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上午十点多响起来的时候,陈逸正坐在工作桌前盯着昨晚的调色文件发呆。
更准确地说,不是在发呆,是在发愣。
Lightroom的界面是开着的,那两张光线有意思的街拍昨晚已经调完了,他今早又打开来看了一遍,没有要修改的地方,但就是关不掉,一直开着,给他的眼睛提供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让他不用思考别的。
昨晚发生的那件事在早上的空气里比深夜更难处理。
深夜有深夜的逻辑,有那种把理智压薄的夜间感知,一切都好像可以在那道感知里找到某种借口。
但早上的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把403照得清清楚楚,一切都是实在的,床单换过了,浴室的白色浴巾洗过搭在浴室杆上,台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陈逸的意识里那道\"我是不是太冲动了\"的问题还悬着,没有着落,跟一个找不到插槽的插头一样,一直拿着,不知道往哪儿插。
他不是在悔恨,那件事里的双方都是成年人,都是自愿的,这一点他很清楚。
他是在搞不懂自己,搞不懂那道把理智最后一道防线击穿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性质的,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还是某种他还没想清楚的东西在运作。
但他没有答案,所以只能盯着那两张街拍继续发愣。
手机响了。
陈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存过的号码,棱镜市本地的号段,接通:
\"喂?\"
\"是陈逸吗?\"
对面的声音很有特点,不是那种电话里常见的平稳正式,有一种随意的、带着点散漫的低沉,像是这个人对任何事都不太在乎正式不正式,就是那么说话。
\"对,我是陈逸,您是……\"
\"我叫周文轩,\"对面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陈逸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住你们小区,六零一还是几零几忘了,反正是六层……\"
陈逸在那一瞬间把这个名字对上了号,在何秀兰第一天送粽子来的时候顺嘴提过一句,\"六楼那个画家,在国内挺出名的,卖出去的画能买好几套我们这的房子\",他当时随口记了一耳朵。
\"周老师,\"陈逸的坐姿在接到这个名字之后自动直了一点,\"我知道,何阿姨提过您。\"
\"何秀兰,\"周文轩那边出来一声轻的笑,\"那个女人消息最灵,你新搬来的第二天她就跟我说了……你之前拍过一组城市风光,有几张发在摄影圈子里了,我看到了。\"
陈逸微微一愣,那组城市风光是他上个月在棱镜市刚落脚的时候拍的,发在了一个半公开的摄影社群里,原本只是为了测试哈苏中画幅在新城市里的出片效果,没想到有人专门找过来。
\"那组照片,\"周文轩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太掩饰的直接,\"光影有想法,你用的什么机器?\"
\"哈苏X2D,\"陈逸回,\"搭了一颗标准镜头,主要是在测中画幅在城市街拍场景下的宽容度。\"
\"那几张用光有意思,尤其是第三张,逆光把建筑立面的轮廓做成了剪影,但前景那个行人的位置选得很刁钻,\"周文轩说,\"你是专职摄影师?\"
\"自由摄影师,刚到棱镜市,在落脚阶段。\"
\"那正好,\"周文轩停了一下,然后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没有任何铺垫的寒暄,\"我下个月在市立艺术馆有个画展,需要一个摄影师做现场纪录和画作翻拍,不是那种普通的记录片,我要求质感,要求灯光和原作的还原度,普通的商业摄影师给我拍的那几次都不满意,你那组城市风光里有一张建筑内景,光和影的处理方式跟我想要的东西比较接近。\"
陈逸没有立刻回应,让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落了两秒,然后开口:
\"周老师,我可以问一下是哪幅内景让您注意到的吗?\"
\"棱镜市图书馆旧馆那张,穹顶透光,地面的反射,你没有用人工补光,全是自然光,但层次很清楚,\"周文轩说,\"艺术馆的展厅跟那个穹顶的采光逻辑是一样的,我不希望闪光灯把画面打死,你懂我的意思。\"
\"懂,\"陈逸说,\"画作翻拍是个技术活,尤其是油画,表面的肌理在光线的角度稍微偏一点就会失真,反光和色差都要处理……我有这方面的经验,之前给几个博物馆做过馆藏翻拍。\"
\"博物馆级别的,\"周文轩的语气里出来了一道满意的弧度,\"那就更好了,下午你有空吗?来我工作室看看,聊聊细节,我要在你动手之前让你先看看原作,摄影师不了解画,拍出来的东西会差一个维度。\"
\"下午三点,\"陈逸看了一眼时间,\"可以。\"
\"六零八,\"周文轩报了门牌,\"别迟到,我这个人不喜欢等。\"
电话就这么结束了,对面连\"再见\"都省了,直接挂掉,干净利落,符合陈逸对一个\"艺术家气质\"的人的某种预期。
陈逸把手机放回桌上,看了一眼Lightroom的界面,把那两张街拍的文件关掉了。
昨晚那道悬着的问题没有答案,但它已经不再占据全部的注意力了,被一件新的、具体的事情从正面顶开了一道缝。
陈逸站起来,去厨房把昨晚忘记喝完的那杯凉水倒掉,重新烧了一壶热水,然后去找相机包,把需要带去的器材检查了一遍。
画作翻拍需要的不是中画幅,需要的是精准的色彩还原,他带了索尼α的套机,搭一颗微距镜头,另外把三脚架也装进去,还有色卡,用来在拍摄前做白平衡校正,确保画面里的颜色跟肉眼看到的原作最接近。
准备器材的过程让陈逸的状态进入了一个他熟悉的频道,那是一种工作频道,有条理,有逻辑,要考虑的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而不是昨晚那道没有插槽的问题。
他在这个频道里是自在的,是游刃有余的。
下午三点差五分,他背着相机包出门,乘电梯上到六楼,找到608,按了门铃。
门开了,周文轩就站在门里。
陈逸在照片上见过这个人,网上有他几张接受媒体采访时的图,但照片和实物还是有差距的,照片里他是一个中年男人,但实物里他是一个有具体质感的中年男人。
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发束不粗,松松地绑在颈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不是刻意整理出来的散,是自然垂落的那种,有一种艺术家身上特有的\"不在乎\"的随意。
亚麻衬衫,米白色的,袖子挽到肘部,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颈下的锁骨,衬衫的质地有细微的皱褶,不是没熨,是亚麻这个材质本身的纹理感,穿在他身上恰好符合他整个人的气质,用一种刻意但看起来不刻意的方式把那个\"不羁\"的形象维持得很完整。
\"准时,\"周文轩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相机包上停了一秒,\"进来。\"
陈逸跨过门槛,然后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608的户型和403是镜像的,但里面的空间跟403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
一进门就是一个没有做任何分隔的大开间,原本应该是客厅加餐厅的区域被打通了,地面是深色的水泥漆,天花板上有轨道射灯,可以调角度,现在打开了几盏,把空间里不同的区域分别照亮,形成了光区和暗区的对比。
靠窗的一侧搭了一张大型的工作台,台面上是各种颜料、画布、调色盘,还有几个打开着盖子的溶剂罐,一股油画颜料特有的气味从那里飘出来,浓,带着一点刺,但不让人不适,某种程度上是这个空间的气味标签。
但这些都不是让陈逸停住的原因。
让陈逸停住的,是墙。
整面右侧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挂满了油画。
不是那种排列整齐、间距相同的陈列方式,是一种有机的、像是生长出来的方式,大的小的,横的竖的,有框的无框的,层叠在一起,彼此的边缘有时候几乎要碰到,但又没有碰到,保留了一道非常细微的呼吸空间。
颜色是复杂的,每一幅画有自己的色调,暖的、冷的、灰的、饱和的、低调的,但放在一起不是混乱,是某种只有在同一个人的手下才会出现的内在统一,像是同一个人的不同的情绪,放在一起,居然是和谐的。
\"你愣什么,\"周文轩从他旁边走过去,往工作台那边走,\"进来又不是来看风景的。\"
\"不,\"陈逸把自己从那面墙拉回来,往里走,\"我在想布光的方案,你这个空间的轨道灯……\"
\"等会儿聊布光,先看画,\"周文轩在工作台旁边停下来,转过身,抬手往那面墙的方向一指,\"你先看,随便看,有什么想问的就问,我不烦人问。\"
这是一种很特殊的招待方式,不是那种\"让我来给你介绍\"的主导型,是直接把空间和内容扔给对方,让对方自己去面对,然后自己退到工作台旁边,像是一个不打扰的背景。
陈逸背着相机包,开始沿着那面墙走,慢的,摄影师看照片的那种节奏,不是走马观花,是在每一幅停留足够长的时间,让眼睛把里面的东西收进去。
周文轩的画有一种很强烈的个人气质,不是那种讨好观看者的气质,是那种画给自己看的气质,用色大胆,构图有时候偏得出乎意料,主体不放在中心,放在角落,或者边缘,但那个偏的角度是有计算的,把视线逼到了一个不得不停下来的地方。
几幅风景,几幅静物,还有几幅半抽象的形态,颜色浓烈,笔触可见,粗的那种,不掩饰手痕。
然后陈逸的脚步停下来了。
是一幅竖构图的大画,大约一米二宽,一米八高,挂在那面墙的正中间,位置是整面墙里最突出的,射灯的角度也是专门为它调的,光从左上角四十五度斜下来,把画面里的明暗对比打得非常准确。
画里是一个女人。
裸体的。
不是那种印象派的模糊处理,也不是学院派的写实到每一根毛发,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方式,轮廓是清晰的,但颜色和质感是油画才有的那种真实,皮肤的色调不是单一的一种白,是把暖白、冷白、淡黄、粉、米色叠在一起调出来的那种复合的白,随着身体的曲面起伏,在受光和背光的交界处形成了一道非常微妙的过渡,不是突变,是渐变,那道渐变把皮肤的质感做出来了,做出了那种真实皮肤才有的、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呈现不同颜色的层次。
女人站在画面里,不是直立,是一种微微侧过身的姿态,重心放在左腿,右腿微弯,右脚尖轻轻点地,这是一个很典型的芭蕾站姿,但因为是裸体,那道站姿所有的形态意义都完整地呈现了出来,没有被任何遮挡过滤,脊背的线条从颈后开始,顺着脊柱的走向往下,过背部中央的凹陷,过腰,在腰以下的位置扩出来,变成臀部的弧度,那道扩出来的弧度在芭蕾站姿的右腿微弯的状态下,左右两边的弧度是不对称的,左边承重,肌肉微微绷着,弧度更实,右边卸力,弧度更圆,更软,两边的对比把那道臀部的轮廓做出了立体感,不是照片的那种机械立体,是油画才有的、带着画家手温的那种立体。
侧过身的角度让正面的轮廓只呈现了三分之一,但那三分之一就够了。
胸部从正面看只有一侧的外弧,另一侧被身体的转向遮住,但那可见的一侧外弧的走势和饱满度已经给观看者留下了完整的想象空间,顶点的位置用了一道比周围颜色更深的、向心的渐变,把那道尖挺的形态做了出来,不明显,但存在,在那道射灯的斜光下形成了一道极小的阴影,那道阴影确认了那个弧度的真实感。
腰的位置细,是那种被长期训练塑造出来的细,不是消瘦的那种,是有肌肉支撑的细,腰以上和腰以下的比例关系是非常典型的芭蕾舞演员的身体比例,上下都饱满,中间是真实的、有力量感的细。
陈逸在这幅画前站了很长时间。
不是站着不动,是站着,眼睛在画面里的不同区域之间移动,移动的方式和他平时看一张照片的方式是一样的,是那种工作状态的、技术性的观看,但那种工作状态在这幅画面前只维持了最初的几秒,随后那道技术性的观看就开始和另一道东西混在一起,那道混进来的东西是感知,是感官层面的,是他看着那道腰部的弧度、那道渐变的皮肤色调、那道脊背到臀部的连续曲线时,从他的视网膜直接传进来的、不经过任何理性处理的东西。
那道感知在他昨晚的那件事之后是更敏锐的,因为昨晚那道感知是完整经历过的,有了参照,有了记忆,现在这道画里的曲线就不只是视觉信息了,它带着触觉的联想。
他把那联想压了一下,往下压,压回那个技术性观看的频道里,继续看画。
\"那幅是你最长时间停的一幅,\"周文轩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过来,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看出什么了?\"
陈逸头没有转,保持着看画的姿势,回:
\"光源只有一个,但背景里有两道反射光,说明原本的创作环境里有一面反光的表面,白墙还是镜子?\"
\"镜子,\"周文轩走过来,站到陈逸旁边,也抬头看那幅画,\"练舞房,那面镜子把外面的天光反进来,变成了第二道光源。\"
\"那个角度让皮肤的色调变得更复杂,\"陈逸说,\"你没有简化,直接把那个复杂度留在画里了,这是很难处理的……颜料的叠加层次能看出来至少是七遍以上?\"
周文轩侧过脸看了陈逸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满意:
\"你懂油画?\"
\"不懂,但我翻拍过博物馆的馆藏,翻拍的时候要分析颜料层次来确定补光方案,不同的颜料层数对光的反应是不一样的,层数越多,表面肌理越复杂,越容易因为补光角度不对而产生局部反射过曝……\"
\"行,\"周文轩用了这两个字,简短,但带着一种确认的语气,\"那你翻拍的时候知道怎么处理了,不需要我解释。\"
\"这幅也要翻拍?\"
\"这幅展,\"周文轩说,\"这是我这次画展的核心展品之一,\"他停了一下,然后随口补了一句,完全不带任何犹豫,\"这是我老婆,她以前是芭蕾舞演员。\"
陈逸在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
一瞬间,很短,但那一瞬间里他完成了一个信息的重组,把这幅画里的女人和\"周文轩的妻子\"这个标签对上,然后那道对上的感知把刚才他在画前的所有感知都重新过了一遍,过的方式不同了,多了一个维度,多了一个\"这个女人是真实的、此刻就住在这套房子里\"的维度。
\"芭蕾,\"陈逸把那道停顿用说话掩过去,\"我看到了,站姿,重心的分配方式,右腿的弯曲角度,都是训练出来的习惯性体态。\"
\"她教芭蕾,\"周文轩说,\"在艺术中心,还是全职在教,\"他顿了一下,\"我每一张人物都是她,这么多年了,她是我唯一想画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方式是随意的,但内容是不随意的,是一个人把一件很深的情感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来,那种漫不经心本身就是一种深,是已经深到不需要刻意强调的那种深。
陈逸没有接这句话,因为任何接的方式都会显得多余。
然后楼梯上传来了声音。
608是复式的,楼梯在客厅靠里的位置,木质的,脚步踩上去有轻微的木头声,是赤脚的那种踩法,轻,但每一步都是实在的。
陈逸的视线从那幅画上移开,往楼梯的方向转过去。
许梦洁从楼梯上走下来。
陈逸在她踏出最后一步、走进客厅光线里的那一刻,完成了一次从画到人的、非常直接的感知位移。
她穿着练功服。
不是那种随便穿穿的运动装,是专业的芭蕾练功服,上身是一件深酒红色的莱卡紧身衣,领口是宽V的,低到了锁骨下方,把锁骨的结构和颈根的凹陷完整地呈现出来,袖子只到大臂中部,手臂以下是裸露的,腕关节细,骨感,芭蕾舞演员特有的手型,五指微弯,是一种随时在状态里的手型,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长期训练之后肌肉记忆里的默认姿态。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修身练功裤,长裤,但贴身的那种,贴着腿的每一道线条走,大腿的肌肉轮廓在那道贴身的面料里若隐若现,不是肥厚的肌肉,是长期拉伸和力量训练之后形成的那种紧实的线条,在髋骨以下往外扩的曲线和裤子的贴身感一起,把腰和臀的比例关系完整地呈现了出来。
头发梳成了一个低髻,用一根发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露出了耳垂,耳垂上有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白色的,不张扬,但存在感很清晰。
脸上没有妆,是那种素颜的状态,轮廓清晰,眉骨高,眼窝有一点深,眼睛的形状是凤眼,眼尾往上,和那幅画里的女人的眼神是相通的,陈逸在把那道眼神和画里的眼神对上的那一刻,感知到了那两者之间的连接,像是一道回路突然接通,画里的女人和站在楼梯口的这个女人在他的意识里叠在了一起,叠得很紧,没有缝隙。
许梦洁走下来,视线在陈逸身上落了一下,然后看向周文轩,语气带着一点克制的无奈:
\"你又让人来工作室了,连提前说一声都没有?\"
\"我提了,\"周文轩说,\"我昨晚说今天下午有人来。\"
\"你说的是\'也许有人来\',\"许梦洁说,语气不重,但那个\"也许\"两个字说得很清晰,\"那种语气我听成了你跟自己说话……\"
她说话的时候往工作台那边走,从台面上拿起一个水杯,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把视线转向陈逸,目光平静,不冷漠,是那种见过很多人之后习惯性的礼貌距离:
\"你就是新搬来的那个摄影师?\"
\"对,\"陈逸回,\"陈逸,刚搬来没多久,何阿姨介绍的……周老师邀请我来聊画展的拍摄。\"
\"画展,\"许梦洁把\"画展\"这两个字过了一遍,然后往那幅大画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里停了很短暂的一秒,然后重新落回陈逸这边,\"他的画展每次筹备期都很长,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逸说,\"我看过周老师的作品,能参与这个项目对我来说是很好的机会。\"
\"他的作品,\"许梦洁嘴角有一道弧度出来,那道弧度很小,但在她那张本来就带着距离感的脸上显得格外有意味,\"你看了哪幅?\"
陈逸在这个问题里有一道细微的停顿,那道停顿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该怎么措辞,然后他往那面墙的方向抬了一下下颌,用视线的方向代替了手指的指向:
\"几幅都看了,在中间那幅大的上面停了比较久,\"他说,\"光的处理方式非常少见,背景的镜面反光没有被简化掉,直接留在画里,把肤色的色调复杂度做了出来……技术层面的挑战很大,但效果很好。\"
许梦洁在听到\"中间那幅大的\"这几个字的时候,那道小小的弧度在嘴角又动了一下,但没有更多的表情变化,她转回去,往那幅画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
\"那幅是他画了三个月的,画废了两张,第三张才成,\"她说,\"那个镜面反光他死活要保留,我说会让画面显得乱,他非说那道乱才是真实的。\"
\"他是对的,\"陈逸说,\"摄影也一样,那道乱是信息,去掉了就变成一张漂亮的假照片。\"
许梦洁的视线在陈逸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有一种重新评估的意思,是那种\"这个人说的话比我预期的有分量\"的停留,然后她收回目光,端着水杯往工作台旁边走:
\"他总算找到了一个说相同语言的人,\"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成分,但不多,\"上一个摄影师,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跟他解释那道反光为什么不是问题,他坚持说要用PS给我处理掉,文轩当场让他走人。\"
\"让他走得对,\"周文轩在旁边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句,然后把话题拉回来,\"好了,我们聊布光方案,你说你带了器材……\"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非常具体的工作讨论。
周文轩把参展的画作清单拿出来,一共十七幅,尺寸从最小的四十乘五十到最大的那幅一米二乘一米八,翻拍方案需要针对每一幅的尺寸和颜料层次单独设计,陈逸把相机包里的器材取出来,把镜头搭上,在工作室的光线条件下拍了几张测试,调整了白平衡,让周文轩看了监视器上的即时出片效果。
许梦洁在工作台旁边坐下来,打开了一台平板,似乎在处理自己的事情,没有参与工作讨论,但也没有离开,就在那里,在这个空间的边缘,偶尔抬起头来,在陈逸和周文轩之间的对话停顿处,投来一道安静的、不发表意见的目光,然后重新低下头。
陈逸感知着她的存在,是一种没有跟那幅画分开过的感知,她坐在那里,他知道那面墙上的那幅大画就挂在她背后三米的位置,两者之间有一道他没有开口说出来的联系,他用工作上的专注把那道感知放在意识的侧面,不让它主导,但也没有把它清除。
\"还有一个问题,\"陈逸在最后阶段说,\"开幕式的现场纪录,你希望是什么风格的,纪实还是有摆拍成分的?\"
\"全纪实,\"周文轩说,\"我讨厌摆拍,摆出来的表情都是假的,艺术家在自己的展览上应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哪怕是很难看的表情也比摆出来的好看……你这个年纪的摄影师敢用纪实风格吗?\"
\"敢,\"陈逸说,\"纪实难度比摆拍大,但出来的东西更有价值。\"
周文轩拍了一下桌子,不重,是一种表示确认的动作:
\"就你了,时间和费用我们下周再谈细节,\"他站起来,往工作台那边走,然后侧过身,往许梦洁那边抬了抬下巴,用一种完全随意的、说\"今晚吃什么\"一样的语气开口,\"改天让她给你当模特,练功的那种,舞蹈摄影,你应该缺这类作品集,我看你那组城市风光都是风景,没有人物。\"
许梦洁从平板上抬起头,往周文轩那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道\"你又来了\"的、习惯于他不羁的无奈,然后转向陈逸,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他每次见到新的摄影师都说这句话。\"
\"但这次我是认真的,\"周文轩说,完全不接她的那道无奈,\"你的身体条件是最好的拍摄素材,练功服的线条、动作的姿态,拍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差,\"他把视线转回陈逸,\"你有兴趣吗?\"
陈逸在这个问题落下来的那一刻,很短暂地往许梦洁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和那幅画在他的意识里再次叠在了一起,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文轩身上,回答得很平:
\"舞蹈摄影我做过,有这个能力,如果许老师愿意的话,我会很认真对待这个拍摄的。\"
许梦洁没有立刻回应,端着水杯看了陈逸一会儿,那道目光是平的,不热也不冷,是那种在做评估的安静,然后她把视线收回去,低下头重新看平板,轻轻地嗯了一声:
\"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