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卜婆婆

翌日,龙行与田直早早便整顿衣冠,离了客栈,直奔浦城周遭的渔村而去。

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这浦城左近的渔村,生计便全系于东海之上。

二人于村口落下遁光,便见木架上张挂着大网,渔具散发着一股咸腥的海气,显然久经风浪,饱受海水侵蚀。

时值冬日,海上风紧浪寒,捕鱼并非旺季。

零星的几艘渔船,乘着西北风未起,仍欲出海一搏,盼些意外之获。

更多的渔民则在忙着晾晒家中秋汛捕来的海鱼——冬日虫蝇不兴,正是晒制鱼鲞的好时节。

剖腹、打花刀、抹海盐,手法利落,极见章法,处理妥当后挂上竹竿,在冬阳下一排排铺开,白花花一片,如雪铺地。

男人们合力将大渔船拖上岸,细细修补船板缝隙,刮去船底厚积的藤壶;女人们则拆解破旧渔网,搓揉成新缆绳,一圈一圈拉得紧实;孩子们则追逐着潮水进退,在浪沫边缘翻捡蛤蜊与海螺,叫声清脆,与海潮呼应。

不远处,几个穿着打扮不似渔民的外人,似是从浦城里来的,身后跟着几辆板车,车上堆着新收的渔获,正与渔民讨价还价,口舌来往之间,尽是斤两与铜钱的计较。

板车碾过沙石,发出吱呀声响,混入海风之中。

龙行与田直对视一眼,整了整衣袍,举步走入村中。

二人身着苍衍金脉的月白金纹劲装,衣料在冬阳下泛着沉稳的微光,腰间悬剑,步履从容,自然引得几名正在收拾渔网的村民抬头觑了两眼。

但只一瞥,便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一则渔家生计紧凑,一步耽搁便可能误了潮汛;二则浦城自有江海派坐镇,修士巡海已是常事,村人对修士倒也并不如何惊讶。

龙行目光缓缓扫过村巷,最终落在一名正盘腿坐在矮凳上穿鱼竿的老人身上。

旁人都忙得手脚不停,唯独他动作慢悠悠的,将鱼线对着竿孔穿来穿去,神情专注,浑然不似置身冬风之中。

龙行上前两步,拱手为礼,声音平和道:“老人家,晚辈有一事请教——你们近来出海,可曾察觉海上有何异状?”

老人头也未抬,手下的鱼线依旧在孔洞前穿来探去,语气不咸不淡:“这位仙师,如今是冬天,几乎没人出海。再说了,这海上一天一个样,今日浪高明日浪低,哪有什么‘和从前不一样’的说法。”

田直性子急些,忍不住插口道:“老人家,您方才也说‘几乎’没人出海。可我们方才入村时,分明看见还有零星渔船往外驶去。他们来来往往,难道就没带回来什么消息?”

老人手上一顿,鱼线又没穿进去。他略带不耐地放下鱼竿,抬起头来,看了二人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被打扰了清静的不快。

“你们往南走,有户姓安的人家。若我没料错,这会儿他正和他婆娘吵得不可开交呢。你们顺着吵闹声寻过去,自能找着他。”他把鱼竿往膝上一搁,语气里透出一丝埋怨的意味,好像是因为二人,自己这番努力才落了空,“两位仙师,这般可够了?”

说罢,便又重新低下头,与那根不肯就范的鱼线较上了劲。

龙行与田直相视一眼,不再多问,拱手一礼,转身沿着村道向南走去。

果不其然,没走多远,一阵激烈的争执声便从一户院墙低矮的人家里面传了出来,裹着海风和怒气,在村巷间回荡不散。

“你又想出海?!这大冬天的,万一刮起西北风来,你还能回得来?”

“你这婆娘,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懂什么!这段时日海里头有妖怪打架,若是能捞上来一鳞半甲,那可都是值钱的好东西!前阵子王三儿就捞了一根长牙,转手卖给浦城里的修士,赚的钱够他去酒楼里逍遥好几天!”

“你昏了头了!妖怪打架你也敢去凑热闹?你被妖怪吞了,我和孩子怎么办!再说你这几日冒死出海,可捞着什么了?还有那王三儿——死性不改,前些天又出去了,如今连个影儿都没回来,十有八九是被海里的东西给吃了!”

“我和王三儿能一样幺?我身上有卜姑姑给开过光的护身符,灵验得很,我一定能找到好东西!”

“我不管你什么护身符!你今天敢走,我就把船砸了!”

“你这婆娘,发的什么疯!你把船砸了,咱家以后吃什么?你知道一条船值多少银子幺——!”

声音越来越高,吵得连墙头晾晒的干海草都在微微发颤。龙行在院门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眉间微微一动。

他转脸对田直低声道:“海上妖物争斗、渔人冒险拾宝、护身符、卜姑姑……这里面,怕不止是几句渔家闲话那么简单。”

于是龙行抬手,轻轻扣门,门里头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已经由“砸船”升格到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却忽然被龙行这一阵不紧不慢的叩门声打断了。

门板后头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探出一张脸来。

那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颧骨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鱼线勒过留下的,眉毛粗重,嘴唇厚实。

他脸上那层不耐还挂着,但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之后,那层不耐烦便像被海风刮过的薄雾,一下子散了。

“二位……二位是……?”他的声音矮了半截,目光飞快地从龙行和田直的衣袍上掠过——月白金纹,腰悬长剑,料子既不是丝绸也不是棉麻,透着一股淡淡的似被山泉浸过的清气。

他在浦城也见过修士,可眼前这两位,显然不是江海派那些穿水蓝锦袍的弟子。

龙行拱了拱手,语气温和:“打扰了。我等路过此地,方才在村口听闻海上近来有些异状,想向大哥打听一二。不知是否方便?”

那人“哦”了一声,忙不迭地将门板拉开,侧身让出半个身子:“方便方便,二位仙师快请进,快请进。”他一边说一边朝院里喊了一嗓子,“孩他娘,快倒茶,来贵客了!”

院子不大,一方小桌上还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粥,桌边站着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手里攥着一只粗瓷碗,表情还残留着方才吵架的余怒,但见了龙行二人,那怒意便也收了起来,迅速变成了局促。

她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间。

男人在桌边让了让座,自己蹲在门槛上,搓了搓手:“我叫安贵,世世代代打鱼的。二位仙师想问海上什么?”

龙行没有急着坐,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右手腕上那根红绳上——绳上串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贝片,表面磨得光滑,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分明的微光。

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在桌边坐下。

“安大哥方才在院中说的话,我二人无意中听到了几句。”龙行没有绕弯子,语气平实,直接问道:“听大哥你说,海上有妖怪争斗,能捡到值钱的东西。这事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安贵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翻检了一下那些日子,才开口:“大概……一年半前吧。头一回听说是东海那边有船回来说,海上遇到怪浪,还看见有东西在水底下翻腾。那时候大家都没当回事,以为是海兽闹腾。后来慢慢地,有渔民在近海捞到一些东西——鳞片,碎甲,有时候还有半截牙齿,又粗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断的。扛到浦城里找修士一瞧,人家说是妖族身上掉下来的,炼丹炼器能用,值钱。”

他说到这,语气里那股子兴奋劲儿又冒了冒头,但又被他压了下去,偷偷看了一眼龙行的脸色。

田直站在龙行身后,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值钱也不能拿命去换啊。那海上妖族争斗,你们也敢去凑热闹?等我们修道门派查清楚缘由、处置妥当,你们再出海也不迟。”

安贵听了这话,嘿嘿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渔民特有的狡黠:“仙师您这话说得在理,可等您们处置完了,那些宝贝早就没了。我一把子力气,船上讨了半辈子生活,不怕风浪,就怕没东西可捞。再说——”

他抬起手腕,把那根红绳亮了亮,语气里浮起一丝得意:“我有卜姑姑给的护身符,灵验着呢。不怕。”

龙行的目光落在那枚贝片上,又停了一瞬。

他将贵金真气无声地探出,随即收回如常。

那贝片上确实是有一缕真气——微薄,却纯正,像是被人精心温养过许久才渡入这枚贝壳之中的。

龙行面上依然不见波澜:“安大哥说的卜姑姑,是哪位?”

安贵见他问起这个,语气里那股随意的劲儿收了几分,带着点郑重:“卜姑姑住在海纹坳,顺着村道往东走,过了盐田再翻一道矮岭就到了。她是我们这片渔村的老祝婆,凡是出远海的大船,都要先去她那儿卜一卦,问问方位、时辰。她说哪天走,哪天就是好日子;她说往哪个方向去,十回有九回能碰着鱼群。那些没听她话的,十有八九不是空船回来,就是在海上撞了邪风。”

他说着,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前些日子,有人说卜姑姑观海相的时候皱了一回眉。这在以前可从没有过。”

龙行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解下腰间那枚系在蹀躞带上的玉佩——白玉为底,雕作云纹,玉质温润,在天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将玉佩放在桌上,推到安贵面前。

“这块玉佩,换安大哥一句话——这个冬天,不要再出海了。好好在岸上守着妻儿,等来年开春,再看风浪怎么样。”

安贵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是渔民,常年与铜钱和鱼货打交道,可那块玉的成色,他打眼就能看出绝非凡品。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龙行站起身,衣袍的下摆从桌沿拂过,语气平淡却认真,“船是挣钱的,命是过日子的。安大哥想通了,这玉就是你的。”

安贵沉默了片刻,把那枚玉佩小心翼翼攥进掌心,起身朝龙行躬身到底:“仙师的话,我安贵记住了。这个冬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岸上老实待着。”

龙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田直转身出了院子。海风从东面吹过来,比方才更冷了。

田直紧走两步,凑到龙行身侧,压着嗓子:“龙师兄,那卜姑姑听着像是有卜算之能的散修,可若论卜算预知,谁能比得上星转门?之前沧州凤凰的事,就是他们推算出来的。可这回东海妖族频出,师门也曾传信问过星转门,那边回话说并未卜算出东海有何大异动。难道这卜姑姑,还能比星转门的人还厉害?”

龙行脚步不停,声音不高不低:“星转门卜算的是天象气数,是大局大势,如居高处观云,山川轮廓尽收眼底,却未必看得清每一条溪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这卜姑姑若真是散修,长居海边,日观海潮,夜听浪声,比星转门离东海近得多。”

略一沉思,龙行道:“是与不是,去问问便知。”

…………

海纹坳在渔村东面,越过一片被海风吹得白花花的盐田,再翻一道矮岭便到了。

那条路上人迹渐稀,盐田过后便只剩杂草丛生的土径,两边的矮灌木被海风修剪得贴着地皮长,枝杈间挂着细碎的枯藤。

龙行飞过那道矮岭的脊线时,忽然顿在半空。

一缕妖气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从岭下的洼地里猛地翻涌上来的,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咸腥味,与海风混在一起,腥臭,浓烈。

毫无收敛,没有丝毫躲藏之意。

“田师弟,感知到了幺。”

田直点头道:“感知到了。不只一道妖气。”

两人不再说话,身形同时压低,沿着岭脊的阴影处向下掠去。

海纹坳并不大,不过是一片夹在两道缓坡之间的浅洼地,东面有座小院,院墙是碎石堆的,低矮而粗糙,墙头上压着几块沉重的大贝。

院门倒在地上,碎石散了一地,门板表面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边缘焦黑,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暗光。

龙行的目光从那几道抓痕上移开时,院中的人影已经动了。

三道身影从院墙的阴影中同时跃出,动作很快,落地时泥土翻卷,碎石四溅。

最前面那个身形格外高大,近乎常人两倍的魁梧,肩背厚实得如同一块被海水磨圆了的礁石。

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泛着一种贝壳内壁特有的珠光,表面覆着细密的螺纹,像是无数圈被岁月盘出的年轮。

它的双臂粗如梁柱,掌中握着一柄巨大的斧头——斧刃由两片扇贝壳拼合而成,边缘磨得极薄,泛着冷硬的光。

是一只扇贝妖。

它那双位置偏高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瞳孔细如裂缝。

它的目光从龙行身上扫过,又落在田直身上,它身后,另外两只妖物也从阴影中浮了出来。

一只身形矮小,通体覆着细密的灰褐色鳞甲,四肢着地,行动如蜥蜴,口中涎水粘稠如胶;另一只更似鱼形,半人半鱼,鳞片泛着青黑色的冷光,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鱼叉,叉尖上还挂着几缕暗色的碎布。

那只扇贝妖抬起手中的大斧,斧刃在空中划过一道沉滞的弧线——他也已经感知到了,面前二人不是寻常百姓,而是内含真气的修士,于是没有任何多余言语,出手便是杀招。

龙行的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锋芒”的剑柄。银白的长剑从鞘中滑出时没有发出清澈的剑鸣。

“田师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田直耳中,“我取主妖,你清侧翼。”

田直没有应声,但拔剑的动作已经替他回答了。

一道赤金色的剑光在他腰间炸开,正是田直的仙剑“赤锋”。

剑势未至,剑气先到,将那只蜥蜴妖身侧的碎石震得纷纷弹起。

扇贝妖的动作比它的体形看起来更快。

那双粗壮的手臂在挥动巨斧时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节奏,斧刃落下时激起一道水蓝色的弧形激流——那是从斧刃边缘直接迸出的妖力海浪。

那股激流在半空中翻卷成一道宽约丈许的浪墙,朝龙行当头压下,水汽中裹着如同砂砾般的妖力碎片。

龙行的剑没有迎向那道浪墙。

他将“锋芒”微微一沉,在浪墙触及他衣袍的前一瞬,身形向侧方滑出半步。

恰好将浪墙最汹涌的部分让了过去,激流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将身后一株矮灌木连根掀起,碎枝在水浪中翻滚了几圈,便被碾成了粉末。

他借着那半步的偏移,将剑身从下向上撩起。

一道剑气从剑尖迸出,贴着地面射向扇贝妖的脚踝,剑气所过之处,泥土被切开一道笔直的浅沟,边缘处的草根齐齐断裂,断面光滑如削。

扇贝妖的重心在挥斧之后尚未完全收回,那道剑气来得又快又低,它只能将斧柄向下猛地一杵,将那柄巨斧的柄尾砸入泥土之中,如同一根立起的桩柱。

剑气撞上斧柄的瞬间炸开一圈银白的光晕,碎石飞溅,扇贝妖的脚下被冲击力震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痕,它向后退了半步,斧柄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龙行的下一剑已经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探,剑势由下转上,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圆满的银弧,从扇贝妖的左肋斜切向它的颈侧。

剑光未至,那股凝练的贵金真气已经将空气挤压得微微变形,连扇贝妖灰白色的皮肤表面都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像是被热浪拂过的水面。

扇贝妖在那道剑弧抵达前的一瞬将巨斧横挡在身前。

斧刃与剑锋相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震得四周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龙行的剑被那面扇贝斧刃挡在了半空中,银白的剑光与斧面上涌出的水蓝色妖力在交界面疯狂交织,溅出的光点落在泥地上,如同细密的火星落在潮水中,发出嗤嗤的白烟。

但龙行的身形已经在交击的同一刻微微侧转。

借着那道反震之力,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剑身顺着斧刃的弧度向下一滑,银白的剑尖贴着贝壳的纹路划出一道火花,直取扇贝妖握着斧柄的手指。

那动作极快,令人措手不及。

扇贝妖的手指猛地松开斧柄,整个身体向后仰去。

那柄巨斧从它手中脱落的瞬间,它灰白色的掌缘被剑尖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渗出蓝色的妖血。

扇贝妖连退了三步。

那三步踩得极重,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半寸深的脚印。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缘的伤口,那双细缝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重新抬头看向龙行。

龙行将剑尖斜指地面,“锋芒”剑身上那层正在流转的贵金真气正在缓缓收敛,光芒从刺目降为温润。

扇贝妖重新握紧了那柄落地的巨斧,粗壮的手指紧紧握住斧柄,将巨斧横握于胸前。

它的身形缓缓下沉,灰白色的皮肤上那层层螺纹仿佛活了过来,一圈接一圈地收紧,周身妖力如沸水翻涌,汇聚向那两片贝壳拼合而成的斧刃。

巨斧在它掌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每一次震颤都带起一圈水蓝色的涟漪,仿佛那柄斧头真的成了一只正在开合呼吸的活扇贝。

龙行见状,不敢轻慢。

他右手横剑,左手并指,月白金纹劲装的袖口被真气鼓荡得微微翻卷。

经脉之中贵金真气奔涌如潮,不断注入“锋芒”剑身,剑刃上的银光由润转炽,化作一道冷冽的星芒,灼灼生辉。

“苍衍金道·一剑开天。”

剑诀落下,龙行右腕一送,“锋芒”向前刺出。

一道剑气自剑尖呼啸而出,初时不过三指粗细,却在离剑三尺后骤然膨胀,化作一道三尺余宽的剑芒,挟着破空之势奔涌而去。

剑芒所过之处,草叶碎裂,泥土翻卷,地面被犁出一道笔直的白痕,碎石在气浪中弹飞四溅,仿佛天穹也被这一剑撕开了一道无形的裂口。

扇贝妖终于完成了蓄力。

它仰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嗥叫,那声音粗粝而狂野,不似人言,倒像浪涛拍礁时迸出的闷吼。

随即它双臂抡起巨斧,猛地向前劈下,妖力从斧刃中倾泻而出,化作三道水桶粗的海浪激流,呈品字形迎着龙行的剑气轰然撞去。

激流裹挟着咸腥的妖气,浪头翻卷处泛着幽蓝的冷光,势如狂潮决堤,要将那道银白剑芒连同龙行一同吞没。

剑气与那三道激流迎头相撞的瞬间,银白色的剑芒猛然炸开,如同一轮小太阳坠入了海面。

那三道水蓝色的妖力海浪则在同一刻崩散,化作漫天翻涌的水雾与碎光。

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外扩散,将地面犁出蛛网般的裂痕,碎石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砾四散飞溅,撞在院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响声。

连一旁的那只蜥蜴妖被冲击波掀得连翻了几个跟头,田直趁势一剑将它的前肢钉入地面,剑尖没入泥中,钉得极深,那蜥蜴妖嘶嚎着挣了两下,终究没能挣脱。

扇贝妖的身形在剑气透体而过之后,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傀儡,那柄巨斧从它手中滑落,斧刃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贝壳碎了一角。

它那灰白色的的身体上,从肩胛斜贯至腰侧,多了一道笔直的裂隙。

裂隙边缘平滑如削。

龙行踏前一步,长剑落下。

那柄“锋芒”自扇贝妖肩胛斜贯而下,将这扇贝妖斩做两段。

两片庞大的躯体沿着那道笔直的裂隙缓缓滑开,然后软塌塌地倒向两侧,溅起一圈泥浆与碎草。

扇贝妖的原型露了出来——一只巨大的扇贝,壳面泛着陈旧的珠光,边缘处还残留着细密的螺纹,被从中劈作两半,平整的断口处渗出蓝莹莹的妖血,凝成细小的光珠,顺着壳纹缓缓滚落。

龙行将“锋芒”刺入其中一半贝壳的缝隙,手腕微微一转,剑尖挑起一枚核桃大小的珠子。

那便是这扇贝妖的妖丹,落在龙行掌心里时触手温凉,通体圆润,表面流动着一层莹白的光泽,光晕边缘又隐隐折射出彩虹般的细碎颜色。

与龙行从前所见过的那些妖丹不同——眼前这一枚妖丹,却像是被海水反复冲刷了千年的大珍珠,温润美丽。

龙行将它握在掌心,那冰凉温润的触感让他眉梢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细看,将它收入囊中。

田直也收了剑。

蜥蜴妖已经被他斩去头颅,无头的身躯在泥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鳞片上的灰褐色正在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灰白的、如同死鱼皮般的本色。

那只半人半鱼的水妖方才试图遁入洼地西侧一道干涸的水渠,已被田直一道剑气追过去,将它拦腰削断。

两人在院中站定,风从海纹坳的洼地间灌进来,卷起地上残存的妖血与泥腥气。

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那扇倒在地上的院门被风掀动,边缘刮过碎石,发出一阵刺耳的、连绵不绝的刮擦声。

龙行收剑入鞘,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屋门上。门板半开着。

他没有犹豫,迈过倒地的院门,踏上那几级被海风蚀得坑坑洼洼的石阶。

石阶上有一串暗红的足迹,歪歪斜斜地从门内延伸出来,又在阶沿中断,像是拖行了一段距离后,便再也无力向前了。

龙行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粗涩的长响,屋里的一切,被那盏搁在矮案上的油灯照得一览无余。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靠墙一排木架,上面堆着晒干的海草、各色贝壳、几卷泛黄的旧纸,角落的陶瓮里斜插着几根羽毛,已褪得只剩灰褐色的羽梗。

地上有一张草席,席边散落着几只粗碗,碗沿还残留着半干的水渍。

而草席正中央,趴着两道人影。

年长的那个侧卧着,脸朝向门的方向,约莫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颈间挂着一串贝壳串成的链子,链子已经断了,散落的贝片滚在她手边。

她的眼闭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唇边一直蜿蜒到下颌,黏住了几缕白发。

她身下的草席洇着一大片暗色的湿痕,在油灯光下泛着沉沉的、近乎墨色的光泽。

她的左手微微伸向门口的方向,五指张开,像是最后一刻还想要抓住什么。

另一道人影是一名少女,她趴在离老人约莫三步远的地方,面朝下,只露出半张侧脸。

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粗布青衫,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紧紧贴在胳膊上,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她的呼吸浅而碎,每一次吸气都伴着一阵细微的、像是水泡从深水底部缓慢升腾般的气音。

龙行的脚步在门槛内顿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在那婆婆身侧蹲下。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颈侧,指尖触到的是冰凉而僵硬的皮肤。

他又将手掌轻轻覆在她交叠的手背上,片刻后收回,没有说多余的话,只低声道了一句:“……没有气息了。”

田直紧跟着蹲到少女身侧,小心翼翼地将她翻过来。

少女仰面躺在他臂弯里,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嘴唇泛着淡青。

她的左肩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后侧刺入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渗出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紫色的痂,但仍在缓慢地、固执地往外沁。

她前胸衣襟被血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龙师兄,她还活着,可伤得厉害。”田直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股不自觉的急。

龙行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朱红的丹丸。

丹丸在油灯的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散发出淡淡的草木与矿物的气味。

他将丹丸放在掌心,以真气催热,丹丸表面很快浮起一层细密的薄雾,药力开始外释。

“掰开她的嘴。”龙行说。

田直单手轻轻托住少女的下颌,另一手拇指抵住她的下唇,微微用力,将她的嘴张开了半寸。

龙行将丹丸送入她舌下,指尖随即按在她下颌关节处,极轻地托了一下,助她将丹丸含住。

那还丹入口即化,不到三息,少女紧锁的眉心便松了一丝。

龙行又探了探她的脉息,脉象依然微弱,却不像方才那般断续了。“我们的还丹能保她性命,但能否醒转,还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他说完,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整间屋子,在那些散落的旧纸和贝壳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地上那道匍匐的、已经冰冷的背影上。

油灯的火苗在他身侧跳了一下,灯芯发出一声极轻的哔剥响,像是有人在那片寂静之中,替这一老一少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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