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罢归来,小院浸在清澈的月光下。罗小川竟已备好几样从市集带回的精细点心,又不知从哪寻来一壶气味清冽的果酒,摆在院中石桌上。
“今夜月色难得,不如小酌一杯?”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在秋霜华清冷的侧颜和苏怜心慵懒的眉眼间游移,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秋霜华静立片刻,未置可否,却于石桌旁坐下。
苏怜心轻笑一声,已执起酒壶,为三人斟上:“小川倒是有心了,这偷得浮生半日闲,是该喝一杯。”
月华如水,笼着院中三人。
秋霜华举杯浅酌,眸光映着明月,越发显得孤高清绝,似不染尘埃的姑射仙子。
苏怜心斜倚石凳,指尖绕着杯沿,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与月色交融,化作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娆。
罗小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世间美景莫过于此,心中被一种难得的、微醺般的满足感填满,连白日那点郁闷都散了。
气氛是前所未有的松弛与融洽。
他们聊起粗犷而充满生命力的祖城,谈起如山岳般令人敬畏的石擎,也说起白日市集上的见闻趣事。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也没有那若有若无的醋意与较量,仿佛只是三个偶然同行的伙伴,在此异乡月下,享受着片刻安宁。
罗小川甚至大胆开了句玩笑,苏怜心配合地笑出声,连秋霜华唇角似乎也牵起了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忽然,正举杯望月的秋霜华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那双映着明月的清眸微微眯起。
“月轮边缘……”她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
罗小川和苏怜心闻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天际那轮圆满银盘,最外缘的光晕处,不知何时,悄然渗出了一丝极淡、近乎错觉的暗红,如同洁白玉璧上凭空晕开了一抹陈年血渍。
这变化起初极其缓慢,那抹暗红若有若无,仿佛只是光影戏法。
但渐渐地,它开始变得清晰、坚定,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侵蚀、弥漫。
皎洁的月华被步步逼退,银白与暗红在空中交织、纠缠,月色变得浑浊而诡异。
“这是……”罗小川放下酒杯,神色郑重起来。
苏怜心也不再慵懒倚靠,坐直了身子,目光紧锁天穹:“好浓的……气血躁动之感。”
暗红侵蚀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到半盏茶功夫,大半个月面已被染红,剩下的部分也黯淡无光。
天地间的光线陡然一变,清辉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朦胧、压抑的暗红色调,笼罩四野。
空气中原本平和的气血之力,开始无端躁动、升温,仿佛被煮开的滚水。
紧接着,更为骇人的一幕出现!
那轮已变得猩红欲滴的圆月,中央部分猛地向内一缩,仿佛被无形之力攥紧!
旋即,在令人心悸的无声震颤中,它自中心分裂开来!
一分为二,二化为三!
三轮略小的、呈品字形排列的血月,挣脱了某种束缚,赫然悬于高空!
它们的光芒更加凝聚、更加刺目,猩红的光泼洒下来,将整座祖城、连绵山峦乃至远处的天际,都染上了一层厚重而粘稠的血色!
磅礴、蛮荒、令人血脉偾张又本能恐惧的威压,如潮水般席卷天地。
远处,开始传来隐约的、沉闷的兽吼和不知名生物的尖啸,仿佛整个真巫界的生灵都被这血月唤醒。
院内石桌上的酒杯中,倒映的不再是银盘,而是三轮妖异的血瞳。
就在这第三轮血月的轮廓彻底清晰、三轮血月达到某种稳定平衡的刹那——
院门外传来了急促却依旧不失章法的脚步声,以及石岳那尽量沉稳却难掩紧迫的呼唤:“秋姑娘!罗兄!苏姑娘!”
三人从对天象的震撼中收回目光,只见石岳已疾步踏入小院。
他换上了一身更显庄重的暗色皮甲,腰间佩着象征身份的骨器,脸上带着血月光辉也掩不住的肃穆与一种隐隐的激动。
“天现【 三重血月】!”他语速略快,目光扫过三人,确认他们无碍,随即郑重拱手,“此乃我族典籍记载中的百年大异象,引动天地本源气血潮汐,非同小可!按古老传承,各部族须即刻举行最高规格的祭祀大典,以应天时,稳固地气。父亲特命我来,恳请三位贵客移步,前往祖祠观礼!” 他的视线尤其在秋霜华和苏怜心脸上停留了一瞬,“此等异象与古祭,外界绝难见到,或许……或许对三位感悟此界天地之力,大有裨益。祭典即将开始,还请三位随我速往。”
他的到来,恰似将这天地剧变与古老的部族律动,直接连接到了三人面前。
月下小酌的幻梦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真巫界原始、雄浑、充满未知力量的一面,赤裸裸地展露眼前。
秋霜华眼中最后一丝微醺的柔和已然消散,恢复成一贯的清明锐利,她与罗小川、苏怜心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她没有丝毫犹豫,当先向院外走去。
四人赶到时,祭祀已开始。
广场中央,九名图腾战士环绕着一根古老的暗红石柱,踏着沉重鼓点舞动。
石氏族人数百,列阵肃立,随着韵律低吼,周身气血蒸腾,汇成一片灼热的赤雾,向着石柱汇聚。
石擎与大祭司立于柱前,老者骨杖指天,引动三轮血月投下凄红光柱,与柱身升腾的血气交融,在半空形成一团翻涌不息的血色云涡。
整个广场笼罩在一种原始、蛮荒而虔诚的威压中,空气里的气血之力浓得化不开。
就在那血色云涡翻滚到极致,即将凝聚成某种形态的刹那,一直静立凝望的秋霜华,娇躯猛地一震。
她体内《八九玄功》自行急速运转,气血奔涌。
并非受到压迫,而是与那血月、与那图腾柱、与那汇聚了整族气血意念的仪式之力,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高空之上,三轮血月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同时暴涨,那猩红的光辉瞬间变得无比刺目,仿佛三只巨兽睁开了猩红的瞳孔。
紧接着,每一轮血月中都分出一道格外凝练、炽烈的血色光流,脱离原本投向图腾柱的主光柱,于半空中交汇、融合,化作一道无比明亮、无比粗壮的血红光柱,如同天罚之矛,又似神祇之眷,轰然垂落,将人群边缘的秋霜华完全笼罩。
与此同时,被这异象引动,整个广场上原本就澎湃汹涌的气血之力猛然再度暴涨,仿佛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狂涛骇浪,浓郁得近乎液态的血气威压席卷每一个角落。
所有石氏族人,无论战士还是普通族人,都感觉周身血液沸腾,经脉贲张,体内气血不受控制地加速奔流,力量感骤增的同时,也带来一种濒临失控的胀痛与灼热。
“呃啊!” 一些修为较浅或本就有伤的族人,已然发出闷哼,脸上浮现痛苦之色,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在这突如其来的气血狂潮中难以把持。
而光柱中央的秋霜华,身影已被吞没在那纯粹而耀眼的猩红之中,唯有点点淡金光芒在其中挣扎、闪烁,与血光激烈交融,仿佛正在经受一场突如其来的、由天地异象所主导的淬炼与考验。
“嗡!”
一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秋霜华体内深处的低沉嗡鸣响起。
她周身猛然爆发出强烈却不刺目的淡金色光晕,与笼罩全身的血月光华交织、碰撞。
《八九玄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主狂飙,她体内气血如大江奔涌,筋骨齐鸣,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脚下大地、与头顶血月、与空气中澎湃的古老气血之力同频共振的感觉,席卷了她。
这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认可,一种同源高层次力量对“同类”的牵引与灌注。
祭坛上,石擎与大祭司霍然转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震惊,血月之力自动投射于外族人?
这闻所未闻。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秋霜华身上腾起的那股淡金气血,其质之高、其意之纯,竟隐隐与祖地图腾柱所散发的本源气息,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相似与呼应。
秋霜华紧闭双眼,额角渗出细汗。
外来庞大力量的灌注与体内功法的疯狂运转,让她感到经脉鼓胀欲裂,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淬炼效果。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八九玄功》第一转的瓶颈正在这内外交迫的洪流中剧烈松动,向着更高的层次发起冲击!
“霜华……” 罗小川骇然低呼。
苏怜心眸光锐利如针,紧紧盯着秋霜华,又飞速瞥了一眼祭坛上神色剧变的石擎等人,心念电转。
石岳更是目瞪口呆,看看祭坛,又看看浑身沐浴在奇异光华中、宛如神女临凡般的秋霜华,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身边的族人也纷纷骚动,惊疑不定地看向这个引发异象的外来女子。
血月依旧,祭礼未停。但所有人的心神,都已无法完全集中于古老的仪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