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排练晚了

场景① · 还钥匙三月的下午,风里还带着刀子一样的冷意。阳光落在水泥路面上,亮晃晃的,却照不出半点暖意。

这是行车记录仪视频事件过后的第四天。

林屿走在通往艺术中心的小路上,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黄铜钥匙。

钥匙的边缘有些磨损,边缘的齿口硌着他的指肚,传来一阵细微而持续的钝痛。

这把钥匙是贺成上周塞给他的——艺术中心后门的备用钥匙。

那天贺成在门岗值班室里,一边用指甲刀剪着指甲,一边把这串套着红色塑料牌的钥匙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贺成说,这是他特意跟保安队的老周借的,借口找得挺体面,说是“有学生的画具落在了里面,得进去拿一趟”。

但林屿和贺成都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学生。

那是林屿自己的事。

上周四的下午,林屿在艺术中心三楼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翻找一些旧报纸和美工材料,走的时候有些失神,顺手就把自己那台上了年头的老式旁轴相机落在了杂物间的窗台上。

那台相机的镜头盖已经松了,用一圈黑色的电工胶带勉强固定着,是他大学时用第一笔稿费买的,虽然不值钱,但用得顺手。

“钥匙用完了赶紧还回去,别让老周为难。”贺成那天吐掉嘴里的茶叶梗,隔着值班室那扇落了灰的玻璃窗,朝外面的停车场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你妈那天晚上……在车里坐了四十六分钟。熄了火,大灯也关了,就那么干坐着。我瞧着不对劲,但没敢过去叫她。”

四十六分钟。

这个数字像是一根细小的钢针,这几天一直扎在林屿的太阳穴里,时不时地跳动一下。

林屿收回思绪,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艺术中心。

这座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苏式三层建筑,外墙的红砖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基层。

平日里除了周末有几个少儿美术班,这里基本上是空置的。

此刻是周一下午两点半,整栋大楼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连风吹过门廊的声音都显得空旷而回荡。

他推开一楼沉重的木质双开门。

门轴因为缺油,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激起一层层回音。

大厅里的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未经通风的霉味和潮湿的水泥气味。

林屿踩着水磨石地面,一步步往楼上走。

他的鞋底在寂静的楼道里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走到二楼时,他习惯性地往右侧的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二楼尽头是原本的档案室,现在也被改成了临时杂物间。

林屿原本打算直接上三楼拿相机,但就在他准备迈上通往三楼的台阶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二楼杂物间的木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透出一道窄窄的光亮。

不仅如此,寂静的走廊里,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硬塑料与木板摩擦的沙沙声。里面有人。林屿站在楼梯拐角处,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他看着那道门缝,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时间,学校的教职工应该都在行政楼开例会,保安老周这时候通常在传达室打盹,谁会在这时候跑到这个堆满废旧课桌椅的杂物间里?

他放轻了脚步,无声地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扇半开的木门里呈现出里面的景象。一个女人正蹲在靠墙的一排铁皮文件柜前。她背对着门口,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她穿着一条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毛长裤,上身是一件米白色的粗针织毛衣,领口微微向后倾斜,露出一小截白皙而有些消瘦的颈椎。

她的头发很长,却只是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垮垮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搭在右侧的肩膀上。

她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正在最底层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是温柔,没有发出半点粗暴的碰撞声。

林屿站在门外,视线落在她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耳廓上。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背影。

艺术中心里登记在册的职工只有六个人,其中女性只有两个,一个是快要退休的财务秦大姐,另一个是刚来不久的年轻前台小张。

而眼前这个女人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游离于这个环境之外的沉静。---场景② · 她的笔记本

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外的视线,女人翻找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猛地回头,而是以一种极其平缓的节奏,慢慢地站起身,然后转过头来。

林屿这才看清她的长相。

她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皮肤有一种长期不见日光的苍白。

她的五官拆开来看并算不上多么惊艳,眉毛有些淡,眼角微微下垂,但组合在那张略显清瘦的脸上,却有一种极耐看的、近乎冷淡的知性。

那双眼睛很亮,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在昏暗的杂物间里显得格外清明。

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那是一本A5大小的本子,看起来已经用了很多年。

封面是深棕色的真皮材质,边缘已经被手汗和摩擦浸润得发亮,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蜜糖色,四个角都磨得圆滚滚的。

本子的侧面露出一叠牛皮纸色的内页,边缘参差不齐,显得有些厚重。

看到站在门外的林屿,女人的脸上并没有露出被抓包的尴尬,反而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不是那种社交场合上客套、虚伪的假笑,而是一种带着些许了然的、仿佛等待已久的微笑。

“你是林屿吧。”

她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字字清晰。

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咬字极轻,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干净净,像是不想在空气中留下多余的震动。

林屿的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她。

“你是?”林屿问,声音里带着警惕。

“我姓韩,你可以叫我韩老师。”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将右手穿过笔记本的挂绳,把本子抱在胸前。

她解释道,“不过我不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只是最近在帮市里做一些关于旧城街区变迁的记录工作。老周看我可怜,分了我一把钥匙,让我进这里找点旧档案。”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直视着林屿,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

“你妈最近身体还好吗?”她突然问。

这句话问得太自然了。

她没有用“你妈妈”这种带着礼貌距离的称呼,也没有用“令堂”那种文绉绉的词,而是用了“你妈”。

这是一种极度日常、极度熟稔的称呼方式,仿佛她和林屿是相识多年的街坊邻里,每天早晨碰面都会顺口问候一声家常。

林屿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他看着她,没有回答。韩老师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

她主动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门口,伸出了右手。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没有涂任何指甲油,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淡粉色。

林屿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在指尖相碰的瞬间,林屿在心底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手太凉了。

那不是正常人在室温下该有的温度,冷冰冰的,像是一块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青石板,带着一种沁人骨髓的寒意。

林屿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但她却微微加重了一点力道,随后才自然地松开。

“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日常观察’的课题。”韩老师把手收回毛衣袖子里,微微侧过身,给林屿让出一条路,“主要是记录一些人在特定空间里的行为模式。比如……人在密闭的车厢里,在不熄火和熄火的状态下,会有什么不同的反应。”

林屿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韩老师却像是无意间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低下头,用那双修长而苍白的手,翻开了怀里的那本深棕色皮质笔记本。

随着她的动作,牛皮纸书页发出“哗啦啦”的轻响。林屿的视线顺着她的手落在了本子的内页上。那上面写满了字。

字迹很密,但字形有些潦草,笔锋锐利,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连笔。林屿的脑子“嗡”的一声。那不是韩老师的字迹。

他认得那个字迹——或者说,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的字迹。

那是他半年前写在一张废弃稿纸上的大纲草稿,后来那张纸不知道掉到了哪里,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而现在,那张边缘已经有些发黄的纸,正规整地折叠着,夹在韩老师的笔记本里,露出了写着“林屿”两个字的一角。

韩老师看着林屿盯着笔记本的目光,并没有刻意遮挡。

她合上笔记本的动作很慢,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书页对齐,然后用手掌在深棕色的皮质封面上轻轻压了压,把凸起的地方抚平。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丢了就丢了,但有时候,它们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她抬起头,看着林屿,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比如……三楼那台相机。”

林屿的喉咙有些发干:“你见过那台相机?”

“那台老旁轴,镜头盖上缠着黑胶带的那台。”韩老师微微一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我见过你用它。在很多个下午,你站在这栋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下面。我以为你是在拍风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后来我才知道,你只是在看风景里的人。”---场景③ · 电话

林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二楼杂物间的。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楼大厅的阴影里。

四周的空气依旧冰冷,霉味依旧刺鼻,但他的后背却渗出了一层冷汗,黏糊糊地贴在衬衫上。

他没有直接上三楼拿相机,而是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一楼大厅的承重柱后面。

头顶的声控灯早就不亮了,大厅里唯一的亮光来自于正门上方那几块巨大的磨砂玻璃窗。

黄昏的光线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将大厅里的阴影拉得极长,像是一只只从墙角爬出来的黑色触手。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嗒、嗒、嗒。”

是韩老师。她下楼了。林屿将身子往柱子后面缩了缩,屏住了呼吸。

韩老师没有直接走向大门,而是在靠近门口的一扇高大落地窗前停了下来。

那里的光线相对亮一些,落日的余晖将她的侧影剪裁得清晰而分明。

她把那本深棕色的笔记本夹在左腋下,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黑色的智能手机。

她没有把手机拿到耳边,而是用肩膀和耳朵夹着它,双手有些闲适地交叠在胸前。

她正在打电话。

林屿本以为她会像那些怀揣秘密的人一样,刻意压低声音,或者躲到更隐蔽的角落里去。

但她没有。在空旷、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大厅里,她的声音显得异常放松,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嗯,我已经见到了。”

“挺好的,比照片上看起来要高一点,也瘦一点。”

“字迹?收好了,就在本子里夹着呢。他没发现……或者说,他发现了,但没敢问。”

林屿听不清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只能听到听筒里偶尔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激荡的“沙沙”声。

韩老师微微仰起头,看着窗外逐渐沉没的夕阳。

从林屿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

她的鼻梁很挺,嘴唇偏薄,此时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其柔和的弧度。

林屿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侧脸的弧度,这个笑起来时嘴角微微往左侧倾斜的细节……

太眼熟了。他绝对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个表情。不是在照片里,也不是在镜子里,而是在某个极其日常、甚至有些模糊的记忆片段里。

那个表情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像是一个母亲在看着自己熟睡的孩子,又像是一个猎人在看着掉进陷阱的猎物。

“好了,不说了,他还在后面看着呢。”

韩老师突然轻笑了一声,隔着空气,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那根粗壮的承重柱,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林屿藏身的地方。

她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按下了挂断键。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艺术中心大门外的暮色中,林屿才缓缓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大厅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于樟脑和旧书页混合的冷香,经久不散。---场景④ · 相机

艺术中心大楼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屿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外面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直到确定韩老师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才重新迈开步子,朝着三楼走去。

楼道里的光线已经暗得看不清台阶的边缘,他只能凭着记忆一步步往上爬。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更窄,也更破败。头顶的吊顶已经塌陷了几个大洞,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龙骨和杂乱的电线。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门大开着。

林屿走了进去。

这里的窗户是开着的,三月的冷风毫无阻挡地灌进来,将地上堆积的废纸吹得满地乱滚。

风里带着一股泥土和雨水的潮气,吹在脸上,像是一块冰凉的铁片。

林屿径直走向窗台。

在厚厚的一层灰尘中,那台老旧的旁轴相机静静地躺在那里。

相机的机身是用黑色的荔枝纹皮革包裹的,因为年代久远,皮革的边缘已经有些开裂。

镜头盖上那圈黑色的电工胶带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它放在这里整整四天了。林屿伸出手,将相机拿了起来。

相机的金属外壳被风吹得冰凉,握在手里像是一块冰。他习惯性地用大拇指拨了拨快门拨轮,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位置一模一样。

连相机底下压着的那一层薄灰的轮廓,都和四天前没有任何偏差。

这说明,在这四天里,确实没有任何人碰过这台相机。

包括刚刚在楼下的韩老师。

林屿将相机放进风衣口袋里,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的肩膀微微下沉。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了窗台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深邃的蓝黑色,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在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林屿顺着窗户往下看去。这个杂物间位于三楼的凸出位置,窗户正对着艺术中心下方的露天停车场。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整个停车场一览无遗。

每一个车位、每一辆车的车顶,甚至连车牌号在路灯下的反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屿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放大。

他看到了贺成平时停车的那个位置,也看到了他母亲平时习惯把车停靠的那个偏僻角落。

如果……如果四天前的那个晚上,他母亲在车里熄了火、关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四十六分钟。

那么,只要有人站在这扇窗户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就能把她在这四十六分钟里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呼吸、甚至每一次把头靠在方向盘上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韩老师说,她在做“日常观察”。林屿的手在口袋里死死地攥紧了那台相机,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肉里。她观察的,到底是什么?

而那个在电话里和她通话、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的人,又是谁?---场景⑤ · 他给母亲发消息

林屿走出艺术中心大门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临。

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把大衣领子裹得紧紧的,低着头躲避着三月刺骨的晚风。

林屿站在艺术中心的台阶上,台阶下的路灯坏了,一闪一闪地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

他点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留在那个备注为“妈”的对话框上。

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最后一条消息是母亲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有些坨了的番茄鸡蛋面,旁边配了一小碗水煮的青菜汤,背景是家里那张铺着格子桌布的旧餐桌。

照片下面没有任何文字。

林屿当时正在忙着处理一个客户的文案,看到消息后,只是扫了一眼,便把手机扔在了一边,至今没有回复。

他看着那碗已经冷掉的番茄鸡蛋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很久。

他想问问她,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在车里坐四十六分钟。

他想问问她,是不是认识一个姓韩的女人,一个带着深棕色笔记本、手凉得像冰一样的女人。

他甚至想问问她,这些年,她是不是一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看着她。

键盘上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你那天在停车场……”

删掉。

“韩老师是谁?”

删掉。风吹过来,把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关节发僵。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输入框里敲下了六个字:

“晚上回来吃饭。”

按下发送键。

屏幕顶端显示出“发送成功”的提示,但对话框里依旧一片安静,对方并没有立刻回复,甚至连“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都没有出现。

林屿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口袋里,那台原本冰冷的老相机,在贴着他大腿皮肤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发烫。

那股热量隔着薄薄的内衬传过来,有些突兀,又有些令人心慌。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汽车尾气和泥土腥味的冷空气,迈步往不远处的公交车站走去。

他知道,韩老师绝对不会是第一个观察他母亲的人。

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里,在那些看不见的阴影和窗户后面,一直注视着他母亲的视线,比他以为的、比他能想象到的,还要多得多。

而他,才刚刚走到这片巨大阴影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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