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汐转身走进屋里,在灶台边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被昨日打翻的物什。
一只粗陶碗碎在墙角,灶台上那盏油灯的灯油已经烧尽了,她又看了一眼婆婆平日里坐的那张矮凳,凳面上还留着一道被摩挲了多年的凹痕。
她的目光没有在那道矮凳上多做停留,因为她知道,再多看一眼,她便要走不动了。
她走到屋角,提起那只半旧的木桶,又从门后取下那把用竹条扎成的扫帚,接着提着木桶走出院子,沿着那条通往海边的小径走了约莫百步,在一处浅洼边蹲下。
洼地里的水是雨天积下来的淡水,清冽微凉,映着云影。
她将木桶沉入水中,看着水波一圈一圈地漾开,又慢慢合拢恢复原状。
回到坟前,她先把扫帚搁在一旁,挽起袖口,将木桶中的水均匀地泼洒在坟包周围的泥地上,水珠溅落在干裂的土面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湿痕。
她拿起扫帚,从坟包的最高处开始,贴着泥土的表层向外缓缓扫去,动作很慢。
那些被风吹落的枯草、细碎的石子、早间填土时洒落的碎屑,随着扫帚的掠过,一点一点地被拢到坟包底部,聚成一小堆,然后被她拢到手里,远远地撒在院外的荒地上。
她来来回回扫了四遍。
扫帚贴着泥土的表层缓缓滑过,像是在替婆婆拂去被惊扰后残留在衣衫上的尘屑。
每扫一圈,她的动作便更轻一分,像是怕扫帚的竹丝触到泥土时发出声响,会惊动长眠在地下的那个人。
洒扫结束后,她坐在那座坟包前,膝盖上摊着那枚被烧裂的龟壳,背甲上的裂纹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白痕,仿佛一幅无人能读的密语。
卜婆婆走了。
那个将她捡回来的老人、那个将自己的姓氏赠与她的亲人;那些教她吐纳天地灵气的清晨,教她认龟壳纹路的午后,那些从火盆中取出焦黑的甲骨、用拇指一道一道摩挲裂纹的黄昏,那些念叨“裂纹如天书,字在纹中”的苍老声音,都被埋在了这座坟包底下。
海风依旧,却好像轻声诉说着着婆婆几十年来卜过的凶吉、问过的风浪、替人指过的路。那些刻痕浅而密,像一阵被压扁了的潮声。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趴在膝上,像小时候那样哭一场。
可她只是把龟壳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壳面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想要以此抑制住那将要流下的眼泪。
就在那口气呼尽的时候,海面的风忽然变了。
卜汐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被卜婆婆收养之后,她在海边长大,风从哪个方向来、带什么味道,她闭着眼都能分辨。
此刻从东面涌来的风里,裹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气息。
她抬起头,望向海面。
海纹坳东面的缺口外,是一片窄窄的滩涂。
滩涂尽头是灰蓝色的海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片碎银般的光。
此刻那些碎银般的光正在翻涌,不是风吹出来的细浪,而是从深处有什么东西将要出来的暗涌。
浪头越翻越近,越翻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下急速靠近岸边。
然后水面裂开了,一只青黑色的头颅从浪花中拱起来,宽扁,覆着一层湿漉漉的鳞甲,两只眼珠凸出在颅骨两侧,瞳孔细如裂缝。
它撑起前肢爬上了滩涂,四肢粗短,掌间有蹼,爪子边缘泛着暗绿的寒光。
跟在后头浮出水面的更多,一个接一个,湿漉漉的鳞甲在日光下泛着渗人的冷光,有的半人半鱼,有的通体覆着灰褐色的硬皮,有的四肢着地,行动快得像水底窜出的蜥蜴。
十几道身影从滩涂上爬过来,蹄爪踩过湿沙,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痕迹。
卜汐的的心像被人从胸口猛地拽了一下——虽然海岸离自己这里还有一些距离,看的不是很真切,但她认得那些气息,是妖族。
昨日杀了婆婆的海中妖族。
如今它们又来了。
卜汐猛地转身退回屋内,反手将门闩死死插紧,门轴发出一声急促的涩响。
她背靠着门板,身体发颤。
她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只是路过的,一定是路过的,海里的妖不会专程来找一个小渔女的麻烦。
可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颤着手拨开窗纸的裂隙,将一只眼睛贴了上去。
窗外,滩涂上那些湿漉漉的身影正排成一道散乱的弧线,步履沉沉,直直地朝这座小院压过来。
它们的头颅微低,鼻翼翕动,像是在循着什么气味追踪而至,方向没有半分偏移,每一步都踩在通往院门的直线上。
卜汐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板滑落下去,蹲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
她将脸埋进膝间,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碎帛:“为什么……为什么又来了……?难道……难道昨日那些妖,本就是冲着婆婆和我来的……?”她猛然抬起头,眼底的惊恐中透出一线冰冷的恍然,“昨天的事……不是巧合?……它们从一开始,就是要杀我们……为什么……?”
突然,卜汐想到了什么,一把从怀里掏出那枚金符——龙行离去前给她的那枚,牌面刻着一个端正的“金”字,触手微凉。
她将它攥在掌心,十指收拢,像是攥住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真气微薄,连她自己都知道那点真气根本算不上什么修行,只能稍稍作卜算之用,可此刻她顾不得许多了,将体内那点微弱的真气拼命往掌心里压,往那枚金符中灌入。
金符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符面中央向外蔓延。
光芒越来越盛,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暖融融的,却带着一股让卜汐莫名安心的厚实感。
金符从她掌心中浮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自行旋转了一周,然后“嗡”的一声轻响,一道半透明的金光屏障从符面中伸展出来,如同一面被缓缓撑开的帷幕,将整座小屋笼罩其中。
“苍衍金道·铜墙铁壁。”
八个金字在半空中一闪而过,虽然短暂,但卜汐确实看到了,然后那些金色的光正在空气中层层叠叠地堆叠起来,像是一面又一面被无形之手码放整齐的金色砖石,紧密地嵌合在一起,将门、窗、墙、屋顶,全部封在了那层温暖而厚实的光芒之中。
她的心安定了一些。
那些妖族显然也看见了那层金光。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青黑色头颅在半途中猛地收住了脚步,前爪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碎石和沙砾向后飞溅。
它那双凸出的眼珠盯着那层正在凝实的金光护罩,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
其余十几只妖族也陆续停在了滩涂与院墙之间的荒地上,口中涎水成串地滴落,将地面洇出一块块暗色的湿痕。
然后第一只海妖猛地向前蹿出,一头撞在那层金光屏障上。
撞击声沉闷而钝实,像一口大钟被人在远处敲了一下,余音嗡嗡地散开。
那只妖被屏障弹了回去,在地面上翻了两个滚才重新站稳,额头的鳞甲裂了一道细缝,渗出暗蓝色的妖血。
护罩的金光微微颤了一下,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涟漪,随即平复如初。
但第一只海妖的失利并没有让剩下的海妖知难而退,它们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扑上来,有的用利爪撕扯光壁,有的用头颅狠狠撞击,那只半人半鱼的从侧面游走过来,将手中的鱼叉猛地刺向屏障。
鱼叉的尖端撞上金光,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火花四溅。
屏障表面泛起一层又一层涟漪。
卜汐蹲在屋角,双手捂住耳朵,将头埋进膝盖里。
但那些从屋外传来的嘶吼和撞击声还是隔着金光屏障与门窗传进来,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擂捶一般,沉闷又震耳。
而在群妖密集的围攻下,“铜墙铁壁”的护罩终于开始明灭不定了。
先是边缘处的一小块区域微微暗下去,然后是正面偏左的那面光壁,一只青黑色头颅的海妖正在用自己的武器不断撞击那片区域,一道细密的裂纹在撞击下慢慢的越来越清晰,向着下一块区域蔓延。
卜汐小心的微微抬头,从膝盖的缝隙中望向那枚悬在空中的金符。
符面上的“金”字已经暗淡了大半,虽然还在散发着金光,但是那光芒比一开始时明显暗淡了许多,明灭不定,仿佛在咬牙坚持一般。
又过了不久,各种妖力撞击出的裂纹爬满了“铜墙铁壁”的光壁。
而那悬在金符上的最后一点光芒闪烁了两下,然后像被人拧灭的灯芯,彻底暗了下去。
光壁从裂缝处开始崩解,一块又一块金色的碎片剥落下来,散成细碎的光尘,融入空气。
那些碎片剥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正从顶端向下逐层坍塌。
卜汐在那道光壁碎裂的最后一声余响中,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最前面那只妖怪的嘶吼已经近在咫尺,湿热的腥气甚至从门板的缝隙中渗了进来,熏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卜汐将要放弃希望,迎接那最坏的结局时,那妖怪的嘶吼声忽然变了调。
那狂暴的、蓄满杀意的咆哮,陡然间变作了一声声惊骇欲绝的惨叫。
紧接着,其他方向的妖物也接连传出惨嚎,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是被一柄无形而锋利的巨镰,从外侧贴着地面横扫而过——一茬又一茬,生生将那片翻涌的嘶吼与杀气齐根割断。
惨叫声越来越短,越来越急,混杂着皮肉被撕裂的闷响与骨骼碎裂的脆音,在潮润的空气里炸开又熄灭,最后只剩下几声断续含混的气音,在逐渐平息的腥风中挣扎了数息,便彻底沉寂下去,被远处的涛声所吞没。
卜汐捂在耳朵上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屋角的墙壁,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紧张的心情让她并没有分辨出窗外那原先凶猛的嘶吼已然变作了恐惧的尖叫。
她只是捂着耳朵,想要把一切危险的声音隔绝在外。
然而外面的那些嘶吼、爪子刮擦石面的声响、湿泥被踏碎的闷响,终究都在那一阵短暂的喧哗后,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沉寂、归于安静。
卜汐等了很久,才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好像听不到外面那些危险残忍的嘶吼声了,她试探着将捂在耳朵上的手掌,漏出一丝缝隙,这才可以确认,屋外确实归于了平静,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然后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膝盖在站直的那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卜汐小心的走到门边,从门板的缝隙向外张望,目光掠过门槛外那片被方才的动静搅得泥泞不堪的地面,看见那些妖物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滩涂和荒地上,鳞甲上还残留着各种角度的剑伤。
有的已经彻底不动了,有的还在微不可察地抽搐着四肢,但那双凸出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凶光,只剩下一种正在扩散的、灰蒙蒙的空洞。
“咚,咚,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卜汐浑身一颤,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差点将她惊呼出声。她猛地攥住自己的袖口,目光死死钉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撞得她胸口发疼。
可就在那极度的惊惶几乎要溢出喉咙的瞬间,她听见了门外的声音——平稳,低沉,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分寸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踏风而来,恰好在这扇门前落定。
“卜姑娘,你还好吗?在下龙行。”
是那位龙仙师的声音。
卜汐愣了愣,像是还没有从那一片轰然倒下的恐惧中回过神。一时分不清是幻是真。
她定了定神,然后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根冰凉的门闩时还在微微发抖。她抽开木闩,门轴发出一声粗涩的长响——门开了。
午后明亮的天光顺着那道敞开的门缝漫进来,涌过门槛,涌入屋内,将原本幽暗的空间一寸寸照亮。
卜汐逆着光眯起眼,看见一道身影立在门外,月白金纹的劲装在海风中微微拂动,背后背着一柄银白长剑,沉稳而清冽。
龙行正站在那里,神色如常,气息平稳,仿佛方才那片翻涌的腥风与惨嚎,不过是他随手拂去的一片落叶。
而他身后,海纹坳的滩涂上,那十几只海妖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有的被剑气贯穿,有的被从颈侧劈开,倒下的姿态各异,却都没有再动。
腥咸的海风从它们身上拂过,卷起几缕残存的血气,又很快被更远处的潮声冲散,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卜汐站在门内,逆着午后明亮的天光,看着龙行的侧脸。
她的手指还搭在门板的边缘,指腹处残留着冰凉的木纹触感。
海风从她身侧灌进屋里,吹动她肩头那根散落的青丝。
门板虽然泛着凉意,海风也是凉的。
可她偏偏觉得,心口在发烫。
她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又一下,和方才被妖物围攻时的猛烈不同——那时是惊慌的、恐惧的心跳;现在这颗心却沉沉地坠着,又急急地擂着,像是有只小锤子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敲,敲得她指尖发麻,敲得她喉咙发紧。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咚咚直跳。
“卜姑……你……吧?”
好像有人在喊她,她随便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虚。
“卜姑娘,你还好么?有没有受伤?”那声音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卜汐这才回过神来,发现那声音的主人正是龙行,她慌忙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垂下眼帘,声音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浮:“没、没事……我没事。多谢龙仙师,两日之间搭救小女子两次,大恩大德真的无以为报。”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说出来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沾着泥点。
龙行见她站稳了,便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更多空间。
“卜姑娘。”他的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是不疾不徐地陈述,“我二人离去之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再尝试邀请卜姑娘一次。所以折返回来,不曾想又遇到妖物肆虐。”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卜汐身上移向院外那片横七竖八的妖物尸骸,又收回来。
“你之前婉拒了我的邀请,说要守着婆婆的衣钵、替出海的渔民看风浪。这份心志,在下敬重。可眼下此地危险异常,这已是第二波海妖了。它们并非随意路过的,更像是循着什么而来的。”
卜汐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也许是巧合”,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终究没有说出来。
她自己心里也明白,两日之内接连两拨海妖,每一拨都直直地朝这座小院扑来,方向没有半分偏移,绝非偶然。
它们是冲着这里来的。
“龙仙师……”她抬起头,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一种后知后觉般的涩意,“您说它们是循着什么来的,那是循着什么?”
龙行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
“卜姑娘可曾想过,这海中妖族,为何会三番两次找上姑娘?”
卜汐的呼吸轻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座新坟的轮廓上,落在那块被海风吹得微微倾斜的牡蛎壳上。
龙行的目光顺着卜汐的目光,也落在那座新坟上,声音低沉而平稳:“所以,依我推测,此事背后真正的缘故,恐怕是海中妖族,盯上了卜姑娘与卜婆婆的卜算之能。”
卜汐身形微顿,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那枚金符,沉默了一息,开口道:“所以……因为我和婆婆能卜算之法,它们便要……杀我们?”
“在下也是猜测。”龙行侧过身,目光从坟上移开,“卜姑娘或许不知,修道正派之中,有一门派唤作星转门,门中弟子长年观星演数,推演天下大势。然此番东海异变,海妖频出,各地皆有异动,各派亦曾致信星转门询问。而他们的答复,却只有短短四字——‘无甚大事’。”
他顿了一下,语气越发沉静:“可卜姑娘以龟甲占卜所得卦谶,却言‘王之将出,海陷山崩’。与星转门相去甚远,这其中的因由,未必只是巧合。”
这番话落下来,海风似乎也慢了一拍,像是也在细细咀嚼这几句话的重量,她没有立刻作答,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龙行亦未催促。他侧过身,目光掠过远处那片被盐霜覆满的矮坡,又缓缓落回这座小院。
“卜姑娘,这已是第二波海妖了。它们不会只来两次。你若留下,它们恐怕还会再来,直到……。卜姑娘,这不是恐吓,也非危言耸听。我亦不愿将此话说得这般重,但凭我多年行走的经验,这并非没有可能。”
卜汐沉默着,站在那扇破旧的门前,手掌贴着木纹,目光落在那座卜婆婆的坟包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缺带着沉重的决心:“龙仙师说的这些,卜汐明白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然后抬起头来。
“我跟你走。”
龙行看着她,抱拳施了一礼,道:“多谢卜姑娘,那便趁天色尚早,收拾一下要紧的东西。”
卜汐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里。
她的步伐比方才稳了许多,不再带着那种劫后余生的虚浮,而是一步一步,踩得踏实。
她蹲下身,从床头的旧木箱里翻出几件叠好的衣裳,又拿了一块干粮、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盐,几枚串在红绳上的铜钱,还有几块碎银,一并塞进那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里。
末了,她目光落在桌角那几只散落的龟壳和贝片上,她捡了几枚,用一块旧帕子仔细包好,也搁进包袱里。
她提着包袱走出门时,龙行正站在院门外的土坡上,望着东面那片正在渐渐泛白的海天交界线。
田直守在滩涂边,正在以真气驱散妖物尸骸残留的妖力,免得那些气息招来更多的东西。
卜汐走到龙行身侧,站定。
海风从东面吹来,将她的青衫衣摆吹得轻轻翻卷。
她回头望了一眼卜婆婆的坟头,低声说了一句:“婆婆,我走了。您好好歇息。”
风从海面上推过来,将那截矮墙头的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像是有人在轻轻点头。
龙行没有催她。
她只是站在土坡上,海风从她身后吹来,将灰白的碎发拂到颊边。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经年海潮磨过的石面,温润而笃定:“卜姑娘,请。”
他话音未落,背后那柄“锋芒”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自行离鞘而出,悬浮在二人面前。
剑身银光流淌,那莹白的光华沿着剑脊缓缓铺开,剑身在空气中微微膨胀了一圈,变得足以容下两人前后而立。
卜汐的目光落在剑身上,愣了一下。
她见过修士御剑——远远地,在天边一掠而过,像一道流星擦过云层,从不停留。
此刻一柄变大的仙剑就悬在她面前,散发着一层暖融融的银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蓝布包袱,脚下一步迈出,踏上了剑面。
剑身在她踩上去的瞬间微微沉了半分,像是轻轻托了她一下,将她的重量稳稳接住。
龙行随即有礼的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卜汐只觉得那只手的热气透过薄薄的衣料渗上来,顺着小臂一路攀到心口,烫得她耳根都发起热来。
龙行见卜汐站稳了,便松开手,自己也一步踏上剑身,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
他抬手拢了拢袖口,道:“卜姑娘若是害怕,可以抓住在下的衣服。”
卜汐的耳根更烫了。她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嗯。”声音闷得像一颗石子落进井里,半晌才听见回响。
这时田直也已召出自己的“赤锋”仙剑,翻身踏了上去,在两步外悬停。他朝龙行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准备好。
龙行便不再多言,右手并剑指,轻轻一按。
脚下“锋芒”先是微微一颤,然后平稳地浮了起来,速度慢得像一艘刚离岸的小船,被一股极缓的力道推着向上飞去。
卜汐感觉脚底传来一阵稳稳的托举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极速,那么摇晃,她原本绷直的肩线在这股温柔而稳定的上升中悄悄松了几分。
剑身越升越高,穿过矮岭上方那层薄薄的云气,海纹坳的洼地、破旧的院墙、卜婆婆坟头那块牡蛎壳,都在身下缓缓缩小,却又没有急速褪去——像是有人替她撑着距离,让她来得及好好看一眼,来得及在心里落一个底。
海风迎面拂来,却在那层银光护罩前被分开,化作一阵温润的气流从她耳畔掠过,带着淡淡的咸腥。
那感觉不像是在风中疾驰,更像被一双温和而宽厚的手托着,平稳地从海面上滑过。
卜汐的眼睫颤了一下,呼吸渐渐匀了。
龙行站在她身前半步,回头见卜汐身形放松了下来,这才将剑速微微提了几分,银白的剑光切开午后敞亮的天空,将那片被海风浸透的村落远远地抛在身后,日光铺在天际,如同一道被拉开的帷幕。
眼下要紧的,是带卜汐回苍衍。至于东海深处那些看不透的暗流,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