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被忽视的求救信号

北方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能穿着单衣在校园里晃荡,第二天一场大风,枯叶就铺满了整条主干道,气温像是坐了过山车一样直降十度。

但对于刚步入大学、正沉浸在新鲜感和过剩精力里的我来说,这点冷算个屁。

那天傍晚,北方理工大的篮球场上,一片热火朝天。

我刚加入系队,正跟几个大二的学长斗牛。

这是我展示身手的好机会,也是融入新圈子最快的方式。

球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还有兄弟们的呐喊声混成一片。

我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亮色球衣,满场飞奔。

一个急停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好球!陈宇牛逼!”场边的替补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得意地笑了笑,那种阳光、热血、没心没肺的笑容,是我最擅长的招牌动作。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正打得兴起,本来不想管,但下意识的念头让我弯腰捡起球,一边单手运球,一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着“媳妇”两个字。

那一刻,我心里一暖。我想象着林婉此刻正坐在明亮的图书馆里,或者是在去食堂的路上,给我发来温温柔柔的消息。

我随手划开屏幕,里面是一段语音。

背景音有些杂,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林婉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是鼻塞,又像是在哆嗦:“陈宇……S市今天突然降温了,好冷啊。我……我觉得头有点疼,可能是感冒了。”

听到她说感冒,我运球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我想象着她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心里有点着急。

但我这时候正处于球赛的关键时刻,周围全是兄弟,我也没心思细想,更没察觉到她语气里的那种无助和渴望依赖的小情绪。

我随手把球传给旁边的队友,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按住语音键,对着手机大声喊道:“哎呀媳妇!咋搞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天儿变得是挺快的。你赶紧去医务室看看,或者吃点药!别硬扛着啊!多穿点衣服,多喝热水!听见没?”

说完,我手一松,把手机往场边的长椅上一扔,转身又投入到了激烈的比赛中。

“陈宇!防守啊!别发呆!”队友冲我吼道。

“来了来了!”我大喊一声,早就把刚才那点担忧抛到了九霄云外。

对于我来说,感冒是个小病,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

我在北方冷得要死都没事,她在南方能冷到哪去?

而且我是真的觉得,作为男人,这时候除了让她多喝水、吃药,我也变不出什么药来。

与其在那瞎操心,不如打好这场球,回头再好好哄哄她。

我那时候根本不懂,有些时候,女生跟你抱怨生病,不是为了让你给她开药方,只是为了听你说一句“我在”,或者想让你哪怕隔着屏幕,也能哄哄她。

……

与此同时,几千公里外的S市。

阴沉的天空下,寒风卷着细雨,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行人身上。

林婉站在教学楼的背风处,手里紧紧攥着发烫的手机。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额头上却渗着细密的冷汗。

她刚才鼓起很大的勇气,给陈宇发了那条语音。

其实她不只是感冒,她是真的很难受。

从早上起来就头晕目眩,嗓子像吞了刀片一样疼,刚才上课的时候更是差点晕倒在走廊里。

她不想回宿舍,因为怕舍友安安她们嘲笑她娇气,也不想一个人去那个冷冰冰的医务室。

她这时候最想的,就是听听陈宇的声音,哪怕他只是说一句“别怕,我陪着你”,她都能觉得身上暖和一点。

可是,当她点开那条语音的时候,传出来的却是陈宇那兴奋、粗犷、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大嗓门。

背景里全是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球场喧嚣声,还有他在那边大口喘气的声音。

那句“多喝热水”,像是一记轻飘飘的拳头,打在棉花上,没留下任何痕迹,却让人心里堵得慌。

林婉听完了那条语音,愣愣地看着屏幕。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

她在受罪,他在狂欢。

她在渴望一个拥抱,哪怕是一个虚拟的拥抱,而他给她的,只是一个敷衍的“指令”。

“多穿点……多喝热水……”

林婉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了兜里。她感觉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被这股冷风吹开了一道口子,凉飕飕的。

“林婉,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林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身影,正站在台阶下看着她。是袁枫。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像是刚从行政楼出来。

看到林婉这副狼狈的样子,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关切。

“袁……袁学长。”林婉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袁枫快步走上台阶,站到了上风口,帮她挡住了那股刺骨的寒风。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婉,视线停留在她单薄的衣服上,眼神暗了暗,“穿这么少,不要命了?S市的湿冷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林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想要拉开距离。

“没事?你都快站不住了。”袁枫没给她退缩的机会,他伸出手,手背轻轻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一瞬间,林婉僵住了。

他的手很热,带着一种让人贪恋的温度。虽然是冒犯的动作,但在这种极度寒冷和脆弱的时刻,却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像是一种救赎。

“这么烫!”袁枫的声音沉了下来,“都发烧了还说没事。走,去医务室。”

“不用,我回去睡一觉……”

“听话。”袁枫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却又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我送你过去。这时候医务室估计没人排队了。”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脱下自己的风衣,动作利落地披在了林婉的肩上。

那件风衣很大,带着好闻的古龙水味,还有他身上源源不断的体温,瞬间将林婉包裹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那种温暖,是陈宇那个“多喝热水”给不了的。

林婉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袁枫把衣服给她裹好。

她本该拒绝的,本该把衣服还回去的。

可是,她实在是太冷了,太难受了,太需要这一点点温暖了。

那种身体本能的贪恋,战胜了理智。

“谢谢……学长。”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谢什么。”袁枫看着她乖巧顺从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我是学长,照顾学妹是应该的。走吧。”

他伸出手,虚扶着她的后背,引导着她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而在北方的篮球场上,我刚刚投进了一个关键的三分球。

“帅不帅!”我冲着场边大喊,迎接我的是兄弟们的欢呼和掌声。我心情大好,甚至已经忘了林婉刚才那点“小病”。

我根本不知道,就在这一刻,我正在一点点失去她。

S大的医务室位于校园的西北角,平时鲜有人至,到了傍晚更是冷清。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去医务室的路并不算远,但对于此刻头重脚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的林婉来说,却像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若不是身边有袁枫扶着,她可能真的走不到终点。

袁枫的手臂很有力,虽然隔着衣服,但那种属于男性的宽厚和温热,还是源源不断地透过布料传递过来。

他走得很稳,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林婉的节奏,每当有台阶或者坑洼,他都会提前轻声提醒:“小心,有台阶。”

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让林婉心里那道防线再次松动。

到了医务室门口,玻璃门紧闭,里面只亮着一盏值班灯。

袁枫让林婉靠在墙边的椅子上休息,自己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医生,有急诊。”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场。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医生一脸不耐烦地探出头来:“怎么了?这么晚……”

看到袁枫,医生的眉头舒展了一些。袁枫在S大也算是名人,加上那张颇具说服力的脸,总是能让人多几分耐心。

“同学发烧了,烧得挺厉害,麻烦您给看看。”袁枫侧过身,让医生看到蜷缩在椅子上的林婉。

医生看了一眼林婉那惨白的脸色,也不再啰嗦,连忙把他们让了进去:“快进来吧,躺那边床上。”

一番检查下来,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二。

医生一边开药,一边数落着:“怎么搞的,烧成这样才来?你们这些小姑娘,为了漂亮大冬天穿这么少,身体是自己的,不知道爱惜吗?”

林婉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声不吭。她其实想说她是出门急没来得及加衣服,但嗓子疼得像吞了刀片,根本说不出话。

袁枫站在一旁,并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显得局促或者事不关己。

他很自然地接过医生递来的温水杯,又细心地问医生:“医生,需要打点滴吗?我看她很难受。”

“打点滴好得快一点。”医生看了一眼袁枫,“你倒是挺会照顾人的。”

袁枫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转身走到林婉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她平齐。

“听见没?打点滴好得快。你先躺会儿,我去帮你办手续、取药。”他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林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学长……麻烦你了。”她虚弱地说道。

“又说傻话。”袁枫伸手帮她掖了掖风衣的领口,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好好躺着,别乱动。”

点滴挂上的时候,袁枫并没有离开。

医务室的输液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白色的日光灯下,林婉躺在狭窄的病床上,脸色苍白,显得格外脆弱无助。

袁枫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从旁边杂志架上翻到的旧杂志,静静地陪着。

药效慢慢上来,林婉感觉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小时候,她生病发烧,陈宇也是这样守在她床边。

只不过那时候的陈宇坐不住,一会儿跑去打游戏,一会儿跑出去买零食,嘴里还不停地抱怨“你怎么这么弱”。

“陈宇……”她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

坐在床边的袁枫动作一顿。

他放下了手里的杂志,目光深邃地看着病床上那个紧闭双眼的女孩。听到那个名字,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陈宇……”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看来他在你心里的分量还是很重啊。不过没关系,这反而更有趣。”

他知道,要彻底取代一个人,不是要抹去他的痕迹,而是要用新的、更强烈的温暖,覆盖掉那个人的位置。

林婉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她总是在冷风里跑,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陈宇。

每次她伸出手想抓陈宇的手,陈宇就会变得很远,手里拿着篮球,笑着对她说:“你自己跑回去吧,我还要打球呢。”

然后她就会掉进冰窟窿里,冷得发抖。

直到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那种温暖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驱散了寒冷。

“别怕,我在。”

那个声音低沉、温和,像是一剂强心针。

林婉猛地惊醒过来。

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梦境里的冰窟窿,而是医务室惨白的天花板。她感觉手心热热的,低头一看,顿时心头一震。

袁枫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正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帮她湿润干裂的嘴唇。

见他这副专注的样子,林婉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醒了?”袁枫察觉到她的动静,抬起头,露出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烧退了点,出了不少汗。喝点水吧。”

他松开她的手,起身去拿水杯。

林婉的手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种触感让她心里一阵慌乱。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脸颊有些发烫。

“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袁枫把温水递到她嘴边,顺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嗯,温度降下来了。”

“好……好多了。”林婉接过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慌乱,“学长,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袁枫看了看手表,“你睡了快两个小时。”

“十一点?!”林婉吓了一跳,差点把水洒出来,“宿舍……宿舍门禁要到了!”

S大的女生宿舍门禁是十一点,过了点就进不去了,还得喊阿姨开门,那种尴尬她可不想经历。

“别急,来得及。”袁枫安抚道,“我已经算好时间了,等你输完这瓶液正好能回去。而且……”

他停住话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就算晚了,我也跟宿管阿姨打过招呼了,她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不会为难的。”

林婉愣住了。她没想到袁枫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那种被全方位照顾、被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感觉,让她这个习惯了操心别人、习惯了包容陈宇大条的女孩,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被宠爱”。

这种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想沉溺其中。

拔针的时候,袁枫再次展现了他的细心。他按着棉签,轻声问她疼不疼,然后帮她把外套穿好,系好扣子,又把那件宽大的风衣披在她身上。

“走吧,送你回去。”

出了医务室,外面的风更大了。但林婉身上裹着袁枫的风衣,里面贴着暖宝宝(也是袁枫刚才去药店买的),竟然觉得一点也不冷。

一路上,袁枫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聊了些轻松的话题,比如学校的趣事、社团的活动,或者是最近上映的电影。

他说话风趣幽默,又很有分寸,让林婉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下来,甚至时不时被他逗笑。

那种因为生病而产生的压抑和委屈,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快到宿舍楼下时,袁枫突然停下了脚步。

“林婉。”

“嗯?”林婉抬起头,看着他。

夜色中,袁枫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着她,语气认真:“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照顾生病的朋友,是我应该做的。你不用觉得有什么负担,也不要觉得欠我什么。”

他越是这么说,林婉心里就越是过意不去。

“学长……谢谢你。”林婉低下头,声音很轻,“今晚……真的麻烦你了。”

“傻瓜。”袁枫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快上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如果还不舒服,记得给我发消息。”

“嗯。”

林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走到二楼楼梯拐角,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袁枫依然站在楼下的路灯下,高大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看到她回头,他微笑着挥了挥手,然后才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林婉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

安安正在敷面膜,看到林婉裹着一件男式风衣回来,顿时眼睛都亮了。

“天哪婉婉!你这是……”安安尖叫一声,也不顾脸上的面膜要掉了,冲上来围着林婉转了一圈,“这风衣……是不是袁枫学长的啊?我就说今晚怎么没看见你,原来……原来你们去约会了?”

“别乱说!”林婉赶紧解释,“我发烧了,在路边晕乎乎的,刚好碰见学长,他送我去医务室挂了个点滴。这衣服……是他借我穿的。”

“发烧?挂点滴?”安安一脸八卦,“然后袁学长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你一晚上?婉婉,这剧情也太偶像剧了吧!”

林婉脸一红,不想再跟安安讨论这个话题。她把风衣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床头,心里盘算着明天洗干净了还给他。

她拿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陈宇的消息。

屏幕亮起,只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宇在三个小时前发的。

那时候她正在输液,睡得迷迷糊糊。

【媳妇,我也打完球了,累死哥了。今晚食堂有夜宵,我去吃个烤冷面。你早点睡哈,别熬夜看书了。晚安!】

看着这条消息,林婉心里那股刚被袁枫温暖起来的感觉,突然又冷却了几分。

他在抱怨累,他在想着吃夜宵,他在过着精彩的大学生活。

而她刚刚发着高烧,一个人在医务室输液,如果不是碰巧遇到袁枫,她可能连回宿舍的力气都没有。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一根刺,扎得她心口疼。

她想了想,最终没有回复那条晚安,只是关掉了手机屏幕,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被子里很冷,不如袁枫那件风衣暖和。

“陈宇……”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却感觉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正在离她越来越远。

而另一边,男生宿舍。

我正叼着烤冷面,跟老三他们吹嘘今天那个三分球有多帅。

“哎,陈宇,你媳妇今晚咋没给你发晚安啊?”老三随口问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看。确实,林婉没回消息。

“嗨,估计是睡了吧。”我大大咧咧地说道,“生病的人嘛,觉多。算了,不打扰她了。”

我把手机一扔,继续跟兄弟们吹牛打屁。

我完全不知道,就在今晚,那个曾经满眼都是我的女孩,在心里默默地给我判了一次“死刑”。

那一夜,对于林婉来说,注定是漫长而难熬的。

虽然退烧药起了作用,但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却怎么也甩不掉。

她躺在床上,裹着两层被子,却依然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皮肤上的,而是从心底泛上来的寒意。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安安偶尔发出的轻微鼾声。

林婉翻了个身,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半。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她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依然停留在陈宇发来的那条“我去吃个烤冷面”的消息上。

那一瞬间,委屈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一次淹没了她。

她想起刚才在医务室,袁枫替她挡住医生数落的目光;想起他递过来的那杯温水,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冰牙;想起那件带着淡淡古龙水味的风衣,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替她挡住了所有的寒风。

再看看陈宇的消息。

只有一句“你也早点睡”。

没有问她还难不难受,没有问她有没有去医务室,甚至没有问她一个人在宿舍怕不怕。

“陈宇,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她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冰凉一片。

就在她准备关掉手机继续睡觉的时候,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袁枫发来的信息。

消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查了一下降温注意事项,发给你看看。早点休息。】

林婉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嗯,谢谢学长,我知道了】她回复道。

几乎是一瞬间,对面发来了一条长消息。

【林婉,怎么还不睡?记得再喝一杯温水。发烧出汗多,别脱水了。这是S市最湿冷的时候,一定要护好脚踝,别为了好看就露在外面。附件是一个S市秋冬养生指南,是我妈之前发给我的,觉得挺有用的,转给你看看。】

并没有什么暧昧的骚扰,也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像大哥哥一样的细心叮咛。

林婉看着这些文字,鼻头一酸。

她点开那个附件,是一篇排版精致的文章,里面详细介绍了南方湿冷天气下的饮食和生活注意事项。

【谢谢学长……这么晚还没睡。】她回复道。

【刚才处理了点学生会的事,刚躺下。不用谢,照顾学妹是应该的。晚安。】

对方回复得很淡然,仿佛今晚的所有付出都是举手之劳,完全不求回报。

这种“不求回报”的姿态,反而让林婉心里的负担更重了,同时也对他更多了一份感激和信任。

林婉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袁枫那句“晚安”和陈宇那句“早点睡”交织在一起。

前者是深夜的关怀,是实实在在的行动;后者是敷衍的嘱咐,是隔岸观火的随意。

这一夜,林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冰面上,四周都是黑洞洞的深渊。

她很冷,一直在发抖。

陈宇在远处对她招手,笑着让她“多穿点”,却怎么也走不过来。

而就在她快要冻僵的时候,一件带着体温的风衣盖在了她身上。她回头,看到了袁枫温和的笑脸。

“别怕,我在。”

那个声音,驱散了所有的寒冷。

……

第二天清晨,S市的天空依旧阴沉沉的。

林婉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大半,但身体依然有些酸软。

她爬下床,看到桌上安安已经帮她打好了一碗热粥,还在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婉婉,看你还在睡就没叫你。粥给你打好了,记得吃。我还要再睡会儿~”

这种久违的被人照顾的感觉,让林婉心里暖暖的。她以为这是安安的细心,却不知道这也是袁枫昨晚在微信上嘱咐过安安的。

林婉喝了粥,感觉精神好了不少。

她想起还要把风衣还给袁枫,便把那件深灰色的风衣拿出来,仔仔细细地迭好,甚至特意去楼下洗衣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上面没有污渍和异味,才用干净的袋子装好。

上午没课,林婉背着书包,拎着风衣,往学生会的办公室走去。

虽然袁枫说不用急着还,但林婉是个不愿欠人情的人。这种贵重的衣服,放在她这儿一天,她就觉得心里压着块石头。

学生会办公室在活动中心的二楼。

林婉走到门口,正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枫哥,昨晚行踪神秘啊,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小刘。

紧接着,是袁枫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没什么,就是遇到个小学妹发烧,送去了趟医务室。这种事儿,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小学妹?是不是艺术系那个林婉?”小刘起哄道,“那妞可是看着十分清纯呢,枫哥你这是趁虚而入啊?不过听说她好像有男朋友,还在外地呢。”

林婉的手僵在半空中,正要敲门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她不想偷听,但这涉及到自己,她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

“有男朋友怎么了?异地恋啊。”袁枫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笃定,“那种几千公里的恋爱,也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在S大这种地方,生病了没人管,难过了没人陪,那个男朋友有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那枫哥你是……”

“我没想怎么样。”袁枫打断了他,“就是觉得她挺像我妈年轻时候的,性格温吞,容易吃亏。能帮就帮一把吧。而且,那种乖乖女,你如果太激进反而会吓跑她。当个普通朋友照顾一下,也没什么。”

听到“普通朋友”四个字,林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深的失落。

原来,他只是把自己当成像妈妈那样的人,只是出于同情和善良。自己昨晚那些感动,甚至那些隐隐的悸动,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了?

她苦笑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敲响了门。

“请进。”

门开了。

袁枫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林婉,他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

“林婉?你怎么来了?不在宿舍休息?”

林婉走进去,把袋子放在桌上,微微鞠了一躬:“袁学长,我是来还衣服的。昨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衣服我已经洗干净了,谢谢你。”

袁枫看了一眼袋子,眉头微皱:“这点小事还特意跑一趟?其实你可以让人带给我的。”

“没关系,反正也不远。”林婉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那……那我先走了,不打扰学长工作了。”

“等等。”袁枫叫住了她。

他站起身,走到林婉面前,自然地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林婉身体一僵,想躲,但看到袁枫那专注的神情,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嗯,烧退了。额头不烫了。”袁枫收回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还是要注意保暖。S市的天气就是这点讨厌,乍暖还寒的。”

“嗯,我知道了。”林婉的脸有些红。

“对了,既然来了,正好有个事。”袁枫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感冒冲剂,递给林婉,“这是我常备的,中药成分,副作用小。你虽然退烧了,但嗓子估计还不舒服,拿回去喝两包,巩固一下。”

“不用了学长,我有药……”林婉想要推辞。

“拿着。”袁枫的语气不容置疑,就像昨晚在医务室一样,“听话。别让小病变大病。到时候还得麻烦我这个‘普通朋友’送你去医院。”

最后一句话,他带着几分调侃,显然是知道林婉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林婉脸更红了,只能接过药:“谢谢学长。”

“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林婉离开后,袁枫站在窗口看着林婉的背影冷冷的说:“下次说话注意点,要是乱说话给她听到了,你知道什么后果。”

小刘冷汗从额头缓缓流下:“我知道了。”

林婉走出活动中心,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林婉却并不觉得冷了。手里握着那盒药,心里五味杂陈。

“普通朋友……”

她在嘴里咀嚼着这四个字。

如果是普通朋友,为什么能做得比男朋友还细致?如果是普通朋友,为什么能让人这么安心?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陈宇的对话框。

依然是一片死寂。没有早安,没有问候。或许他还在睡懒觉,或许他正忙着跟舍友去哪玩。

那种对比带来的刺痛感,再次清晰起来。

她不想再被动发消息了。

于是,她点开袁枫的对话框,发过去一条消息:【学长,药我收下了。谢谢你。天气冷,你也多保重。】

很快,袁枫回了一个笑脸:【嗯,好孩子。快回去休息。】

“好孩子”。

这三个字,既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又像是带着一种宠溺的纵容。

林婉看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随即又很快黯淡下去。

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变得不再是那个满心满眼只有陈宇的林婉了。她开始贪恋别人的温暖,开始在意别人的眼光。

可是,这能怪她吗?

在这寒冷的S市,在这孤独的异乡,谁不想要一个能温暖自己的人呢?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裹紧了衣服,向着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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