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的清凉与灵力的温润,在左臂经络中缓缓化开,将最后几处细微的滞涩逐一抚平。
陆璃的指尖停留在龙啸肘部穴位上,轻轻一按,随即抬起。
那股来自后腰命门处的、带着暧昧温度的纠缠真气,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只留下丹田内一丝难以言喻的余韵与隐约的躁动。
她收回手,拿起一旁洁净的白纱,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为龙啸重新包扎好左臂。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方才那旖旎而危险的氛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平静,唯有深水下的暗流,知晓曾有的激荡。
“好了。”陆璃直起身,素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脸上那抹诱人的红晕与眼中的潋滟水光迅速敛去,重新复上属于师娘的端庄与温婉。
她看了一眼龙啸已恢复平静的面容,唇角微弯,笑意浅淡而克制:“这‘紫苓复脉膏’药性温和持久,敷上后十二个时辰内莫要沾水,真气运转时也需稍加留意左臂经络,不影响你后续发挥。”
“谢师娘。”龙啸起身,郑重行礼。
陆璃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石室四周那层淡紫色的隔音禁制,指尖轻弹,灵光闪烁间,禁制悄然撤去。
外界的声响——远处砺剑台隐约的风声、别院中弟子低低的交谈声、荒原特有的空旷寂寥感——重新涌入室内。
“你说得对,此地非比惊雷崖,人多眼杂,我确实不宜久留。”陆璃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越柔和,带着师长应有的分寸感,“你好好休息,稳固境界,莫要因昨日之胜而松懈,亦莫要为明日之战过早耗费心神。徐巴彦他们会安排好战术,你听从安排便是。”
她顿了顿,眼神在龙啸脸上停留一瞬,那眼神深处似乎仍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简洁的叮嘱:“一切小心。”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拉开石门,那道淡青色的倩影便融入了门外略显刺目的天光与干燥的风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石径转角。
龙啸静立片刻,直到那气息彻底远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左臂传来舒适的药力滋润感,体内真气流转圆融,状态比清晨调息时又好上几分。
他走到窗边,推开石窗,让荒岩原带着沙土气息的风彻底吹散室内残留的、那独属于陆璃的馥郁暗香。
休战日的惊雷别院,比往日多了几分松弛。
不少弟子走出房门,三三两两地聚在院中空地或回廊下,低声交谈着昨日的战况,猜测着明日的对手,气氛虽不似备战时紧绷,却也难掩那份对十六强之战的期待与隐隐压力。
龙啸刚走出居室不远,便看到韩方正蹲在回廊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截枯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韩方抬起头,见是龙啸,眼睛一亮,丢掉枯枝跳了起来。
“龙师弟!正想找你呢!”韩方凑过来,脸上已没了昨日落败的沮丧,又恢复了那副跳脱模样,只是看向龙啸左臂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歉意和好奇,“手臂没事了吧?师娘的药肯定管用。昨天……对不住啊,我那招有点阴了。”
“无妨,擂台之上,各凭手段。”龙啸摇摇头,“还要多谢韩师兄昨日最后关头收力。”他指的是韩方那记隐藏的“紫电矢”并未瞄准要害。
“嘿嘿,那是自然,同门师兄弟,哪能真下死手。”韩方挠挠头,随即又兴致勃勃地问道,“说真的,龙师弟,你最后那连招怎么练的?‘闪电枪拳’之后强行接‘雷霆冲拳’,真气怎么扛住的?教教师兄呗!”
两人正说着,徐巴彦那沉厚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韩方,你自己基本功还没练到家,就好高骛远?”
只见徐巴彦与王文福并肩走来。徐巴彦虎目扫过龙啸,见他气色尚可,微微点头:“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多谢大师兄关心。”龙啸道。
“嗯。”徐巴彦看向韩方,训诫道,“龙啸能施展那等连招,根基之扎实、真气控制之精微是关键,非一日之功。你鞭法灵巧有余,沉稳不足,真气也略嫌浮躁,当以此为鉴,回去好生打磨根基,莫要总想着奇招巧技。”
“是,大师兄。”韩方缩了缩脖子,乖乖受教。
王文福则微笑着对龙啸道:“龙师弟昨日表现,着实令我等刮目相看。明心境巅峰闯入十六强,虽有签运,但也难得。不过接下来,对手皆是硬茬子,尤其可能遇上凝真境师兄,压力非同小可。若有修行上的疑问,或是对敌时的困惑,可随时来找我与胡晓、李文他们探讨。”
“多谢王师兄。”龙啸拱手。他知道这是师兄们的照拂与提点。雷脉内部虽有竞争,但对外时颇为团结。
几人正交谈间,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与水蓝色的窈窕身影。
“龙师兄!徐师兄!王师兄!韩师兄!”罗若如同一只欢快的青鸟,飘然来到近前。
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蓝色劲装,勾勒出纤细腰身,青丝束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明快的笑容,先是对徐巴彦和王文福乖巧行礼,然后便看向龙啸,眼眸亮晶晶的,“我来看看你的伤!昨天吓我一跳,韩师兄你也太狠了!”后半句是对着韩方说的,带着娇嗔。
韩方嘿嘿干笑两声,没接话。
“已无碍,劳罗师妹挂心。”龙啸道。
罗若仔细看了看龙啸左臂包扎处,又感应了一下他的气息,这才放下心来,笑道:“那就好!我还担心影响你明天比赛呢。”她顿了顿,语气雀跃,“我娘刚被土脉的石真人请去商议明日抽签和赛程安排了。”
几人又聊了几句明日的对手猜测,罗若忽然想起什么,对龙啸道:“对了,龙师兄,我刚才过来时,看到你大哥和三弟往这边来了,应该也是来找你的。”
话音未落,院门口便出现了龙行与龙吟的身影。
龙行依旧是一身玄金长袍,气息沉静,步履沉稳。龙吟则跟在旁边,青纹风脉服饰衬得他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意。
“大哥,三弟。”龙啸迎上前。
“二哥!”龙吟几步抢上来,用力拍了拍龙啸的肩膀(小心避开了左臂),“昨天太帅了!带伤打赢韩师兄,现在整个荒岩原都在议论你呢!”他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位雷脉弟子也看了过来,眼中各有艳羡。
龙行则对徐巴彦、王文福等人微微颔首致意,目光落在龙啸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才开口道:“伤势可要紧?”
“皮肉伤,已处理妥当。”龙啸答道。
龙行点点头,不再多问伤势,转而道:“你昨日一战,我看了。根基扎实,应变果断,最后连招虽险,却显露出你对真气掌控已颇有火候。不过,”他话锋微转,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贯的锐利,“荒岩原压制雷法,你胜得并不轻松。接下来对手更强,环境劣势会放大。需更注重扬长避短,雷法之迅疾刚猛,未必只有硬拼一途。”
这话一针见血。龙啸心中凛然,肃容道:“大哥指点的是。”
一旁的徐巴彦闻言,也露出赞同之色:“龙行师弟所言极是。龙啸师弟,你拳法刚猛,善攻坚,但在灵活与持久上,面对某些对手可能吃亏。明日若对上擅长游斗或防御极强的对手,需多思量战术。”
龙吟插嘴道:“二哥,我觉得你可以跟三弟我学学风脉的身法!打不过就跑,跑了再找机会打!”他这话自是玩笑,八十一周天后,真气稳固,学不了别脉道法,却也让气氛轻松了些。
众人不禁莞尔。
韩方凑趣道:“龙吟师弟,你那身法之前在李师兄手下可没跑掉啊!”
龙吟顿时垮了脸:“韩师兄,别提了!李师兄的‘雷域滞空’太赖皮了!”
说笑间,兄弟三人与雷脉几位师兄弟站在回廊下,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休战日的上午,没有擂台的硝烟与剑拔弩张,只有同门、兄弟之间难得的闲谈与交流。
话题从昨日的比试细节,延伸到各脉功法的特点,再到荒岩原的风土见闻,甚至偶尔夹杂着龙吟从风脉听来的、关于其他脉系天才弟子的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或传闻。
龙啸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他感受着左臂传来的、持续发挥药效的清凉感,听着身边人的话语,心中那根因连续激战和陆璃带来的复杂情绪而始终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真正得到了些许舒缓。
前路固然艰险,但他并非独行。
有师长关怀,有同门砥砺,有兄弟并肩。
这或许,便是宗门与亲缘,予人最坚实的一份力量。
日头渐高,荒原的风带来了正午的燥热。徐巴彦看了看天色,道:“都散了吧,各自回去好生调息,养精蓄锐。具体战术,待师娘回来再议。”
众人应声,各自散去。
龙行与龙吟又叮嘱了龙啸几句,也离开了惊雷别院。
龙啸回到自己石室,关上门。
室内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药香,以及更早之前那场隐秘疗伤带来的、难以言说的微妙气息。
他摇摇头,摒弃杂念,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明日,十六强战。
无论对手是谁。
唯有一战而已。
他缓缓闭上双眼,《惊雷引气诀》自然运转,雷霆真气如溪流潺潺,流过四肢百骸,浸润着每一寸经络与肌体,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窗外的荒岩原,风声呜咽,巨石沉默。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格外悠长,也格外珍贵。
而砺剑台上,新一轮的锋芒碰撞,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