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天地间罡风怒号,四海灵气犹如百川归海,尽数向这东海之渊倒灌聚拢。
穹顶之上,劫云凝如厚重的黑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并非寻常风雷,而是太荒天道为抹杀异端所降下的九霄紫极神雷。
每一道雷柱皆有合抱之粗,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神魂震颤的暗黑之色,其内蕴藏的毁灭之威,足以教天仙级的大乘期高人望而却步,神魂俱寒。
光是立在这雷幕外围数十里,便觉气血翻涌,天威莫测。
上清宫的一众长老,诸如杨长老之流,平日里个个仙风道骨、眼高于顶,此刻却早将门派掌教抛诸脑后,尽数缩在百里开外的礁岛群后。
他们这些地仙、人仙级别的大乘修士,心中明镜似的:那雷阵中心的粗壮暗红雷柱,莫说是正面挨上一记,便是被雷罡余波稍微擦破点油皮,数千年的道基也得当场灰飞烟灭。
就在这等众仙辟易的死局之中,却有一道妖异的红光,不退反进,如飞蛾扑火般直愣愣地冲入那漫天雷网的核心。
这等异状,登时惹得上清宫众长老面面相觑,讶异非常。
“那是谁在寻死?看这遁光气息,似连大乘期的门槛都未摸到,凭她也敢去触怒天威?”一名白须长老指着远处的红芒,骇然喝道。
这修士的世界,素来讲究个明哲保身,这雷劫连大乘老怪都要绕道走,怎会有这等不要命的疯子?
“她这身法遁速,倒不像隐匿了修为的老怪物。天道九霄神雷,她怎么胆大包天至此!”
“莫说是她,便是咱们郝宫主那等天仙级大乘,此刻身陷秘境雷池之中,也是吉凶难料。这女娃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摇头嗟叹。在他们这群只算计寿元与利益的“仙人”眼中,曲沐霞这等逆流而上的行径,实乃万分费解的愚蠢之举。
“轰——隆!”
又是一记仿佛要将天地撕裂的巨响。雷池中央,隐隐传出某种不似人声的癫狂嘶吼。
“这九霄神雷劈了这般久,那出世的魔头竟还扛得住!真个是绝世怪物!”
初始见这灭世雷劫降临,众长老心中尚且有几分敬畏与惊艳,可连着数日瞧下来,那头沐浴在雷火中的旱魃大魔非但未死,反而越发狂躁。
他们那点自恃清高的道心,早已被磨得只剩麻木与深深的心底恐寒。
这等层次的劫罚,本该是传说中那几位登仙飞升的老祖方配品尝的压轴大戏,眼下竟如不要法力钱一般,水泻般连发狂轰。
众人各自龟缩,只当那冲入雷阵的红光女子是失心疯的愣头青。
任凭那秘境中藏着何等通天灵宝,也不该在这节骨眼上去捋虎须,天道雷劈下来,可不管你是正道还是魔门。
却不知,这惊天动地的雷网中,实则另有天地法则。
那九霄神雷并未刻意追袭曲沐霞,落雷总在距她三五里外炸开。
倒非是曲沐霞身怀何等避雷至宝,亦非老天瞎了眼,皆因天上那头蕴含着天魔弱水本源与大罗金仙残躯的旱魃,其优先抹杀等级在天道眼中排在最先。
为了彻底清剿这股如同跗骨之蛆的异界污染,天道雷劫一丝一毫也不愿浪费在旁人身上。
仗着这一线生机,曲沐霞这天魔宗的化神期妖女,竟真在毁天灭地的夹缝中拼出了一条血路。
只见她一袭红裙烈烈,妖艳美眸死死盯住下方因雷火轰炸而四分五裂的紫金道宫废墟。
她将天魔宗的玲珑身法催动至极限,蛮腰一扭,身形忽左忽右,在一道道震碎虚空的暗红惊雷间穿花绕树,宛如狂风骤雨中的赤色血燕,一头扎入了道宫的断壁残垣之中。
曲沐霞素来知恩图报。
早前听闻上清宫宗主郝宇亲率精锐,赴东海剿灭魔道余孽,她便心头狂跳,直觉此事八成是冲着周柏洛与田云升去的。
昔日在天枢城聚宝大会,若非周柏洛暗中照拂,她亦凶多吉少。
为了印证这不祥的预感,她撇下天魔宗的安乐窝,在浩瀚无际的东海上如无头苍蝇般闲逛了数月,吃尽海风苦楚。
东海何其广袤,她一介化神期修士,神识探查范围远不及大乘期的郝宇,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凭着一腔执念四处寻觅罢了。
直到冲天而起的黑煞魔气撕裂海渊,她匆匆赶赴这片出世的海岛秘境,恰逢郝宇祭出杀招追杀田云升,更眼睁睁看着周柏洛紧跟其后坠入那座阴森恐怖的古朴道宫。
而后,便是数日不息的九霄神雷洗礼,大罗金仙级旱魃出世,天劫狂暴。
曲沐霞伏在暗处,只见得一具具散发着人仙气息的古道宫傀儡冲天而起,欲斩魔头,却在天道雷火与旱魃魔光中灰飞烟灭。
这接连看了几日,始终不见周柏洛与郝宇等人的踪影。
望着那一片接一片被神雷碾作齑粉的道宫废墟,曲沐霞一颗心好似坠入了万丈冰窟。
一种预感周柏洛已然身陨的战栗感,令她神魂恍惚。
护卫她的岁寒三老苦口婆心,陈说天威不可测,却终究拦不住她那份近乎执拗的报恩之心。
趁着三老不备,她玉足轻点,撇下众人,孤身冲入了这片雷火炼狱。
自周柏洛当日坠落的入口突入大殿,曲沐霞凤目含急,四下探寻。
也算是运气使然,秘境中大多数完好的仙人级傀儡,皆因受天魔气息的刺激,循着本能冲上苍穹去群殴旱魃了。
这使得庭院与厢房中倒显出几分空旷危机。
凭她化神期的修为,在无高阶傀儡钳制的情况下,尚能在这残破的回廊间穿梭。
地上散落着诸多平日里外界难求一见的天材地宝、极品长剑,曲沐霞却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心如急焚,运足耳目,一间房紧接一间房地推开,只求寻见那个面上总是带着三分落魄与七分孤傲的剑修身影。
天上雷法横行,不时有一道漏网的神雷砸落,将周遭半个院落连带着亭台水榭瞬间汽化。
曲沐霞几次险些被气浪掀飞,肌肤被散落的雷罡炙出丝丝焦痕,她却贝齿紧咬,心意反而愈发如顽石般不可动摇。
然而,运气这东西,在这大罗金仙局中向来是用得极快的。
躲得过天灾雷劫,却躲不过人祸杀阵。
那些因为阵纹受损或肢体残缺,无法腾空去战天魔的留守傀儡,此刻便成了内殿的催命判官。
这群上古机关造物没有痛觉,不知害怕,唯独对于入侵此地的生人气息,有着毫不留情的杀戮本能。
当曲沐霞推开一闪半塌的紫金月亮门,踏入一间厢房的刹那,她的好运宣告终结。
幽暗处,毫无征兆地暴起一团恐怖的罡风。
一尊通体烙印着古拙符文、半边手臂缺损的青铜傀儡,手持一柄门板宽的厚背劈水大刀,如同泰山压顶般朝她面门劈落!
曲沐霞心念电转,天魔宗妖女的战斗直觉在此刻救了她半条命。
她足尖在青石砖上点出气爆,娇躯借势向后仰倒,几乎是贴着地砖滑出丈许。
那一刀劈在门槛上,并未有灵气炸裂之响,纯粹的肉身巨力竟生生将太元真金铸造的地台砍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激起的碎石打在曲沐霞护体罡气上,竟如精钢暗器般震得她气血翻腾。
“糟了!”曲沐霞心中叫苦,面容大变。
这傀儡身上没有丝毫术法波动,唯有纯粹霸道的体修巨力——那是货真价实的人仙级肉身之力!
面对这等层次的怪物,莫说是一尊,便是半尊,也绝非她一个化神期女修所能抗衡。
若在外界宽阔地带,她尚能凭借飞遁术引走周旋;可在这方寸之地的厢房中,她的压力登时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只避得一刀,那傀儡已毫无迟滞地拧转刀身,第二刀横扫千军斩向她腰腹。那刀速快得撕裂空气,带起尖锐的气啸。
曲沐霞素手连扬,三道防御法印结出,一面玄玉盾牌流光大放横挡身前。
“当——”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玄玉盾牌哀鸣半声,轰然碎裂。
曲沐霞只觉双臂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庞大的反震之力,整个人如倒折的杨柳在空中翻转,狼狈落地。
往日里应对修真界群雄游刃有余的天魔手段,在这具没有神智的死物面前尽数成了苍白无力的笑话。
她试图以媚音入密干扰对方经脉,却犹如泥牛入海,法音撞在青铜外壳上,反震得她自己气机乱窜。
这便是修真界中最残酷的道理:一力降十会!
在那快狠绝伦的刀光下,曲沐霞引以为傲的灵巧变得异常滞重,每一次用法宝硬接刀锋,都需拼上小半条命的法力来化解那沛然莫御的狂暴震力。
那在九霄神雷下好似纸糊的破铜烂铁,此刻在她化神期的眼中,却如不可撼动的万丈孤峰。
她不敢再生硬敌之心,唯有将那套玲珑身法催动到极致的化境,柔韧得近乎没有骨头的身躯,在刀光网中左支右绌,好几次刀锋裁下她一缕青丝,贴着她欺霜赛雪的侧颈划过。
退!必须退至门外!
曲沐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可诡异的是,这尊傀儡看似木讷,其挥刀的角度与步伐,竟暗合某种上古截击阵术的理路。
不过接连避过了十一二刀,那原本仅有数丈之遥的房门出口,已被傀儡那宽厚的青铜身躯并交织的厚背刀罡彻底封死。
这便如一只老练的猎犬,在无形中摸透了狐狸逃生转身的破绽,而后精准收网。
额头沁出黄豆大小的细密香汗,曲沐霞紧咬下唇,足尖在满地狼藉中忽左忽右连踏七步,试图使出天魔宗迷影步的绝技强行突破。
然而那傀儡大步跨进,劈水大刀以不讲理的姿态一个力劈华山。
她逼不得已,只能向后纵跃。
脚后跟重重磕在冰冷的墙沿。身后,已是退无可退的道宫死墙。
这墙壁乃是上古天仙大能所设,非大罗神仙或九霄雷霆不可破。
背靠着这面冰凉透骨的石壁,曲沐霞的心直直坠落谷底,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终究是太弱了……”她凄楚地惨笑一声。
回想自己此行,没有大乘修为,连人仙门槛都摸不到,只凭着一腔不知由何而起的江湖报恩之气,便一头扎进这十死无生的绝地,真真是蠢不可及。
可奇怪的是,面临死亡将至的前夕,她内里却无多少悔恨怨怒,反倒生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解脱来。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便当还了欠他的救命恩情罢。
即便心中生出死志,化神期修士的本能仍不容她闭目待戮。
曲沐霞发出一声泣血般长啸,将其丹田内最后一丝真元尽数榨取。
她自储物戒中强行催动压箱底的本命玉牌灵宝。
刹那间,一道宛如实质的透明光罩凭空撑起,将她牢牢护在中心,这是她在绝境中困兽犹斗的最后尊严。
可惜,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尊严一文不值。
正如后天灵宝在大罗金仙手中可毁天灭地,在化神期修士手里,拼尽全力也不过只能激发出其千万分之一的皮毛威能。
“咔嚓!”
没有丝毫悬念。那开山劈岳的厚背大刀夹杂着凄厉风声斩落,护罩仅仅支撑了半息,便如被巨石砸中的琉璃气球,轰然炸成了漫天光屑。
反噬之力透胸而入,曲沐霞猛地喷出一大口凄艳的鲜血,染红了胸前衣襟。
她闭上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静待那已斩至眉心半寸的刀锋落下。
在这雷火遍地的恶劣环境中,一旦肉身损毁,她的元神不出三刻便会被周遭暴虐的能量绞杀净尽,连兵解重修的机会都不会有。
半息……一息……
没有利刃切开皮肉的痛楚。
那一往无前、势欲劈开绝命的刀锋,竟突兀地钉在空中,稳如盘石,连带那尊凶神恶煞般的青铜傀儡,也宛如被抽去魂魄般呆立当场,纹丝不动。
“咳……咳咳……曲姑娘,你怎会来这等凶死之地?”
一道虚弱痛苦,却依旧透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孤高冷硬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漏风般的咳嗽声,突兀地在屋内响起。
曲沐霞霍然睁眼,满脸错愕。她越过僵立的傀儡肩膀,寻声望去。
只见那残破的红木拔步床榻后,一道消瘦英挺的身影正靠坐在阴影里。
一顶破了半边的斗笠落在脚边。
这人正是上清宫昔日的首席天骄,周柏洛。
然而此时的周柏洛,哪里还有半点昔日仗剑天下的风采。
他那张本就长削英武的脸庞此刻惨白如冥纸。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一只手正死死捂在腹部丹田处,指缝间不断涌出刺目的暗红浓血。
那里甚至残留着被某种至高级别真火炙烤过后的焦黑翻卷皮肉,散发着骇人的毁灭气息。
曲沐霞这才如梦初醒,她本是来救人的,兜兜转转生死一线间,竟又是因他而活。
“你……你的肚子!”看着那几乎绞碎整个气海丹田的致命伤口,曲沐霞惊叫出声。
也顾不得抹去嘴角血迹,心直口快地道出原委:“我听闻上清宫在这东海围猎,怕你们出事就来瞧瞧,正巧撞见秘境出世。我见你落入道宫深处数日未出,便想进来寻你。倒不曾想,又教你救了一回……这大块头怎的不动了?你又是被何人伤得这般重!”
“这傀儡……我已用秘法镇住了核心,无妨。至于我这身伤,败军之将,被人所算,侥幸借着宝物残魂吊了一口气罢了。劳曲姑娘挂怀了。”周柏洛嗓音干哑。
他嘴上道谢,那清冷的目光深处,却深藏着难以掩释的绝望与刺骨痛楚。
那绝不是傀儡或妖兽造成的伤害,那丹田碎裂之苦,皆拜他最敬爱的恩师——那位被长老团架空、惯会道貌岸然的虚伪宫主郝宇所赐!
师尊的剑锋,不仅搅烂了他的气海,更是刺穿了他心中最后那尊“正道大义”的神像。
就在三日前,郝宇追至此地,二话不说便痛下杀手。
那一剑何等狠毒冷酷!
周柏洛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幸而在千钧一发之际,上清宫祖传异宝“玄龟息壳”触发了一丝生机,配合潜藏在他脑海中的上古大罗金仙袁震残魂的记忆,强行保住了灵台一点清明。
若非那突如其来的秘境剧震与天劫引开了郝宇,只要对方随意丢下一小撮三昧真火补刀,他周柏洛早已形神俱灭。
那残留在伤口周遭的真火,烧得他元神几近崩裂。
此时此刻,经历了师门背叛与名誉尽毁的周柏洛,如同一头缩在阴暗处舔舐腐肉的孤狼,他的心门已彻底封死。
除了心中那唯一的白月光小师妹郝夙蓓,这世上的任何人,他皆满怀警惕防备。
曲沐霞素来冰雪聪明,略一思忖这道宫里的各方势力:田云升仗义豪迈,刚护过周柏洛;剩下的除却傀儡,便唯有一个人。
“是谁这般心肠歹毒?莫不是那……”曲沐霞美目一狠,强撑着站起,伸手入怀掏玉瓶,急道,“我这有天魔宗上好疗伤丹药,你先服下——”
“不必了!”周柏洛眼角微微一跳,本能地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推拒手势,打断了她的话。
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生硬戾气,他深吸一口沾着血腥气与焦味的冷空气,强行放缓声线:“我方才运功已将伤处暂时封住。此地不宜久留,须寻个绝对清静之地重新调息。”
说罢,周柏洛强忍着腹部被钢针猛扎般的剧痛,双手硬生生一撑地砖,摇摇晃晃地扶墙站起。
这短短一个起身的动作,便疼得他额前青筋如蚯蚓般扭动。
他此刻残破的躯壳正处于融合“玄龟息壳”的关键节骨眼:这重宝的先天八卦道蕴虽曾用来剥离天魔气而化作凡铁,但残留的一抹幽绿魂火已打入他体内。
早前在这厢房调息融合时,天降惊雷险些将屋顶击穿,他深知若继续在此地运功,无异于是拿命赌运数。
“这里的确不能待了,这满天的落雷简直无常……”曲沐霞听见屋外愈发骇人的轰鸣,那可怖的劫威令她这魔女也感到胆颤。
“保护你的岁寒三老呢?”周柏洛目光闪动,忽然警醒问道。那三个老怪物把曲沐霞当心头肉般供着,怎会容许她孤身犯这种死地?
“他们脚程慢胆子小,我遣他们在秘境口接应。外头想必还隐伏着不少上清宫的追兵,留活口守退路也是应当的,咱们先转移要紧。”曲沐霞面上毫无波澜,信口胡诌的本事不失妖女本色。
实则她强行突围时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早已把岁寒三老骇得不敢沾惹这雷劫半步。
周柏洛继承了袁震几分老辣世故的目光,一瞥之下便看穿了她的隐瞒。
但他未去点破,只因自身虚弱至极,心头却也有一丝异样流过:这世道上,竟然真有一介魔教女子,甘愿为报昔日之恩,连命都不要。
“那便罢。田大哥想必凶多吉少……不提了,走。”
周柏洛叹息一声,心中暗颂袁震记忆中残留的古老法诀。
那原本如泥塑木雕般立在一旁的人仙级傀儡,关节处发出“喀喇”机括运转声,随后竟温顺地微微弯下腰身。
见傀儡动作,曲沐霞仍心有余悸,忍不住倒退半步,玉手扣住残余的法宝。
“莫慌。有这段法诀压制,它便是一头坐骑。趁着这副躯壳还能运转,快离开核心层。”周柏洛扯起一抹讥嘲之笑,也不知是笑老天,还是笑他那自诩仙尊却将这等瑰宝弃如敝履的师门。
他这身子骨,莫说是飞遁,便是走快几步都要牵动命脉断绝。
正是有了“玄龟息壳”内的仙道印记,他方才在那破败的玉简堆中悟得了控制这些傀儡的下乘偏门法诀。
若非这两日因天魔旱魃出世,导致绝大多数带有战力的傀儡被天雷召去殉葬,他也不至于在这迷宫般的外院苦寻良久,才好命找出一具幸存品用来代步保命。
“你竟能操持人仙级的傀儡!”曲沐霞捂着樱唇叹道。即便傀儡无神智,但那等肉身位阶在那儿摆着。
“此乃道宫主人遗篇所留。”周柏洛不多做解释,也不顾身侧血涌,艰难地攀上那大块头傀儡宽阔厚实的青铜脊背,喘息道:“切莫御空飞行。雷劫就在天上,此刻上天便是当活靶子。咱们借地利走阴影处,先撤到这巨型岛屿的最边缘。必须给我时间盘膝续命。”
此时再论上清宫的威名或脸面,在这苟活片刻的本能前皆成飞灰。
周柏洛隐没了对鞠景与郝宇的刻骨之恨,眸中只余冰冷的谨慎与蛰伏。
两人当即在这千疮百孔的道宫内堂小心潜行,穿过被雷火劈得面目全非的内院假山,又绕出外殿的高门。
由于天道锁定旱魃于中央祭坛上空,这海岛边缘地带反倒出奇的僻静,连散碎雷电也少了许多。
走到临近海渊悬崖处的一座破败楼阁时,周柏洛再也支撑不住神魂超负荷统御傀儡的消耗,闷哼一声从傀儡背上翻滚栽落在地。
那傀儡也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双眼红光一暗,立在原地如同破铜烂铁。
“周柏洛!”曲沐霞惊叫着上前欲要搀扶。
“别碰我!”
周柏洛猛然抬头,发出一声断喝。
他一把拍开曲沐霞递来的双手,眼底是掩不住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傲。
哪怕他明知眼前的妖女冒死相救是出于好意,可经历了那番彻骨背叛后,他的身体本能地抗拒任何活人的碰触。
曲沐霞手僵在半空,咬了咬唇,默默退开三步。
“还望曲姑娘……在此处替我护法一二。”周柏洛深知方才失态,语调重又变得干涩冰冷。
他咬破舌尖强提精神,跌跌撞撞钻入那座长满青苔的楼阁,寻了一处隐蔽的石榻。
他急需入定,凭借天仙阙内残留的长生道机,将玄龟息壳的神魂与这副破碎之躯彻底熔炼。
再不修补这满目疮夷的灵魂和气海丹田,便是大罗金仙真身降世也救不活他。
曲沐霞在楼阁门外一块礁岩上坐定。
她自身亦消耗极大,急忙摸出丹药咽下,闭目调息恢复法力。
相比周柏洛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她不过是小惩大诫之伤罢了。
这般调息光景,一晃便是数日。
头顶那连绵不绝犹如苍天震怒的雷吼之声,竟在几日后的清晨,悄无声息地黯淡变小,天际翻滚的紫黑电流也隐生退缩之意。
曲沐霞盘坐之中霍然睁眼,望向秘境深处,心头猛跳:那上面那头大魔……雷劫要终了了!
无论天上那不可一世的绝世旱魃是扛过死劫破界飞升,还是随后太荒修真界那些如闻腥聚至的正道大能们为抢夺这旷世道宫秘境大开杀戒,对她和里面重伤未愈的周柏洛而言,皆是十死无生的绝灭之局。
她玉容紧绷,频频回头看向那座依然寂静无声的回阁,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焦灼。
事实上,局势的恶化远超她的预想。
在秘境核心地带上方数万丈的高空,那尊身形如古铜铸就、通体交织着晦涩金纹与黑绿天魔渊气的旱魃巨躯,正硬顶着天穹最后几股毁天灭地的神雷怒劈。
狂暴的法则雷液浇筑在大罗金仙层级的肉身之上,也不过是让它那毫无理智可言的庞然躯壳动作稍微僵滞停顿片刻。
若想灭杀大罗金仙之躯,除非太荒世界彻底本源崩坏重铸,否则单凭这等雷力,已是天道规则的极限。
与此同时,在距离孤岛边缘数十里外的海面上。
一群隐没在防御宝伞与诸多护身法牒下的上清宫长老,瞧见雷云将散未散,终于按捺不住那副既恐惧又满腹谋算的小人秉性。
“不好预料啊。若那魔头渡过劫难盘桓于此,莫说争什么长生至宝,只要它吹口怨气,咱们这些人全得留下做干尸。”一名执剑长老面如土色,声音隐隐发颤。
“说的正是。天道雷罚都奈何它不得,留下不过是徒送性命罢了。此地不宜久留。”另一人当即打起了退堂鼓。
“诸位稍安勿躁……咱们此行明面上是接应宫主剿魔。可郝宫主深入内阵至今生死不知我们又能作甚?不过……”一名长着鹰鼻的长老话锋兜转,贪婪的目光死死粘在那破海而出的天仙古道宫轮廓上,“那大魔头若真的硬抗了天劫,按太荒铁律必定白日飞升、破界离去。介时,它留下的这方大魔老巢,里面的机缘与天阶至宝……诸位道友真的舍得让给外人?”
这群平日里貌合神离的上清宫长老,在死亡与无尽财富的诱惑间反复横跳,一时吵吵嚷嚷,竟无一人肯退。
恰在这时,不知是谁眼尖,指着天外破云而来的一抹惊虹,带着三分惊喜与七分敬畏高呼出声——
“快看!大长老到了!”
远海长空之上,一抹清冷如高华霜月、隐隐带着浩瀚大乘气息的七彩虹光,切开残存的雷云阴霾,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这片因贪婪、算计与仇恨而沸腾不休的海域降临而来。
那光华中蕴藏的深不可测的道蕴,让底下刚刚还议论纷纷的长老们,不由自主地闭紧了嘴,低下了头。
此时此刻,这一方天地风云的真正主宰者登场了。
看官你道,这驾虹而来的大长老究竟是何方神圣?
且看底下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心怀鬼胎的长老们,瞬间偃旗息鼓,老实得如秋后寒蝉,便知来人绝非常人。
正是:
九霄雷怒辟玄门,名利场中几断魂。
剑碎恩绝逢死局,偏生魔女种情根。
这大乘通天的人物骤然降临,究竟是来鼎定乾坤、荡平魔头,亦或同样是为了那令人眼红的长生至宝?
周柏洛那残躯破丸,又能否在群狼环伺的绝境中,将那金仙残魂彻底炼化、涅槃重生?
那硬撼了九霄神雷的绝世旱魃,一旦脱困,又将在这东海渊掀起何等血海狂澜?
毕竟不知大能手段如何,周、曲二人性命安危,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