇女士的预约已经确认,下周一下午三点,璇光娱乐总部。】
上官婕盯着那条消息,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美。
但也很冷。
像冬日里折射阳光的冰棱,美丽而危险。
她回复:【收到。准备一份厚礼。】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一杯红酒。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喝。
而是端着酒杯,走到窗前,对着窗外璀璨的夜景,轻轻举杯。
“敬重逢。”她轻声说。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红酒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吞下了一整个夜晚的星光,也吞下了二十年的等待。
而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像是终于找到了猎物的——
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