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上清宫紫霄大殿外的白玉广场之上,气氛冷硬如铁。
满地皆是刺目的猩红,大乘期魔修田云升被活活剐碎的血肉,和着玄铁柱上滴落的黑血,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腥气。
这等血肉横飞的修罗场,常人避之不及,凤栖宫少宫主鞠景却端坐在监斩台侧。
周遭阴风一卷,鞠景心下忽生警兆,五指顺势发力,死死扣住腰间那柄混元一气太阿剑的剑柄。
剑锋尚未出鞘,一缕森寒剑气已透出三分。
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只听得“嗖”的一声锐啸,一道乌光自人群暗角处激射而出,直取白玉高台。那乌光来势极快,分明是一块核桃大小的玉石。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半空中忽地亮起一道清冷剑芒。
那剑芒去势如电,后发先至,只听“喀嚓”一声清脆爆裂之音,那枚掷出的玉石在半空中被剑气绞得粉碎,炸出一团浓郁的青白光雾。
“什么物件?”鞠景眸光微凝,手中太阿剑吞吐不定。
话音未落,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自那团光雾中轰然荡开,犹如泰山压顶,瞬间笼罩了整个白玉广场。
这威压来得诡异,那玉石爆破之时,本无甚庞大灵气波动,是以场内众修士的护身法宝起初皆如死物。
待到这股混杂着绝望与怨毒的威压铺散开来,众人腰间的玉佩、袖中的符箓、发髻上的宝簪,这才如梦初醒般齐齐闪烁,广场上登时亮起百十道五颜六色的防御宝光,光影交错,煞是刺眼。
光雾翻滚之间,渐渐凝出一个虚幻的人影。
那人影衣衫褴褛,发髻散乱,双颊泛着宿醉的酡红,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透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周柏洛?”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这三个字好似一记闷雷,在紫霄大殿前炸响。
那半空中的虚影,正是上清宫曾经的首席大弟子,周柏洛。他虽是醉意朦胧,连站姿都有些摇晃,那张脸上的神情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死气。
“我周柏洛今日,正式拜入天魔宗!愿为天魔降临此界,舍去这一身血肉,贡献微薄之力!求天魔宗收留!”
声音通过留影玉石的阵纹放大,在这肃穆的正道圣地回荡。
在场数千修士,无论是散修还是名门子弟,无不神色大变。
无数道饱含敬畏与惊疑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主席台上的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
谁都看得明白,周柏洛这等于是把上清宫的祖师牌位扯下来,扔在地上死死践踏。
这是对上清宫最狠毒的回击。
主席台上,萧帘容一袭月白长衫,面如平湖,端坐如一尊玉雕观音,唯有那拢在宽大袖袍下的玉手,悄然扣紧了椅背。
站在一旁的上清宫宫主郝宇,更是身躯剧震,那顶上清芙蓉冠下的面皮阵青阵白。
他与鞠景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两人眼中皆是藏不住的惊骇。
要知道,在他们二人的盘算里,周柏洛早已是个死人。一个死透了的人,怎么可能在这等节骨眼上,诈尸般地跳出来昭告天下?
反应最大的,莫过于一直趴在鞠景案头的那只大白兔。
那白兔原本正眯着红宝石般的眼睛假寐,听到这声音,浑身雪白的绒毛瞬间炸立,“嗖”地一下窜上了桌面。
弱水此刻心中的震惊,远胜在场任何人。
她那三瓣嘴微微抽搐,死死盯着半空中的虚影。
看官须知,她可是动用了蕴含天魔本源的先天灵宝无名金针,实打实地在周柏洛的心脉上掏出了一个通透的血窟窿。
那等手段,莫说是一个合体期的修士,便是大乘期地仙硬扛一记,也得身死道消。
周柏洛怎么可能还活着?
弱水脑海中飞速推演,一股难言的羞恼之意涌上心头。
她先前可是信誓旦旦地在小夫君面前夸下海口,说周柏洛已成飞灰,甚至还商量着如何向萧帘容隐瞒死讯。
如今这活生生的打脸,叫她堂堂大自在天魔的颜面往哪搁?
“莫不是这厮生前留下的甚么影音手段,拿来在此地装神弄鬼?”弱水心中暗暗思忖,试图给自己找个台阶。
偏生那光影中的周柏洛,接下来的话语,将她的侥幸击得粉碎。
“师尊,宫主……这也是你们逼我的!”周柏洛红着眼,声嘶力竭地吼道,“如今全天下都知道我是田云升的同谋了,你们既然做局逼我入绝境,也休怪我今日与上清宫一刀两断!”
说出这番话时,周柏洛的虚影中分明带着几分不甘与挣扎。
他走到这一步,实是逼上梁山。
要借天魔宗的势力避祸,要修复那残破的后天灵宝玄龟息壳,他就必须纳下这等自绝于正道的投名状,顺从天魔宗护法李秋成的算计。
酒肆之中那些底层散修对他的唾骂,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智,将他在上清宫受到的委屈千百倍地放大。
“我明明是上清宫年轻一辈中修为最高之人!我分明有着成就天仙级大乘的无上资质!”周柏洛借着酒劲,状若疯魔地挥舞着手臂,“是宫内那些老朽的长老,嫉妒贤才!他们用那些腐朽不堪的规矩,死死压着我,阻拦我坐上少宫主的大位!”
这番慷慨激昂的自白,配上他那放荡不羁、狼狈不堪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直如一场滑稽的戏码。
外头那些散修听了尚且暗自摇头,上清宫内部的长老们更是面露冷笑。
周柏洛天赋卓绝不假,长老团压着他不立少宫主也是真,但这根由,绝非什么嫉妒贤才,纯粹是他心性凉薄、狂妄无忌,根本不堪托付宗门重任。
“最可恨的是,你们为了讨好一个外人,竟要毁我清白,废我修为!”周柏洛的虚影猛地盯住一个方向,仿佛隔着时空与鞠景对视,咬牙切齿道,“我是天仙之姿!未来注定要带领上清宫走向鼎盛!你们却为了鞠景那个只知道吃软饭的废物,不顾我的死活!他在秘境自己走丢,与我何干?你们竟要拿我的前程去给他冲抵!”
提起鞠景,周柏洛言语间的怨毒简直要滴出血来。
纵然他后来对鞠景的手段有了一丝恐惧,但骨子里的嫉妒与厌恶,却是如野草般疯长。
在他看来,若没有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凤栖宫少宫主,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上清宫首徒,甚至能借着聚宝会的风头,名正言顺地拿下少宫主的宝座。
“如今你们既然对我痛下杀手,陷我于不义,置我于死地……好!那我便投入天魔宗,恭迎天魔降世!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且洗净脖子等着,待我突破天仙大乘,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命!”
周柏洛怒目圆睁,吼完最后一句,那玉石中蕴含的灵气终于耗尽。光雾如同被风吹散的粉末,洋洋洒洒地散落一地。
周柏洛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他只需将这满腔愤怒与切割宗门的意思传达清楚,李秋成那边的任务便算交了差。
玉石虚影散去,白玉广场上却并未出现周柏洛预想中的恐慌。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间多是嘲弄。
哪怕听了这等饱含杀机的威胁,也极少有人露出惊惧之态。
看官你道为何?
这世间能成就天仙级大乘的,几万年也出不了一个北海龙君殷芸绮。
天仙之姿?
修仙界数万载岁月,半道陨落的天仙之姿连起来能绕东海三圈。
想要登顶大乘,气运、根骨、心性、机缘缺一不可。
周柏洛此番堕入魔道,如同丧家之犬,拿什么去证道天仙?
退一万步讲,待他真有那造化修成大乘,在座的不少老怪怕是早寻了机缘飞升上界,谁还有那闲工夫理会他的寻仇。
更何况,他如今这身败名裂的下场,可不是一两个长老构陷,而是满门上下齐齐唾弃的铁案。
“好大的口气,真把自家当个人物了。”
一声冷哼,自主席台上悠悠传下。声音不大,却如冰泉浇雪,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开口之人,正是上清宫大长老,昔日登仙榜第一美人,萧帘容。
她微微抬起下颌,清贵绝俗的面容上笼着一层寒霜,凤眸中满是不屑:“靠着上清宫的灵脉丹药堆砌到今日,转头便吃里扒外,勾结魔道妖邪,反倒成了上清宫对不住他?未来的天仙级大乘?呵,本宫倒要看看,他拿什么跟如今活着的天仙大乘叫板!”
萧帘容这一发话,瞬间稳住了上清宫的阵脚,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全场的焦点。
郝宇见状,知晓此刻必须表态以全宗主颜面,当即一拍扶手,怒声道:“大长老所言极是!本座亲眼所见,此子与那淫魔田云升狼狈为奸。本座欲替天行道诛杀田云升,他竟还敢在一旁摇唇鼓舌,替那魔头求情!这等行径,简直猪狗不如!”
郝宇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心中却是百味杂陈。
他原也指望周柏洛能挑起大梁,谁知这竖子如此不堪造就,如今更是成了烫手山芋,唯有彻底撇清,方能保住他这宫主的威信。
“杀得好!这等畜生,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呸!能给田云升这等淫贼求情的,能是什么好鸟?死有余辜!”
台下那些受害的女修家属本就对田云升恨之入骨,连带着对周柏洛也是恨屋及乌,此刻纷纷破口大骂。
群情激愤之下,周柏洛那点辩白,简直如蚍蜉撼树。
上清宫的长老团更是各个面沉似水。
若非先前顾忌着萧帘容与郝宇的面子,他们早把周柏洛这首徒的皮给扒了。
如今连两位顶梁柱都发了话,长老们自是同仇敌忾。
萧帘容目光扫过全场,忽地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三分:“他说他是天骄?笑话!这世间真正的天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皓腕微抬,玉指直指坐在侧首的鞠景。
“凤栖宫少宫主鞠景,以凡人之躯踏足仙道,短短五年光阴,从无到有,直入金丹大道!此等修行速度,试问古往今来,孰能与之争锋?周柏洛的修为固然珍贵,难道鞠少宫主的命就不金贵?他周柏洛自诩上清宫天骄,我观鞠少宫主,才是凤栖宫,乃至整个正道真正的绝顶天骄!”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萧帘容这番话,算是将周柏洛的光环踩碎在烂泥里,转手便将鞠景捧上了神坛。
在她心中,那个狂妄自私的徒弟早已恩断义绝,反倒是眼前这个行事磊落、极有担当的“小相公”,方方面面都胜出百倍。
鞠景虽沾惹了殷芸绮那等魔道至尊,但他手段高明,伪装得滴水不漏,在正道眼中,他就是那个制服恶龙、拯救苍生的英雄。
“五年……金丹?”
白玉广场上,不知多少修士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四个字,如同重锤般砸在众人的道心之上。
看官须知,寻常修士打坐练气,熬上数十载方能筑基,若无大机缘大毅力,终其一生也摸不到金丹的门槛。
五年金丹?
这等骇人听闻的修炼速度,简直是逆了天道。
在此之前,众人对鞠景的印象,多停留在“凤栖宫吃软饭的少宫主”、“运气好的凡人”这等刻板认知上。
谁能料到,这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下,竟藏着这等妖孽般的天赋?
“难怪……难怪连月宫仙子萧大长老都对他青眼有加,甚至邀其做入幕之宾。”不少散修在心底暗暗思量,原本的三分嫉妒,瞬间化作了十分的敬畏。
这等天纵奇才,莫说吃软饭,便是把整个修仙界的软饭端到他面前,那也是理所应当。
“大长老所言极是!”
外事长老杨尘川很有眼色,立刻领着一众从东海生还的长老站了出来,朗声道,“鞠少宫主不仅天资绝世,更是我正道对抗天魔的‘天命之子’!在东海孤岛之上,若非少宫主与明王殿下、大长老联手,力挽狂澜围剿天魔,我等安能有命站在此处?他周柏洛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堕入魔道的败类,也配与少宫主相提并论!”
杨尘川等人对鞠景镇压天魔的手段可谓刻骨铭心,此刻顺水推舟,既卖了萧帘容一个天大的人情,又狠狠踩了周柏洛一脚。
一时间,广场上风向大变。
对周柏洛的唾骂声如海潮般汹涌,他那番自剖心迹的言论,非但没能博取半点同情,反倒让天下人看清了他凉薄自私的嘴脸。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鞠景,此刻却是一头雾水。
他端坐在椅上,维持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心底却是暗自嘀咕。
这把火怎么突然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不但被迫公开了五年金丹的修为,还莫名其妙被冠上了一个“天命之子”的头衔。
这孔素娥师尊和萧姐姐的阳谋,当真是防不胜防。
“天命之子?此话怎讲?”
人群中,已有按捺不住好奇心的修士高声探问。这名头听着便透着一股气运加身的神圣感,比那“软饭王”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待到伏魔大会剿灭天魔宗之日,诸位自会知晓。”萧帘容冷冷抛下一句,故意留足了悬念。
她大袖一挥,指着高台下方一处角落:“将那贼子抬上来!”
几名上清宫执法弟子应声而出,抬着一具面色乌青的尸首走上前来。
这正是方才在暗中掷出留影玉石的散修。
那人嘴角溢出黑血,显然在玉石离手的那一刹那,便已咬碎了齿间的剧毒,饮恨自尽。
“倒是个死士,下手够果决。”萧帘容瞥了一眼尸体,语气中不带一丝波澜。
也不知那李秋成许了什么好处,竟能让这等散修甘愿赴死。
但这已不重要,周柏洛的留影非但没能替他翻盘,反倒将上清宫上下激怒,仇恨的矛头,死死钉在了天魔宗与他这逆徒身上。
“宫主!大长老!周柏洛这等欺师灭祖的逆徒,绝不可姑息!”
“这等挑衅若是不还以颜色,我上清宫颜面何存!”
“堕落成魔,冥顽不化!必须重拳出击,将其扼杀于草莽之中!”
长老席上群情激奋,平日里明争暗斗的各方势力,此刻竟是空前地团结。
周柏洛这一巴掌,是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整个上清宫的脸上。
原先关于如何处置这名前首徒,长老团内还有几分分歧,如今却是异口同声——杀!
不论是谁,只要在上清宫的地界上撞见他,必是杀无赦。
“诸位稍安勿躁。这逆徒,蹦跶不了几日了。”
萧帘容缓缓站起身,大乘期天仙的威压如潮水般铺散开来,压下了全场的喧哗。
她眼中冷光森然,杀机毕露。
既然周柏洛已不可救药,那便行雷霆手段,将其人道毁灭,绝不可留他在世上继续败坏宗门清誉。
“此次伏魔大会,本宫将亲自带队,与凤栖宫明王殿下、多宝真人等正道同道,共赴西海,围剿天魔宗!诛杀此逆徒,务必斩草除根,不留半点隐患!”
此言一落,满座皆惊,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大乘期天仙亲自下场除魔,这等阵仗,修仙界已有数百年未曾见过了。
“杨长老,你率领外事堂弟子,继续清剿境内魔道余孽,凡与天魔宗有染者,杀无赦!”
“丁长老,你即刻挑选内门精锐,随本宫整备飞舟,三日后开拔西海!”
萧帘容有条不紊地部署着宗门事务,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她心中如明镜一般,这留影玉石的出现,分明是一场蓄意挑衅。
如同那魔修杉寿安跑去天衍宗叫阵一般,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目的便是激怒正道精锐,引他们前往天魔宗老巢,好方便那大自在天魔进行血祭。
但她更清楚,身居高位,有时便得顺势而为。
此刻绝不能露出半点怯懦与看破局势的退缩,就该按照名门正派被挑衅后的正常反应,摆出决一死战的姿态,方能稳住人心。
一旁的郝宇犹如泥塑木雕,一言不发。他望着那个大权在握、发号施令的妻子,拼命收敛着自身的气息,试图降低存在感。
经此一役,萧帘容在上清宫的统治地位已是坚如磐石。
这修仙界的宗门,面上讲究个规矩法度,骨子里认的,依旧是谁的拳头更硬。
长老们见识了萧帘容那不顾一切的铁血手腕,原本摇摆的立场瞬间倒伏。
若非郝宇此次勉强带回了田云升这个“战利品”,保住了最后一丝宗主的体面,只怕此刻已被长老团逼着退位让贤了。
他如今只盼着萧帘容的注意力全扑在天魔宗身上,好让他有喘息之机,去筹谋如何应对这即将到来的逼宫大劫。
……
日影西斜,公审大会终于落幕。
鞠景不习惯那种血浆横飞、烂肉一堆的场面,趁着萧帘容安排事务的空当,便悄然退出了白玉广场。
走在通往后山翠竹林的幽静石径上,鞠景将那只化作白兔的大自在天魔从肩头拎了下来,抱在怀里,一面顺着那柔滑的皮毛,一面低声问道:“弱水姐姐,周柏洛怎么还活着?你方才在那台上,小爪子一顿比划,到底在弄些什么名堂?”
这一番变故,着实惊出鞠景一身冷汗。这白兔先前信誓旦旦地说把人料理了,结果人家转头就在天下人面前开了个宣讲会。
“妾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呀!”弱水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懊恼,三瓣嘴委屈地撇着,“妾身出手,何曾留过余地?那一记无名金针,贯穿心脉,污染元神,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得脱层皮,这厮怎么就能活下来?妾身这会儿正找由头呢。”
说着,弱水那毛茸茸的短腿又在半空中虚划起来,小爪子左勾右扒,仿佛在虚空中抽丝剥茧。
“你这又是在作甚?”鞠景看着那在自己眼前晃荡的兔爪,满脸不解。
“小夫君莫闹,别打扰妾身。”弱水语气骤然变得无比森冷肃穆,与那可爱的白兔外表形成了诡异反差,“妾身正在搜那田云升的魂!”
鞠景闻言,脚步猛地一顿,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意:“人都被剐成一摊肉泥了,你还能搜出什么名堂?”
他本想细究这其中那不合常理的志怪手段,但一想到弱水那大自在天魔的恐怖底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哼,那些个凡夫俗子用了斩魂刀,便以为能将元神磨灭?”弱水冷笑一声,“大自在天魔盯上的猎物,哪有这般容易烟消云散?他那元神还没尝够这世间的七情六欲之苦,妾身怎会让他死得这般便宜!”
说到得意处,弱水那长长的兔耳高高竖起,但一转念想到周柏洛这个漏网之鱼,又觉得颜面扫地,当下不再言语,闭上兔眼,继续专心致志地摆弄着爪子,在虚空中抽取着田云升那残破不堪的记忆碎片。
鞠景见状,也不好再多问,加快脚步回了翠竹林别苑。
推开房门,屋内并未点灯,光线昏暗。
只见殷芸绮一袭苍银长发披散,正坐在榻边,手里把玩着几件散发着幽幽寒气的器具。
那些铁签、骨锥之上,隐隐流转着暗红色的煞气,一看便是魔道中用来炮制人的残酷刑具。
“审个废人,竟要耽搁这许久?”见鞠景全须全尾地回来,殷芸绮随手将那渗人的刑具抛在桌上,一双苍青色的眸子里透出几分疑惑。
她倒是不担心鞠景的安危,毕竟有萧帘容那女人在外头镇着,寻常人伤不到他分毫。
“顺道把你家夫君金丹期的名声宣扬出去了呗。”鞠景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只是这事透着古怪。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萧姐姐顺水推舟,设了个连环套似的……”
鞠景将广场上的变故细细说了一遍。
他本觉得,若是平铺直叙地说自己一个金丹期挡住了大乘期的田云升,旁人未必觉得有多震撼。
但有了周柏洛这个前车之鉴,再经萧帘容那么一拉踩,鞠景自己都有种“难道我真是绝世天才”的错觉。
这修仙界,到底还是逃不过拉踩比战力的俗套。有了参照物,那五年金丹的含金量才被引爆。
殷芸绮听罢,却是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地宽慰道:“夫君莫要多心。这不过是天魔宗抛出的饵,意在引诱上清宫增兵西海。至于你那萧姐姐,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鞠景身侧,替他理了理衣襟:“夫君五年金丹的消息,最迟在伏魔大会上也会公之于众。届时,定会有那等不开眼的跳出来质疑,问你一个靠女人上位的凡人,凭什么主持大局。到那时,夫君再展露金丹修为,打肿他们的脸,引得满堂惊呼‘此子竟妖孽如斯’……这等俗套的把戏,本宫见得多了。如今不过是提前抖落出来,算不得什么大阴谋。”
鞠景听着殷芸绮的分析,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灵光。
“等等!”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当时在东海,天魔宗那个曲沐霞曾说,他们要激起太荒世界所有大宗门的怒火!不好,萧姐姐中圈套了!她今日点齐兵马要去西海,这分明是正中下怀!”
鞠景心下大急,转身便要出门去提醒萧帘容。
“什么圈套?是说勾引我们去攻击天魔宗的那个局么?”
一个清冷空灵、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鞠景和殷芸绮背后响起。
鞠景吓了一跳,猛地一扭头,便撞入了一片柔软丰满之中。
那熟悉的月白长衫上,透着一股幽冷的梨花香气。
萧帘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进了屋,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眸,正静静地看着他。
鞠景鼻端掠过一缕幽冷的梨花香,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反问,险些惊得他三魂出窍。
榻边的殷芸绮却是面无波澜,只听“笃”地一声闷响,她指尖把玩的那枚淬血骨锥,已稳稳钉入身旁的紫檀木案中,入木三分,尾端兀自震颤不休。
屋内烛影摇红,三人的目光在这方寸之间撞在一处,端的是暗流涌动。
正是:
西海风高布死局,魔幡暗展网群雄。
莫言仙子无谋略,冷月清香早入局。
看官你道,萧帘容这等大乘期天仙,心思何等玲珑剔透?
她既然早已看穿了这是天魔宗“请君入瓮”的毒计,缘何还要在紫霄殿上大张旗鼓,点齐上清宫的精锐去钻那西海的套子?
她这清冷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盘算?
殷芸绮这北海魔君见她这般做派,又会与她生出何等机锋?
毕竟不知萧帘容此番将计就计有何后手,西海之行又将卷起何等腥风血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