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取死

且说这修真界中,夺天地造化之物,往往伴随着常人难以承受的凶险。

此时那废墟结界之内,鞠景体内正历经一场无声却动魄惊心的生死劫关。

混沌莲子,此等先天灵宝,本是这世间一切外道邪魔的天生克星。

大自在天魔那足以污秽大罗金仙肉身、堪比魔王境的含怒一击,被这方寸莲子尽数吸纳。

那浓郁如墨、足以令一方天地生灵涂炭的黑气,在莲子造化神光的绞杀下,被强行碾碎、剥离,最终化作一丝丝精纯至极的青色灵气,倒灌入鞠景的奇经八脉之中。

这转化之功固然逆天,对鞠景这具肉体凡胎而言,却无异于灭顶之灾。

混沌莲子纵然神妙,其吸纳与转化的运转亦有天地定数之极限。

昔年大自在天魔弱水本尊,欲凭此宝对付大罗金仙袁震,深明此理。

那莲子虽克天魔之气,弱水却反其道而行之,硬生生以超越混沌莲子吞噬极限的海量天魔本源,狂暴地轰入袁震体内。

那大罗金仙的强悍肉身与无上修为,在这等远超负荷的对冲之下仍未能将魔力全数压下,最终落得个先天灵宝失控崩解、灵魂被抹杀的下场。

袁震那等大罗金仙尚且如此,今日换作鞠景这一介凡人根骨、初窥筑基门径的后生,又如何能承载这等滔天伟力?

虽说此刻先天灵宝历经岁月消磨,威能已大不如昔日斩杀袁震之时,那回流进体的天魔灵液亦远非当日可比,但相对鞠景那浅薄如小池塘般的丹田气海而言,这股灵力洪流,依旧太过磅礴、太过狂暴!

“嗡——”鞠景只觉耳畔金铁交鸣,脑海中似有千军万马在肆虐冲撞。

混沌莲子就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泄洪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吐青气;身前跪伏的蟾宫大长老萧帘容,纵然放低身段,以大乘期天仙的本源修为拼命为他推拿疏导,充当另一个泄洪口,也远远赶不上体内灵气堆积的速度。

太多了!

实实在在是太多了!

那精纯的灵气原本是修士梦寐以求的大补之物,此刻却化作夺命的毒药,死死封堵住他周身的三百六十五处大穴。

那狂涛骇浪般的真力,在奇经八脉中横冲直撞,直把经脉撑得犹如晶莹剔透的水管,几欲当场爆裂。

鞠景面如金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四肢百骸犹如灌满了沉铅,沉重得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胸腔里的空气被那狂暴的灵压一点点挤出,喉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铁手死死掐住。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阵缺血断氧的眩晕与抽痛,眼前金星乱舞,景物逐渐扭曲模糊。

终于,他丹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双眼一翻,头颅颓然一歪,陷入了深沉无际的昏死之中。

“可以去取出先天灵宝了。”

静寂的结界中,一声清脆冰冷的娇叱陡然响起。

只见鞠景宽大的黑袍袍袖微微一动,一只通体雪白、三瓣红唇、双目却闪烁着猩红魔芒的肥兔子,动作轻盈地跳落在一旁的碎石之上。

正是大自在天魔弱水的化身。

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透着高维生灵独有的冷酷与算计,双爪前探,一股无形的禁制之力悄然漫出,硬生生切断了鞠景体内那最后一丝即将暴走的天魔乱息。

弱水心念电转,此刻正是夺取那遮蔽天机之物的绝佳良机。

“好!”

苍穹之上,凤栖宫宫主孔素娥早得号令。

这位天下第一大美人、正道明王,此刻一袭白衣迎风猎猎,紫宸凤眸中杀机毕露。

她手腕干脆利落地一抖,那根维系在鞠景腰际、用以传输灵气的红绫带瞬间绷断剥离。

失去了这层牵绊,半空中那团被涅槃劫火红绫死死裹住的巨大圆茧,当即发出帛裂之声。

孔素娥素手翻转,法诀引动,那层层叠叠的红绫如莲花瓣般向上翻卷剥落,“哗啦”一声,终于露出了被困在其中的绝世凶物之本相。

此刻,红绫散开,失去天魔黑气疯狂加持的大罗金仙袁震尸骸,就这般直挺挺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那具身躯长满干枯绿毛,双目空洞死寂,犹如自九幽拔地而起的太古铜尸。

但真正令孔素娥瞳孔骤缩的,并非这可怖的容貌。

在那旱魃青绿色的胸前,一截物件突兀地显露。

那是一根针形铁棍,漆黑如墨,通体流转着吞噬光线的黑色萤光。

它不偏不倚,自那旱魃的胸口直直掼入,又从后心脊骨处贯穿而出,散发着一股隔绝太荒天机、令人连神识都不敢靠近的森寒煞气。

那是扭曲了太荒法则,令飞升神光变异失效的罪魁祸首——先天灵宝,无名金针!

孔素娥面容一刻不改其冷峻,心中暗喝:“起!”大乘期真力催吐,那漫天飞舞的红绫顿时化作一条匹练火龙,夹带风雷之声,直取旱魃背部,意欲将那根金针一把绞出。

那旱魃双目之中虽无半分活人的灵智与神采,但大罗金仙生前历经千劫万险凝聚的武道烙印,早已镂刻在骨髓深处。

面临致命危机,那身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音爆在虚空中炸响。

那青绿色的人影根本未见蓄力,直接一拳迎着红绫轰出。

没有花哨的法光,没有复杂的咒诀,唯有抛弃了一切繁文缛节、纯粹至极的肉身武道!

一拳出,万法生。那拳端裹挟的恐怖罡风,令方圆十丈内的空间产生水波般的剧烈褶皱,硬生生将那势在必得的红绫荡开数丈之外!

孔素娥顿觉那操纵红绫的神识遭到一股千万斤的巨力碾压,胸口蓦地一阵气血翻腾。

她心中暗惊:“好个大罗金仙!这等全凭肌肉本能的防御,端的是滴水不漏。”大能武道,最忌讳的便是这等不按套路出牌的绝对力量——即便是毫无意识的死物,在这等堪比真龙神铁的防御下,技巧也成了笑话。

红绫攻势受阻,孔素娥招式一变,那柔软的红布边缘瞬间紧绷,薄如蝉翼,凌厉如天阶剑刃。

只听得“嗤嗤”破空之声大作,红绫化作漫天刀网,试图切割那挡在前方的重拳。

刃触肌理,却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

那无坚不摧的涅槃劫火红绫,斩在旱魃的拳锋上,非但未能切开半点油皮,反被那强悍无匹的反震之力高高弹起,火星四溅。

“哼!”孔素娥冷哼一声,足尖轻点虚空,身形向后飘退数丈。

她素手在长袖中一探,那柄常伴身侧的折扇已然在握。

大乘期本源疯狂灌注之下,折扇霍然展开,扇骨中爆射出数百道青色翎羽。

“嗖嗖嗖——”

漫天翎羽如暴雨梨花,挟着撕裂苍穹的凌厉剑气,铺天盖地地向旱魃攒射而去。每一根翎羽,都足以轻易洞穿化神期修士的护体真元!

面对此等绝杀剑雨,那旱魃不闪不避,由得那数百道翎羽尽数轰击在自己身上。

“叮!叮!当!当!”

半空中犹如打铁铺般热闹,清脆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孔素娥定睛瞧去,芳心骤然一沉。

那等密集的穿透攻击,竟只在那旱魃青绿色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而不过转眼之间,那白印便在金仙不灭体的强悍自愈力下消失无踪,半分真切的伤害都未曾留下。

受了这番连环打击,那旱魃虽无痛觉,那股潜藏的暴戾杀戮本能却被彻底激化。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踏虚空,脚下空间犹如实地般发出“喀嚓”一声脆响,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直扑孔素娥而来。

右拳高举,毫无花巧地当头砸下,那恐怖的拳压,分明是要效仿方才秒杀上清宫长老的手段,将这位正道魁首一举轰杀成渣!

孔素娥瞳孔骤缩,临危不惧,体内五彩神光爆燃,红绫如灵蛇般盘旋而上,瞬间在身前结成一面厚达丈许的赤焰棉盾。

“砰——”

拳盾相交,一圈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在这东海之滨荡开,将周遭百十丈内的云层生生绞碎。

红绫之上,立时显现出数个触目惊心的拳头凸起。

孔素娥只觉双臂发麻,体内真气翻涌不息,尚未及喘上大半口气,那旱魃的攻击便生出变化。

没有智商,只有杀戮直觉的躯壳,在这连番受挫中立刻变换了武道。

既然拳头打不穿这烦人的布匹,它五指陡然变爪,那乌黑尖锐的指甲划过虚空,带起五道实质化的漆黑裂缝。

只听得“撕拉”一声裂帛惨音。

那坚韧无比、随孔素娥征战百年的红绫防线,竟被这双枯骨利爪生生撕裂成了两截!

冷汗,顺着孔素娥戴霜塞雪的面颊滑落。

她白衣飘转,身形如云端仙鹤,极其险峻地贴着那破开防线的利爪横移出半个身位,发丝被那罡风生生削断数根。

旱魃如影随形,左爪落空,右拳已自一个常人绝难发力的死角刁钻挑起,直击她的丹田。

那简单古拙的拳法中,竟无形内蕴着某种只属于上古体修的恐怖道蕴,浑然天成。

若是教这一拳砸实了,莫说大乘期肉身,便是真正的散仙,也得落个骨肉成泥的下场。

孔素娥素来高傲,此刻却也不由得心底生寒。

万幸这怪物识海已空,不懂什么神通法术,更无变通之能,只是凭着肌肉记忆在机械攻伐。

若它稍具半丝灵光,那这一仗,孔素娥早已香消玉殒。

“蠢货!莫要同他缠斗!你赢不得这等肉身!便是你们全数祭出后天灵宝,在那身皮囊前也是枉然!”

下方废墟中,那雪白的兔子看着孔素娥节节败退,急得蹦跶起来。

大自在天魔高维的见识,自然一眼洞穿了胜负的关键。

她兔唇翕动:“去拔出那件先天灵宝!那是他唯一的死穴!”

凡胎俗骨与仙人遗蜕之间的鸿沟,不似云泥,更甚登天。

这旱魃躯壳乃是大罗金仙历经无数元会凝练而成,想要从正面以力破巧将其斩杀,痴人说梦。

现下太荒天际之所以雷云散去,全因那无名金针遮蔽了天道法眼。

唯有拔出那物,让太荒本界的排异法则重新盯上这坨沾满外道魔气的烂肉,引下九霄紫极死劫,方有一线生机。

“孤自然知晓!”

孔素娥清啸一声,嗓音中透着一丝被逼至绝境的急火。

身为一方霸主,此等战局分析她岂能不明?

只是知易行难。

这旱魃看似没有神智防守木讷,其武道本能却将那根插在胸背之间的金针护得密不透风。

任孔素娥如何声东击西、奇招连转,那怪物的身躯流转间,总能以最强硬的肩背、手肘将所有探向金针的劲气一一震碎。

根本寻不到半点可乘之机!

“小夫君方才拼死压制住了天魔乱息才给你争来这一隙空当!你这般婆妈磨蹭,若等那先天灵宝内的天魔本源再度反卷爆发,针宝与他骨肉相融,那便再无人能拔得出这定穴之宝了!”

听罢此等直白警告,孔素娥唇角紧抿,再不发一言。

她深吸一口气,月白百鸟裙上神光大盛。

她将身法催动至极限,化作一抹流光穿梭于旱魃狂风骤雨般的拳影之中。

那被撕裂两截的红绫在她神识强令之下,重新纠缠合拢,犹如伺机而动的毒蛇,死死咬住那先天金针周遭的毫厘破绽。

战场下端,结界之内。

萧帘容听到弱水催促,心知战局倾危,间不容发。她低头望向躺伏在青石上、呼吸微弱的鞠景,眼中闪过一抹深切的柔情与自责。

鞠景这小相公,已替她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大能扛下了最要命的本源乱息,将一条命豁到了悬崖之上,这等恩情担待,她铭刻于心。

那剩下的死局决断,便必须由她们这些享受他拼死庇护的女人去破除。

她缓缓撤去那阻绝探查的太清隐匿符咒。

站起身来时,素洁的手背轻轻拂过唇角,不留痕迹地隐去了那一星暧昧的白丝。

深吸一口气,蟾宫大长老的清冷高华重新复上眉眼,只是眉宇间多出了一抹视死如归的冷厉。

她弯下那丰腴腰身,双手托住鞠景的后背与膝弯,一个稳健的公主抱,将那软绵绵的身躯纳入自己怀中。

随后足底云气自生,托着二人冲天而起,直奔远离头顶那灭世级战场的海岛边缘而去。

萧帘容大乘期神识何等浩瀚,心念电转间,庞大的神念便如水银泻地般将这百里方圆的孤岛扫荡了一遍。

这天仙道宫废墟中步步阵法,自有隔绝神识的神妙。

那躲在偏僻死角研习《龟息大法》侥幸逃生的东屈鹏,以及藏身于暗阁内、正在拼死融合后天灵宝“玄龟息壳”的周柏洛,皆因阵法与至宝的隐匿,避开了这雷霆般的搜身。

浩荡扫视之下,萧帘容的视野中,唯独锁定了那毫无遮掩、孤零零站立在岛屿废楼外围的一抹艳红身影——合欢魔宗妖女,曲沐霞。

那曲沐霞正抬头望向天际忽隐忽现的法则神光,暗自攥紧了拳头,心急如焚地等待着楼阁内周柏洛的出关。

忽然,她只觉头顶天威降临,一道令人窒息的天仙级彩光犹如流星坠地,直冲她面门飙射而来。

“轰!”

狂风倒卷,烟尘四散。

萧帘容那欺霜赛雪的面容便这般突兀地悬停在距离曲沐霞不足三尺的半空。

不待曲沐霞有半分动作,萧帘容素手一推,便将怀中人事不省的鞠景,强硬地抛入了曲沐霞的怀抱。

“帮我照看好我男人。”

这轻飘飘、却透着杀伐之气的话语,落在此境,犹若九霄律令。

那凛冽的大乘期威压,更是毫不留情地封锁了曲沐霞周身百窍,让她半点修为也提不上来。

“带他速速离岛,寻一处安全地界。我要去对付那旱魃魔头,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滔天赏赐,但若他有分毫闪失……”

萧帘容的眸子冷寒冰。

她压根就不在乎眼前这穿着暴露、透着狐媚气的妖女叫甚名字、是正是邪。

大难当头,遇到个修为凑合、能办事的壮丁,直接武力抓来驱使便是。

实则萧帘容心中亦有懊悔。

她未曾料到鞠景这凡胎肉体在承受灵力回流时反应竟如此之大。

原以为那弱水天魔所言的“不堪承受,需要排解”不过是一番双修调理,却不曾料到,这磅礴外力竟生生将活人撑成了假死状态!

若是早知如此,刚才那群贪生怕死的上清宫长老(如杨尘川之流)狼狈溃逃时,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扣下一两个可靠之人,在此刻充作护卫!

如今穷途末路,便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强行抓派这名不知底细的散修。

“啪!啪!啪!”

曲沐霞尚未从这天降大肉的惊愕中缓过神来,只觉光洁粉腻的玉背上一凉,接连数道散发着晦涩道蕴的明黄符纸,已然势如破竹地穿透她的护体真气,死死贴在了她的肌肤之上。

曲沐霞只觉手足一软,不得不顺势收拢双臂,满脸懵然地将那沉甸甸的男体接了个满怀。

“这……这……”

她张了张那妖艳的红唇,半句整话也吐不出。

曲沐霞平日里那副红尘风流、变幻莫测的魔宗妖女作派,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前成了一个笑话。

就在前一息,她还满心忧虑是否自己在此逗留替周柏洛护法的行迹暴露,引来了仇家追杀;下一息,天下第一美人的正牌上清宫蟾宫大长老,竟将自己正在偷情的野男人,堂而皇之地塞进魔宗妖女的怀里,要她当逃命的挑夫?

这等荒诞离奇、远远超出她化神期认知的变故,彻底将她砸蒙了。

她修为虽达化神,但天际之上大乘期与金仙旱魃那等言出法随的神仙打架,由于天机遮蔽,她根本探知不到那等高法则的碰撞细节,唯能凭直觉感应到,方才萧帘容飞来的方向,正酝酿着足足能夷平神州的恐怖风暴。

“你还有何推诿之词?”萧帘容见她结巴,秀眉倒竖,高高在上的威严倾轧而下:“此等灭世杀局,你区区化神留在此地作甚?除了等死还有何用?叫你逃命更是赐你造化,莫要婆婆妈妈,自误求生之机!”

言罢,根本不给曲沐霞分辩拒绝的半点余地。

萧帘容素手翻转,自须弥戒中摸出一艘巴掌大小的宝船,往风中一抛。

那宝舟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艘流光溢彩的天阶飞舟。

萧帘容玉手一探,擒住曲沐霞的肩头,稍一使力,便连人带货一齐提溜上了那飞舟的甲板。

就在萧帘容指尖泛起灵光,便要催动法诀驱动宝舟破空离去之际,她的动作忽然一顿,狐疑的目光如利刃般刮在曲沐霞的脸上。

“没……没有问题之事!”曲沐霞被这一眼看得亡魂皆冒。

这岛上废楼里可是藏着被正魔两道通缉的心头肉周柏洛,万万不能让这位上清宫大长老看出端倪!

她强压下狂跳的心脏,极力扯出一抹感激涕零的苦笑,将怀里的鞠景又抱紧了三分,:“晚辈正这发愁无路逃生,多谢前辈大施援手,赐下宝舟指点迷津!”

萧帘容深深盯了她一眼:“我方才在你与他身上,双双落下了太清道门特制的‘同生共死符’与定位秘咒。他若殒命,你立刻血脉逆行,神魂俱焚。你若识相,最好安分守己,休要起那起子杀人劫财的歪心思!”

警告已毕,萧帘容神识敏锐地感应到虚空战场处孔素娥那险象环生的气机。

她哪敢再耽搁半分?

玉指猛地捏碎一张瞬移符箓。

空间荡起一圈波纹,那一抹傲雪欺霜的虚影瞬间消失在甲板之上,折返那万劫不复的修罗场。

飞舟甲板上,曲沐霞孤身站在船头,足足愣了好几息。待那威压远去,她那妖冶低垂的媚眼中,才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之色。

紧接着,涌上心头的便是哭笑不得的无路可走。

她胸口沉甸甸的。

鞠景这并不高大的身躯,此刻像块死肉般瘫在她的馨香怀抱之中。

由于昏迷中的卸力,鞠景那张脸颊非常自然地顺着她领口的沟壑,埋在那丰润雪白的沟渠深处。

那带着浓郁雄性气息的温热鼻息,毫无阻碍地透过薄薄的红衫布料,扑打在她敏感平滑的腹部肌肤上,一阵灼热,又带起一阵冷嗖嗖的战栗。

曲沐霞素来以媚术见长,但这等不受掌控的古怪肢体接触,还是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黛眉微蹙,双手揽住鞠景的肩头,正欲发力将这不知死活的累赘从胸口推开。

“嘶——”

刚起一丝想要抛弃或粗暴对待的念头,那紧贴在她后背肌肤上的“同生共死符”便似针扎般泛起一阵示警的灼痛。

这痛楚清晰无误地告诉她,只要鞠景伤了一根皮毛,这符纸反噬便能叫她痛不欲生。

高悬心头的利剑,让她这叱咤风云的堂堂魔宗妖娆,成了投鼠忌器的木偶娃娃。

走?

那楼里的周柏洛怎么办?

不走?

若是那强悍的女修大能去而复返,见她违命滞留,稍生疑心探查一番,柏洛岂不危矣?

正当这妖女脑中千头万绪、进退维谷之际,一道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焦灼的死寂。

“曲姑娘?这位是?”

曲沐霞身子如遭雷击,猛地转过头去。

此刻,周柏洛那黑沉沉的眸子里,哪里还有素日修道者的古井无波?

在他的视角中,这画面的冲击力简直无以复加:一袭烈火红裙的曲沐霞,双臂紧紧勒着一个男子,那男子的脸颊大半个埋进她傲人的雪胸之中,两人相拥缠绵之姿,端的是旖旎无边。

随着呼吸起伏,那男子的脸孔更在那深邃的锁骨之间不老实地滑来蹭去。

一股难以名状的无名火,陡然从周柏洛的心底窜起。

他向来固执守节,对男女之防看得很重,虽不敢坦承对这生死与共的魔女动了真心,但不悦的涟漪已在胸口层层荡开,连带那询问的语气中,也控制不住地渗出几分冷意。

“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向巧舌如簧的曲沐霞,在心上人这般冰冷误解的注视下,魔女的从容荡然无存。

脑中哪还记得什么要命的符纸警告?

她双臂触电般地猛力一掀。

那激烈的抗拒动作,引发了鞠景肉体受惊的本能防卫。

就在被推开的刹那,昏死中的鞠景下意识地反手抓握,双手死死攥住了曲沐霞手臂的长袖。

推拉之间,鞠景那张脸更是顺势在曲沐霞那欺霜赛雪的脖颈肌肤上重重地划过。

温软碰擦的触觉,让曲沐霞浑身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哎哟!”

慌乱中力道失控。

曲沐霞一个趔趄,怀中的鞠景被硬生生掀翻,整个人如布袋般侧摔在坚硬的甲板上。

撞击让鞠景发出一声无意识的闷哼,那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痛苦的扭曲。

“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人是……鞠景?!”

周柏洛原本因那一抹肌肤相亲的动作而倍感刺心眼红,正欲冷笑出言讥讽。

可当那男人的脸朝上翻转,毫无遮蔽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时,周柏洛瞳孔微张,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几番搅弄风云的宿日之“仇”。

“鞠少宫主何等尊贵快活之人,怎会这般……这般毫无体统地赖在你的怀里?”周柏洛语带讥讽,却掩不住深深的惊诧。

转念一想,这家伙素来色胆包天、手段圆滑下作,更是在背后不知用何等花言巧语霸占了他的师娘。

他连北海龙君那等无天无日的老魔头都能哄得服服帖帖,如今在这荒岛上招惹上曲沐霞这等风情万种的合欢宗妖女,似乎……也是此等软饭淫贼的一贯行径。

“是他师门长辈!那位月娥仙子硬塞给我的,强令我照看他!”曲沐霞一边整理凌乱的衣襟,一边急得直跺脚,急忙将干系撇得一干二净:“仙子去那边对付那逆天渡劫的魔头去了!我与他半点干系也没有!”

虽是极力辩解,但回想起方才鞠景那一息留下的温热余韵,曲沐霞那张本就御姐气十足、白皙绝伦的面颊上,不由自主地晕开了几抹难堪且屈辱的绯红。

这狼狈又引人遐思的姿态落进周柏洛眼里,叫他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信。

但是,当听到“师娘”这个字眼时,周柏洛只觉如遭重锤击中,胸中翻涌起的思绪瞬间将那点小儿女的酸醋撇荡个干净。

“师……”周柏洛薄唇翕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短暂的怔神后反而点下头来,自嘲地解围道:“原来是师娘降临……也是,这等颠覆天地平衡的绝世凶物在东海现世,上清宫身为道门执牛耳者,她怎可能不亲临?只是,我不解师娘为何会将这姓鞠的小子也卷入这十死无生的绝地里来?”

他嘴里说着理解,眼神满是复杂地投向半死不活的鞠景。

鞠景与曲沐霞有何首尾,此时已不再重要;那个能令魔尊和师娘双双倾倒的家伙,现如今却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这里,这多少让周柏洛那颗憋屈的心莫名松了几分桎梏。

而真正刺痛他的,还是萧帘容名字的出现。

周柏洛的眸光在一瞬间亮得惊人。

他曾清楚记得,当初与鞠景交手之时,那姓鞠的曾随口透露过一句:萧大长老一直想查明那个风雪夜里,发生在他与宗主郝宇之间变故的真相!

也就是说,师娘还没偏听偏信!还有人愿意给他一个自证清白、除魔卫道的公正机会!

但这等宛如即将抓到救命稻草的情感拉扯,仅仅维持了不到三息的时间。

三息之后,那双明亮的眸子迅速被一层灰暗的死寂与抗拒所遮蔽。背叛的刀疤,早已刻入骨血。

就在不久前的废墟地底,他曾将郝宇视若生身之父,满心欢喜地迎向那本该庇护他的背影,换来的却是师尊那冰冷无情的一记黑虎掏心!

那一剑刺穿了他的丹田,也彻底捣碎了周柏洛心中那座名为“大义正道”的信仰丰碑。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去,自己行事素来端正、甚至迂腐至极的一向忠肃,一向被视为正道光光的宗门首席,怎么就被师尊下此死手清理门户了?

就因为他为了曲沐霞和一干妇孺向师尊多求了一句情?

何至于此绝情啊!

经此一难,他的心门已经对所谓的正道关闭。

既然连最亲近的师尊都能面不改色地将他灭口,那身为师尊结发妻子的师娘,谁知道她所谓的“寻求真相”,是否只是一场更为精致的骗局,为了哄他现身好斩草除根?

不!

在此等残酷的阴沟里翻过一次船,他周柏洛绝不会再把身家性命寄托在那个名为“上清宫”的冰冷名头上!

他现在对上清宫的任何人,都不再抱有一丝希望。

“周道友,你的伤调理恢复得怎样了?”

曲沐霞可没心思去揣摩周柏洛的万语千言。

感受到远处天际那旱魃凶肆冲天的煞气一波强过一波,连海面都开始翻江倒海,她是一刻也不愿在这个鬼地方多待,“刚才我就在踌躇走与不走,现在看你出关,此地凶险,我们该速速遁离了!”

“皮肉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不过内腑经络受损,后头尚需慢慢愈合适应。”周柏洛拍了拍胸口。

借用魔道外物,特别是融合那后天灵宝“玄龟息壳”护住了残破气海,令他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硬生生拖了回来。

但他骨子里毕竟走的不是妖族的路数,玄龟的极阴之气与他修炼的金丹功法相互排斥,身体的滞涩与不协调实属家常便饭。

但这都是后话了,如今保住这条性命,留得青山在才是要紧事。

听闻不用担心殒命,曲沐霞立刻露出了一抹焦急夹杂着喜悦的笑容:“那太好了!事不宜迟,我们快走!月娥仙子再三交代这里雷威难测,绝不能滞留,咱们——”

“立刻拔锚!”周柏洛面色阴沉,快步走上甲板截断了曲沐霞的话,“师娘她们根本不可能是那旱魃魔物的对手。大罗金仙的不坏金身,那是天地造化的极致。莫说是大乘,便是下凡的金仙来了也得拔半层皮。她们这番除魔,迟早要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咱们先保全性命要紧!”

这话说得绝情,他的心中,确已被那场背刺打上了连坐的死结,连恩重如山的师娘也被他在潜意识里一并判了死刑,不指望不期待。

“连天仙级大乘修士都战胜不了?”曲沐霞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正道执牛耳者,今日竟也要葬身魔腹。

突然,她想到后背如附骨之疽的灼烧感:“那可坏了!大能若死,我背上这该死的同生共死符咒岂不是要发作?怎么解这催命符?”

“符纸?同生共死符?”周柏洛顺着曲沐霞急切的扒开看去的目光,绕到她光洁的后背查探。

待看清那几张黄纸上繁复如蝌蚪般的朱砂符文后,冷峻的嘴脸勾起一抹笑意,“曲姑娘莫慌。这些太清门符录篆刻之法,我在上清宫做首席时倒背如流。虽然刻画之人修为远胜我,但解符的关窍是死板的。我替你取下便是。”

“那就仰赖周道友了。”曲沐霞松了口气,旋即面带为难地踢了踢脚下昏迷不醒的鞠景:“咱们这逃生路,可真要带上这个拖油瓶?”

周柏洛蹲下身,指尖连连弹注几丝巧劲灵力,封锁了符纸上的阵眼。

不消片刻功夫,他便轻车熟路、秋毫不犯地将曲沐霞背上的催命符箓一一揭下化作飞灰。

失去束缚的曲沐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通体舒泰,面露欢颜。

转过头,周柏洛凝视着地上的鞠景,久久未语。

对于鞠景,他内心的情感是错综复杂的。

第一,这人在长街上一念仁慈,确实没有落井下石放了他生路;第二,更不可言说的是,这小子把那高高在上、甚至曾对他见死不救的师尊郝宇,实实在在地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帽子。

如今想来,那一向自诩高洁的师尊道心崩溃时的丑态,周柏洛只觉得痛快淋漓,有一丝复仇般的大快人心。

“这‘沧海一叶舟’乃是上清宫天阶玄宝的仿制品,虽无师娘那真品的威压,但全力催动亦能远遁千里,且自带隐匿天机之效。带一个死人般的家伙倒也占不了多少分量。”周柏洛算计得清楚,带上鞠景或许日后能充作筹码,或者……就当是还了那长街一命之恩。

他话音未落,只觉海风中刮起一道雄浑厚重、夹带着森然魔气的阴风。

“哈哈哈哈!周老弟,可教老哥我好找哇!还有上次舍命救你的哪位红衣弟妹,大善!大善哪!”

甲板之前,光影一阵扭曲。

一个身高足有九尺、满脸钢针般络腮胡须、体胖如山丘般的魁梧老翁,犹如跨破空间般现出身影。

落定的刹那,连这天阶飞舟都跟着剧烈摇晃了一番。

来人正是一路寻找机缘的魔道狂客——田云升。

“你老弟当日为了替哥哥我那点破事求情,硬挨本门绝命之剑的义语,老哥我早在暗处听得真切。你这兄弟,端的是个实心肠!没白交!”田云升用力一拍周柏洛肩膀,满腔豪迈欣慰之感溢于言表。

他在险流绝境混迹一生,此等不求回报的真兄弟最为难得。

周柏洛见是他,冰冷的眉眼总算化开一抹暖意:“遗憾未有劝住那伪善之徒落手。但田大哥得这秘境机缘平安无事便是大好。此地神仙打架风暴将至,咱们须速速启程,大哥请上舟。”

说罢,周柏洛抬脚在鞠景的大腿侧毫不留情地一踹。

这一脚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借着挪位子的由头,恰好发泄了刚才惊瞥这竖子在曲沐霞怀里死命蹭弄的无名邪火。

鞠景烂泥般滚向一侧,这才给体型庞大的田云升让出了登船的当口。

田云升纵身上船,两只铜铃大的凶目一扫,赫然看到了像只死狗一样横卧在角落的鞠景。

“哎哟呵!等等,这不是凤栖宫少宫主,靠吃软饭闻名的那个废物鞠景吗?”田云升眼神骤然一亮,他混过多年杀人越货的绿林勾当,眼光毒辣。

这一瞧不要紧,鞠景身上佩戴的那都是隐隐流转高阶道蕴的仙家法器!

“直娘贼!好大一堆宝贝送上门来!你们咋留着这废物过年?杀人夺宝啊老弟!”

老魔头杀心陡起,蒲扇大的巴掌泛起黑煞之气,作势便要一掌将鞠景的脑壳拍碎了搜身。

“万万不可!”周柏洛眼疾手快,一把扣住田云升粗壮的手腕,面沉似水:“田大哥,你看清楚了,他这等被女人护进心肝里的面首,身上会没有大能布下的命符结界?他若死了防御机制发作,孔雀明王瞬息便至。你想现在就把上面那尊杀神引下来吗?”

田云升原本狂热的大脑如被一盆冰水浇透,连打了个寒颤。

“哦哦哦!原来如此其中的关窍,周老弟心思缜密!”田老魔嫌恶又忌惮地收回大手,移开目光道:“这等要命的马蜂窝,确实没人敢乱捅。真便宜他这贼厮鸟了。记着老弟与他有过节,就只能委屈你了。”

这二人都是生死场上滚出来的油条。

那上方云层中孔素娥与金仙旱魃缠斗得天昏地暗,那余波就足以震死化神修士。

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孔雀明王是否正被大魔头纠缠得脱不开身。

一丝极微的概率,也不得赌!

阵盘运转,天阶“沧海一叶舟”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在漫天飞灰中缓缓升离地面,旋即化作一道虚无的残影,向着神州内陆极速逃遁。

船尾处,唯有曲沐霞站在狂风里,衣诀飘飘。

她秀致的眉头深锁,欲言又止地望向地面上仍陷在深度昏死中毫无知觉的鞠景。

那个威压天下的月娥仙子将他郑重托付于她,这最后,她不仅未曾悉心庇护,反而如同扔垃圾般冷眼丢下。

心下,总涌起一抹不安。

而在那座被遗弃的荒岛废墟中,一只巨大的白兔从鞠景袖中爬出。那双长耳如同利剑般笔直竖起,三瓣嘴狠狠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大自在天魔望着那远去天涯只剩一个小黑点的飞舟,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的兔子脸上,首度展现出震慑诸天的狂怒。

“把我的小夫君当垃圾般折辱?”白兔的声音从牙缝中冰寒挤出:“真身降临之时……此等叛门背弃、狗眼看人低的腌臜竖子,当真是自己寻这万死难恕的取死之道!”

正是:

算尽私心掷旧恩,轻舟远遁避雷痕。

凡夫妄惹真魔怒,蚍蜉岂识杀星尊!

看官你道,这周柏洛几人机关算尽,只道是甩下个累赘包袱苟全性命,却不知那世间人心难测,天道更是报应不爽!

他们今日抛开之人,哪里是什么靠女人度日之废柴,分明是大自在天魔视若逆鳞之“小夫君”!

这等连大罗金仙肉身亦敢生生炼化之旷古魔头,一朝动了真怒,这三两只跳梁小丑便是有天阶飞舟相护,又能多活几遭?

话分两头,且看天际之上,孔雀明王虽得萧帘容回转助力,然那金仙旱魃万法不侵,她二人究竟能否觅得一线空门,死中求活拔出那根遮住太荒眼目之无名金针?

再观那惨遭遗弃、身负天魔乱息且依旧昏死不醒之鞠景,若那悬在九天之上之紫极神雷当真重启降下,他区区一介筑基期肉体凡胎,又要如何于这灭世天威之下护全性命?

不知这周柏洛几人将受何等残尸剐戮之报,那鞠少宫主又能否逢凶化吉、劫后余生?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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