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的癫狂褪去后,忘忧谷的生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这层薄膜的中心,就是铁柱、翠花和狗剩这一家。
三人的第一次同桌吃饭,是在祭典结束后的第二天中午。
饭桌就是一块磨平的大石板,上面摆着烤熟的兽肉和一些采来的野果。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咀嚼食物的声音和偶尔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翠花先给铁柱递过一块最大最肥的腿肉,这是多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
铁柱面无表情地接了,狠狠咬了一大口。
然后,翠花撕下另一块同样肥硕的肉,递给了狗剩。
她的动作自然而然,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铁柱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以往,狗剩吃的都是他们挑剩下的。
狗剩坦然地接过了肉,和父亲的目光在空中对撞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平视的、宣告自己地位的平静。
他不再是那个跟在父亲身后捡拾猎物的小子了。
一顿饭在诡异的沉默中吃完。
铁柱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往地上一扔,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了他那把最沉重的石矛和开山斧。
矛尖用黑曜石打磨,锋利无比,是他的骄傲。
“我去林子里转转。”他声音沉闷地说。
“爹,我跟你去。”狗剩立刻站了起来。
铁柱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如同在审视一头陌生的、闯入自己领地的野兽。
“林子深处,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山里的‘黑鬃王’最近不安分,你留在村里。”
黑鬃王,是附近山里最大的一头野猪,体型堪比小牛,獠牙如弯刀,性情暴烈,已经有好几个村民伤在它的蹄下。
去猎杀它,既是极大的荣耀,也是极大的危险。
铁柱此刻提起它,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属于最强男人的挑战,你,还不够格。
“我能行。”狗剩的回答简单而坚定。
翠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这对峙的父子,一个是她天经地义的丈夫,一个是她血脉相连的儿子,如今却像两头争夺领地的雄狮。
她想开口劝阻,却又本能地感觉到,这是他们之间必须有的一场较量,任何女人的话语都是多余的。
铁柱盯着狗剩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幽深的山林。
铁柱走在前面,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最坚实的地方,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是在用经验告诉儿子,谁才是这片林子的主宰。
狗剩紧随其后,他的脚步更轻盈,感官也更敏锐,像一头年轻的猎豹,充满了爆发力。
他们没有交流,只是通过追踪野兽留下的痕迹,一路向密林深处走去。
终于,在一片沼泽旁的泥地里,他们发现了那巨大的蹄印和被拱得翻起的树根。
黑鬃王就在附近。
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铁柱打了个手势,示意狗剩从侧面包抄。
这是他们多年狩猎形成的默契。
但这一次,狗剩没有立刻遵从。
他指了指沼泽地另一边的一处陡坡,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想把野猪往那个绝地里赶。
铁柱皱起了眉。
那是个极度冒险的计划,需要精准的配合和极大的勇气。
他习惯了用力量碾压猎物,而不是用计谋。
他摇了摇头,坚持自己的方案。
狗剩没有再争辩,沉默地潜向了侧翼。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林中猛然窜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黑鬃王出现了!
它浑身的鬃毛像钢针一样根根倒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先发现它的铁柱,两根森白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铁柱大吼一声,正面迎了上去。他双腿稳稳扎在地上,手臂肌肉坟起,将石矛奋力投出!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力量,足以洞穿虎豹。
石矛带着风声,准确地命中了黑鬃王的肩胛。但那畜生皮糙肉厚,石矛竟然只没入寸许,根本没有伤到要害!剧痛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黑鬃王嘶吼着,顶着石矛,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向铁柱猛冲过来!
铁柱脸色一变,想拔出腰间的石斧,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被这股万钧之力狠狠撞中,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爹!”狗剩目眦欲裂。
黑鬃王一击得手,调转方向,准备给倒地的铁柱致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狗剩动了。
他没有像铁柱那样选择硬碰硬,而是以惊人的速度从侧面冲出,手中的长矛并没有投掷,而是像毒蛇吐信一样,精准地刺向了黑鬃王那只在刚才冲撞中被树枝划伤的眼睛!
“噗!”
长矛应声而入,深深地贯穿了野猪的眼窝,直没大脑!
黑鬃王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扭动甩动,却怎么也摆脱不掉那致命的痛楚。
它踉跄了几步,最终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寂静。林中只剩下狗剩粗重的喘息声。
他没有去看那死去的庞然大物,而是立刻跑到铁柱身边,将他扶了起来。“爹,你怎么样?”
铁柱咳出几口血,胸口的骨头显然是断了。
他看着狗剩,眼神无比复杂。
有震惊,有不甘,有羞恼,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衰老感。
他一生信奉的力量,今天被轻易击溃。
而儿子用的,却是他所不屑的“巧计”。
“我……死不了。”铁柱推开狗剩的手,挣扎着站起来,靠着树干。他看着那头死去的黑鬃王,和他脑袋上插着的、属于儿子的长矛,沉默了。
这个下午,忘忧谷的村民们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狗剩一个人,用藤蔓拖着那头巨大无比的黑鬃王,从山林里走了出来。
他年轻的身体上沾满了泥土和猪血,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每一步都走得坚实有力。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战甲。
而他的父亲,曾经村里最强的男人铁柱,却跟在他的身后,步履蹒跚,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拄着一根树枝,脸上是村民们从未见过的灰败。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从这一天起,忘忧谷的天,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