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门前已经陆续聚起了准备去上第一节课的学生。
淑女学院的女大学生们先按目的地分别集合,公寓前的空地上整齐立着一排标记牌,依次对应荷塘院、博雅楼、综合教学楼、实验室等目的地。
每块标记牌上都嵌着显示屏,下方划出两列等候区域;目的地、应到人数、已到人数与预计出发时间一目了然。
学生从公寓里出来以后需要找到自己的目的地,然后站进标记牌后方的队伍,不同方向的人数自然也不相同。
学院系统掌握每名学生当天的课程与活动安排,谁应该出现在哪一队、哪一队还差几个人,都已经提前记录在系统中。
随着学生陆续进入对应区域,标记牌上的已到人数也会自动更新;人数提前到齐,队伍会先转入待发状态,等固定路线进入允许通行的时间窗再统一出发。
若规定时间已经到达而仍有人未到,系统则会直接封队,不再继续等候。
学生们手里大多带着第一节课要用的教材和讲义,却没有人随意夹在腋下或者单手拎着。
淑女学院对女学生们如何携带书本同样有固定要求:书脊朝下贴近身体,两只戴着手套的手从下方与侧面托住,端正抱在胸前。
两列女生站定以后,书本的位置几乎都落在相近的高度,既不会遮住胸前的公开信息,也不会破坏站姿。
周芷发现通往荷塘院的那一队里已经站了二十多人。
她本来也应该过去,不过周芷昨晚就已经知道,若要与校外来访人员或者普通学生同行,可以申请暂时脱离队列。
她转头看向大厅入口旁的淑女学院学生终端,这种设备在淑女学院几乎随处可见,寝室、公寓大厅、教学楼入口以及学院常用活动区域都有布置。
学生在校期间禁止持有和使用手机,课表与当前路线由校服控制器提示,申请、查询和审批则由公共终端承接;涉及临时同行、路线变更、设施借用之类需要确认本人位置的事项,还必须站到终端前完成人脸与坐标校验。
于是许多在普通学院里点几下手机就能办完的小事,到了这里都会变成一次端端正正的排队。
周芷走过去,终端在她靠近后自动唤醒,摄像头亮了一下。
【身份确认:周芷。】
【今日第一节课程:《楚辞与南方宗教》。地点:荷塘院二号楼。】
【默认通行方式:荷塘院方向第一队列。】
周芷点开临时同行申请,在同行人一栏选择美咲,又确认了目的地。
【申请事项:脱离学生队列,与来访人员同行。】
【同行对象:美咲。】
【目的地:荷塘院二号楼。】
系统停顿了不到一秒。
【申请通过。】
【请沿荷塘院固定通行路线前往,不得擅自变更目的地。】
周芷退出终端,转身回来时,荷塘院标记牌上的数字正好跳了一次。
【荷塘院】
【应到:24人】
【已到:24人】
【状态:人员已齐,准备出发】
两列学生便同时迈步,将书本双手托抱在胸前,鞋跟先后落地,两列队伍沿着校园道路平稳向前。
周芷看了一眼,又看看身边的美咲,“至少今天不用排进去。”
美咲笑道:“和我一起走,也要申请?”
“所以本小姐现在应该感谢你。”
“只感谢今天吗?”
周芷看了她一眼:“你不要趁机抬价。”
几人随即沿同一条路线出发,虽然周芷没有真正站进队列,走的路却和淑女学院的学生完全一样。
校园里的几条固定通行路线在早课前尤其明显,不同方向的两列队伍从几栋公寓楼前依次汇入主路,又在前方的岔口分开。
她们才走出没多远,旁边便有一支队伍从另一栋学生公寓前汇过来,周芷随意扫了一眼,很快认出了走在外侧的晏见月。
晏见月显然也看见了她,她穿着商学院统一的蓝色贞操服,两本教材被戴着手套的双手端正托抱在胸前。
因为双臂始终需要维持规定姿态,她只能略微偏过脸,视线先落到周芷身上,又看了看旁边的美咲,“你今天居然没进队?”
周芷抬了抬下巴:“申请了同行。”
“难怪。”晏见月笑了一下,“我刚才还以为你第一天就学会逃队了。”
“本小姐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晏见月认真想了想:“昨天刚认识,不太好判断。”见周芷扬起眉,她已经笑着换了话题:“昨晚住得怎么样?”
“你问床,还是问学院?”
“都行。”
“床不错。”
“那就是学院不怎么样。”
周芷终于笑了一声,“这是你自己说的。”
“我没说。”晏见月神情无辜,“我只是理解了一下你的言外之意。”
“你们商学院的学生平时都这么会理解?”
“可能是今天第一节要上《楚辞》,提前练练。”
周芷转头看向晏见月:“等等,你也上罗老师的课?”
“嗯。上学期旁听过一次,觉得他讲得有意思,这学期就选了。”
“听起来倒是可以期待一下。”
“我只听过那一节,今天要是不好听,你可别找我算账。”
“本小姐还没听,你就先把自己摘干净了?”周芷笑着看了眼怀里的讲义。
两人说话间,队伍走过路口,前排有个女生正问同伴下午要不要去学生街。晏见月听见,顺势问周芷:“你们下午有空吗?”
“还没想好。应该没有课。”
“那要不要去学生街逛逛?”
“本小姐得先申请路线。”周芷说。
“批下来就一起走。”晏见月笑了笑。
美咲立刻问:“校园商店也在那边吗?有什么好买的?”
“插画社和文学院做了一套《九歌》主题谷子,吧唧、透卡、亚克力立牌都有。”晏见月说,“今天配合社团招新上架珍藏版,盒子里还有一张只在校内发的特典卡。”
“那下午去买一套吧。”美咲转头看向周芷,眼睛已经亮了。
“得先等路线申请通过。”周芷提醒她,心里却已经在想下课后要去哪里找学生终端。
她看着前方另一支两列并行的队伍。
几个女生正趁转弯时低声讨论下午要不要去看社团招新,其中一个明显对街舞社很感兴趣,另一个却嫌那边肯定人多,还有人说自己对社团没兴趣,只准备去校园商店看看新出的《九歌》主题立牌。
她们穿着学院统一的贞操服乳胶紧身衣,踩着规定高度的七厘米鞋跟,把课本端端正正托抱在胸前;队伍应该走哪里、什么时候能够离开,也都早已被系统安排好。
可那些被压低的声音、提到感兴趣的东西时忍不住弯起来的眼睛,以及明明不能挥手还要努力侧过脸加入话题的小动作,又把这种整齐划一冲淡了不少。
周芷忽然想起昨天刚进学院时,自己脑子里冒出的其实是“监狱”两个字。
手机在报到点被收走,普通学生连穿来的私服也得交出去;贞操服与锁具管着身体,看不见的电子围栏管着脚步。
这里没有高墙,想去哪里却得先获准,连上课开口都有专门的权限。
她当时只顾着想,这样的日子自己怎么熬得过三个月。
现在听着旁边几个女生争论哪张特典卡最好看,她才记起下午原来还有件值得惦记的事。
路线还得申请,不过要买谁的立牌,倒可以先商量起来。
她又看了晏见月一眼:“行吧,下午一起去。”
晏见月点了点头。
前方几支队伍在岔口依次转向不同教学区,她们这一支仍沿着荷塘往前。
进了教学楼,学生们才按各自的课程分开,晏见月带着周芷一行走到走廊中段,在一扇敞开的门前停下。
门侧的电子牌显示着罗老师的课程。
里面是一间能够容纳八十人的普通阶梯教室,窗外正对荷塘院保留下来的两片水面。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普通文学院学生穿着各自的春装,几名来自淑女学院的旁听生则穿着或深红或蓝色或象牙白的贞操服,统一口罩遮住下半张脸,锁在身上的贞操装置在座椅间露出清楚的银白弧线。
周芷和冯素兰走进教室,不少人都抬头看了过来,乳白色紧身衣、公开信息、十二厘米与十厘米高跟长靴,以及比学院校服多出数道的外出锁链,让两个人很难低调。
一个年轻明艳,一个成熟温婉,两副被银白锁具严密收束的身体一前一后走进教室,鞋跟声分别保持着不同的稳定节奏。
学生们的目光大多只停留几秒,淑女学院本来就不缺公开信息与金属锁具,少见的只是两套从未出现在校园目录里的永贞服。
周芷找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停在座椅旁,脚链先回收到五厘米,才允许她侧身坐下。
腕链在她伸手拿讲义时放出二十余厘米,手腕最高停在胸骨上缘;讲义铺好,两只手刚落到桌面近侧,锁环又把多余链节收了回去。
这个动作让贞操带进一步压紧胯间,清晨留下的余热原本已经散去不少,阴道塞与后庭塞随着坐姿重新向身体深处顶住,子宫球也落回下腹。
周芷默默调整了一次呼吸,决定第一节课至少要把注意力放在讲义上,美咲坐到她旁边,冯素兰以访问教师身份坐在第三排外侧,薄曦与薄如烟在最后一排,天野健三则留在教室后门旁边。
他不参与课程,只负责让美咲始终处在视线范围内。
八点整,任课教师走进教室。
罗怀远五十岁上下,穿着深灰夹克,手里只拿着一本薄讲义。
他没有安排全班起立,也没有作冗长介绍,只把姓名写在黑板左上角,随后写出今天讨论的篇目:《招魂》。
“这门课不要求大家把《楚辞》当成一套只供背诵的名篇。”罗怀远转过身,“我们先问一个简单的问题:这些文字最初拿来做什么?大家已经读过原文,现在可以告诉我,它究竟在用什么办法让魂回来。”
教室里很快有人举手。
第一名学生回答这是对故人的哀悼,第二名学生谈到四方危险与楚地美好之间的对比,第三名学生认为铺陈宫室、饮食与歌舞,是通过感官记忆召回游离的魂魄。
罗怀远没有立即给出标准答案,只把几个关键词依次写上黑板。
周芷低头翻过一页讲义。
原文从东、西、南、北一路写过去,每个方向都布满不能去的理由;等所有去路都变得可怕,楚国的高堂、美食、乐舞和熟悉生活才一件件出现。
这哪里只是招魂,分明先把别的路全堵死了,她本能地偏向美咲,想把这句话低声说出来。
舌尖才顶上口塞,严密填充的材料便把声音压成一声模糊的“唔”,项圈随即释放了一道短促电击,尖锐麻意贴着喉侧掠过,周芷的肩膀猛地收紧,背脊瞬间挺直。
罗怀远注意到周芷这边的动静而望向第二排:“周芷同学,你刚才想说什么?请起立回答。”
教师授权被淑女学院的管理系统同步给口塞,让厚趣的形状立刻软化消失,口罩仍然牢牢扣在脸上,周芷却是终于能够活动舌头。
她扶住桌沿站起来,“罗老师,我认为它不只是在用故乡的美好召唤魂魄。”周芷说道,“前面写四方危险,不断告诉魂不能往东、不能往西,也不能留在外面。等其他方向都被说成死路,后面那些食物、宫室和歌舞才出现。它先拿走可以选择的路,再让‘归来’显得自然,甚至成为唯一的决定。这更像一次很有技巧的劝返。”
罗怀远在黑板上写下“缩小选择”四个字:“这个说法比‘威胁加利诱’准确一点。为什么?”
周芷仍站着,课堂授权继续有效:“仪式不能真的把魂抓回来。它只能让被召唤者相信,回来比继续游荡更值得。”
“很好。请坐。”
周芷的臀部刚碰到座椅,口塞便立刻重新滑入,将刚刚恢复自由的舌头再次压平。
整个过程快得没有给她留下多说一个字的机会。
美咲转头看她,眼睛里明晃晃写着一句:原来真的会立刻塞回去。
周芷用余光回了她一眼:你最好认真听课。
罗怀远继续讲解四方危险与楚地生活之间的结构。
美咲随后举起手,得到点名后站起来,“我觉得,很强硬的温柔呢,这篇。”她先在心里调整了一下中文句序,“一直说‘回来吧’,像命令一样。但是,它又把家里有什么、谁在等、什么声音可以听见,全部认真告诉魂。只是命令的话,不必说这么多。所以想要的,不只是服从,是让魂自己愿意回来,我这样觉得。”
“你读到了语气的两层。”罗怀远说道,“命令句式与劝诱内容同时存在,将来我们会拿它与《大招》作比较。”
美咲坐下时朝周芷弯了弯眼睛,她没有口塞,也没有因刚才的发言被任何东西重新封住嘴。
课程进行到“魂兮归来”时,周芷忽然想起了厚趣。
东州清晨的房间、他睡醒后略显凌乱的头发,一件件从那四个字后面冒出来。
她离开丈夫还不到一天,听一句古人的招魂词都能想到他,实在显得没有出息。
笔尖停在讲义上,她盯着同一行字看了七八秒,眼神已经越过纸面,不知道落到了哪里。
阴道塞、尿道锁与后庭塞同时震动半秒,三处震感从身体内部骤然响起,周芷腰腹一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线,子宫球也随她坐直沉向腹底。
她抬头时,罗怀远还在继续讲课,周围也没有人转身。
只有美咲注意到她方才那一下轻颤,视线先落到她通红的耳尖,又顺着她的笔尖看向那道道短线。
课程后半段仍以全班问答进行。
罗怀远提出招魂仪式中表演者与文本关系的问题,先点名请冯素兰回答。
冯素兰站起身,教师授权随即解除口塞对舌头的压制。
她的两只手仍被腕链留在身前,只能用乳胶手套轻轻点住讲义。
紫色纹路随着平稳呼吸在胸前微微起伏,声音温和清楚。
高挺项圈、十厘米长靴和四组锁链没有影响她组织语言,几十年前在这里授课的从容很快回到她身上。
回答结束,她重新坐下,口塞在同一瞬间恢复固定,成熟温婉的声音被重新收进口罩后面。
冯素兰只垂下眼睛继续看讲义,动作平静得无可挑剔。
下课前十分钟,罗怀远又提出一个问题。
周芷这次先举起右手。
腕链从五厘米逐节放出,手腕抵达胸骨上缘便停住;臂环短链也把上臂限制在肩线以下。
罗怀远点头:“周芷同学,请回答。”
口塞退开以后,周芷起身说道:“招魂词需要同时建立危险与归属。只写外部危险,魂会觉得自己受到驱赶;只写故乡美好,又不足以阻止它继续游荡。两部分连在一起,归来才会成为最有吸引力的选择。”
“很好。看来你已经熟悉发言流程了。”,周芷很想说,她只是不希望再被电一次,话到嘴边,她先看见罗怀远并没有继续授权,于是端端正正坐回座位。
口塞准时滑入口中,把那句自我辩护彻底省了下来。
第一节课结束,罗怀远宣布下课的同时,课程状态随之切换。
填满周芷口腔的整枚乳胶口塞几乎立刻软化,沿着口罩内侧完整拟态回收,舌头和下颌重新获得自由;乳白色口罩仍旧严密覆在脸上,只是里面终于不再堵着东西。
周芷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发酸的下颌。
这也是淑女学院口塞最基本的运行规则——校方只在正式授课期间默认启用,课程结束便自动解除,下一节课开始以后才会重新成形。
所以下课对于普通学生而言只是下课,对于淑女学院的女生而言,还意味着终于可以自由开口说话。
薄曦从后排走过来,将管理终端侧向她,屏幕上已经列出了第一节课的课堂记录:
【课程:《楚辞与南方宗教》。】
【考勤:正常。】
【未经许可尝试发言:项圈电击一次;课堂表现扣一分。】
【注意力偏离:三栓震动一次;课堂表现扣一分。】
【课堂参与:良好。】
【本日累计扣分:二分。相关惩戒纳入下周一统一执行。】
“两次提醒都代表当时的表现没有达到要求。”薄曦说道,“分数已经扣除,记录也同步到了厚家。”
“本小姐看得见。”,周芷刚刚恢复说话,语气显然算不上友好。
美咲站在桌边,也跟着看完了那几行记录,忍着笑说道:“第一节课就已经很有参与感了呢,周芷姐姐。”
周芷立刻转头,“鹰司美咲!”
美咲眼睛弯起来,没有继续挑战她刚刚恢复的语言能力。
普通学院的学生收起书本,很快便三三两两离开教室。
淑女学院的女生却仍留在各自座位旁。
深红、蓝色与象牙白三种贞操服散落在阶梯教室里,直到阴道塞、尿道锁与后庭塞同时送来一阵短促轻震,她们才像收到同一道无声指令般同时起身,将椅子推回桌下,再拿起下一节课需要的教材和讲义。
那阵震动从身体最深处传来——阴道塞先轻轻胀开半寸,表面细密的纹理缓慢刮过内壁;尿道锁紧接着细碎地震颤,带着细微的电流感向上爬;后庭塞则缓缓转动半圈,颗粒一下下碾过肠壁。
三处刺激错开半拍,却精准地汇成一股向上窜的酥麻,提醒她们该起身了。
周芷腿根骤然收紧,乳白色胶衣下的大腿线条瞬间绷清。
她咬住口塞,强迫自己把那点突如其来的敏感压下去,与周围女生一起站直。
等最前面的女生走出教室时,后面几十个人已经自然形成两列,怀里的教材也几乎落在相同高度。
周芷忽然觉得这种姿势很会挑地方折腾人。
商学院的蓝色贞操服把腰线收得清楚,法学院的深红更显得利落,医学院的象牙白则把银白锁具衬得尤其醒目,偏偏所有人的手又都被书占着,只能双手托在胸前,不能随意遮挡。
紧贴身体的胶衣、胸前端正的教材和脚下统一高度的长靴叠在一起,明明是在下课,队伍却依旧带着一种过分端正的漂亮。
周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今天带的《楚辞》讲义并不厚,双手托起来以后反而更显得那点纸张没什么遮挡作用。
乳白色永贞服从高挺项圈一路贴着胸腰收下去,银白贞操胸罩与束腰把上身固定得比周围淑女学院的学生还要更紧;十二厘米长靴又比三所学院的常规鞋跟高出一截,她摇了摇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重新把视线移回前面。
教学楼一层大厅靠近出口的位置,整整一排淑女学院学生终端已经亮起,刚下课的女生在终端前排出了几支短队,有人需要变更下一段路线,有人申请与其他学院的同学同行,还有人准备提交下午的校内安排。
每台终端前都设置了一块窄窄的置书台,轮到某个人以后,她会先把怀里的教材端正放上去,站进识别区。
摄像头完成面部识别,个人日程与当前位置随即载入屏幕;操作结束以后,再重新将书本双手托抱回胸前,让出位置给后面的人。
队伍移动得不算慢,可申请的人实在不少,周芷前面还有七八个人,她站到队尾以后,像前面的女生一样,把薄薄的讲义端正在胸前。
这种姿势在别人身上看起来很优雅,轮到自己以后,周芷才发现它还有另一个效果:两条前臂把书托稳以后,肩膀几乎没有偷懒的余地,束腰把脊背向上托,贞操胸罩又将胸前轮廓固定在教材后方;若想把书抬高一点挡住自己,书页上缘又会超过规定位置。
美咲不用申请,就站在旁边陪她。
周芷本来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的人操作,排在第三位的一名商学院女生却让她多看了一眼。
蓝色贞操服的女生把两本教材放上置书台,终端识别身份以后,没有选择返寝队列,而是点开了【校内同行】。
【申请事项:脱离返寝队列,与登记校内人员同行。】
【同行对象:千泽大学普通学院在校生。】
【同行关系:恋爱关系。】
【目的地:学生公寓方向公共通行区。】
【申请通过。】
女生重新抱起教材时,隔着大厅玻璃朝外面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肩上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两杯饮料。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上视线,男生抬了抬其中一杯,女生不能腾出手回应,只弯了弯眼睛。
原来恋爱也得先排队申请!
周芷看着那女生离开终端,觉得这套制度确实很有淑女学院的风格——不是不许你谈恋爱,也不是不许你和男朋友一起走,只是连“等会儿一起回去”这种普通大学生随口一句就能决定的小事,都最好先让系统知道。
她又看看前面一个个正在提交申请的女生,再看看几台一模一样的终端,觉得淑女学院只是把“每个人自己处理事情”变成了“所有人排队处理事情”。
至少没人会走路撞树,她在心里勉强替这套制度找出一个优点。
轮到周芷时,她把《楚辞》讲义放上置书台,终端摄像头随即亮起。
【身份确认:周芷。】
【当前位置:荷塘院二号楼。】
【下一默认日程:二号学生公寓。】
她先提交了与美咲同行返回公寓的申请。
【申请事项:脱离返寝队列,与来访人员同行。】
【同行对象:鹰司美咲。】
【同行理由:讨论当堂课程内容。】
【目的地:二号学生公寓。】
系统停顿片刻。
【申请通过。】
美咲从头到尾就站在她右侧,看着她一项项点完,早上已经和晏见月约好下午一起去学生街,周芷又打开下午活动申请。
【活动区域:学生街。】
【活动内容:校园商店、社团招新区域。】
【拟同行人员:鹰司美咲、晏见月。】
【状态:待审核。】
最后,她又点开课堂表现申诉。
【课堂表现申诉申请已提交。】
【预计于七日内反馈。】
周芷满意了一点,至少这东西还允许她反抗,只是反抗以前也得先排队,并且等七天。她重新抱起讲义,从终端前让开。
苏琬已经等在大厅另一侧。
两个月前在云梦泽见面时,她和冯素兰聊过几次早年的课程档案。
今天第一节课结束,她专门空出上午,陪冯素兰办理资料室权限,再去看看四十多年前留下的教案与学生作业。
冯素兰见到她,口罩上方的眼睛立即柔和下来。
紫色纹路沿她丰润而端正的胸腰收进银白锁具,怀里的讲义被两只乳胶手套稳稳托在胸前。
“等很久了吗?”她隔着口罩轻声问。
“没有。”苏琬笑道,“资料室已经开了,我们过去吧。”
薄如烟在管理终端上确认昨晚获批的资料室日程。
冯素兰与苏琬并肩走进通往教师事务中心的固定路线。
两只十厘米长靴起落得轻而稳,银链随每一步有序放出;脚跟才停,链条便无声回收。
她的双手始终托着讲义贴在胸前,手臂不能随意摆动。
苏琬偶尔侧过脸说一句话,冯素兰也隔着口罩低声回应。
走过连廊转角时,苏琬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冯素兰手里还托着书,腾不出手回应,只是耳尖微微一红。
薄如烟在后面安静跟上,三个人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周芷目送冯老师离开时,教学楼外已经排起十几支队伍。
她的返寝同行已经获批,因此不需要加入正式队列。
美咲同她走在前面,薄曦和天野健三跟在后一排。
她们前方恰好是一列返回同一区域的商学院学生,蓝色贞操服沿道路排成整齐两列。
双手都用来托抱教材以后,女生们走路时没有任何摆臂,肩背与胸腰便显得格外安静。
紧贴身体的蓝色胶衣随着呼吸只有很轻的起伏,银白束腰把腰线压得细而笔直,贞操带的弧面则在每一次交替迈步时从书本下方一闪而过。
七厘米长靴把小腿拉出统一的弧度,鞋跟落地的声音一前一后,几乎像被同一只节拍器校准过。
前方路口又汇进一列淑女法学院和淑女医学院学生,深红色更醒目,象牙白则更柔和,几列队伍很快并进同一条返寝路线。
夹在其中,越往前走周芷越能听清队伍里的谈话。
前方一名商学院女生小声问同伴下午的小组汇报改完没有;同伴说还差最后一张图,午饭后得去图书馆抢公用屏。
另一名似乎是室友的医学院女生听见,苦着脸说自己下午还要补实验记录,昨晚的细胞状态不太对,她身旁的法学院女生便提醒她午饭多吃一点,别又只靠咖啡撑到晚上。
她们嘴上聊着报告、食堂、作业和没睡够的觉,身体却仍维持着同样的抱书姿势和两列步幅;有人说到好笑的地方,口罩后明显在笑,眼睛也弯起来。
看上去像一支严肃得近乎仪仗的队伍,真正走进去,却还是一群刚刚下课、会说会笑的女大学生。
道路两侧还有别的学生,有人抱着篮球从体育馆方向回来,有人背着电脑包赶下一节课,也有人是来等女朋友的。
周芷很快认出了刚才终端队伍前面的那名商学院女生。
她没有进入蓝色的正式返寝队列,而是走在旁边的同行通行带上,身旁正是大厅外那个灰色卫衣男生。
男生已经把一杯饮料插进自己书包侧袋,另一杯拿在手里,走路时刻意把步子压得和女生的七厘米长靴差不多。
“都说了不用来这么早。”女生隔着口罩低声说道。
“我下课早。”男生笑了一下,“而且你申请要是没过,我就自己喝两杯。”
女生瞥他一眼,眼睛明显弯了。
双手还必须端端正正托着胸前的教材,没办法像普通情侣那样挽住对方,也腾不出手接饮料;男生便只是同她并肩走着,偶尔侧过脸说两句。
淑女学院的规矩仍在,蓝色胶衣、锁具、抱书姿势和固定路线一样不少;可那个男生就在旁边说着没营养的话,女生也会笑,会嫌他来得太早,会约好午饭在哪里见。
咖啡店门边的两个普通学院女生也在聊天,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法学院那套深红确实更显腰。
走在外侧的一名法学院女生听见了,耳尖微微发红,托着教材的姿势却没有变。
美咲看着前方两列整齐的背影,低声问:“她们为什么一定要走得这么齐?”
“说是怕有人走丢、摔倒,排好了队,少一个也容易发现。”周芷瞥了眼前面两列几乎同时落地的鞋跟,“守则上写得倒挺好听。本小姐看,主要还是图好看。”
“好看?”
“家长来参观,一看连走路都管成这样,还不觉得女儿送对了地方?”周芷说,“至于走路的人累不累,反正又不问她。快一点不行,慢一点也不行,鞋跟落地都恨不得替你数着。”她说完自己先点了点头,觉得这番概括相当到位,下巴也跟着抬高了一点。
美咲的目光落到前排女生托在胸前的教材上:“书也要一直这样端端正正地拿着吗?”
“那当然了。”周芷低头示意了一下自己怀里的《楚辞》讲义,“想夹在胳膊底下可不行。想换只手拿?也不行。”
美咲眨眨眼,又朝队伍前后看了一圈。
几十名女生抱着教材边走边小声聊天,却没有一个人拿手机。
她问:“对了,大家都没带手机吗?一直没看到有淑女学院的女生玩手机呢,我。”
“她们手机早就上交了,昨天本小姐亲眼看着自己的手机被装进封存盒。平时如果是周末回来的话也一样,先交手机,再去更衣区把身上的衣服也交了。”
前面两个女生聊起什么,隔着口罩笑出了声,很快又把声音压低。美咲看着她们:“笑得大声一点,也会扣分吗?”
“吵着别人就会。说话可以,别把队伍走乱。”周芷说,“一天课上下来,回去之前连句话都不让说,谁受得了。”
又走了一段,美咲才想起来问:“这些你都是昨天知道的?”
“有些昨天报到就见识过了。剩下的,昨晚看了守则,后面还有一套题。”周芷忍不住侧头看她,“本小姐总得先弄明白吧。等哪天扣了分,再听薄曦给我讲是哪一条?”
“她看得很认真。”薄曦在后面说。
周芷的下巴微微一抬:“听见了吧。”
“九十一分。”薄曦接着说。
周芷立刻回头:“薄曦!”
美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测试的分数?”
“嗯。”薄曦说,“少夫人错了四道。”
“本小姐没有让你公布成绩。”周芷重新看向前方,过了几秒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四道而已,而且其中有两道,本小姐到现在都觉得题目出得有问题。”
薄曦没接话。
天野健三却轻轻咳了一声。
周芷正想回头瞪他,前方路口忽然传来导游扩音器的声音。
一支旅行团停在通行带外侧,导游举着小旗,正在向游客介绍千泽大学颇有名气的“流动校景”。
“蓝色是淑女商学院,深红色是淑女法学院,象牙白是淑女医学院。”导游指着依次经过的队伍,“各位可以拍远景,请避开学生胸前的个人资料,也不要进入通行带。”
几位游客举起手机,走在队伍外侧的女生托稳怀里的教材,目光始终朝前;刚才耳尖发红的那名法学院女生也在其中。
周芷原本以为游客拍的是她们,直到一个戴遮阳帽的年轻女孩忽然看向自己,“咦,那个乳白色的呢?”
“她的鞋跟好像比别人的高。”
“脚上还有链子。”一个年轻游客看着周芷走了几步,忽然问同伴,“她是在练什么功夫吗?”
“什么功夫?”
“就是戴着链子练步法那种,小昭不是也这样?”
“你把《倚天屠龙记》记成什么了?”同伴忍不住笑,“小昭那是被锁着,谁告诉你她在练功?”
“那她走得还挺稳的。”
年轻游客还想说什么,目光在她的鞋跟、脚链和被讲义遮住一半的胸前停了一下,声音便压得更低:“我只是觉得,小昭明明被锁着,却还挺好看——”
“你别把小说里的话拿来解释现实中的人。”同伴立刻打断他,“尤其是人家就在你旁边。”
周芷离他们并不算远,从“小昭”两个字起就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第一反应是把脸转开一点,可才转了不到半个角度,项圈已经很轻地托住下颌,提醒她公共通行时应当保持端正视线。
周芷只好把脸重新摆正。
耳根却已经开始发热。
“人家还抱着讲义呢。”同伴拽了他一下,“来上课的,你拿人家比什么小昭。离这么近,她都听见了。”
刚才提问的人这才闭了嘴。
周芷却觉得耳根比方才更热。
现在倒知道她听得见了,刚才问练什么功夫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先小声一点?
她想往美咲那边靠一点,脚镯间的链条刚绷紧,只好把那半步又收回来。
美咲侧过脸,恰好看见她这番动作,周芷立刻瞪了她一眼。
“我什么都没说。”美咲轻声道。
“那就继续别说。”
话是这么说,周芷还是把怀里的讲义托得更稳了一点。
她身旁没有一整列乳白色校服可以混进去,十二厘米细跟和多出的银链也不会因为她不看游客就消失。
刚才她还在跟美咲讲,整齐的队伍有多容易引人回头;现在轮到自己走在旁边,连那几列队伍都成了她羡慕的遮挡。
【小昭那是被锁着,又不是拿链子练功。】游客的话已经落在身后,周芷却还记着这一句。
她刚才多想回头纠正那人,说自己根本没在练功;可真要她解释这些银链为什么锁在身上,她又一个字都不想说。
她只好托稳讲义,照原来的速度往前走。
越怕走出一点狼狈,脚下反而越稳。
她忽然想起明珠大学旧教学楼的连廊。
那年她和刘筱一人拿着一杯冰咖啡,趴在二层栏杆上,看楼下一队淑女学院女生走过。
刘筱说她们整齐得像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周芷笑得比她还响。
走在外侧的一个女生抬头看了一眼,耳朵红了,脚下仍跟着队伍。
“她听见了。”刘筱说。
“听见就听见呗。”周芷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本小姐又没说错。大学读成这样,走路有人管,穿什么有人管,抱本书也得照规定。本小姐要是进去,一星期就能把院规撕下来糊墙。”
那天下午,她们还给路过的几支队伍起了外号。
周芷说得兴起,连咖啡里的冰化光了都没留意。
至于刚才那个女生下课后要去哪里、那天心情怎么样,她根本没有想过,也不想知道。
人已经走远了,她和刘筱也就换了话题。
后来周芷又在校内论坛上拿淑女学院开玩笑。有个女生周末离校、取回手机后,在帖子下面回她:“我们走路慢一点,到底碍着你什么了?”
周芷当时正和刘筱坐在文学社活动室里,看到回复,立刻来了精神:“没碍着我啊。可你们学院每天排着队从主路上过,还不许人说两句?”
对方回得也快:“说学院就说学院。你盯着人家脸红,还编一堆笑话,挺有意思?”
周芷当然不肯在论坛里认输。
她翻出路线许可、统一的贞操服乳胶紧身衣校服、不能自行解开的锁具,写了一大段,最后反问:学院把这些当成公共仪态展示,怎么又怪路人看见?
那女生便从课程和日常生活说起,告诉她学院里的人也会嫌规定烦,却不喜欢被校外学生当成笑料。
两人隔着论坛吵了好几个周末,帖子越盖越长。
每次周芷说“懒得理她了”,下一次看到新回复,还是会把手机拿起来。
有一次,周芷嫌手机打字太慢,干脆打开电脑回帖。
她原本只想反驳其中一句,写着写着,又扯到了世家女儿的教育和婚姻,等刘筱凑过来看,文档已经翻了好几页。
“你还没回完?”
“快了。”
刘筱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从头看了一遍:“你这都够投校刊了。放帖子里,人家看两行就跳到最后骂你。”
周芷盯着屏幕,觉得她说得很有可能,反倒舍不得把刚写的东西全贴出去了。
她只挑了几段回帖,剩下的存进文档。
隔天刘筱又问起,她便把文档发过去,让刘筱看看有没有哪里说得不够清楚。
这一看,两人又讨论了好几天。
周芷负责把想骂的事情写出来,刘筱替她理顺前后,也补进自己的意见。
等到投稿时,文章已经从淑女学院的种种规定,写到了权贵家族如何安排女性的生活。
两人给它取名《论新世纪的女性意识》,共同署名,登在2024年3月的校刊上。
那句“女性的解放不应只是身体的自由,更应是精神的自主”,也是在几次修改以后,才被周芷放进结尾的。
文章发表以后,周芷还得意过一阵。
她最喜欢的就是结尾那句话,觉得写得漂亮,也足够有力。
那时她坐在文学社活动室里,穿自己的衣服,用自己的电脑,想写什么便写什么;文章投不投稿由她决定,谁在论坛里反驳,她也随时可以拿起手机回过去。
她从没想过,那句话有一天会被别人当面念给自己听。
使团之夜,太子妃在厚家的宴会厅里停在她面前。
周芷跪在队列中,膝盖压着地毯,双手按照规定放好,身上的黑色乳胶体操服公开显示着她的姓名、身份和婚姻资料。
太子妃先认出了“周芷”这个名字,又问她是不是毕业于明珠大学文学院。
随后,她准确说出了2024年3月那期校刊,以及《论新世纪的女性意识》这个标题。
周芷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
她跪在那里,仰头看着太子妃,脑子里却闪过文学社那台她花高价资助的电脑、桌边喝到一半的咖啡,还有她和刘筱为了一个句子争来争去的下午。
那些记忆里的自己坐得随意,袖子挽到手肘,写累了还能把腿搭到旁边的椅子上。
太子妃是真的喜欢那篇文章。她甚至记得其中最重要的一句,【女性的解放不应只是身体的自由,更应是精神的自主。】
紧接着,太子妃看着跪在脚边的她,低声说:“我没想到,写出那段话的人,会跪在这里。”
那句话没有半点嘲笑,反而比嘲笑更让周芷无地自容。
她很想说文章没有写错,很想告诉对方自己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可她当时能做的只有继续跪好,让胸前那些公开资料留在太子妃眼前,直到对方松开托着她下巴的手。
如今她又想起了那一晚。
这一次她没有跪着。
她穿着乳白色永贞服,双手托着《楚辞》讲义,踩着十二厘米细跟走在淑女学院的队伍旁边。
手机已经上交,无论想去哪里路线都要提前获批,头不能随便低,步子不能随便加快;游客就在一米外讨论她脚上的链子,她连转过脸去看一眼都被项圈挡了回来。
和使团之夜相比,至少她现在还站着,周芷刚这样安慰自己,便觉得这句安慰实在寒酸得可怜。
当初写文章时,她批评权贵家族替女性决定衣着、婚姻和生活;一年多以后,她跪在太子妃面前,被人当面念出那篇文章;现在,她又被锁着走进淑女学院,亲自过上了自己曾经拿来批评、也拿来开玩笑的生活,甚至比普通学生管得更严…………前面的女生只穿七厘米长靴,她穿十二厘米;她们的锁具按学院统一标准运行,她身上的永贞服仍受厚家管束,进了校门,又得遵守淑女学院的路线和仪态要求。
厚家的规矩一项没少,学校还添了一套。
她们能混进蓝色、深红或象牙白的队伍里,她却只能一个人穿着乳白色走在旁边,任谁看过来,都能立刻发现她与别人不同。
周芷把讲义托得更紧了一点,她并不打算收回那篇文章。
恰恰相反,跪在太子妃面前以后,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确定自己当初写得没错。
只是当年的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变成文章里最现成的例子。
而且还是被管得最严、最显眼的那一个。
她忽然很庆幸刘筱今天不在,否则那个女人只要把她从头到脚看一遍,再念一次文章标题,就足够让她当场想办法转学。
周芷正庆幸刘筱不在,前方主路忽然传来一连串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闷响。
路边游客刚才还举着手机看她,这会儿纷纷转向了路口。
她也跟着抬眼,一辆蓝白涂装的警车正缓缓驶来,车顶警灯闪着,却没有鸣笛。
后面竟然还有。
第二辆、第三辆相隔不远地跟过来,周芷刚以为车队到此为止,树影里又驶出了三辆。
六辆警车沿同一条路开往校园东侧。
淑女学院的女生们停在路边站成整齐的两列,有人好奇地望着车窗,也有人和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等最后一辆警车过去,才重新迈步。
游客已经没人看周芷了,她本该松口气,目光却一直追着那六辆车:“学校里出什么事了?”
美咲也收起了笑,朝东边望去。
天野健三看着最后一辆车驶过路口,薄曦则回答:“校内道路允许执行公务的警务车辆通行。具体原因,我还没有收到消息。”
“六辆一起进来,也不像是找人问个话这么简单吧。”周芷说。
“现在还不能判断。”薄曦没有顺着她猜。
警灯在树木间闪了几下,终于看不见了。
路边的游客重新听导游介绍,普通学生赶着去上下一节课,返寝队伍也恢复了原先的速度。
周芷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方才那些盯着她鞋跟和银链的目光已经散了。
离开路口以后,周芷仍忍不住往东侧看。
那边早已看不见警灯,返寝路线却在前方转向另一条林荫道,她只能跟着美咲继续往二号公寓走。
前面几名女生也在小声猜警车要去哪儿,猜了几句便聊回下午的汇报;周芷听着她们商量最后一张图该怎么改,鞋跟声渐渐盖过了远处的车声。
二号公寓的玻璃门出现在路尽头时,几支同路的队伍重新排到了入口前。
学生们每两人通过一道身份区,等前排的识别灯转绿,后排才跟上。
周芷与美咲并肩进去,薄曦和天野健三随后通过。
电梯门合拢前,她又朝门外望了一眼。
沿主路过来的女生还在陆续进楼,蓝色、深红与象牙白交错着,怀里的教材都稳稳停在胸前。
到了三十七层,美咲同天野健三往三七〇六走。
周芷由薄曦陪着回到三七〇四,把《楚辞》讲义放上书桌。
她原本打算坐下,走到窗前却停住了。
从这里望下去,步道被树冠截成几段浅色的线,花坛和球场都浸在上午的阳光里。
几个小小的人影走到岔口,各自拐向不同的方向。
周芷的目光顺着其中一条路移出去,忽然很想下楼走走。
绕过花坛再回来,也不过十几分钟。
可她在教学楼申请的是返寝,路线到了三七〇四便结束了。
昨天才做过的测试,她当然记得;越是记得,越觉得窗外那些随意拐弯的人影碍眼。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走到门口按下门把。
门锁毫无反应。
她又压了一次,墙边的状态屏随即亮起:【当前许可范围:三七〇四室内。】
“本小姐连下楼晒会儿太阳都不行?”
“少夫人没有获批的外出安排,当前需要留在寝室自习。”
“我刚才只是想回来放本书。现在想下楼,又得重新申请?”周芷回头看她,“回寝室以前,还得先把回来以后想干什么也想好?”
“临时变更也需要审核。获批以前,您只能在当前许可范围内活动。”
周芷握着门把,好一会儿没说话。
刚才在路上,她还能抬着下巴给美咲讲这套手续,嫌薄曦多嘴,偏要把九十一分说出来;现在同样的规定亮在门边,她才发现,知道得再清楚,也只是让她提前明白这扇门为什么不开。
要是刘筱看见,恐怕真能激得她想办法转学。
可转学也得先能走到学生终端前填写申请。
她终于松开门把,往窗外看了一眼:“本小姐以前说淑女学院像监狱,倒还说轻了。把人关在三十七楼,偏偏留这么好一扇窗。”
周芷走回沙发,本想把自己整个陷进去,坐下时才往后滑了几厘米,束腰便托住腰背,腕链也将她摊开的双手带回身前。
她索性低头看着手镯,看它们缓缓收完,直到手再次规规矩矩地交叠在小腹,“连在自己房间里坐一会儿都要管。”她说,“厚家那套跟着我上了飞机,学校又添一套校规。上课要等发言权限,出门要等路线许可;现在没课连房门都打不开了。”
现在还不到午饭时间。周芷不过才上了一节课,就已经攒下这么多怨气。“这才第一天正式上课。”她抬眼看薄曦,“以后都这样?”
“课表和路线会有变化。”
“你知道本小姐问的不是这个。”
薄曦停了一下:“有些事会逐渐熟悉。”
周芷最不爱听“熟悉”两个字。
可她刚才坐下的时候,竟已经知道腕链会把手带到哪里,没等它拉紧,自己便先把手放好了。
这件事让她比门锁更恼火。
她正想问薄曦,熟悉到后来是不是连抱怨都省了,薄曦的视线忽然越过她,落在墙上的时钟。
十点三十七分。
薄曦的高领收紧了一线。
她停住话,双手在身前交握,站姿比刚才绷得更直。
周芷看出不对,才要起身,薄曦的肩背便极轻地颤了一下。
第二次颤抖紧接着来了。
薄曦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第三次,她的呼吸短促地停了半拍。
周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到黑白紧身衣表面平整如常,“薄曦?”
“请少夫人坐回去。”薄曦说得很慢。
她的身体又颤了一下,周芷没坐,隔着长桌盯着她的肩和握紧的手,心里开始数。
五,六,七。
黑白紧身衣表面平整如常,房间里也没有别的声音,可薄曦每隔片刻便会有一次极轻的失控,有时在肩背,有时只是指尖猛地蜷起。
数到十七,周芷已经把刚才要说的话全忘了:“停掉。”
薄曦摇了一下头,周芷绕过长桌,两只腕镯限制着她伸手的距离,她只好站得很近,握住薄曦交叠的双手。
掌心隔着两层胶衣,仍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在下一次颤抖时骤然绷紧。
她没有再催问,接着往下数。
三十一,三十二。
到第九十六次以后,她还等了一会儿,直到薄曦的肩膀缓缓放松,高领也恢复原样,才肯相信已经结束。
“九十六下。”周芷看着她,“本小姐有没有数错?”
“没有。”薄曦额角出了汗,回答前先慢慢调匀了呼吸。
“刚才那是什么?”
“永贞侍女服的鞭挞模拟。”薄曦垂眼看了看她们仍握在一起的手,“电极在衣服内侧依次放电。外面听不到鞭声,疼痛和造成的伤与真正挨鞭一样。”
周芷的手又握紧了一点:“谁让你挨的?”
“程序是我自己申请设置的。”薄曦看见她怔住,停了片刻,才接着说,“十点三十七分,是少爷父母遇袭的时间。他们那时的年龄加起来,正好九十六。”
周芷原本要出口的责问顿住了。她又看了一眼时钟,才低声问:“你当时在场?”
“在。我二十二岁,刚进夫人的内圈随行组。对方提前知道路线,切断通讯,把外围的人引开。我挡住了第一次攻击,第二次便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两位主人已经遇害。”
薄曦把经过说得很短,周芷却没有马上接话。
刚才那九十六次颤抖,她还得自己盯着才数得清;薄曦提起那天,也只是这样几句话。
她想问那时候伤得多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阿趣呢?”
“在海军学院的远海训练舰上。回来时,我还在医院。”薄曦顿了顿,“我向他请罪。他说,杀害他们的人才该承担罪责,不要把别人的罪算在自己身上。”
周芷愣住了。
厚趣受伤那次,她把每一分钟延误都往自己头上算,薄曦就是这样劝她的,“你拿这句话劝本小姐的时候,倒是说得很明白。”周芷看着她,“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不肯听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薄曦的呼吸仍比平时浅。
她停了一会儿,“申请这个程序的时候,我以为这样至少能让我记住,自己那天没能做到什么。”
“你早就记得了。”周芷说,“不用它提醒,你也忘不了。”
薄曦没有反驳。
周芷等着她再说点什么,哪怕找个理由,也好过这么站着。
可她只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像刚才那样请周芷回去坐。
周芷心里剩下的那点火也发不出来了,最后只问:“还疼吗?”
“疼。”
“那就去申请停掉。”这句话周芷说得很快,说完才放低声音,“阿趣没有怪你,本小姐也不觉得你该挨这九十六下。”
薄曦看了她好一会儿:“我现在不能答应您马上停。但这件事,我会重新考虑。”
周芷盯着她,终于慢慢松开手:“那就认真想。下次本小姐问起来,可不许还拿这一句答我。”
“好。”薄曦这次答得很轻。
周芷转身去倒温水,杯子递过去时,薄曦已经伸手来接。
她看了看那双刚才还在发抖的手,仍多托了一会儿,等对方拿稳才放开。
薄曦站着喝完水,把空杯放回桌上,随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你还站着干什么?”周芷指了指沙发,“过来坐。”
“值守期间应当站立。”
“刚才那样,还站?”周芷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动,索性走过去,双手搭在她肩上。
她不知道哪里还疼,按得很轻:“本小姐叫你坐一会儿,又没让你走。”
“少夫人……”
周芷收回手,在她面前站定:“你不坐,本小姐就陪你站着。你什么时候肯坐,本小姐什么时候坐。”
薄曦看着她,终于没有再讲值守的规矩,跟着她走到了沙发边。
坐下时仍只坐了一点,腰背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周芷在旁边坐好,忍了两秒,又转头看她:“往里坐。沙发这么大,委屈你了?”
薄曦唇角轻轻动了一下,总算向后挪了些。
周芷本来还想催,见她靠下去时停了一瞬,便把话收住,只从长桌上拿起《云梦泽民俗概论》,递到她手里:“读给本小姐听。”
薄曦看了眼封面:“您自己也可以读。”
“本小姐知道。”周芷把受腕链牵引的双手放好,“可我现在想听你读。”
“……是。”
周芷满意了:“这次这个‘是’听着顺耳多了。”
薄曦翻开书。
她读得比周芷想象中好听,语速不快,也没有故意摆出朗诵腔。
遇到长句,会自然停顿;碰到不常见的地方用语,就在句尾补上半句解释。
周芷原本只是找个由头让她继续坐着,听了半页,倒真听进去了,侧过脸道:“你这样还真有点像老师。”
“我受过教师训练。”
“知道,二十岁就拿了博士。”周芷见薄曦看过来,先抬了抬下巴,“没说不好。继续。”
薄曦眼里有了点笑意,低头读到下一段。
书上讲起旧时水乡的渡船,旁边附了一幅示意图,周芷不由得探过头去。
她还没开口,薄曦已经把书往两人中间挪了挪,等她看清,才用手指点出文中所说的那条水道。
周芷顺着看完,问了两句,薄曦一一答了,也没有催她坐正。
窗外的春光落在书页一角。
周芷听见翻页声,才想起自己进门时还打算把这张沙发骂个彻底。
现在薄曦坐在身边,读完一段还会等她看过图再往下翻,她一时没顾得上继续生气。
可门仍然关着,下午那些申请也一样都省不了。
想到这里,她还是忍不住说:“本小姐下午还会继续抱怨淑女学院。”
薄曦在一句话结束后应了一声:“嗯。”
“你要认真听。”
“我一直在听。”
周芷安静了几秒:“……那就行,继续吧,薄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