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噬心

周柏洛伏在深不见底的枯草丛中,玄龟息壳散发出幽绿色光晕,将他的气机、呼吸乃至因果尽数抹去。

夜风凄冷,卷过中土边界这片荒芜的野林,也将不远处那对父女的交谈声,一字不漏地送入他的耳畔。

听罢那番言语,周柏洛浑身骤然冰冷透骨。

他心头猛地一沉,五脏六腑皆绞作一团,暗暗思忖:“原来如此!难怪全宗上下皆传是我暗算打伤了小师妹,夺了她的重宝。我周柏洛替宗门挡灾背锅无数,却不知真正的黑手,竟是我那满口仁义道德的好师尊!”

他胸中郁结,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郝宇这番算计,分明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宫主大位,掩盖他打伤亲女的丑闻,顺水推舟将一切罪名钉死在自己这个大弟子身上。

这等深沉冷酷的心机,直教人不寒而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周柏洛这辈子都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求得半分公道。

这桩泼天冤案永远不可能真相大白,除非郝夙蓓肯站出来,当众揭穿亲生父亲的禽兽行径。

但这又谈何容易?

更何况,就在方才,大乘期魔修田云升竟对郝夙蓓生出那等龌龊的采补心思,彻底断绝了他周柏洛所有的退路。

周柏洛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他万万没有料到,田云升这个和他称兄道弟的魔道狂客,到了生死关头,终究是不顾一切地对小师妹痛下毒手。

虽说田云升此举,从侧面洗清了自己与魔道勾结的嫌疑,但小师妹先前搬出自己的名号,田云升却丝毫不为所动,这等绝情,足以说明两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算不得什么深交。

回想荒野酒店中,他与田云升对饮论道,不过是一时意气相投,欣赏这魔道狂客敢作敢为、痛斥正道虚伪的豪气。

若让小师妹细细审问田云升,一旦这厮为了活命,将两人称兄道弟的勾当抖落出来,他周柏洛在小师妹心中的形象,必将瞬间崩塌。

透过玄龟息壳的幽光,周柏洛望向不远处。

只见郝夙蓓正低着头,苦苦为他和父亲之间调停辩解。

见此情景,周柏洛心中涌起一阵感动,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如跗骨之蛆般的惊惧。

他眼眸中猛地闪过一道寒光:“田云升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绝留他不得!”

难处在于,如今田云升虽去了半条命,却被地仙大乘境界的郝宇提在手中。

以他如今合体期的微末道行,想要从上清宫宫主的手里强杀一个大乘期魔修,无异于痴人说梦,蚍蜉撼树。

这等绝境,直如阎罗王当面判了他的死期一般,叫人喘不过气来。

“先回去罢。”荒地中央,郝宇负手而立,尽显一代宗师的威严。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底处,却藏着掩饰的嫉恨。

他厌烦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浑身抽搐溢血的田云升,冷冷道:“也别去寻那个欺师灭祖的逆徒了。这魔头受了天魔重创,活不过几时,待带回宗门,交由那些受害的同道搜魂炼魄便是。”

郝宇口中这般大义凛然,实则内心早已打定主意。

这等强掳人妻女的淫魔,带回去便是他平息天魔之乱的头等功绩,足以堵住宗门内那些老朽长老的嘴。

察觉到田云升那两颗心脏跳动渐弱,元神越发黯淡濒临崩解,郝宇大袖一挥,一道紫金真气卷起田云升那庞大的身躯,随即转头命令郝夙蓓先行回转。

郝夙蓓咬了咬下唇,本还欲开口替大师兄求情,抬眼望见父亲那铁青震怒的面容,登时将满腹言语咽了回去。

她心中凄苦:“父亲正在气头上,若是此刻寻到大师兄,以父亲的雷霆手段,定不会轻饶于他。”

殊不知,在郝宇的心中,那周柏洛只怕死得不能再死了。一个死人,自然没有去寻的必要,这与那大自在天魔弱水的推断如出一辙。

待这对父女带着田云升的残躯御空远去,周柏洛方才撤去玄龟息壳的光罩。

他自灌木丛中长身而起,清冷月光照在他孤高英挺却又略显阴郁的面庞上,神情阴晴不定。

他眉宇间满是忧虑,拳头死死捏紧,寻思:“若是这田云升受不住天魔反噬,就此死在半道上,倒也省去了我一番手脚。”

周柏洛就地盘膝坐下,合上双目,运转真元打坐调息。夜色渐褪,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浓雾在林间氤氲。

刚过了一个时辰,周柏洛忽地心头一动,只觉三道强悍气机破空而来,瞬间便锁定了这片荒野。他霍然睁眼,右手本能地搭上了剑柄。

待来人现出身形,周柏洛那紧绷的剑眉才微微一舒。

当先一人,身穿亮红色丝罗衣衫,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袍,面上蒙着轻纱,眼角一抹暗紫色的眼影透出几分凄绝,脚踝处的鎏金铃铛在风中发出细碎的轻响。

正是那与他同生共死过的天魔宗妖女,曲沐霞。

而在曲沐霞身后,无声无息地立着两名黑衣中年男子。

这两人皆是面带奇异刺青,气息深渊如海,立在原处好似与天地融为一体,没有半点真气外泄。

周柏洛神识微探,只觉犹如泥牛入海,心下大震:“大乘期!这两人的修为,绝对是大乘境界,只是不知到了地仙的何等层次。”

“圣女,就是这小子对吧?”左侧那名体态浑圆、大腹便便的黑衣男子踏出半步,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周柏洛,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曲沐霞上前两步,向那两名黑衣人盈盈下拜,拱手道:“正是他。还请两位尊者大发慈悲,施加援手,沐霞结草衔环,感激不尽。”

周柏洛目光一凝,沉声问道:“曲姑娘,这两位前辈是?”

曲沐霞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苦涩。

她神色平静,语气却透着疏离,介绍道:“这两位乃是我天魔宗四大护法之二,李秋成护法,以及杉寿安护法。我此番请他们前来,是为了助你拔除魔气,修补断裂的经脉。”

“天魔宗?圣女?你原来是天魔宗的人?”周柏洛眉头深锁。

如今他脑海中融合了上古大罗金仙袁震的残缺记忆,对这太荒世界的天道隐秘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他清楚知晓,“天魔”二字意味着何等恐怖的毁灭力量,绝非正道口中那些寻常的魔修可比。

曲沐霞神情微微一黯,点头道:“是。周道友,你莫要强撑了。快些让两位尊者为你探查一番,天魔之力霸道,正在无孔不入地侵蚀你的肉身与神魂,拖延得越久,对你越是不利。”

周柏洛冷眼旁观,早就看出其中端倪。

这两名天魔宗护法负手而立,神情倨傲,与此前那对曲沐霞关怀备至的岁寒三老截然不同。

他们对曲沐霞并无多少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冷漠的玩味。

曲沐霞此番必定是付出了极大代价,才求得这等老怪出手。

“不必了。”周柏洛冷声回绝,“我早先便与你说过,这具残躯我自己有法子调理,叫你莫要再去寻人,你偏是不听。”

天魔宗,鞠景便是天魔!

一想到那个在紫金道宫废墟结界内,将自己师娘萧帘容压在身下极尽折辱的凡人蝼蚁,周柏洛便觉血气翻涌。

本能的警惕让他对天魔宗的一切好意都充满了排斥。

他微微垂眸,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口处,正有一团宛如心脏般跃动的肉球。

那是吸收了天魔黑气后异变的天魔之种,品阶极高,必是大自在天魔本尊才能分裂出的至宝。

结合他所知的隐秘,这颗魔种的源头,只怕就是那个被当做炉鼎的“天魔鞠景”。

周柏洛暗暗计较:“我自有那大罗金仙的底蕴来镇压剥离此物。若让这两个地仙老怪探查我的身子,万一窥破了这魔种的来历,认出是他们天魔宗的根骨,谁知他们会不会翻脸无情?这两个老魔可未必会买曲沐霞的面子,我周柏洛绝不能拿性命去赌这一把。”

见他这般固执,曲沐霞急得眼眶微红,快步走近,劝道:“周道友,你平日里孤高也就罢了,这等性命攸关的时刻,怎还逞这般强?你……你难道至今还在死守那所谓的正邪之分,抵制我魔道中人么?”

两位护法闻言,齐齐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那瘦高的杉寿安双手抱臂,像看死人一般看着周柏洛,眼神中尽是嘲弄其迂腐的轻蔑。

“正道?魔道?如今在我眼中,又有什么分别?”周柏洛昂起头,他咬牙切齿地冷笑道:“真要论起来,魔道行事反倒直率些,要杀便杀,要夺便夺!不像那所谓的正道,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尽干些男盗女娼、抛妻弃女的龌龊勾当,全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只是我如今,确实用不着旁人相助。曲道友,你的好意,周某心领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透着一股苍凉。

对郝宇的怨毒,早已在无形中扭转了周柏洛对正邪的认知。

当然,像田云升那种贪生怕死、欺软怕硬的垃圾魔修除外。

再者,他体内还藏着玄龟息壳化作的幽绿魂火与金仙底蕴,这等逆天改命的秘密,绝不能暴露于人前。

“说得好!好一个正道伪君子!”那瘦高的杉寿安仰天发出一阵桀桀怪笑,连叫了三声好。他眼中凶光收敛,看周柏洛的眼神登时顺眼了许多。

那大腹便便的李秋实也伸出胖手,抚掌赞同道:“小友能在这般年纪看破这层虚妄,当真难能可贵。那帮名门正派,满肚子男盗女娼,分明不把人当人看,却偏要摆出一副拯救苍生的大义凛然之态,直教人恶心欲呕!能从一个上清宫首席弃徒嘴里听到这番痛快话,老夫听得甚是舒坦。”

曲沐霞却是不顾这些江湖意气,焦急道:“你若不设法控制那天魔之种,迟早会被其反客为主,吞噬了神智,变成一个受人操控、毫无感情的怪物!”她为救周柏洛,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与清白都搭了进去,见他这般不爱惜己身,心中又气又悲。

“我自有分寸,我心里有数。”周柏洛缓缓站起身来。

此时,他体内的合体期剑意与天魔之力竟达成了平衡。

历经此番道心崩塌的生死劫难,那股隐忍的草莽狂气,反倒让他对体内龟壳道蕴的感悟又深邃了几分。

见他这般冥顽不灵,李秋实收起笑容,淡淡道:“圣女,既然人家执意如此,咱们也不必热脸去贴冷屁股了。”

杉寿安也沉下脸来,冷冷提醒道:“圣女,虽说这位周小友不领情,但你既然求了我们出山,也已立下心魔大誓答应与我们回转宗门,受那鼎炉之罚,便切勿食言自肥!”

“不错。”李秋实打量着周柏洛,话锋一转,“不过,小友你既然看破了正道虚伪,对了我二人的脾胃。你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需要搭把手?我们替你办了,也算是结了圣女这份人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剖开了事实。

周柏洛心头一震,立时明白过来。

曲沐霞原已逃出生天,如今为了搬救兵救他,竟不惜自投罗网,将自己卖给了天魔宗高层,再无自由可言。

“对,周道友……”曲沐霞眼睫微垂,不敢去看周柏洛的眼晴。

她深吸一口气,“此番一别,你我只怕再无相见之期。你若有什么如梗在喉、自己又力有未逮的恨事,便请两位护法替你平了罢。”

这是她最后一次能为他做的了。报了这救命之恩,她便要回去面对自己凄惨宿命。这大荒天下虽大,于她而言,却已是死局。

周柏洛本欲摇头谢绝,不想牵扯更多因果。

但他脑海中猛地闪过田云升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以及师尊郝宇那伪善绝情的面容。

他心念电转,话头猛地一转,声音冰寒如铁:“周某确有一桩恨事如梗在喉。只是不知两位护法,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皆是地仙级大乘。”杉寿安嘿嘿怪笑,眼底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怎么?小友这是想借刀杀人?说罢,要取哪个不长眼的首级?”在他们这等老魔眼中,问及境界,自然唯有杀人越货一途。

“不错!”周柏洛猛地抬眼,双目赤红,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上清宫宫主郝宇,可杀得?!”

此言一出,四周的寒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受体内天魔之种戾气的影响,周柏洛发觉自己对弑师这等欺师灭祖的逆举,竟生不出半点道德负罪感。

若能杀了郝宇,田云升这等附骨之蛆,自可随手碾死。

“郝宇?那可是你的授业恩师啊!小友当真这般狠心?”李秋实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皮,不惊反喜,对周柏洛这股离经叛道的狠劲儿越发赞赏。

这等斩断尘缘的杀心,简直是天生的魔道胚子。

“他对我不仁,我又何须对他讲什么义气?我只问二位,可能取他性命?”周柏洛胸膛剧烈起伏。

昔日郝宇对他的宽容栽培,早在这几日的追杀与背叛中消磨殆尽。

他此刻脑海中,唯有那柄穿透自己腹部、带着紫金真火焚烧内腑的太极飞剑。

那一剑,斩断了他对正道所有的幻想。

杉寿安沉思片刻,眉头微微皱起,摇头道:“难。郝宇此人虽说贪生怕死,但那一身太极剑法与紫金真火却是实打实的。他在论外的天仙级老怪面前是个软蛋,但在地仙境中,保命的底牌层出不穷。我兄弟二人联手,虽能占得上风,但若要将其当场击杀,只怕也是五五之数。最多,只能替你将他死死拖住!”

周柏洛闻言,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这是实情。

他心念一转,当机立断:“这样也好!那就劳烦二位护法替我引开郝宇,再请曲道友出手,引开我那小师妹。我要亲手,杀他护着的一个人!”

既然动不了郝宇,那便先拿田云升祭剑!

“哦?是谁得罪了小友?”李秋实和杉寿安对视一眼,皆生出几分看好戏的兴致。

“田云升!”

周柏洛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

刹那间,一股犹如实质的惨烈杀意自他周身轰然爆发,连周遭的枯草都被激荡的剑气斩断。

什么荒野共饮的交情,什么痛斥正道的志气相投,统统去他娘的!

一旁的曲沐霞满眼不解。

她先前虽在一旁,却未曾看到田云升欲对郝夙蓓行那禽兽之事,自然不明白周柏洛为何对这个曾与他称兄道弟的魔修生出这般不共戴天的仇恨。

“老夫记得,这田云升前阵子还出手救过你吧?怎么,这么快就兄弟反目成仇了?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李秋实发出一连串欢愉的怪笑。

作为天魔宗护法,他最乐见这世间的结义兄弟自相残杀、分崩离析。

“杀个半死不活的散修,自然不在话下。”杉寿安摸了摸下巴,道,“正好借此机会,会一会这上清宫宫主,称量一下这号称天仙之下的正道巨擘有几斤几两。只是,这荒山野岭,去何处寻他们?我们各自皆有宗门密命在身,可没闲工夫陪你在此蹲守。”

“不远。他们刚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周柏洛冷冷道。

郝宇带着元神涣散的田云升,郝夙蓓又只是化神修为,御空速度决计快不了。

以地仙大乘的脚程,片刻便能追上。

“那就走罢。对了——”杉寿安自袖中祭出一艘乌光流转的飞舟,忽地动作一顿,忌惮地问道,“那上清宫的大长老萧帘容,可与他们同行?”对上郝宇他们敢碰一碰,但若遇上那位太荒第一美人、天仙境界的萧帘容,他们除了落荒而逃,别无他路。

“不在。只有郝宇、田云升,还有我小师妹。”周柏洛答得笃定。不仅萧帘容不在,那个掌控一切的“天魔本尊”鞠景也已离去。

几人再无二话,纷纷纵身上了飞舟。飞舟化作一道乌黑流光,刺破天际。

舟舱之内,两位护法有意无意地将曲沐霞与周柏洛隔在两端,以防两人暗通款曲。

周柏洛头戴斗笠,抱剑闭目,如同泥塑木雕一般,丝毫没有打破僵局的意思。

他满心筹谋,只盼着田云升千万莫要醒得太早,必须赶在这厮向小师妹胡言乱语、败坏自己名声之前,一剑结果了他。

曲沐霞遥遥望着他那冷峻清瘦的侧脸,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头。

可碍于两名护法的威压,那些宽慰与诀别的话语,最终化作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修真无岁月。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在两位地仙老魔的全速催动下,飞舟便在前方云海中锁定了正在御空飞行的郝宇父女。

“动手。”杉寿安低喝一声。两位护法登时散发出遮天蔽日的大乘期魔威,如两团乌云般朝郝宇夹击而去。

“曲姑娘,”周柏洛在跃下飞舟前,沉声叮嘱道,“我那小师妹自幼长在宗门,没什么斗法历练的经验,万望你手下留情,莫要伤她性命。”

曲沐霞原本心中就憋着一股幽怨,听他死到临头还满心挂念着那个正道小师妹,不由得贝齿轻咬。

但转念想到自己这犹如浮萍般的惨烈宿命,她苦笑一声,终是点头应道:“我明白。”

说罢,红衣展动,曲沐霞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郝夙蓓而去。

却说那郝宇突遭两大同阶高手袭击,为了放开手脚施展太极飞剑,当即毫不犹豫地将手中提着的田云升犹如丢弃死狗一般,自半空中掷了下去。

周柏洛早有准备。

他在半空中便催动了“玄龟息壳”。

那古朴的龟甲虚影一闪而没,将他的气机完美地融入了周遭的天地之间。

他如一只悄无声息的幽灵,循着田云升坠落的方向,潜入了下方幽暗的密林之中。

砰的一声闷响。

田云升肥硕的身躯重重砸在枯叶堆中,砸出一个大坑。

剧烈的疼痛让他从大自在天魔那恐怖的梦魇中猛地惊醒。

他双目圆睁,犹如死鱼一般突出,眼角竟然流出了滚烫的泪水,口中兀自疯癫般地呢喃求饶:“不敢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那幻境之中,他被天魔之力剥皮抽筋,万般折磨,以至于此刻醒来感受这断骨之痛,竟觉得是一种解脱。

就在此时,他浑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黑色的云头靴。

田云升艰难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一瞬,那张扭曲的脸上登时爆发出狂喜之色。

“周老弟!是你!你来救老哥了是不是?好兄弟,快!快帮老哥把这该死的禁制解开!”

这场梦魇实在太过真实。

元神被天魔啃噬的剧痛,加之被后天灵宝死死束缚的屈辱,让这位曾横行太荒的大乘期狂客经历了此生未有的绝望。

此刻见到周柏洛,直如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兴奋得浑身肥肉乱颤。

然而,周柏洛没有答话。

他头戴破损的斗笠,一袭黑衣隐入黑暗。

右手反握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冷冷地俯视着田云升。

那眼神,没有半分昔日对饮时的激赏,唯有看着一具腐尸般的恶寒。

一步,两步。

随着周柏洛缓慢沉重的步履,田云升终于察觉到了那股宛如实质的冰冷杀机。

灵魂深处的天魔撕咬固然可怕,但眼下那柄寒光熠熠的长剑,却带来了更加真切的死亡阴影。

他惊恐地用双肘支地,肥硕的身躯在泥泞中奋力向后倒退,声音已带了哭腔:“周、周老弟,你冷静!你可是来救我的啊!咱们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撕裂了夜风。

周柏洛猛地欺身上前,长剑寒光乍现,直指田云升的咽喉。

他声音尖细凄厉,犹如恶鬼索命:“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敢对我小师妹伸出那等脏手,你竟还有脸唤我老弟?!淫魔,拿命来!”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田云升意图强暴郝夙蓓的那一幕,恨不能立时将这魔头的四肢一寸寸剁碎。

田云升面如死灰,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大乘高手的宗师风范,完全是个摇尾乞怜的懦夫。

他连连磕头,痛哭流涕道:“周老弟!我当时哪里知道你就在暗处看着啊!若是知道你在,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动弟妹啊!”

原来,那荒野酒肆中的豪言壮语,不过是狐朋狗友间的逢场作戏。

在这等贪生怕死之徒眼里,什么“朋友妻不可欺”,什么“义薄云天”,在保命面前连个响屁都不如!

当时田云升为了逼迫郝夙蓓就范,甚至用下流言语刺激她放弃抵抗,全不顾这那是他“好兄弟”的心上人。

“我错了!周老弟,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求求你饶我一条狗命!”田云升以头抢地,为了活命,尊严底线尽数抛诸脑后。

“闭嘴!!”

周柏洛双目赤红,之前见死不救、任由那凡人鞠景出风头的郁结与屈辱,此刻被田云升这番话点燃。

“周老弟,你回想回想咱们痛饮美酒的日子!”田云升瑟瑟发抖,妄图唤醒周柏洛最后一丝人性,“当初你被杨尘川押解回宗,是谁挺身而出救了你?是谁将天仙阙秘境那等天大造化与你分享?有这等好事,我都念着你啊……”

可惜,在黑化的周柏洛心中,良知二字早已被郝宇的无情与现实残酷碾得粉碎。

“你就……饶了我……”

“噗嗤!”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田云升的话音戛然而止。周柏洛神色冷峻如铁,手臂猛地发力,锋利的飞剑自田云升的左胸贯穿而入,直透后背。

这还不算完。周柏洛握住剑柄,眼神怨毒,在那颗尚存生机的心脏里狠狠地搅动了两圈。

“呃……啊……”田云升眼珠暴突,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大口大口的黑血夹杂着内脏碎块狂喷而出。

周柏洛冷笑一声,拔出带血的长剑,顺势往下一划。

“嗤”的一声,剑锋精准地剖开田云升的丹田,狂暴的合体期剑意轰然卷入,将其本就残破的元神绞杀成虚无。

“救我?”周柏洛自怀中扯出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飞剑上的血迹,“你那叫害我!若非你这畜生多事,我此时怎会沦落到背负勾结魔道、叛出师门这等千古骂名的地步?我今日之绝境,皆拜你所赐!”

做完这一切,周柏洛再不停留。他借着玄龟息壳的掩护,身形一晃,如轻烟般向后方林中退去。

与此同时,高空中的交锋也已停歇。曲沐霞与两位大乘期护法见周柏洛得手,默契地收敛气息,各自化作遁光撤走,半点未做纠缠。

半炷香后。

确定周遭再无强敌气机,郝宇带着惊魂未定的郝夙蓓,从半空中缓缓降下,落在了田云升的尸体旁。

“还以为这群魔道贼子是来劫囚救人的,”郝宇低头检视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他心中暗喜,“孰料竟是来灭口的。也好,到嘴的活鸭子飞了固然可惜,但这死鸭子带回去,同样能交差,反倒省了审问的麻烦。”

“当真奇怪得很。”郝夙蓓抬袖擦去额头的冷汗。

方才那红衣女子明明实力远胜于她,且手段老辣,但整场斗法下来,对方却处处放水,不求伤敌,只求将她缠住。

若非对方无意取她性命,以她这浅薄的斗法经验,只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郝宇眉头微皱,回想方才的激斗,亦觉诡异。

那两个大乘期魔修现身时气焰滔天,可一旦交上手,却是一触即走。

任凭他如何出言试探,对方皆是避而不答。

每当他欲施展太极飞剑的杀招,对方也不硬接,只是凭借身法将其死死拖在这片空域,摆明了是在为下方的杀手争取时间。

“看来,这田云升身上,必定藏着连魔道宗门都忌惮的绝大秘密!”郝宇心中暗自推演。

方才打到一半,他便已通过神识感应到下方田云升的生机断绝。

他甚至有些后悔没有抢先一步亲自毙了这淫魔,毕竟这可是他稳固上清宫宫主之位的头号战利品。

不过好在,人死在自己的追踪途中,这斩妖除魔的功绩,别人抢不走。

“父亲,你看!”郝夙蓓指着地上的尸体,秀眉紧蹙。

“一剑穿胸搅碎心脉,复又划破丹田断绝元神。这等干净利落、斩草除根的手法,确是残暴。”郝宇负手俯视,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虽说这魔头仇家遍地,但能有这般手段私刑处决他的,放眼太荒,为父一时也想不出是哪路高人。”

“父亲,这淫魔的尸首看着实在令人作呕,该当如何处置?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郝夙蓓捂住口鼻,眼中满是厌恶。

她本还指望能等田云升醒来,逼问出大师兄的下落,如今人已死透,线索全断。

就在郝宇准备祭出紫金真火焚尸之际,寂静的荒林中,异变陡生。

“周柏洛——!你这……伪君子!!”

一声凄厉嘶吼,突兀地自地上的“死尸”口中爆出!

郝夙蓓登时吓得花容失色,连退数步,“铮”地一声拔出长剑。她明明没有在尸体上感应到半分活人的气机,这分明就是一具死透的皮囊!

只见田云升那具胸腹大开、元神俱灭的尸体,竟剧烈抽搐起来。那张脸上爆发出扭曲的痛苦神色。

非生非死,存在即是消亡!

这,便是大自在天魔降下的无上诅咒。

天魔之怒,不见黄泉。

若定要这淫魔受尽九九八十一天方死,这具躯壳便是一日也不能少活。

此乃魔道至高秘法——万魔噬心!

哪怕丹田尽碎,心脉俱断,这副皮囊也要在无尽的凄嚎中,将这八十一日的刑期熬干榨尽。

正是:

恩断义绝剑底寒,道心崩碎落深渊。

万魔噬蛊难求死,孽骨回魂透破棺。

看官你道,这田云升分明心脉俱断、元神碾作了齑粉,怎的偏生还能诈尸还魂,且指名道姓喊出周柏洛的名字?

这一嗓子凄厉如鬼,直教那郝宇父女听得心惊肉跳。

毕竟这受了天魔诅咒的死尸还要生出何等怪异,郝宇听得大徒弟名讳又将作何盘算?隐在暗处的周柏洛又能否全身而退?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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