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曾经也会为了谁,想过奋不顾身?”
念着这句歌词,我从出站口走出来,转身扶梯上了二楼,在候车大厅等着芮。
深秋浅夜,晚上六七点的空气,干涩,清冽。很久违的感觉啊,我想。很多年,没有这么痴心地等过一个女人了。
在认识近静之前,读老家高中的时候,我也有过一个女友。
说起来,那个女友,和芮的性格有点类似。
都是那种火星撞地球般的性格,再加上一丢丢离经叛道的逆反。
高二高三的时候,我对那个女友非常上头,事后回过头来看,她长得并不好看。但是活泼,大方,敢爱敢恨——最重要的,她也喜欢性。
我还记得她在自行车后座笼着我腰时的包裹感;我记得怕被老师抓,躲在桥洞下接吻时她嘴唇的润;我记得第一次开小旅馆时摸到异性羊脂般白皙胸脯的指尖触感。
可惜最终我们还是没敢做爱。
时至今日,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人,就是静。
……
工作日的晚上,准备从德州东出发的旅客并不多。
我很容易地找到了一个座坐下,想给静打个电话,因为原来跟她说的是晚上回到家的;但是转念一想,如果她听出来我是在高铁站,可怎么解释?
又想,如果高铁站里播报站名,岂不是雪上加霜?
思来想去,我就先不准备打电话;并且决定如果静主动来查岗,也先给她摁掉。
坐了一会儿,我有点后悔——其实上海到德州东蛮远的。
我不应该选择在德州东下车,既然是“双向”奔赴,我这个数学应该要算得更妥帖点儿,考虑到双方出发的位置和时间,济南可能都不合适。
徐州,乃至南京才是最好的选择。
想了一会儿心事,又刷了一会儿手机;结果手机果然没电歇菜了。
这我倒无所谓,从那会儿下车开始,芮就没有回复过我微信,也不知道她到了哪里。
手机没电,反而是搪塞静的一个好借口:和老同学们聚会到太晚,导致手机没电关机了。
时间倒还是能看的,候车室大厅有个钟。
不知不觉,都快十点了。
从下车到现在,我已经等了超过3个小时。
迷迷糊糊的,我拢了拢衣服,琢磨着要不先睡一会儿,等会儿再去弄个共享充电宝,问问芮到哪儿了。
如此想着,我就真的睡着了。
本来候车室普通的椅子是硬邦邦的,很难讲有多舒适。
但是今天一天下来我多少有点疲惫,居然睡着了,也没做任何梦。
只是睡,只是进入那种什么也不想的感觉中……直到睡醒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真的睡了过去。
直到睡醒了……我其实是被芮拍醒的。
“嗨!”
我朦朦胧胧地睁开眼,见到一个白色的人影杵在眼帘前。
再接下来两三秒,我看清楚了,是她,上身是一件雪白却短短的羽绒服,内衬比外套长了一丢丢的红色格子衬衫;下半身却穿着渐变黑色、松松垮垮的裤子,搭着有点蠢萌的黑色大头皮鞋——她整个是很休闲很女大学生的打扮,脸上神情却是很神气。
“等好久了喔?”又是她在说话,笑语嫣然。
我说什么呢?我本来期待着,能在出站口迎到她——也许可以牵她的手?也许像拍电影一样,拥她在怀里?
这样多少有点浪漫,但没有发生。
那些我提前准备好的,有点浪漫的话语,现在也说不出口了。
这么一个奇怪的见面,实在不像一场婚外恋该有的开端。
“几点了?”我模模糊糊地问。
“十一点多快十二点了。”她举起手表给我看;细细的手腕很白。
“这么晚了啊……”
“那么,我们走吧?”她很有精神头地说。是啊,我想起来了,毕竟她睡到了中午。
“去哪儿?”我问道。
她一把抄起我的双肩包,头也不回地先迈开步子。我连忙站起来,推着行李箱跟着她。我这才发现,她也带了一个颇大的黑色旅行包。
“去撸串?”她说,“等我等饿了吧?”
我点点头,跟在她后面半步,亦步亦趋,顶着寒风,闻到她发梢丝丝的薰衣草香,心里却涌出了期待:撸完串,然后呢?
我们排队上了出租车,一左一右分两边坐着。
我既有点刚睡醒的迷糊,又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像昨晚那种百无禁忌的对话,直奔主题的话题,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昏黄的后排座里,她看起来更青春,更迷人了。
而我,只是一个三十多的中年男人。她真的愿意……和我发生那种关系吗?
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她居然也不说话。该死!这个女人就是个谜,我永远都猜不到她下一刻想干什么。
不过……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啊呀,不好。你有充电宝吗?”我问芮。
“有。”她翻开偌大的黑包,掏出一个小巧的磁吸充电宝。(小米金沙江,啊啊啊好精致好薄,谁用谁知道……雷布斯给我打钱~)
我接过来,给手机充上电,赶紧重新开机。
果然,从10点开始,三个静的未接来电。
哎,还好还好,现在才11点多,没让静担心太久。我稍稍放了点儿心,随即我跟司机师傅说:“师傅我打个电话,您别出声。”
司机点点头;随即我又转过来小声跟芮说:“你也别说话,好不好?”
芮捂着嘴笑,也点点头。
我拨通了静的电话。嘟了两声之后,电话那头传来静有点急切的声音。
“安……怎么还没到家?你在哪儿呢?”妻子的声音压得有点低。
“我还在北京呢。本来都要走了,几个老同学说聚一聚,今天就没回来。”
我违心地编着谎话。“你陪逗逗睡了?她几点睡的?”
“十点多就睡了,本来她还说要等你回来的。结果你老不回来。”静的语气有点责备,却没有质疑。
“那你今天不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刚刚电话都打不通。”
我刚想解释,左边脸颊却微微一凉,肩膀上靠过来一个娇憨的脑袋。是芮!
她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哦……咳咳,下午忘了跟你说了。刚刚嘛几个人喝了点酒,手机没电了也没注意到。”
“哪几个人啊?”
“就……原来我们宿舍,处得好的那几个,振山他们……”我话一说出口,就心想不好,待会儿得马上跟振山串通好口供。
“振山啊……那你没喝多吧?”静和振山是一个班的,知道振山是混金融口的,很能喝。
“没喝多,这不是已经散场了,回酒店了嘛。”
“那就好。那你早点休息哦。明天也不用太早,坐中午的车回来吧?”静似乎已经相信了我整套说辞。
我松了一口气,刚想回答,却感觉到左耳边贴上来一个嘴唇,呵气如兰地小声说:“后天,说你后天才回去。”
我心念甫动,连忙改口道:“嗯……他们明天还说带我回学校转转,再看看导师啥的。估计得再住一晚,后天才能回去。”
静嘟囔着:“后天啊,那也成。衣服够吗?”
“够的。”
“好。那你早点睡吧,我也不聊了,别吵醒逗逗。”
“好,晚安。”
我挂了电话。芮却马上像弹簧一样坐正了,一秒也没在我的肩头多呆。
“呦,挺恩爱嘛。”她像是得了手的小偷,得意洋洋地说。
我有点反感她这种又挑逗又揶揄,管杀不管埋的态度,鼻子里哼了一声:
“嗯。感情好得很。”
“那安医生,为什么你肯听我的,骗静老师……啊?”她刻意拖长了尾音。
我没理她,扭头看着窗外。
很奇怪,似乎在这个别扭的环境里,我从始至终,不是个主动者。
而是被芮,引导着,一点点地滑向深渊;或者说,一点点的上钩?
“听我弟说,静老师可凶了。也不知道她在家凶不凶啊?”她又接着揶揄。
我依然没理她。心里却一直想着:为什么她要我后天才回去。难道,她想和我一起度过两晚?
但是接下来的画风,依旧不是我想的浪漫向。
我不想继续被她揶揄,于是她也就抿嘴不说话。
我俩都相顾无言。
出租车在黑暗中穿行,很快到了一家满是烟火气的烧烤店,装修非常古早,是那种八十年代的长条凳,围着矮矮的四方桌。
我坐在一边,芮邻着我在侧面坐着。大半夜的,人居然还很多,周围居然有点闹哄哄的感觉。
她似乎是来过这家店的。因为看她点菜啊,拿餐具啊,都熟门熟路。
“你来过这儿啊?德州?”我疑惑着问。
“嗯,来过。”她用茶水涮着白瓷餐具,头也不回地回答。
“你来这儿干嘛?”
“工作呗。”
工作?在德州?我更加纳闷了。“芮……你方便告诉我,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芮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是戛然而止,而是慢慢地干完了才停下。
然后,她转过脸来,两抹目光像秋风一样清冷地扫着我:“不是说过吗?自由职业。”
“那……到底是什么职业?”我急了:“你又为什么跟我……聊骚,还约我来这里。”
店家伙计给我们这桌上了炭火,随后又离开了。
炭火正旺,压在桌子中央,橘黄色火苗马上蹭的起来,舔着铁丝网;羊肉串、牛肉筋、羊肝也上来了,在铁签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时激起阵阵白烟。
芮盯着桌子中间的火苗,双手撑腮,幽幽地说:“你想问,我是不是那种……出来卖的,是也不是?”
我如鲠在喉,但又没法否认。我点点头。
她侧着头望着我,橙色的火苗映在她的瞳孔里,她的眼睛很亮。“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我盯着她看:说实话,她很有气质,刚刚进店的时候,我就看到好几个男人侧目。
不笑的时候,她又冷若冰霜,颇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如果单从外表看,说她是那种女人,我死也不信。
但是她的行为,尤其是她挑逗我的行为,实在是太像了……
我犹豫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爱信不信。”还没等我回答,她倒是先开了口。
“那你究竟是干什么的呢?”我脱口而出。
“你真的想知道?”她一边问,一边很老道地用嘴将铁签子上的羊肉顺下来。
我点点头。
“那安医生,你赶紧吃。”她递给我一根牛板筋,说道:“吃饱了,姐姐带你见识见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