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官面

王慧兰醒来的时候,张艺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身边空荡荡的位置,被褥凉了,人走了好一会儿了。

她两条腿在被子里绞了绞,大腿根那儿还有些酸,是昨夜折腾狠了留下的。

她躺了一会儿才起来。对着铜镜梳头的时候,看见自己脖子侧面有一块红印。

堂屋里,孙芸娘已经摆好了早饭。“官人一早出去了,”孙芸娘见她在找,轻声说,“说去品香斋找钱掌柜谈事,让姐姐不必等他。”

王慧兰“嗯”了一声,坐下来喝粥。

她喝完一碗粥,忽然问:“芸娘,你说……张大哥以后会不会……嫌我?”

孙芸娘愣了一下:“姐姐怎么会这么想?”

“我什么都不会,”王慧兰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碗沿,“不会识字,不会算账,不会伺候人……连走路吃饭的规矩都是你教的。张大哥身边……有你们这样的,我……”

“姐姐,”孙芸娘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官人是什么样的人,姐姐比我们清楚。官人看重的不是那些虚的。姐姐陪官人从最难的时候过来的,这份情分,谁也替代不了。”

王慧兰的眼眶红了,吸了吸鼻子,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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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香斋二楼的雅间里,张艺和钱掌柜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龙井,茶香袅袅。

“张老板,”钱掌柜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通个气。”

“你说。”

“知府胡大人,”钱掌柜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想见你。”

张艺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钱掌柜。

钱掌柜连忙解释:“不是坏事。胡大人的夫人,前几日在我们铺子里买了两罐圆珠糖,回去吃了,喜欢得不得了。胡大人家的千金今年十六,正是爱吃甜食的年纪,尝了一口就缠着她娘还要。胡夫人派人来问,我说这糖是独家秘方,每月就那么多,实在加不出来。”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张艺的脸色,继续说:“胡夫人回去跟胡大人说了。胡大人是个精明人,一听就知道这糖不是寻常之物,就想见见你。你放心,胡大人在香风城当了八年知府,是个明白人,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官。”

张艺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钱掌柜说,“胡大人说了,就在知府后衙,私宴,不请外人。”

张艺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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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申时,张艺换了一身新做的石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子别住,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哪家大户出来的公子。

孙芸娘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轻声说:“官人这一打扮,像是换了个人。”

张艺笑了笑,没说话。

钱掌柜在门口等他,两人一同步行往知府衙门去。

知府衙门在城东,离柳巷不远,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衙门坐北朝南,三间大门,朱红色的柱子,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口站着四个带刀的差役,看见钱掌柜,没拦,显然是提前打过招呼的。

穿过前衙,经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后衙。

后衙比前衙小得多,但精致得多。

一个小小的花园,假山流水,几丛翠竹,石板小路弯弯曲曲,通向一栋两层的小楼。

胡知府站在小楼门口迎接。

他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微微发福,圆脸,留着一把花白的胡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邻家大叔。

但他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让张艺知道这人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这位就是张老板?”胡知府拱手笑道,“久仰久仰。”

“草民张艺,见过胡大人。”张艺弯腰行礼。

“哎,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胡知府一把扶住他,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今日是私宴,没有那些虚礼。来来来,里面坐。”

小楼一层的厅堂布置得雅致,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和两壶酒。胡知府拉着张艺坐下,钱掌柜坐在下首相陪。

酒过三巡,胡知府放下酒杯,看着张艺,笑眯眯地说:“张老板,你那圆珠糖,我家夫人和闺女可是喜欢得紧啊。我活了五十多年,自认为吃过见过不少东西,但那种糖,真是头一回见。”

“大人过奖了。”张艺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不过是一些乡野土法做的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胡知府笑了,“我那夫人说,这糖比宫里的御膳点心还稀罕。她说那味道,不像是咱们顾朝的东西。”

张艺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确实是家传的方子,用料比较特殊,所以市面上没有。”

胡知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换了话题:“张老板是哪里人?”

“祖籍申洲同川府,山里出来的。”张艺说。

“哦?同川府?”胡知府来了兴趣,“那地方我去过,山清水秀,就是穷了点。张老板能从那种地方出来,做出这么大的生意,不容易啊。”

“大人说的是。”

胡知府又跟他聊了几句闲话,忽然话锋一转:“张老板,你在香风城做生意,可有什么难处?”

张艺心里明白,正题来了。

“回大人,一切都好。”他说,“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看了钱掌柜一眼。

钱掌柜会意,连忙接话:“大人有所不知,张老板的圆珠糖卖得太好,城里好几家铺子都在打听配方,还有人放话说要出高价买。张老板孤身一人在香风城,没有靠山,难免有些……不方便。”

胡知府听了,没有立刻说话,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看着张艺,笑眯眯地说:“张老板,我胡某人在香风城当了八年知府,别的不敢说,但‘公正’二字还是当得起的。你在我地面上做生意,只要是正当买卖,就没人能动你。”

这话说得漂亮,但张艺听得懂漂亮话底下的意思——我需要一个理由。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双手递到胡知府面前。

“大人,这是圆珠糖生意的一成股份。草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大人多多指点。”

胡知府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他看了片刻,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端起酒杯,朝着张艺举了举。

“张老板太客气了。你我一见如故,往后不必这么生分。我痴长你几岁,你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胡大哥便是。”

张艺立刻端起酒杯:“胡大哥。”

“好!好!”胡知府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钱掌柜在旁边看着,也连忙端起酒杯:“恭喜胡大人,恭喜张老板!”

三个人碰了一杯,气氛比刚才热络了许多。

胡知府放下酒杯,拍了拍张艺的肩膀:“张老弟,你在这香风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别的不敢说,在申洲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胡某人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张艺连忙道谢。

他知道这一成股份花得值——在苍澜界做生意,没有官方背景,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现在有了胡知府这层关系,至少不用担心被人明抢。

正说着,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老爷,听说有客人来了?也不让我见见?”

胡知府笑着站起来:“夫人来了。”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皮肤白净,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富贵气十足。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像一只好奇的小猫,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张艺。

“这位就是做圆珠糖的张老板?”胡夫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张艺,眼睛里满是好奇,“哎呀,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子呢。”

张艺起身行礼:“草民张艺,见过夫人。”

“什么草民不草民的,”胡夫人摆了摆手,在胡知府旁边坐下,“你做的那个糖,我家丫头可是喜欢得不得了。天天缠着我要,我说卖完了,她还不信,非说是我藏起来了。”

少女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红着脸小声说:“娘!”

胡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看向张艺:“张老板,你那糖到底是怎么做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夫人过奖了,”张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过去,“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还请夫人笑纳。”

胡夫人接过来,打开一看——

一朵玫瑰。

不是真的玫瑰,是琉璃做的。

花瓣层层叠叠,从花心到花瓣边缘,颜色由浅粉渐变成深红,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光芒,红的、橙的、黄的、紫的……像把一道彩虹凝固在了一朵花里。

胡夫人的眼睛瞪大了。

她这辈子见过不少好东西——金器、玉器、珍珠、玛瑙——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朵琉璃玫瑰在她手心里流转着迷幻的光彩,美得不像是人间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琉璃。”张艺说,“草民之前是山中修行之人,这是草民师傅所留,不值什么钱,就是好看。”

不值什么钱。

这话当然是假的。

这朵琉璃玫瑰是他在淘宝上花了两百多块钱买的,义乌产的,在蓝星就是地摊货。

但在苍澜界,这种工艺——这种多层渐变、薄如蝉翼的琉璃工艺——根本不存在。

这朵花在香风城,值多少银子?

张艺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不便宜。

胡夫人捧着那朵琉璃玫瑰,翻来覆地看,爱不释手。

她把花举到烛光下,看着光线透过花瓣折射出七彩的光斑,嘴里不停地念叨:“好看,真好看……老爷你看,这花还会变色!”

胡知府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了一下。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从震惊中就恢复了常态,但眼底的那一丝震动没逃过张艺的眼睛。

“张老弟,”胡知府笑着说,“你这些东西,都是你师傅老人家留下的?”

“是。”张艺说,“家师传的一些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胡知府没有再问,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贪婪,是衡量。

他在重新评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张老板”的价值和其身后得势力,修行中人,会做世间没有之物,此子不凡啊。

胡夫人把那朵琉璃玫瑰小心翼翼地放回布包里,塞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张艺,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十倍不止。

“张老板,”她忽然说,“你今年多大了?”

张艺想了想,这苍澜界男的一般的比较显老,而且肉棒都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回答本想实话实说,后来一想没必要,就回答“今年三十”

“三十?”胡夫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成家了吗?”

“还没有正妻,”张艺说,“身边只有几个侍妾。”

胡夫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转头对胡知府说:“老爷,你看张老板一表人才,又这么大的家业,身边没个正妻操持怎么行?”

胡知府笑着点头:“夫人说的是。”

胡夫人又看向张艺,笑眯眯地说:“张老板,你在这香风城人生地不熟的,找媳妇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改天我帮你物色一门好亲事,保证门当户对,人品样貌都配得上你。”

张艺连忙道谢:“多谢夫人。”

胡夫人摆了摆手,又拉着他说了几句闲话,问他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张艺一一作答,胡夫人越听越满意,最后拉着他的手说:“往后你就叫我姐姐吧,别叫夫人了,生分。”

“姐姐。”张艺从善如流。

胡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对胡知府说:“老爷,你看我这弟弟,多好的人。”

胡知府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对张艺说:“张老弟,你姐姐都开口了,我这个做姐夫的,不能不表示表示。往后在香风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谁敢动你,就是跟我胡某人过不去。”

这话说得敞亮,张艺立刻端起酒杯:“多谢姐夫。”

三个人又碰了一杯,气氛热络得像一家人。

少女站在母亲身后,一直偷偷打量着张艺。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高大、沉稳、说话不急不慢,跟府里那些酸腐的幕僚完全不一样。

她看见母亲把那朵琉璃花收进袖子里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羡慕,但她没有开口要。

张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这是给小姐的。”

少女愣了一下,看向母亲。胡夫人点了点头,她才红着脸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串手链。

琉璃珠子串的,粉色的、透明的、淡紫色的,大大小小十几颗,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最中间那颗最大的是淡紫色的,里面居然有一朵小小的白色花蕊,像是被凝固在冰块里一样。

少女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漂亮……”她小声说,把串手链戴在手腕上,举起来对着烛光看,那颗淡紫色的珠子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斑,里面的花蕊像是在轻轻浮动。

“谢谢张老板。”她红着脸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小姐喜欢就好。”

胡夫人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看了看张艺,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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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知府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钱掌柜走在张艺旁边,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张老板,你今天这步棋,走得高明。”他竖起大拇指,“胡大人在申洲当了八年知府,根基深得很。有了他这层关系,往后咱们的生意,稳了。”

张艺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胡夫人说要帮他物色一门亲事。

这话听起来是客套,但张艺听得出来,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块璞玉——有价值,但还没打磨好,需要有人来“雕琢”。

而她自己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

张艺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他现在的重心是生意,是站稳脚跟,是在这个世界扎下根来。

至于娶妻的事情,他身边已经有就三个了,目前不差女人,而且都穿越了,谁还想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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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香斋的圆珠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卖得更疯了。

三百罐,不到五天就卖光了。钱掌柜急得团团转,天天派人来柳巷催货,张艺不得不把每月的供货量从三百罐加到五百罐。

消息传得很快。

先是申洲其他府县的商人闻风而来,然后是隔壁寅洲的,再然后是更远的辰洲、卯洲……各地的商贩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挤在品香斋门口,举着银票求购圆珠糖。

钱掌柜的嘴笑得合不拢,但他也发愁——货不够分。

“张老板,”他在雅间里跟张艺商量,“你看能不能再加点量?现在来订货的人太多了,我都不敢接单了。”

“加不了。”张艺摇头,“原料有限,每月五百罐是上限。”

这不是假话。

糖精和香精都是从蓝星带来的,用一点少一点。

虽然他的库存还够支撑一段时间,但他不想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需要找到苍澜界的替代原料,或者开发新的产品。

钱掌柜叹了口气,但也没办法。

圆珠糖的走红,不仅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名气。

香风城的人都知道,城东柳巷住着一个神秘的“张老板”,做的糖果连知府大人都赞不绝口。

有人传说他是某个隐世家族的传人,有人说他是山上下来的修行人,还有人说他是从海外来的巨商。

各种各样的传言越传越离谱,张艺听了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天下午,他正在家里教孙芸娘熬制新口味的糖果——这次是薄荷味的,用的是从蓝星带来的薄荷精油——门房忽然来报,说知府衙门派人来了。

来的是胡知府身边的师爷,姓刘,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张老板,”刘师爷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胡大人让我来传个话——三日后是夫人的寿辰,想请张老板过府一叙。不是什么大宴,就是家里几个人吃顿饭,热闹热闹。”

张艺连忙应下:“一定到。”

刘师爷走后,张艺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还是得会趟蓝星,顺便补补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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