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丹堂寒灯·山门暮色·枕上惊魂

天衍圣地的丹堂从来不缺灯。

寒灯一盏一盏地挂在丹堂内侧的横梁上,每一盏都是灵力驱动的,蓝白色的光芒不算暖,但足够亮,把丹堂里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堆满了卷轴和玉简的长案,包括那几只从地板一路码到案边的古朴丹炉,包括坐在案后、银白色长发随意挽起、眼神落在一卷泛黄帛书上的女子。

白素贞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时辰。

她的外貌从来不会因为熬夜而变得憔悴,修为太高,灵体自带修复,就算连续三日不眠,她的皮肤依然是白皙如玉的,五官依然是精致的,气质依然是高冷的,那张脸和她的称号一样,是”丹心仙子”,而不是任何意义上的人间烟火气。

白色的炼丹袍宽松地落在她身上,袍子的腰间有一道浅浅的系带,没有系紧,像是她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整理,但即便如此,那件袍子下也能看出她的轮廓,胸前的饱满弧度在宽松的布料里若隐若现,她浑然不觉,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压在那卷帛书上。

帛书很旧,旧到边缘都起了毛边,字迹是上古修士惯用的篆文,笔画繁复,有些地方因为岁月的侵蚀而脱色,她在这段脱色的文字上停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摩挲,试图从残余的墨迹走向里判断遗失的字是什么。

“九幽冥莲……”

她低声念出来,嗓音一如既往地冷,带着丹心仙子一贯的那种不带温度的平静,但她放在案边的左手,此刻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着。

不大,是那种如果不仔细看就会忽略的幅度,但她自己知道,她能感觉到。

《还魂醒神丹》的丹方她找了三个月,翻遍了丹堂所有的上古典籍,翻烂了两本玉简,托玄机真人的渠道找来了四卷来路不明的散修遗典,才在今夜,在这卷被压在最底层的帛书里,找到了一个残缺的版本。

残缺,意味着它不完整。

辅材她已经凑齐六成,以她的炼丹造诣,剩余的四成可以用相近品阶的药材替代,问题不大,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

“核心药材,九幽冥莲,”她的手指再次落在帛书上,把这行字描了一遍,”只存在于上古遗迹。”

帛书上写得清楚,九幽冥莲不是普通的天材地宝,它需要上古遗迹里的冥阴之气滋养数百年才能结莲,玄洲大陆目前已知的上古遗迹里,没有确切记录说哪一处有九幽冥莲,只有一句语焉不详的注释——”冥界之气最重处,冥莲或现。”

或现。

这两个字让白素贞的眉头皱起来。

她把帛书叠好,放在案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把那条系带重新系了一圈,系得很紧,像是在给自己某种意义上的束缚,然后她走出了丹堂。

掌门的议事殿在丹堂往上三层台阶处,白素贞走得不快,在走廊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已经不抖了,她自己让它停下来的,她的修为够,心志够,那种颤抖只是在无人的情况下才会出现一点,在有人的地方,她不允许。

云天行在殿内,身着宽大的道袍,正负手而立,像是已经在等她,他面容沉稳,眉眼之间有一种掌门应有的威严,但白素贞认识他太久了,她能看出他眼角的那一点疲倦,不是睡眠不足,是一种挂虑太久的疲倦,和苏清月失踪有关,也和云逸潜入魔宗至今未归有关。

“说吧,”云天行开口,声音沉稳,”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白素贞站定,语气是她一贯的冷,”《还魂醒神丹》的残缺丹方,出自上古医修遗典,确认是针对心智毁损型魔功侵蚀的对症丹药,辅材六成可凑,替代方案我已经有了,剩余四成有成熟的替代路径。”

“核心材料呢,”云天行问,他知道但凡白素贞能解决的她不会专程来报,能让她开口的必然是她解决不了的。

“九幽冥莲,”白素贞说,”上古遗迹专产,冥阴之气滋养数百年方可结莲,玄洲大陆目前无已知确切产地,丹方注释只提及\'冥界之气最重处\',”她停顿了一秒,把帛书递过去,”原文在此,我没有推断的能力,这个需要更广的情报渠道去找。”

云天行接过帛书,低头扫了一眼,沉默了片刻,”你这三个月做了很多,”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辛苦了。”

“不算辛苦,”白素贞说,”苏长老曾经救过圣地,这是分内之事。”

云天行看了她一眼,那道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九幽冥莲的产地,我会另行安排人手去查,你继续准备辅材,等材料到位,炼丹的事,就拜托你了。”

“好,”白素贞应了一声,转身,迈步走出议事殿。

走廊里,她的脚步没有停,走得很稳,白色炼丹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的背影高挑,腰肢纤细,臀部的弧度在宽松的袍子下依然浑圆,几缕银白色的碎发从挽起的发髻边散下来,随着夜风轻轻扬了一下。

她的手,又开始颤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压,这一次让它抖,没有人看见,她一个人在走廊里,可以让它抖。

九幽冥莲,上古遗迹,苏长老的心智,还魂醒神丹,这些词在她脑子里绕了一圈,然后她想到了另一件事,和这些词没有直接关联的一件事,但总是在她低着头走路的时候冒出来。

云梦瑶曾经救过她,走火入魔那次,是云梦瑶的幻梦灵力把她从心魔的边缘拽回来的,她欠云家的情,这是一个事实,她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所以她在这件事上做得格外认真,格外不敢懈怠。

但还有另一件事。

那件事和云逸有关,和他帮她找稀有药材的那次有关,她不展开,但它就在她脑子里,压着,像一块放在心口的石头,不重,但永远在。

白素贞把那块石头在心里摁了摁,摁紧,然后继续走。

丹堂的灯还亮着,她还有很多卷帛书没翻完。

———

山门在天衍圣地的最外侧,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西侧的山脉,以及山脉之外连绵的远处,天色到了黄昏会把远处的云层染成橙红色,日日如此,周而复始,是个很普通的黄昏景色,但柳如烟在这里站了七天了,每一天的黄昏她都会出现在这里,站到天色彻底暗下去为止。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裙,裙摆宽松,在山门前的风里轻轻飘动,她的黑色长发只在脑后系了一条简单的带子,有几缕散在脸侧,她浑然不觉,她的视线一直往前,往那个她知道遥远到不可能真的看见任何东西的方向看着。

她的眉目生得好,是那种温柔的好,不带锋芒,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但她现在没有笑,眉头是轻轻蹙着的,眼神里有担忧,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是长期积累的那种,积累成了一种安静的焦虑,放在眼睛里,散不掉。

“逸师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嘴唇没动,只是在脑子里叫,”你在哪儿呢。”

背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柳清婉的脚步声她从小听到大,她母亲走路的声音永远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什么事都不会让她真的慌,但柳如烟知道,她母亲这七天来的夜里睡得不安稳,因为她路过她寝居门口时有时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又来了,”柳清婉走到她身侧,停下,也望向前方,”站了多久了?”

“不久,”柳如烟说,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刚来。”

“撒谎,”柳清婉轻轻说,声音不重,是那种当母亲的才有的那种知道你在撒谎但不点破的语气,”你脚边的草被踩平了,不只站了一会儿。”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她脚边那一小块草地已经被她连续七天的站立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她弯下嘴角,”娘,”她叫了一声,”我没事,就是想看看。”

“看看远处,”柳清婉接她的话,平静地,”看看有没有哪朵云长得像某个人。”

柳如烟沉默了一秒,然后轻声说,”娘你别打趣我。”

“我没打趣你,”柳清婉的视线依然往前,她的声音平静,但平静里有什么东西,”他的事,我也担心,如烟,你师弟去的是合欢魔宗,不是什么好地方,担心是正常的,你不用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柳如烟转过头,看了她母亲一眼,柳清婉这时候的侧脸是她觉得最漂亮的角度,墨绿色的长发在黄昏的光里透着一点温润的光泽,她的五官在这个光线里柔美得不像话,眉眼都是那种让人觉得安心的弧度,但柳如烟没来得及多看,因为她看见她母亲的手,握在袖边,指节收着,有点紧。

她没有说话。

柳清婉也没有继续说,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山门前,面朝着同一个方向,让黄昏的风把裙摆和发丝一起吹起来,吹起来,然后落下。

柳清婉在心里想了一件事,想的是云逸最后一次出现在圣地是什么时候,他穿着白色道袍,剑眉星目,从训练场那边走过来,走路的时候腰背是直的,步伐很稳,他经过她的时候打了个招呼,叫她一声”柳长老”,嗓音低沉,礼貌,但不疏远,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坚毅,和她亡夫年轻时候的眼神……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截断,截得很干脆,然后她对自己说,担心是正常的,他是如烟的师弟,圣地的弟子,她作为长老担心弟子的安危,天经地义,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走吧,”柳清婉开口,声音依然是平静的,”天要黑了,回去用晚食。”

“再站一会儿,”柳如烟小声说,”娘你先回去。”

柳清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开,脚步依然是不紧不慢的。

但她在路过内院那条走廊时,脚步慢了下来。

云逸的寝居在那条走廊的最里侧,一间独立的小院,院门是虚掩的,她路过院门时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院内的陈设安静,桌上有一个还未收起来的茶杯,茶杯里什么都没有了,干涸的茶渍在杯底结了一圈细细的痕迹,她的脚步放慢了,慢到几乎是停住,停在院门外,隔着一道虚掩的门,往那个空的院子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两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走,走到走廊尽头,消失在转角处,脚步声逐渐听不见。

———

云梦瑶的寝居在圣地最高处的悬崖边,她修为高,选址也高,从她的寝居往外看,能看到整个圣地的轮廓,以及更远处连绵的山脉,是个视野极开阔的位置。

但这七天,她一直没有心情看这个视野。

她醒来的时候是子时刚过,床榻的绸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贴在她皮肤上,凉的,黏的,她坐起来,紫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背上,有几缕贴着脖颈,一并被汗水沾湿,她伸手把这几缕头发拨开,掌心压在自己的胸口,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

快,还没有平稳。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吐出来,再吸,重复了三次,心跳才慢慢降回正常的节奏,然后她把视线转向窗外,外面的夜色是深蓝色的,星星很多,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和她梦里的黑暗完全不同,但她的眉头还是蹙着,蹙得很深。

她又做噩梦了。

这已经是第七个了,连续七天,从云逸离开圣地之后开始的,一开始她以为是对儿子的担忧转化成了梦境,没放在心上,但梦的内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让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对。

梦里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暗,是一种有温度的黑,像是墨汁被加热之后流动起来的感觉,她在这种黑暗里找不到方向,找不到自己的手脚,她的身体在做着某些事情,她能感受到,但她看不见,感受到的是那种失控的、不属于她意志的动作,像是她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操控着,她在里面是旁观的,无法干预的,那种无力感在梦里被放大到了一种极致的程度。

她每次在那个感受最深的时候醒来。

枕头每次都是湿的。

今夜也不例外,她伸手摸了一下枕边,手掌触到了湿润的绸面,她把那只手收回来,低下头,把手放在小腹上。

就是这里。

她的手摁在小腹,不重,轻轻地,像是在确认什么,她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灵力运转,《九天幻梦诀》的运转轨道清晰,渡劫中期的修为稳定,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一切正常。

但。

她收紧了手指,把掌心贴着小腹处的皮肤,用神识往内部渗了一层,扫了一圈,然后再扫,什么都没有,她的经脉是干净的,丹田是正常的,没有外来灵力,没有魔气残留,没有任何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松开手,把手撤回来。

正常,一切正常,就和前六次检查的结果一样。

但是,那种感觉。

就在刚才那场噩梦的最后,在她被黑暗最紧地裹住、意识最模糊的那一刻,她隐约觉得小腹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灵力,不是内脏,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苏醒过来试探性地动了一下的感觉,轻,但真实,真实到让她在那个瞬间从梦里弹出来,真实到让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把手按在小腹上。

她在黑夜里坐了很久,紫色宫装因为睡时皱褶,此刻凌乱地搭在她身上,肩带滑落了一侧,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丰腴的身材在这种无防备的状态下有着一种静谧的美,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样子,她的眉头没有松开,她的眼神往窗外落,落在很远的地方。

她在想苏清月。

苏清月被带走是三年前,三年前她和苏清月还在通信,上一封信是苏清月说她要去南境的山脉查一处灵矿异动,语气轻松,说完就没了后续,然后就是圣地的弟子回报说找不到人,然后就是漫长的、毫无进展的找寻。

她去找了三次,三次都无功而返,她甚至去找过掌门,请求亲自前往魔宗搜查,被拒绝了,掌门说她的修为太扎眼,贸然进入魔宗会打草惊蛇,她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她坐不住。

然后是云逸请命,然后是他进了魔宗。

她给他准备了五件保命法宝,她挑的都是她觉得最实用的,不是最贵的,她花了三天选,选完之后亲自去见了他,把法宝一件一件交给他,说了很多叮嘱,叮嘱他保命第一,叮嘱他不要硬拼,叮嘱他苏清月如果救不出来就先撤,他听着,眼神是那种坚定的,他说”母亲放心”,然后就走了。

“逸儿,”她在黑夜里低声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这个称呼在空寝里漫开,被夜色吸进去。

她把手再一次放在小腹上,安静地,摁了一下,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

但她知道,下一次她再睡着,那场黑暗还会回来。

它一直回来,已经七次了。

她枕头下面有一枚她亡夫留下的玉佩,她摸了过去,把它握在手心里,玉佩的温度随着她掌心的温度慢慢升高,她盯着窗外的星空,星星很多,她在里面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任何一个。

她重新躺下去,把被褥压在身上,湿的那一角翻折起来,避开,然后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体内的那一点微弱的蠕动是什么,但她知道它是真实的,就像她知道云逸在外面的危险是真实的,就像她知道苏清月三年里受过的苦是真实的,她把这些真实的事情一起压在胸口,沉默地等待着天亮。

窗外的星光凉薄,打在她枕边,照出一个安静而不安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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