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文书

翠儿走了。

王五送她回去,两人又消失在林子边。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条山路上,照在那片黑乎乎的林子口。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人影越走越远,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太荒唐了。

楚寒衣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地上坑坑洼洼的,她一脚深一脚浅,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她想起翠儿刚才那个眼神。那样的日子,以后怎么过?

楚寒衣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地上有个破凳子,她一脚踢开。凳子飞出去,撞在墙上,啪的一声,散架了。

她看着那堆烂木头,愣了一会儿。

从那天晚上以后,日子又过了十来天。

翠儿没有再闹,也没有再哭。

她搬回来看过王五两次,站在门口往里瞅一眼,见他还躺着,就走了。

楚寒衣在灶房里熬药的时候,她也不进来,蹲在院子里择菜,择完了放在灶房门口,也不多话。

楚寒衣有时候出来,看见她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就抬起头,看楚寒衣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恨,也不是怕,就是木木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王五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能跳,就是还不能干重活。

楚寒衣有时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他就蹲在旁边看,也不出声。

她收了功,他就递上布巾。

她接过来擦汗,他就又蹲回去,像一条等骨头的狗。

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院子小,低头不见抬头见,她走到哪儿,他的眼睛就跟到哪儿。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门槛上,谁也没说话。太阳落下去一半,天边烧得通红。王五忽然开口:“那个……官府那边的事,得办了。”

楚寒衣转过头看他。

王五说:“就是……文书。得上衙门去登记,才算数。”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咱这村里,不像大户人家,写个婚书就行。得上衙门,有官府的印,才算正经的。”

楚寒衣没说话。天边的红色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行。”她说。

王五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伤疤跟着挤在一起,看着有点滑稽。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那我明天去镇上打听打听,看衙门哪天当值,需要带什么东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比划着日子,算着路程,忙得不亦乐乎。

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忙活,听着他说话,偶尔应一声。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下来,王五的身影在暮色里晃来晃去,像一团移动的影子。

那天晚上,翠儿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站着。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愣了一下,放下斧头走过去。

“你咋来了?”

翠儿没说话,往里看了一眼。楚寒衣坐在门槛上,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目光碰了一下,翠儿就把眼睛移开了。

“我不是说,”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们要去衙门办文书。”

王五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又转回去。

“嗯,”他说,“明天去镇上打听打听。”

翠儿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呢?”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儿说:“你答应过我的。”

王五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搓着手,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楚寒衣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在王五旁边。

“她说的事,我跟她说。”楚寒衣开口,声音很平。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楚寒衣脸上,那张脸还是冷冷的,什么表情也没有。翠儿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

“我不是要闹,”她说,声音很轻,“我就是……想问问。”

楚寒衣看着她。

翠儿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肩膀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瘦瘦的,像是风一吹就能倒。

她想起那天晚上翠儿坐在地上哭的样子。

“你放心,”她说,“答应你的事,不会变。”

翠儿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嗯。”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月光照着她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是怕多待一会儿就会被人赶走似的。

楚寒衣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林子边上,站了很久。

王五站在她旁边,也不敢说话,就那么站着。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回去睡吧。”楚寒衣说,转身进了院子。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一起往镇上走。

王五走在前头,楚寒衣跟在后头,翠儿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听见脚步声,沙沙沙,踩在土路上,踩在落叶上,踩在碎石子上。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半个时辰,翠儿落在后面了。

楚寒衣回头看了一眼,她低着头,走得很慢,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

脚上那双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鞋帮上裂着口子,鞋底磨得薄了,走一步,地上的石子就硌一下。

楚寒衣放慢了步子,等她跟上来。

翠儿走到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走。楚寒衣也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不看谁。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镇上。

镇上不大,就一条街,两边开着几间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

衙门在街东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巡检司”三个字。

王五先进去打听。

楚寒衣和翠儿站在门口等着。

翠儿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身子微微发抖。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是冷还是怕。

过了一会儿,王五出来了,脸上带着笑。

“成了,”他说,“今天当值,能办。”

三个人进了衙门。

里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告示,角落里堆着些案卷。

一个师爷坐在桌子后头,戴着瓜皮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在写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等着。”他说。

三个人站在那儿,等着。

屋里很静,只听见毛笔在纸上沙沙响的声音。

翠儿站得离楚寒衣最近,楚寒衣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很轻的抖,像是冷,又像是怕。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手指头都白了。

楚寒衣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女人,十二年前没了爹,没了家,嫁了个不喜欢的男人,过了八年不清不淡的日子。

现在又要看着自己的丈夫娶别人,还要给人做小。

她这辈子,什么时候做过自己的主?

翠儿恨她。

可恨又能怎样?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能拿她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怎么办?

她只能忍,只能低头,只能在这间小衙门里,等着别人决定她的身份。

楚寒衣收回目光,看着墙上那张告示。

告示上的字迹模糊了,她一个字也看不清。

她只是不想再看翠儿了。

不是讨厌,是心虚。

那双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手上洗不掉的血。

她这辈子杀人从不手软,此刻站在这间小衙门里,却被一个不会武功的农妇看得浑身不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师爷放下笔,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他们。

“什么事?”

王五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师爷,我们……我们来办婚书。”

师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女人,眉头皱了皱。

“哪个是你媳妇?”

王五张了张嘴,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又看了翠儿一眼,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他挠挠头,“两个都是。”

师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个?”他问,“哪个是正妻?哪个是妾?”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回过头,看着楚寒衣,又看着翠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翠儿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又轻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做小。”

楚寒衣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翠儿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血色,但那双绞着衣角的手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师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寒衣,手里的笔蘸了蘸墨,准备写。

楚寒衣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她说。

师爷的笔停在空中。王五看着她,翠儿也看着她。

楚寒衣当然知道翠儿为什么抢着说做小。

她不是想让,她是怕。

怕楚寒衣反悔,怕这道门她进不来,怕连做小的资格都没有。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所以抢在所有人开口之前,先把最卑贱的位置占了。

她不是在争,她是在求。

楚寒衣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很突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冒出来。

她只是看着翠儿那张脸,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觉得——

让翠儿当正妻算了。

反正她是后进门的,翠儿先进门,翠儿当正妻,天经地义。

她当了妾,也没人能欺负她。

翠儿手无缚鸡之力,连只鸡都不敢杀。

她呢?

杀人不眨眼,一脚能踢死一头牛。

她给翠儿当妾,翠儿敢使唤她?

翠儿敢欺负她?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瞬,然后她就开口了。

“我当妾。”

声音很平,很稳,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师爷的笔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着她。

王五站在旁边,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僵住了。

翠儿也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楚寒衣,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师爷看着楚寒衣,又看了看翠儿,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还是皱着。

“你确定?”他问。

楚寒衣点点头。

师爷又看了看翠儿。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那双布鞋裂着口子,露着脚趾头。

整个人又瘦又小,像是从哪个破落户里跑出来的。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指节还在微微发颤。

师爷收回目光,看了楚寒衣一眼。

这女人虽然也穿着粗布衣裳,但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不卑不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这样的人,给那个缩在墙角的女人当妾?

师爷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蘸了蘸墨。

“姓名?”

“王五。”王五赶紧说,声音还有点抖。

“年岁?”

“二十三。”

“籍贯?”

王五报了村名。师爷记下了,又问:“正妻姓名?”

王五看了翠儿一眼,翠儿低着头,不说话。

“翠儿,”王五说,“姓……姓李。”

师爷记下了,又问:“妾室姓名?”

王五看了楚寒衣一眼。

“楚寒衣。”她说。

师爷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楚寒衣?”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

楚寒衣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师爷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把名字记下了。

“年岁?”

楚寒衣说:“四十有三。”

师爷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记下了。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又盖上印章,递给他们。

“拿着这个,去县里换正式的婚书。”

王五接过纸,看了看,上头写着几行字,他认不全,但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看见了翠儿的名字,看见了楚寒衣的名字。

楚寒衣的名字后面,写着一个小小的“妾”字。

他把纸叠好,揣进怀里,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师爷收了钱,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三个人出了衙门。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照得街上亮晃晃的。

王五站在门口,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看,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着楚寒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楚寒衣没看他,站在街边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抱孩子的。

人来人往,谁也不看谁。

王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你……你怎么说自己是妾?”

楚寒衣没说话。

翠儿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还绞着衣角,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地上,一个印子一个印子的。

她哭得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王五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哭啥?”他小声说。

翠儿摇摇头,擦了擦眼泪,还是低着头。她的手指还在绞着衣角,绞得那件旧衣裳的衣角都皱成一团了,像一块揉过的旧布。

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们。

王五站在翠儿旁边,脸上还带着那副不知道说什么的表情。

翠儿低着头,肩膀还在抽,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那身旧衣裳上,照在翠儿那双磨破了口的布鞋上。

楚寒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笑了。

“走吧。”她说,往镇外走。

王五和翠儿跟在后头。走了一会儿,翠儿忽然快走两步,跟到楚寒衣旁边,低着头,小声说:“你……你为啥要这样?”

楚寒衣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翠儿又说:“本来说好你做大。”

楚寒衣脚步没停。

“我知道。”她说。

翠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楚寒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头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上。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像她做所有事一样,不慌不忙。

“那你为啥……”翠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寒衣没有回答。

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

或许只是可怜翠儿。

或许是自己这二十年争来争去,厌倦了这种总是要强的日子。

又或许什么都不是——就是站在那儿,看着翠儿那张脸,觉得让她当正妻也没什么大不了。

名分这东西,她若在乎,那就给她。

反正她不在乎这些。

正妻也好,妾也好,不就是个名分吗?

她楚寒衣这辈子,什么时候靠名分活过?

她杀人的时候,靠的是手里的剑。

她报仇的时候,靠的是二十年的命。

她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谁叫她什么,是她自己。

当妾怎么了?当妾就矮人一截了?谁矮得了她?

她想起师哥。师哥倒是正妻娶了,排场挺大,江湖上都去了人。可那又怎样?他娶的是正妻,干的是下作事。她当的是妾,活得比他干净。

翠儿这种人多半很在乎名分,那就给她。反正她楚寒衣不靠那个活着。

她走在前头,步子稳稳的,一下一下,踩在土路上,踩在落叶上,踩在碎石子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五和翠儿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走了好一会儿,王五忽然快走两步,跟到她旁边,小声说:“那个……你真要让翠儿当家?”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王五说:“你刚才在衙门里说,她当家。你说的是真的?”

楚寒衣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王五挠挠头,又说:“那你以后……真听她的?”

楚寒衣忽然停下来。

王五差点撞上她,赶紧刹住。

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冷冷的眼睛里。

她看着王五,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呢?”她问。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没等他回答,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她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这样的人,谁能管得了?”

王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她说得对,她这样的人,谁能管得了?

翠儿手无缚鸡之力,连只鸡都不敢杀。

她呢?

杀人不眨眼,一脚能踢死一头牛。

她给翠儿当妾,翠儿敢使唤她?

翠儿敢欺负她?

别说使唤了,翠儿见了她,腿都打颤。

刚才在衙门里,翠儿抢着说“我做小”,不就是怕她反悔吗?

王五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什么当家不当家的,那就是随口一说。

她楚寒衣说的话,什么时候算过数?

她说“你当家”,翠儿敢当?

翠儿要是真敢当,她一脚就把桌子踢翻了。

她就是那么一说,给翠儿个面子,让翠儿心里好受点。

王五挠挠头,笑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翠儿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两只手还绞着衣角。

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没那么白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有心事。

她不太懂楚寒衣为什么要把正妻让出来。

她自己抢着说做小,那是没办法——她什么都没有,不抢就没地方站。

可楚寒衣不一样,她什么都有,偏偏把最要紧的东西让了。

翠儿想了一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也许人家根本不在乎。

不管怎么说,她是正妻了,名分是她的。

虽然这个男人她不怎么中意,这个家也不算体面,但这是她的家,谁也抢不走。

她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的楚寒衣。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头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那双沾着泥的黑靴上。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像她做所有事一样,不慌不忙。

翠儿看着她,这个人,或许也没那么可怕。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在回村的路上。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

走了一个时辰,快到村口的时候,楚寒衣忽然停下来。

王五和翠儿也停下来,看着她。

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们。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冷冷的眼睛里。她看着王五,又看着翠儿,看了好一会儿。

“我当妾,你当妻,”她说,“这是文书上写的,改不了。至于当家……”她顿了顿。

翠儿站在那儿,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她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搭伙过日子而已,哪那么多规矩。”

王五站在后头,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翠儿一眼,翠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不出来,但心里头那块石头,好像落下来了。

三个人继续往回走。

太阳慢慢往西边偏了,影子越拉越长。

走到村口的时候,楚寒衣忽然又停下来。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村子。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夕阳里飘着。

鸡在叫,狗在叫,有人在院子里喊孩子吃饭。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王五和翠儿。

“以后,”她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不用怕我,也不用让着我。”

她看着翠儿,又补了一句:“你也一样。”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楚寒衣转身进了院子。

王五跟在后头,翠儿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进了院子,各忙各的。

王五去劈柴,翠儿去灶房做饭,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鸡。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

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王五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很慢,但很稳。

鸡在墙角刨食,狗趴在门口,眯着眼,尾巴一摇一摇的。

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用想那么多,不用争那么多,不用把什么都扛在身上。

搭伙过日子,简简单单的,就行了。

她靠在门框上,闭上眼,听着灶房里的炒菜声,听着王五劈柴的声音,听着鸡叫狗叫,听着风吹过树梢。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听着,人就放松了。

她睁开眼,看着院子里那片绿芽。那是王五之前撒的菜籽,已经长出来了,在夕阳里晃着。不自觉笑了一下。

灶房里,翠儿端着一盆菜出来,看见她笑,愣了一下。楚寒衣收了笑,看着她,什么也没说。翠儿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灶房。

王五劈完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蹲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你真不在乎?”

楚寒衣没看他,看着院子里的绿芽。

“在乎什么?”她问。

王五说:“就是……当妾的事。”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你要是觉得委屈,咱们可以……”

“不委屈。”楚寒衣打断他。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轮廓软了一些,不像白天那么硬。

“我杀人的时候,”她说,“谁管我是正妻还是妾?”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院子里的绿芽。

“名分这东西,”她说,“有人在乎,有人不在乎。我不在乎。”

她顿了顿,又说:“翠儿在乎。那就给她。”

王五看着她,有些陌生,这个人,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不只是因为她武功高,她杀人不眨眼,还因为她不在乎。

不在乎名分,不在乎面子,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她在乎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他蹲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楚寒衣没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灶房走。

“吃饭了。”她说。

王五站起来,跟在她后头。

翠儿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盆野菜粥,一碟咸菜,几个杂面馒头。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谁也没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楚寒衣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看着翠儿。

“明天去县里换文书,”她说,“你跟我去。”

翠儿愣了一下,点点头。

楚寒衣低下头,继续喝粥。

王五坐在中间,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翠儿,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有点烫,他烫得直咧嘴,又舍不得放,端着碗转着圈喝,喝得呼呼响。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翠儿坐在对面,低着头,慢慢地喝着。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似的。

喝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了楚寒衣一眼。

楚寒衣没看她,低着头喝粥。

翠儿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喝。

三个人围着桌子,谁也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柴火烧得噼啪响。

外头的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里的油灯亮着,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三个影子,挨在一起。

楚寒衣放下碗,站起来。

“我吃好了。”她说,转身往自己那屋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早点起。”她说,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王五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一会儿。翠儿也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月亮出来了,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盆野菜粥上,照在那碟咸菜上。

粥已经凉了,咸菜还剩下几块。

翠儿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

王五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灶房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翠儿洗完碗,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了王五一眼。

“你也睡吧。”她说,转身进了灶房。

王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楚寒衣那屋的门关着,灶房的门也关着。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亮在天上,照着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多年以后,楚寒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天的事。

那时候她已经不是黑罗刹了。

楚寒衣有时候想,如果那天在衙门里,她没有说那句话,现在会是什么样?

如果她说自己是正妻,翠儿是妾,那会是什么样?

翠儿大概不会闹。

翠儿那样的人,什么都忍得住。

她会低着头,绞着衣角,小声说“行”。

然后每天看见她,还是会低着头,还是会绞着衣角,还是会小声说“姐姐”。

可她心里会怎么想?

她晚上一个人躺在炕上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她爹?

会不会想起那些年受的苦?

会不会恨?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不管会不会,她楚寒衣都欠她的。她欠她一条命,欠她一个家,欠她这十二年的苦日子。她还不清,但她可以还一点。还一点是一点。

所以她说了那句话。

她说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样对翠儿好一点。这样她心里会好过一点。

但文书上,那个“妾”字确实落在她的名字后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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