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香

花厅里的热闹,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张艺端着碟子,在长桌前站定,目光扫过满桌佳肴——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烤乳鸽、桂花糕、莲子羹、八宝鸭、水晶虾仁……一样夹了一点,堆了满满一碟,又舀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转身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他吃东西的样子,跟这满厅的宾客格格不入。

旁人都是小口小口地抿,筷子夹起来还要用袖子遮一遮嘴,生怕被人看见吃东西的模样。

张艺不。

他夹起一块红烧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嚼了两口,满意地点点头,又夹了一块。

他不是狼吞虎咽,但也绝对算不上斯文。就是一种坦坦荡荡的、不装模作样的吃法——饿了就吃,好吃就多吃点,没什么好遮掩的。

沈映秋站在花厅门口,隔着半个厅堂,远远地看着他。

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见这个男人端着一碟子菜,在角落里坐下来,把碟子放在膝盖上,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大概是不太新鲜——然后把那块鱼肉拨到碟子边上,改夹了一块烤乳鸽。

他吃烤乳鸽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酱汁,自己浑然不觉,伸手去拿桂花糕。

沈映秋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顾娘子走在她身侧,听见这声笑,侧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坐在角落里吃东西的男人。

“是他。”顾娘子低声说,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嗯。”沈映秋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他吃东西的样子……好生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

沈映秋想了想,认真地说:“不像是在赴宴,倒像在自己家里吃饭。旁人都端着,他不端。”

顾娘子没接话,只是又多看了张艺一眼。

花厅里,几位夫人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话题的中心,自然是胡夫人收到的那份寿礼。

“你们闻到了吗?胡夫人身上那股香气,真是绝了。”

“闻到了闻到了,我刚才凑近了闻,不是熏香的味道,倒像是……花?可又比花更浓更纯。”

“听说是那个张老板送的,叫什么‘香水’,从海外来的,按下瓶口就能喷出香雾,一瓶一个味道。”

“哎呀,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听说这种东西。那个张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

“听胡夫人说是她远房表弟,刚来香风城不久,做糖果生意的。就是那个圆珠糖,你们吃过没有?”

“吃过吃过!我家那丫头缠着我要了好几回了,贵得吓人,一颗糖要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算什么?你没看见胡夫人那套香水,五瓶,那得值多少银子?胡夫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多看了一眼她都不乐意。”

几位夫人压低了声音,但眼睛都在往张艺那边瞟。

张艺浑然不觉,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桂花糕。

糕体松软,甜度适中,桂花的清香在舌尖化开,比蓝星上那些流水线生产的点心强多了。

他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沈映秋在不远处坐下,面纱后面的脸微微泛红。

她不知道自己在红什么——是替这个浑然不觉被人议论的男人不好意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只是忍不住去看他。

看他吃东西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看他伸手拿点心时袖子滑下去露出的一截手腕,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茶凉了——然后把茶碗放下,没有再喝第二口。

她把这些细节一个不落地看在眼里,像在读一篇从未见过的文章,每一个字都是新鲜的、鲜活的,让她舍不得翻页。

“映秋,”顾娘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的桂花糕凉了。”

沈映秋低头一看,自己碟子里的桂花糕一口没动,手指捏着筷子,不知道举了多久。

她脸更红了,连忙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顾娘子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张艺,又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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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夫人忙完了迎客的差事,带着女儿走进花厅。她一眼看见坐在角落里的张艺,笑着走过去。

“弟弟,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也不跟人说话?”

张艺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糕点屑:“姐姐,我不太会应酬,坐着吃点东西就挺好。”

胡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性子,往后怎么做大生意?”她转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待会儿我给你引荐几个人,都是香风城有头有脸的,多认识认识没坏处。”

张艺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胡夫人正要拉着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女儿。

胡家千金正偷偷打量着张艺,被母亲这一看,连忙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

“对了,”胡夫人笑了笑,拉着张艺的袖子,声音放低了几分,“弟弟,你上次说身边没有正妻,可是真的?”

“是真的。”张艺说。

胡夫人眼睛亮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看张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行,姐姐记下了。你先坐着,待会儿我来叫你。”

她拉着女儿走了。胡家千金走出去好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被母亲轻轻拽了一下袖子,才红着脸转过头去。

沈映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听见胡夫人拉着张艺说得话,看见胡家千金回头偷看,看见胡夫人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绞了一下帕子,动作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胡夫人那位千金,”顾娘子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今年十六,尚未许配人家。”

沈映秋“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顾娘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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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的重头戏是戏台上的堂会。

香风城最好的戏班子被请来,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麻姑献寿》。

宾客们围坐在戏台前,喝茶嗑瓜子,说说笑笑,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张艺被胡夫人安排在了前排的位置,左手边是胡家千金,右手边是一位姓王的富商。

王富商是个话痨,从圆珠糖的配方问到香水的来历,又从香水的来历问到张艺的家世背景,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

张艺应付得滴水不漏——配方是家传的,香水是海外来的,家世是山里出来的,没什么好说的。

王富商问了一圈没问出什么名堂,讪讪地转过头去跟别人说话了。

胡家千金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偶尔偷偷抬眼看一下张艺,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的手腕上戴着那串琉璃手链,珠子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的手腕白得像一段藕。

“张……张老板,”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您那个香水……好香。”

张艺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你喜欢什么味道?下次我给你带一瓶。”他说。

“真的吗?”胡家千金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连忙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我喜欢那个茉莉花的……”

“好。”

胡家千金抿着嘴笑了,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的琉璃珠子,不再说话,但嘴角的笑一直没消下去。

沈映秋坐在后排,隔着几排人,看着张艺和胡家千金说话。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胡家千金红了脸,看见她笑了,她心里突然有股不快。

她把目光移开,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映秋,”顾娘子忽然说,“你觉得那位相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映秋愣了一下,想了想,认真地说:“能写出‘露顶洒松风’的人,胸中自有丘壑。他不像商人,倒像是个……隐士。”

“隐士?”顾娘子微微挑眉。

“你看他吃东西的样子,”沈映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旁人都端着架子,他不端。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在得很。这种自在,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顾娘子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沈映秋又看了张艺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她看见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大概是又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碗,没有再喝。

她忽然想给他倒一杯热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戏台上的表演。

戏台上,麻姑正捧着寿桃唱了一段,调子婉转,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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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马车、轿子、驴子挤在衙门口,车夫和轿夫们扯着嗓子喊自家的名号,乱哄哄的。

胡夫人在门口送客,笑得脸都僵了,但心情明显很好——今天收的寿礼堆了满满一间屋子,光是张艺那套香水,就够她在贵妇圈里炫耀半年。

张艺也跟胡夫人道了别,他刚才喝了许多这世界得黄酒,度数不高,但是有点昏,他想吹吹风再回去。

胡夫人笑着说,需要我派人送你回去吗,“管家去叫俩马车过来”,张艺连忙拒绝,说自己想散步回去,胡夫人只好无奈得答应他,还要他路上小心。

便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河边的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晚风一吹,打着旋儿漂。月亮还没上

张艺沿着河边慢慢走,把白天那些应酬的喧嚣一点一点从脑子里清出去。

他其实不讨厌热闹,但热闹完了之后,总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倒干净。

他走到一出亭子间,

然后他听到了琴声。

很轻,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试弦。声音从河面飘过来,被晚风揉碎了,听不真切,但调子很柔。

琴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他忽然想起那艘花船。

就是上次跟阿桃和她娘喝茶的那艘——挂着浅蓝船帘、船头摆着桃花的小船。

不知道她们婆婆的病好了没有,不知道阿桃的琵琶练得怎么样了,他笑了笑,他拐了个弯,朝河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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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的夜晚比街上热闹。

花船上的灯笼都点起来了,红的、粉的、黄的,一串一串地挂在船头船尾,倒映在水里,像一条流动的灯河。

丝竹声、歌声、笑闹声从各条船上飘出来,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有些船敞着帘子,能看见里面觥筹交错的景象——男人们搂着姑娘喝酒划拳,姑娘们笑靥如花,衣香鬓影。

有些船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只偶尔从缝隙里漏出一两声娇笑或琴音,引人遐想。

张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柳树底下站住了。

那艘小船还在。

浅蓝的船帘,船头的桃花已经谢了,换了一盆指甲花,红艳艳的,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船里亮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透过船帘的缝隙漏出来,在水面上画出一小片碎金。

“阿桃?”他喊了一声。

船帘掀开了。

不是阿桃,是王妇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淡蓝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别住,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耳环——大概是攒了很久才买的。

她看见张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张客官!”她连忙从船里出来,站在船头,朝他招手,“您怎么来了?快上来,快上来。”

张艺笑了笑,抬脚跨上船。小船晃了晃,他稳住了,弯腰钻进船舱。

船舱里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矮桌,两把小板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

船尾的角落里铺着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把旧琵琶,弦擦得锃亮。

“婆婆的病好了?”张艺坐下来,接过王妇人递来的茶。

“好了好了!”王妇人坐在他对面,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多亏了您的药!婆婆吃了那药,面也不红了,心也不慌了,现在能下地走路了,还能帮着做点针线活。我们娘仨商量好了,等婆婆身子再硬朗些,就搬回岸上做点生意,租间小房子,我做点针线活,阿桃教小孩子弹琵琶,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张艺第一次见她时判若两人。那时候她眼底全是愁苦,像一潭死水,现在那潭水活了,有了光,有了波澜。

“那就好。”张艺喝了口茶,“阿桃呢?”

“去给婆婆煮药了,今晚就我一个人在,。”王妇人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张客官,这是这几个月攒下的几两银子,不多,算是药钱。您别嫌弃……”

张艺把布包推回去。

“不用。那药不值几个钱。”

“可是……”王妇人急了,“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总不能白拿您的……”

“那就带我现在去湖上溜达溜达,我喝了点酒,想吹吹风。”

王妇人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心里清楚,这是张艺帮他们,别得话没说。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笑容。

“张官人,您是个好人。我带你去河上转转,说着她撑起船杆,小船慢慢向着河中央划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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