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风城这几日,街头巷尾的茶肆酒铺、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那稀罕至极的新式糖果。
“听说了吗?品香斋新出了种糖,名叫‘圆珠糖’,早先十两银子一颗,如今这价涨得吓人!”
“十两?那都是前几日的老黄历了!我今日特意去铺口打听,已然涨到二十两一颗了!二十两银子,就换那么指甲盖大小的一颗糖,简直闻所未闻!”
“啧啧,究竟是什么仙物,能值这般天价?莫不是用金子裹成的?”
“比金子还金贵稀罕呢!我家隔壁王员外家的千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买到一罐,说那糖入嘴便化,满口都是清冽的果子香甜,绝非寻常桃杏之味,是世间从未有过的甘醇。红的甜似草莓,绿的清如青苹果,紫的润若西域葡萄——你可知那西域葡萄,一颗都要好几两银子,这糖竟比葡萄还要矜贵几分!”
“葡萄我倒是久有耳闻,可这小小一颗糖,竟能比西域珍果还值钱?”
“那是自然!品香斋的钱掌柜说了,这圆珠糖的配方是独门秘传,普天之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每月仅售一百罐,一罐二十颗,整整四百两银子才能拿下。上架当日就被抢购一空,连知府大人家都特意遣人早早排队,都未必能抢到。”
“四百两……我一家老小省吃俭用一整年,花销也不过二十两银子,这般天价糖果,岂是寻常人能消受的?”
“自然是香风城里的豪门大户专享的。我还听说,有富商特意从隔壁寅洲快马赶来,就为了买上一罐,尝一口这世间独一份的滋味。”
街边茶棚里,王妇人正帮着胡大娘忙活,一边提着铜壶给往来客人添茶,一边竖着耳朵听着邻桌的议论,手里的铜壶悬在半空,竟忘了放下。
她认得这糖的味道。
前几日,那艘话船上的张客官,曾分给她和阿桃吃过,入口清甜醇香,化开后满唇都是果子的清润甘美,余味悠长。
她还记得,那位客官当时说,这是他“家乡的点心”。
那时她只当是寻常的精致糖果,从未想过,竟是这般价值连城的稀世之物。
“娘,你发什么呆呢?”阿桃从船里探出头,怀里抱着那把磨得旧了的琵琶,轻声唤道。
王妇人回过神,缓缓放下铜壶,抬手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没什么,咱们回船给婆婆喂药吧。那位张客官留下的药,当真神效,婆婆吃了这几日,脸色红润了不少,往日里常犯的面红心悸,也再没发作过。”
“真的吗?”阿桃眼睛瞬间亮了,小脸上满是欣喜,“那婆婆的病,是不是很快就能彻底好了?”
“应当是能的。”王妇人望着河面上悠悠漂过的花船,声音放得轻柔,“等婆婆痊愈了,咱们定要备上厚礼,好好答谢那位恩人。”
阿桃用力点点头,抱着琵琶又缩回了船里。
王妇人站在茶棚前,望着永安街的方向,脑海里浮现出那位灰袍客官的模样:身形高大,说话带着几分异乡口音,眼神深邃沉静,一看便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这般人物,为何会平白无故,出手相助她一个花船上的苦命寡妇?
她思来想去,始终想不明白,却牢牢记得他说过的那句“试试便知”。
如今婆婆的病症果真日渐好转,她打心底里信了,这位张客官,是真心实意帮她们的。
与此同时,柳巷的宅院里,王慧兰正蹲在后院水井边搓洗衣裳,井水清冽,浸湿了她的衣袖,也不觉寒凉。
孙芸娘从屋内款款走出,手里捧着一块质地柔软的淡蓝色绸缎,走到她身边,轻轻在她身上比了比。
“慧兰姐姐,这块料子绵软透气,正好给你做一身夏衫,穿起来清爽雅致。官人临走前特意叮嘱,让我多给姐姐添几件新衣裳,别委屈了自己。”
王慧兰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着那块光滑细腻的绸缎,又看向眉眼温柔的孙芸娘,脸上泛起几分羞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又做新衣裳?上回做的那几件,我还没穿几回呢,太过浪费了。”
“这是官人的一片心意,姐姐只管收下便是。”孙芸娘抿嘴轻笑,将绸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石台上,“况且姐姐如今是这家里的主母,穿戴得体面些,也是为官人撑场面,旁人看了,也会敬重咱们家。”
主母。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王慧兰心底,泛起一阵温热,她手上搓衣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何德何能,能当得起“主母”二字?
她本是山里来的寡妇,没读过书,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连走路用饭的礼数,都是芸娘一点一滴耐心教的。
若不是张大哥出手相救,她此刻怕是还在山里那间漏风的木屋里,饿着肚子,带着青丫苦苦挣扎,朝不保夕。
“芸娘,”她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眼底带着几分牵挂,“你说,张大哥这次回去,何时才能回来?”
“官人说了,少则三两日,多则五六日,定会尽快归来。”孙芸娘在她身边蹲下,伸手帮她拧干衣物,温声安慰,“姐姐尽管放心,官人心里时刻惦记着家里,绝不会在外多耽搁的。”
王慧兰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言语。
她并非担心张艺不回来,只是心底,止不住地想念他。
想念他说话时不紧不慢、沉稳温和的语调,想念他看她时,那眼神里沉甸甸的温柔与笃定,想念夜里他将她搂在怀中时,那份让人安心的踏实与温暖。
她将拧干的衣裳抖开,小心翼翼地挂在晾衣绳上,阳光透过湿润的衣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温柔又安静。
“也不知他在那边,一切是否顺遂。”她望着光影,小声呢喃道。
画面一转,落至蓝星南方的一座小县城。
张艺坐在家中客厅的沙发上,手机随意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显示着所谓的“股票账户”界面——这自然不是真实的账户,而是他花两百块找人做的假截图,上面的数字赫然显示着4230000.00。
“妈,你看,我没骗你们吧。”他拿起手机,递给母亲,语气尽量放得平淡自然,“之前投了二十万进去,正巧赶上这波行情,翻了二十多倍,如今手里有四百多万,往后日子宽裕多了。”
母亲接过手机,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又转手递给身旁的父亲。
父亲却没接手机,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热茶。
“你之前说,跟朋友合伙开公司的事,靠谱吗?”母亲满心担忧,忍不住追问。
“靠谱得很,是做互联网行业的,我以技术入股,不用投入太多本钱。”张艺早已想好说辞,从容应答,“我打算投一百万进去,占三成股份,剩下的钱,留着家里日常开销,足够用了。”
母亲还想再细问,父亲忽然放下茶杯,沉声开了口。
“你明天有没有空?”
张艺微微一愣:“有空,怎么了?”
“你李叔家的闺女,从北京回来了,我托人打听了,姑娘还没对象,想让你去见一面,聊聊看。”父亲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可那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期许。
“爸,这……”
“你今年三十八了。”父亲打断他,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只有为人父母沉甸甸的担忧,压得张艺心头微沉。到了嘴边的推脱之词,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行,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县城那家星巴克,你李叔会把具体地址发我。”
“姑娘叫什么名字?”
“姓李,名晚棠。你李叔说,姑娘是博士后,在研究所工作,比你小五岁,性子稳重,很是优秀。”
博士后。
张艺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心里暗自苦笑。
他一个大专毕业,在技术岗混了十几年,如今靠着两界倒卖钻石和糖果讨生活的“无业游民”,去跟一位博士后相亲,这场景,怎么看都透着荒诞。
可他终究,没有拒绝。
次日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张艺推开了县城那家星巴克的门。
这家店开在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上下两层,装修风格与大城市的门店别无二致:原木色的桌椅简约大方,暖黄色的灯光柔和温馨,吧台后整齐摆放着一列咖啡豆罐,空气里弥漫着焦糖与奶沫交织的浓郁香气,舒缓又惬意。
他抬眼扫了一圈,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女子,格外显眼。
女子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搭配深蓝色牛仔裤,齐肩短发利落清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气。
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旁边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文献,她正低头专注翻阅,指尖握着笔,在页边轻轻标注着什么。
张艺缓步走了过去。
“李晚棠?”
女子闻声抬起头。
她生得并非一眼惊艳的模样,却五官端正,皮肤白皙,颧骨略高,下颌线条清晰利落,自带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眼睛不算大,却格外清亮,像被清水洗过的黑石子,澄澈有神。
嘴唇薄薄的,抿起时,显得有几分严肃。
她抬眼打量了张艺一番:灰色POLO衫,深色休闲裤,脚踩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头发剪得短而整齐,只是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青黑,那是常年熬夜留下的痕迹,看着便知平日里颇为操劳。
“张艺?”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像是被咖啡浸润过一般。
“嗯。”张艺点头。
“坐。”李晚棠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客套。
张艺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适时走来,他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也不加奶。
李晚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合上面前的文献,轻轻推到一旁。
“听李叔说,你在北京做研究工作?”张艺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嗯,中科院某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主攻生物信息学。”她回答得十分简略,语气平淡,如同念一份普通的简历。
“生物信息学?具体是做什么的?”张艺对这个领域全然陌生,忍不住追问。
“用计算机技术分析生物数据,比如基因组、蛋白质结构这类相关研究。”她简单解释了一句,语气依旧不冷不热,随即反问,“你呢?李叔说你在做互联网相关的工作?”
“算是吧,跟朋友合伙开了家小公司,负责技术方面的事务。”
“具体什么方向?”
张艺一时语塞,他哪有什么正经公司,更谈不上业务方向,只能含糊其辞:“主要做一些数据分析相关的工作。”说完,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掩饰心底的些许窘迫。
李晚棠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咖啡馆里,咖啡机持续发出嗡嗡的声响,背景音乐放着一首轻柔的英文歌,旋律舒缓,反倒让这份沉默,显得不那么尴尬。
“你在县城待几天?”张艺再次开口,找着话题。
“明天就走,回来看看家人,顺便……”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应付一下相亲。”
张艺闻言,忍不住笑了:“我也是,被家里逼着来的。”
李晚棠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别样的情绪,并非男女间的兴趣,而是一种淡淡的认可,仿佛在说“你倒是坦诚”。
“你在北京工作,怎么会回县城相亲?”张艺好奇问道。
“我母亲逼的。”她回答得十分直接,没有丝毫掩饰,“她说我三十三了,再不结婚就来不及了。我跟她说,实验室里大多是女同事,没合适的,她便执意让我回老家相亲,我拗不过她,只能回来。”
“我跟你差不多,我父亲托人安排的,推脱不掉。”
李晚棠端起咖啡杯,轻轻喝了一口,缓缓放下,直视着张艺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艺想了想,直白说道:“就当交个差,应付过去?”
“行。”李晚棠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加个微信,回去我跟我妈说,咱们聊得还不错,只是需要再慢慢了解,先拖一阵子,她也就不催得那么紧了。”
张艺拿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发送好友申请,李晚棠当即通过。
“你在北京哪个区?”张艺随口问道。
“海淀。”
“我在上海。”张艺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在上海租了一间短租房,作为两界穿梭的中转点,“不过工作需要,经常出差,北京也常去。”
“嗯。”李晚棠淡淡应了一声,将手机放回包里,站起身来,“我先走了,下午还要赶高铁回京。”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已经叫了车,就在门口等。”她拿起那本厚厚的英文文献,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看向张艺,“对了,你刚才说的数据分析公司,主要做什么业务?”
张艺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运转,随口编了个说辞:“主要做电商数据挖掘,帮商家分析用户消费行为,优化广告投放策略。”
李晚棠点点头,像是在评估这番话的可信度,随即平静开口:“听起来挺靠谱的。”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过多好奇,只是一句客观中性的评价。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白色衬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外,径直坐上路边一辆白色的网约车,车子汇入街道的车流,转眼便没了踪影。
张艺坐在原位,慢慢将那杯美式喝完,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李晚棠发来的微信。
【李晚棠】:今天的咖啡我请了。
回头我妈问起来,就说咱们聊了一个半小时,相处得还不错,只是你在上海,我在北京,异地不便,先当朋友慢慢相处。
张艺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补发一条:【这次你请了咖啡,下次我去北京,再请你吃饭。】
过了约莫三分钟,对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卡通小猫点着头,配着“好的”两个字。
张艺看着那个可爱的表情包,忍不住笑了笑,退出聊天界面,打开手机备忘录,快速记下一行字:
“苍澜界物资清单——糖精、香精、白糖、包装罐、药品(降压药已用完,需补货)、……”
记完,他将手机揣进兜里,站起身,走出了星巴克。
县城的傍晚来得早,不过五点钟,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火,小饭馆里飘出阵阵炒菜的香气,路边的烧烤摊也支了起来,炭火滋滋作响,烟火气十足。
他沿着马路慢慢往家走,脑海里反复盘算着两件事:
一件是苍澜界的圆珠糖生意,眼下行情正好,得尽快备好物资,赶回去扩大供货,稳住品香斋的销路;
另一件是蓝星这边的烂摊子,“开公司”的谎话已经说出口,总得想办法圆上,免得日后露馅,让父母担心。
他琢磨着,注册一家投资公司倒是合适,名义上做投资业务,倒也不算完全撒谎,毕竟他做的本就是跨两界的“进出口投资”,只不过进的是苍澜界的钻石,出的是蓝星的糖果与药品。
至于李晚棠……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个名字暂时从脑海里抹去。
一个顶尖研究所的博士后,一个游走两界的倒爷,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过是一场应付家长的相亲,不必放在心上。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忙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家的味道。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他进门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见过了?”
“嗯。”
“那姑娘怎么样?”
“还行,加了微信,先慢慢处着看看。”张艺随口答道。
父亲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分明是看出来对方没看上自己,却也没戳破,只是将目光转回电视屏幕,过了片刻,又开口道:“你妈放心上了,明天又托你王阿姨,给你安排了另一个相亲对象,是个医生,你王阿姨说,姑娘人品优秀,性子也好。你年纪不小了,我跟你妈就盼着你这次回来,能把终身大事定下来,这两年生个孩子,我们还能帮你带一带。”
母亲也从厨房探出头,接过话头:“是啊,那姑娘是正经医院的医生,工作稳定,人也勤快,你明天好好表现,争取成了。”
父亲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这次要是再不成,可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张艺瘫坐在沙发上,无奈地笑了笑,目光落在电视里播放的房产新闻上,屏幕里正说着国内多地房价持续上涨。
他如今手里握着千万资产,老家这栋两层的老房子,也该翻修翻新了。
他看向父亲,认真说道:“爸,我打算拿笔钱,把家里这房子重新翻修一遍,将来若是我留在镇上生活,住着也舒服,钱我来出,你们不用操心。”
父亲张建国想了想,问道:“翻修可以,可这段时间,咱们一家人住哪儿去?”
“咱们干脆去城里买套新房子,”张艺顺势说道,“如今房价涨得快,趁早买也划算,将来有了孩子,城里的教育资源也比镇上好。上海那边,我不打算长期待了,就在老家这边安定下来,您觉得怎么样?”
张建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打算,我跟你妈都支持你,就按你的想法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