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白鹿城风云

黄昏的最后一缕天光正被地平线吞没,马车缓缓停在了白鹿城东城门外。

驾车的丫鬟轻柔地拉开车帘,恭敬地道:“公子,夫人,白鹿城到了。”

白辰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颇为雄壮的府城。

城墙高约十丈,是用铭刻了阵纹的青色巨石垒砌,青石交接之处,也无半分缝隙;墙垛上每隔数丈就挂着一盏簸箕大小的灵光灯笼,将城头的轮廓映得清晰分明。

城门上方嵌着一块巨大的青玉匾额,上面刻着三个古篆大字——白鹿城。

城门口,几个筑基境修为的守卫各持一轮玉盘大小的照灵法镜,盘查着进出城的行人。

城门两侧各蹲着一尊石兽,形似麋鹿,通体莹白,高约三丈,脑后浮着三道青色光轮,想来便是白鹿城名字的由来。

那石像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竟是两件品相不俗的上品灵器级别的法宝,可攻可守,显然是用于镇守此门阵眼的。

它们眉眼低垂,两双铜铃大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排成长队等着入城的众人。

白辰的神识悄无声息地扫了过去,刚触及石像时,那两尊石兽体内就闪过一阵灵力波动,将白辰的神识给震了回来。

而后,那两尊石兽也齐齐扭头瞪向他,恐怖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哼!”

白辰冷哼一声,化神境的神识悍然爆发,破妄剑意化作两道无形剑气朝着石兽斩去。

“唰——!唰——!”

那石兽固然品相不俗,品阶不低,乃是上品灵器,但仍不敌白辰的剑意。

石兽那本就不算完整的灵智,被这两道剑气直接斩灭不说,其核心处更是被这剑气占据,只要白辰心念一动,就能让这东门的阵法立即失效至少十息。

白辰出手极为隐蔽,就连身边拥有元婴修为的姜疏影都没察觉到,更别说那几个筑基境的城卫了。

待那石像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后,白辰这才开口道:“这白鹿城的护城阵法倒有点门道,只是今天入城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正如他所说,此刻的城门外,一条长龙似的队伍从城门口蜿蜒而出,足有百余丈长。

等候入城的行人、商贩,还有一些携刀带剑的江湖人士挤挤挨挨地排着,喧嚷声、抱怨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被挤得东倒西歪,担子里的山果滚了一地,也无人顾得上去捡。

姜疏影也探出身子看去,眉头微蹙,又扫了一眼城头的布防,沉声道:

“这守卫的规格不对。寻常城府东门最多四名守卫,且修为大多在筑基境左右,而这里至少八人,还有一名金丹境的队长。而且城墙上还有暗哨,至少有三处。”

“金丹境修士,在这城卫中至少是副统领一级的,如今却在守城,看来向君白受伤是真的。城主府虽未公开此事,却已然加强了戒备。”

“只怕这白鹿城中,已然成了龙潭虎穴。”白辰点头应道,目光落在了柳蘅身上。

善解人意的小女奴自当领会,曲膝朝自家公子盈盈一拜后,她柔声道:“公子,王家的绿柳山庄就在城外,就让奴家去那里吧,正好可以与大姐商量商量家宴之事。”

听闻柳蘅再次提及家宴,白辰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但还是细心叮嘱道:“这样也好,不过你们也要注意安全,这几日白鹿城不算太平,如果有什么意外,优先保证自身的安全。”

小妇人媚眼含春,盈盈笑道:“多谢公子关心,奴家与姐妹们会在绿柳庄园等候公子临幸。”

临幸?

你还真选上妃了?

姜疏影转头瞪了一眼白辰,小手再也控制不住,直接一把掐住他腰上的软肉,用力一拧。

白辰:“嗷——!”

清清掩嘴偷笑,柳蘅则是低垂臻首,香肩一抽一抽地憋笑,不敢去看自家公子。

……

在丫鬟驾着马车带着柳蘅前往绿柳庄园后,白辰带着清清和姜疏影,朝着白鹿城城门走去。

三人刚排进队尾,便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一名衣着华丽、涂脂抹粉,修为在丹霞境的年轻男修涨红了脸,手里高举着一枚令牌,尖声叫道:“凭什么不让进!老子是御仙教的弟子,有宗门令牌为证,为何还要盘查!”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装束的同伴,个个面色不忿。

拦住他们的是一名筑基中期的中年城卫,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那枚令牌,淡漠道:“城主府有令,近日有妖魔作乱,凡入城者,无论身份,均需出示路引或宗门凭证,并报备入城事由、投宿之所,登记在册后方可入内。”

“荒唐!我御仙教与城主大人素来交好,今日奉门主口令前来相助城主府,你们竟敢拦下我等?!”

那城卫听见御仙教三个字,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偷偷看了一眼队长,见队长没有开口放行的意思,便将手按在刀柄之上,冷声道:“我管你是御仙教还是御鬼教,阁下若不配合,还请让出通道,莫要妨碍他人!”

那弟子还想再争,身后的同伴连忙拉住他,低声劝道:“师兄,算了,跟这些丘八较什么劲,登记就登记吧,等入了城,定要让他们的女人都尝尝我们御仙秘法的厉害!”

“哼!”他狠狠一跺脚,啐了一口唾沫,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退到一旁。

白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目光微凝。

姜疏影低声道:“我听说过这个御仙教,门下弟子不少,在清州有不小的名气,他们的教主来历颇为神秘,像是五十多年前突然出现的。”

五十年前?

那不正是我去幽冥界的时候么?

莫非这个御仙教也和幽冥界有关?

白辰摩挲着下巴,将这些疑惑压在了心底,眉头微蹙地道:“一个清州的二流门派,就派几个低阶修士来帮城主府,怎么想都不合理,我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他冷笑道:“只怕这个御仙教,也盯上了城主府,而这几个人,明显是来探路的。”

“探路?”姜疏影不解。

白辰道:“看向君白是否真的跌境。”

姜疏影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意境本源?”

“对。”

“原来如此……”

这一下,姜疏影也想通了个中原委。

她虽然只是元婴境修士,但身为皇朝公主的她,对于化神境的一些秘密还是清楚的。

元婴境大圆满修士若想进阶化神,途径有三。

一是感悟天道,悟出属于自己的意境。

所谓意境,及是修士一生所修、所历、成悟,在某一瞬间与天地大道产生共鸣后,凝出一缕“我道”雏形。

有人观潮百年悟水意,有人葬剑断情悟剑意,也有人于红尘中历万劫而悟因果。

意境千般,根脚只有“自悟”二字。

悟出意境后,修士需以神魂为炉、真元为火,将华生所悟不断锤炼,于识海之中种下一枚足以承载意境的道种。

这枚道种,又被称之为意境本源。

道种一成,修士便可引动化神天劫。

此劫与结婴时不同,劫雷不止劈在肉身和元婴之上,更会直入识海,击打道种。

道种若是不纯不坚,有极大可能会被当场击碎,修士轻侧元婴重创,跌落境界,重则身死道消,化作黄土。

只有经受劫雷洗礼,元婴与意境本源在雷火中相融,化为元神,修士才算真正踏入化神境。

可意境感悟之难,比起结婴时渡劫而言,只强不弱。

绝大多数元婴修士终其一生都无法感悟出属于自己的意境,或者有的就算感悟出属于自己的意境,也未必能将其凝聚成道种。

更有人将心魔执念误认为意境,种下魔种,化神之时便化作滔天魔劫。

说到底,这意境本源,其实就是法则的雏形。意境越纯粹,越贴近天地本源,化神之后的道途便越宽广。

而第二条途径,则是直接炼化其他化神修士的意境本源。

在有些修仙世家里,族中的化神老祖若是寿元将尽,或是受了无法治愈的伤,即将坐化之际,便会将自己元神中的意境本源剥离出来,封存留给后人。

而第三条路,则是借香火愿力化神。

香火成神一道,说来也简单,择一地,立一庙,传一法。

凡人求财、求子、求雨、示平安,只要心中信你、念你、未庇于你,便有一缕香火愿力汇聚而来。

又因每一缕愿力中,都含着一桩因果,所以使得这些愿力有轻有重,轻时如烟如霞,重时则堪比山岳。

借愿力化神者,每百年都得承受天劫洗身,借劫雷化去愿力中的杂质,只留下最纯粹的众生之念,待众生之念足够多时,就可以将其凝聚成一颗愿力真种。

再将元婴寄托其中,于神像之内温养。

待到香火鼎盛,愿种饱满之际,再以元婴相合,引动天地共鸣,渡神道雷劫,元婴蜕变为元神,便可入化神境。

只是此路过于凶险,当今修行界,几乎无人敢走。

愿力如潮,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你只受香火不还愿,那些未偿的祈愿就会化作怨念,缠在元神上,让你心魔丛生,道心蒙尘。

姜疏影接着道:“向君白虽然修为跌落,但他的意境本源却是完整的。一枚完整的化神修士本源,可以让突破无望的元婴大圆满修士直接一举成为化神境大能,面对此等诱惑,很难有修真家族或者二流门派不动心的。”

向君白的修为被打落自元婴境,元神溃散,元婴重伤,自是无法承载意境本源,所以才将之剥离出来。

这样一来,也就给了这些修士家族和二流门派的可乘之机。

能多拥有一位化神境老祖坐镇,没有任何一个修真家族或者二流门派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白辰接话道:“不过,这样一来,那个人的修为就会永远止步于化神境初期,且战力相对于其他化神境修士来说,要差好多,属于化神境中最弱的一档。”

“是这样的,但是再弱的化神,也是足以碾压元婴境修士的。”姜疏影打开折扇扇了扇风,淡然道。

白辰耸了耸肩,“这倒不假。”

少女清清是头一回来这么大的府城,她牵着马踮着脚,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左顾右盼,满是新奇。

她摇了摇身边男人的大手,脆生生地道:“哥哥,这里好多人啊。”

白辰揉了揉少女的发顶,没有多言,只是牵起她的小手,与姜疏影一边闲聊, 一边随着队伍缓缓前移。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城关的灵光灯笼愈发明亮,将城门前照得如同白昼。

白鹿城的暮鼓悠悠敲响,沉重余韵在暮色中回荡了很久,显得有些空寂。

就在此时,那城卫队长忽然高声喊道:“时辰已到,今日城门即刻关闭,未入城者明日再来!”

此言一出,还在排队的数百人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挑着货担的老汉颤巍巍地挤到前面,哀求道:“官爷,小老儿从清早排到现在,眼看就要轮到了,您就行行好,让小老儿进去吧。小老儿的闺女还在城里等着……”

一名背负长剑的散修更是拔高了嗓门:“我等在城外等了整整半日,说关就关?这算哪门子规矩!”

城卫队长面无表情地扫了众人一眼,冷冷道:“戒严令下,城门关闭时辰提前半个时辰,此乃上峰之令。各位若再纠缠,休怪我等秉公执法!”

随着他话音落下,身后的几名城卫已齐齐握住了腰间横刀的刀柄,甲胄铿锵之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散修们虽然不满,但对面七名至少有着筑基修为的城卫和一名有着金丹修为的队长,终究没人敢造次。

一众凡人更是被这恐怖的威压惊得纷纷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多言半句。

数百丈长的队伍中,就只有寥寥十几人还站着,那些先前还在叫嚣的散修们,修为大多在炼气境或者蜕凡境,达到筑基境的也不过四五人罢了。

他们同样被金丹境修士散发出的威压震得颤寒,但也只是缩了缩脖子,悻悻散去。

然而,一行人中,却有三个人逆着人流缓步上前。

“且慢!”

城卫队长目光一凝,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紧,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白辰身上时,不由微微一怔。

来人虽然只有筑基境修为,但是面对自己金丹境修士的威压居然毫无惧色。

看着越走越近的黑袍男人,城卫又将威压增强了几分。

这一下,就连那几个刚离开没几步的散修都被压得趴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但面前这个修为与城卫相当,同样是筑基境的男人,还有那个与他同境界的女子,甚至连那只有炼气境的小女娃都没受到半分影响。

仿佛他金丹修士释放的威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凉风一阵。

那队长心中警觉顿生,按在刀柄上的手绷紧了又松开。

见鬼了,这莫不是哪个老怪物隐藏了修为来找老子开涮?

“阁下有何指教?”

这一刻,他的语气都不自觉地客气了几分。

白辰缓步上前,将几天前从夏梦蝶那里要来的一枚巴掌大小的青色令牌递了过去,低声道:“在下青阳门内门弟子陈平安,遵柳师叔之令,与师弟带小师妹前往客栈与师叔会面,还请队长行个方便。”

队长接过白辰递过来的内门弟子令一看,还真是青阳门的内门弟子令。

还真是青阳门,可区区筑基境的内门弟子能抗得住金丹修士的威压?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眼白辰和姜疏影,脸上的震惊转变为疑惑。

可当队长的目光落在清清时,却带上了一丝怜悯。他看了清清半晌,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可惜了。”

而后,他将令牌丢回给白辰,斜睨着他,满脸不屑道:“哼,既然是柳传忈那个老东西开口,那老子就放你们进去吧。”

“多谢!”

在白辰与他擦身而过之际,却又听城卫队长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小辈,若不想你这师妹落入魔窟,就别带她去找你那师叔!”

白辰脚下一顿,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姜疏影笑着给他传音:“没想到这看似无情的城卫,倒也有几分善心。”

她走在白辰身边,而白辰则牵着清清的小手,三人两马不疾不徐地进入了城门甬道。

白辰点点头,赞同道:“此人拦下这些百姓和散修,不让他们入城,应是有意为之。这些日子,白鹿城风云诡谲,城里可能比城外还要危险。”

两人边聊边走,清清则是兴奋得又蹦又跳,轻快的脚步踩在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穿过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白鹿城的主街宽阔平整,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可以并行四辆马车。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酒幡飘扬,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有推着独轮车的脚夫穿梭如流,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达官贵人招摇过市。

比起因仙府开启而突然热闹非凡的三木镇,这里的繁华却是日积月累形成的。

只是这繁华之下,却透着一股子不寻常的违和感。

“哇——好漂亮!”清清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

少女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卖糖人的小摊,还有挂着各类灯笼的铺子,无一不在勾引着她的目光。

然而白辰的心思全然没放在这繁华夜景之上。

他牵着清清,与姜疏影并肩走在主街上,目光却一直扫视着四周。

“察觉到了吗?”

“街上巡逻的城卫似乎格外多,而且还有一些其他散修和宗门弟子混杂在凡人里。”

姜疏影微微颔首,瞥了一眼街角一处卖馄饨的摊子,“那三个吃馄饨的,修为在丹霞境左右,灵力波动几乎相同,想来是同一宗门之人。还有那边茶楼二楼靠窗的,一直在盯着街面,他虽然身着布衣,但腰间却悬着城卫的令牌,显然是便衣。”

白辰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淡淡道:“除此之外,城里的修士修为普遍都不低,就这一小片区域,筑基境修士就有三十余名,丹霞境的十七名,金丹境的八名,甚至连元婴老怪都有一名。”

白辰的神识本就强大,哪怕修为跌落至金丹境,其神识修为仍有化神境的水准,先前又经过了九天罡风的淬炼,元婴修士自是无法察觉他的探查。

“向君白受伤,按理说应该是一件极为隐秘之事,若非有人存心打探,否则根本无从发现。但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显然是有人在故意把水搅浑,甚至……”

姜疏影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甚至有人是想让他死。”

白辰摸了摸身边少女的脑袋,“清清在青山村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这么久以来,除了你说的刺史府派人查看外,其他势力和那些散修都没有什么动作,这本身就不正常,我不太相信仅凭刺史府就能将他们压制住。”

“可现在看来,当是向君白吸引了这些人的注意力,相较于一个来历不明的异象,还是一位化神境大能的家底对他们的诱惑更大。”

白辰最后扫了一眼街边一家熟食店的门口。

那里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捧着破碗向行人乞食。

这老乞丐看似平平无奇,但白辰感受到的元婴修士的气息波动,就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他也没有戳破,只是看向身边的小公主,问道:“影儿,梦蝶她们在哪家客栈?”

“城东的清风客栈,离这里不远。”姜疏影取出传音符,注入一缕灵力,黄色的符纸化作一道微光,没入街巷深处。

片刻不到,传音符便飞了回来,上面多了一行娟秀的小字:清风客栈天字三号房,恭候公子与殿下。

“那就走吧,莫让她们等急了。”

白辰点头说着,随后牵起清清的小手,带着马儿,与姜疏影前往了清风客栈。

在白辰等人离去之际,那老乞丐这才似有所感,他猛地扭头望向白辰先前停留的地方,却只见那里就几个凡人路过,并无异常。

“奇了怪了,莫不是还有其他老怪物盯上这里?”

老乞丐颇为疑惑地挠了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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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客栈在这白鹿城中也不算小,足足有三层之高。

门头并不华丽,但收拾得颇为干净。门口那两盏灯笼在夜晚中轻轻摇曳,昏黄柔和的烛光将门前青石台阶照得有了几分温馨。

大堂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十来个客人,有人喝酒,有人闲聊,还有几个行商打扮,金发碧眼的异族商人围在一起低声议价。

白辰踏入客栈的大门,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倒是趴在柜台上老掌柜一眼就看出了来人不凡,连忙直起身,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挂上了笑意,朗声招呼起来。

“三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白辰抛给他一大块碎银子,淡淡道:“找人,天字三号房。”

掌柜双手接住银子,满脸堆笑,咧着一口大黄牙,笑呵呵地说道:“天字三号房就在二楼最里头,小老儿这就给您带路。”

“不用,我自己上去便是,顺便把马照顾好。”白辰摇头拒绝,带着二女上了二楼。

掌柜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嘴角都裂到了耳根:“找个人就给了二十两银子,真是大方啊。”

他拉长了声音呼唤店小二,吩咐道:“唐三,把客官的马牵后院去,喂最好的草料。”

“是,掌柜的。”

躲在大堂角落逗弄着一只雪白兔子的青年闻言,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了一声。

他连忙将那兔子关进笼子,然后小跑着去客栈门口,把两匹马儿牵往客栈的马厩。

但其中一匹白色的马儿很是认生,非但不跟着他走,还冲着唐三一阵嘶鸣,腥臭的口水喷了他一脸。

唐三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一巴掌抽在那马儿的屁股上,恶狠狠地道:“你这死马,老子好心带去你后院,你居然还敢吐老子一脸口水,我看你已有取死之道!”

那马儿吃痛,“希律律”地嘶鸣一声,竟直接挣脱了缰绳,在街道上撒腿狂奔起来,吓得一众路人大呼小叫的躲开。

客栈里另一个小二见状,连忙高呼:“唐三,你马跑了!你马跑了!”

唐三急得跳脚,既想去追那匹跑出去的马儿,又怕手上牵的马也跑了,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老掌柜更是气得胡子乱颤,刚收了贵客二十两银子,这个整天只知道玩兔子的唐三就把马弄丢了,这要是让贵人知道了,还不得把他的皮扒了。

他连忙招呼着客栈里的其他小二,“愣着干啥?去找马啊!那马要是跑丢了,每人扣你们一年的工钱!”

“是是是……”

一群店小二连忙应道,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面色凄苦地跑出客栈,帮唐三找马去了。

客栈里的动静自是引起了清清的注意,小丫头扭头看了愁眉苦脸的唐三一眼,撇了撇嘴,嫌弃道:“这个唐三好没用,那么乖的马儿都看不住,他家里是不是从小就没有马?”

白辰:“?”

姜疏影:“……”

……

天字三号房的门紧闭着,门外布下了至少三重隔音阵法。

白辰推开门,眼中青芒一闪而逝,曲指点在了那阵纹衔接的薄弱处,无声无息地将之划开了一条口子,随后抬腿挤了进去。

抬眼便看到夏梦蝶师徒三人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摊着一幅灵力凝成的立体地图,三人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直到白辰进来,夏梦蝶才心有所感,回头望向白辰,心中微微一惊。

自己布下的隔音阵法虽然算不上精妙,但也不差。她自认就算是自己,也不可能做到无声无息地破阵而入,还不会被布阵之人察觉。

可白辰进来时,那阵法既没有被破,也没示警,自己元婴境的神识更是没有察觉。

重重迹象只能说明一件事,自家情郎的手段,怕是远超自己的想象。

她连忙收敛起那些杂乱的念头,嘴角挂上了浅浅笑意。

夏梦蝶今日身着一袭幽蓝色儒裙,乌黑的青丝随意挽了个堕马髻,比上次分别时又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的韵味。

胸前那对傲人的巨乳将衣襟撑得鼓鼓囊囊的,那条深邃的乳沟差点把白辰的魂给吸进去。

“阿辰。”夏梦蝶上前一步,那双美眸在白辰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本想扑进他怀里,但看到姜疏影和清清也在,便强忍住了,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梦蝶见过殿下。”

姜疏影将折扇往桌上一搁,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梦蝶姐姐别这么见外。都是自己人,坐下说话。”

叶倾雪和华听蝉两名少女也从桌边站起来,笑嘻嘻地齐齐跑到白辰身边。

她们倒是没有自家师父那么多顾虑,一个抱着左胳膊,一个抱着右胳膊,两张明媚的小脸上满是欢喜。

“前辈!你终于来了!”华听蝉最是活泼,抱着白辰的左臂不肯撒手,一对温柔的椒乳将他的胳膊夹得紧紧的,“蝉儿这些天在白鹿城闷死了,天天不是盯梢就是打探消息,连逛街都没逛成!”

叶倾雪比起自家师妹来,还是要矜持一些,她只是轻轻挽着白辰的右臂,红着脸唤了一声“前辈”。

白辰笑着点了点头,在两妹妹的搀扶下,与清清在桌边坐下。

“梦蝶姐姐,倾雪姐姐,听蝉姐姐~”不等白辰开口,小丫头清清便向三人行了个礼。

“咦?小清清都炼气了?”华听蝉察觉到了清清身上散发的灵力波动,满是惊喜地靠了过去,拉着少女的小手细细查看。

叶倾雪也凑了过来,“咦,真的诶,这么快就进入炼气境了,好厉害……”

在三位少女叽叽喳喳聊着女子之间的私密话时,夏梦蝶将桌上的地图推到了白辰面前,正色道:“阿辰,这些天我们师徒三人将白鹿城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她指着地图上城西一处标红的建筑,“这便是云来客栈,它表面上是家客栈,实际上却是青阳门在白鹿城最核心的据点。正如我先前所说,客栈的掌柜柳传忈是飞火真人的外甥,金丹初期修为。每隔三日,就会有一批从青阳门运来的货物在客栈地窖里停留一晚,第二天便由城主府的人接走。”

“货物?”白辰眉头一皱。

夏梦蝶眼神一暗,抿着唇,点头道:“四名金丹境的年轻女修,她们被关在特制的囚笼里,神智不清,修为被封,身上还有被鞭打过的痕迹。”

她瞥了瞥窗外,继续道,“我当时在客栈对面潜伏了一整夜,次日拂晓时分,城主府的管事便带人来接货。”

“接货的人抬着四口黑色棺材,那棺材表面刻满了禁制符文,隐隐有血腥气从里面透出来。四名女修被塞进棺材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说出这些话时,夏梦蝶的脸色很不好看,就连一旁的叶倾雪和华听蝉两姐妹也都止住了声,眉眼低垂。

“哒、哒、哒。”

白辰神色冷了下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敲得夏梦蝶心神不宁。

半晌后,他停下了敲击,却问了一个与白鹿城看似无关的问题:“梦蝶,青阳门多久招收一轮弟子?要求是什么?”

夏梦蝶怔了怔,但还是开口回道:“青阳门每三年招收一次弟子,不论资质,只看年龄,骨龄在二十岁以下皆可,一次大概可以招收三四百人。”

“那青阳门现在的规模多大?”白辰又问。

“化神境修士只有掌门飞火真人余飞,元婴境长老有五人,金丹境的真传弟子十七名,丹霞境和筑基境的弟子有百余名,蜕凡境及以下的弟子数量最多,足足有一千六百余名。”

“青阳门传承有多久?”

夏梦蝶回忆了一下,道:“自青阳老祖留下道统,传承至今,已是四百载有余。”

白辰再问:“青阳门如此招收弟子的频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十年前,飞火真人入化神境后。”她如实回道。

白辰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每三年招一次弟子,一次三四百人,三十年累积下来了至少收了近四千人,这还不提六内原有的弟子。”

“然而,如今的青阳门上上下下加起来不过两千人,那剩下的几千人,都去哪儿了?”

“梦蝶,你知道吗?”白辰盯着夏梦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出夏梦蝶最害怕回答的问道。

白辰的话,好似晴天霹雳,劈得夏梦蝶脸色煞白,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然而,白辰却没等她开口,继续说道:“那让我来猜一猜吧,一部分,是死于修行路上;一部分,死在了为飞火真人找药的路上;而最多的一部分,则是被青阳门……给卖了。”

“我说得对吗?”

夏梦蝶怔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承受了白辰的猜测。

“而这一次,那四名送到城主府的女修,同样也是青阳门卖出的货物,想来是城主府给飞火真人开出让他也无法拒绝的价码,才使得将仅有的十七名真传弟子,一口气卖出去四名。”

白辰说话时,一直在留意夏梦蝶神情,见她的脸色从疑惑到惊骇,再从骇然到黯然,心中便了然了几分。

夏梦蝶被白辰看得有些不自在,吱吱唔唔地道:“阿、阿辰,怎么了吗?”

直到看得这位元婴境美妇垂下臻首,不敢对上自己的目光后,白辰才沉声问她:“梦蝶,你老实告诉我,那四名修士,是不是你那一脉的弟子?”

他仅凭这些信息就看穿了青阳门的秘密,甚至连那四人的身份都猜出来了。

这个男人……当真可怕!

夏梦蝶下意思地移开目光,低下头,不敢再看白辰,也不说话。

在一旁听着的华听蝉却再也忍不住了,她抢声道:“师尊,您不好说,就让蝉儿来说。”

“听蝉……”

夏梦蝶刚出声制止,却被白辰打断,他鼓励道:“蝉儿,说吧。”

华听蝉“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颤声道:“那四名师姐都是师尊一脉的,都是蝉儿与师姐的姐妹。”

“前,前辈,”小姑娘望着白辰,明亮的双眸满是担忧,“她们已经被送进城主府了,蝉儿……蝉儿担心她们已经……呜呜……”

一想到她们可能会遭遇什么,华听蝉便说不下去了,她捂着脸,直接扑进白辰怀中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清清和叶倾雪连忙凑过来小声安慰着。

白辰转头看向颇为局促的夏梦蝶,神色有些不悦。

“梦蝶,为何此事你不直接告知我与影儿?”

“阿,阿辰……我……”

面对修为远低于她的白辰的质问,这位心绪不宁的元婴境美妇更慌乱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等她说完,白辰便抢先道:“你是怕打乱我与影儿的计划?”

夏梦蝶怔了怔,最后还是低着头“嗯”了一声。

“你啊……”白辰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脑门,转头看向姜疏影,“影儿,怎么说?”

姜疏影沉吟片刻后,说道:“先汇总一下现有情报,再做打算吧。”

“好。”白辰点点头,将这几天得到的所有情报都整合在一起,重新绘制了一张新的灵力地图。

他指尖轻点,在地图上标注出了几个关键位置:城西云来客栈、城东王家商号、城北王家别苑、城主府以及位于城外的绿柳庄园和春风山庄。

“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白鹿城这边的局我们大致清楚了。”

“我们先从城主府说起。”

白辰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指着城主府的标注,道:“向君白,白鹿城城主,本是化神境修士,收容魔道核心弟子向天歌。而且城主府疑似参与女修卖身,而且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一个环节,此獠更是以城主职权充当保护伞,为整个链条提供庇护。”

“四日前,向君白因异象而身受重伤,修为跌落至元婴境。这本该城主府最高机密的消息,却被人有意漏出去。”

说完,他在地图中城主府的位置写下了“借刀杀人”四个字后,便不再开口。

借刀杀人?谁在借刀?借谁的刀?杀谁?

一时间,房间里的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安静许久的叶倾雪忽然开口道:“前辈的意思是指,城主府里有人借众人的贪欲,来杀白鹿城的城主?”

少女的一句话,点醒了房间里的众人。

对啊,如果这个借刀之人,是城主府里面的人呢?

城主向君白因异象受伤的消息,如果是城主府里面的人传出来的,那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城主府中,有人想叶君白死!

白辰摸了摸叶倾雪的发头,笑着道:“不错,雪儿说得很对。向君白受伤的消息,定然是有人故意泄漏出来的,而这泄密者,定然是城主府里面的。”

随后,他指向云来客栈,划出一条线,连接至城主府,“向天歌身为畜生道的核心弟子,修行有《万化虫皇功》,却能龟缩在城主府里养伤,这表明城主向君白与向天歌的关系匪浅。”

“而《万化虫皇功》有吞噬生灵,疗愈自身的奇效,而云来客栈在两日前,恰好又收到青阳门送来四名金丹境女修,其作用不言而喻。”

夏梦蝶听着白辰的讲述,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一双粉拳是攥紧了又松开,如此反复,直到被情郎的大手轻轻握住,稍稍安定下来。

姜疏影听完,微微颔首,用扇子在城外绿柳山庄与城主府之间,也划出一条线。

“王伟今日遣福伯寻向天歌,试图用自家夫人的控制权为筹码,换取向天歌向白辰出手的机会。”

她指向城主府,“而在福伯的记忆中,他要去的目的地,正是这白鹿城的城主府,再结合向天歌与向君白的关系,已然能够确认向天歌就藏在这城主府中。但具体藏在哪里,还需要进一步探查”

这下轮到夏梦蝶有些不解了,在情郎的安抚下,她心绪已然平复不少。

她正了正神,问道:“据我打听到的消息,这个王伟不过是个凡人商贾,向天歌一个金丹境的魔道修士,要一个凡人商贾妻子的控制权做什么呢。”

“我知道,我知道!”

还没等白辰和姜疏影开口,小丫头清清便凑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将她知道的说了一遍。

淫心蛊、孕鬼母体、血灵鬼婴等这几个词出现时,哪怕是身为元婴修士的夏梦蝶再见多识广,也被惊得娇躯轻颤,刚刚平复的心绪又是一阵翻腾。

华听蝉和叶倾雪两姐妹更是听得杀意昂然,也幸亏白辰及时出手压制,否则这家客栈都得被她们给掀了。

白辰剑指一竖,识海中的问道剑意轻轻震颤,一道无形的波动以他为圆心,荡漾开来。

刹那间,被这波动扫过的诸女心中那澎湃的杀意,在白辰问道剑意的涤荡下,悄然平息。

身为元婴修士的姜疏影和夏梦蝶的感知最是明显,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些诧异。

白辰扫了神色各异的众女一眼,就着清清的讲解,继续道:“向天歌觊觎王伟的夫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孕鬼母体产下的血灵鬼婴。”

“他修为未达元婴境,所以哪怕是凡人女子产下的血灵鬼婴,对他仍有不错的疗效。”

白辰接过华听蝉递来的灵茶,呷了一口,继续道:“不过,据我所知,想要孕鬼母体成功孕育血灵鬼婴,需要淫心蛊母蛊的饲主放开对该子蛊的控制才行。”

叶倾雪端着另外一杯灵茶,递给姜疏影,“殿下,请用茶。”

“嗯,”姜疏影接过,抿了抿,看着白辰,了然道:“这才是王伟以自家夫人的控制权,换取向天歌出手的底气所在。”

她顿了顿,又问道:“至于那个教王伟怎么使用淫心蛊,给他魂魄下禁制的修士,白辰,你怎么看?”

小公主放下茶杯,望向男人。

白辰沉吟片刻,眉头微蹙,半晌后才道:“此人极为精通魂魄一道,王伟的三魂七魄,都被他下了数十道相互叠加嵌套的禁制,而且还都与他体内的淫心母蛊关联。”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饿鬼道长老级别的魔修,但具体是谁,我也看不出来。不过从那禁制上散发的灵力波动来看,施咒者的境界不会超过化神境。”

姜疏影叹了口气,道:“眼下这局势是越来越复杂了,一个疑似元婴境的饿鬼道长老,一个同样有着化神境修为的青阳门门主,再加上这些杂七杂八的势力,这白鹿城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她知道白辰的神识境界颇高,于是问道:“辰,你能感知到这白鹿城中,有多少化神境大能吗?”

“不行,”白辰摇了摇头,“化神境修士能让自己的气机完全融入天地之中,除非是修为高他们一个大境界的强者,否则无人能找出隐藏起来的化神修士。”

说到这里,他也有些心烦地揉了揉眉心,问道:“影儿,你目前能调用的化神境高手,有几个?”

“三名。”姜疏影没有瞒着白辰,报出她能调用的皇家化神境高手数量。

三名化神境大能,再加上自己的剑灵公孙紫烟,只要没有洞玄境老怪出手,问题不算太大。

白辰摩挲着下巴,点了点头,“三名也够用了,他们主要的目的是盯防其他化神境修士和那个六道门魔修,莫要让他们搅局。”

“你是打算今晚就动手?”

白辰却摇了摇头:“不,现在白鹿城龙蛇混杂,不知道有多少势力在盯着城主府,贸然动手,只会让我们沦为众矢之的。”

姜疏影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他看了看夏梦蝶,道:“梦蝶三人在白鹿城潜伏多日,且青门阳已然开始打压她这一脉的弟子,说明她的行踪已然暴露,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夏梦蝶不解。

“对,等。等城主府大乱,等那些盯着城主府的宗门和散修憋不住动手,到那时,就是我们出手的机会。”

姜疏影也明白了白辰的意思,赞同地点点头:“把水搅浑了才好摸鱼,不论是向君白还是向天歌,都只是小菜,而我们真正要钓的,是那条藏起来的大鱼。”

四皇子养在这白鹿城的大鱼!

她和白辰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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