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树花了三天才找到她。
不是因为校园太大,而是因为那个叫美咲的女生几乎不出现在普通学生的视野里。
她不在任何一个班级的名册上(千叶树偷偷翻了一年级到三年级的所有班级公告栏),不在任何社团的成员名单里,也不在食堂的常客面孔中。
她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只在某些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以特定的身份出现,然后消失。
但千叶树注意到了一个规律。
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的课间休息,校园东侧花园的最角落里,有一张被灌木丛半遮挡的长椅。
那张长椅因为位置偏僻,几乎没有学生会去坐。
但连续三天,千叶树都在那个时间段远远地看到了一个棕色马尾的身影坐在那里。
第一天他没有靠近。他只是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窗口,确认了那个人的侧脸轮廓和他记忆中的一致。
第二天他也没有靠近。
他去学校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果汁,一罐橙汁一罐苹果汁,然后又放回了书包里。
他在走廊窗口站了整个课间,看着那个身影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第三天,他去了。
课间铃响的时候,千叶树从座位上站起来。真子在后排叫了他一声:\"树,去小卖部吗?\"他摇了摇头说\"有点事\",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
从教学楼到东侧花园需要穿过一条连廊,再绕过图书馆的侧面。
四月的阳光很好,樱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
千叶树走得很快,书包里那两罐前一天买的果汁在晃荡。
绕过最后一丛灌木的时候,他看到了她。
佐藤美咲坐在长椅的最右边,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
脚上是一双普通的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
棕色的马尾扎得松松垮垮的,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在看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有些苍白。
千叶树在距离长椅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之前三天他想了很多种开场白。
\"你好,我是千叶树,一年级的。\"
\"那天的事……\"
\"你认识我吗?\"
\"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每一种他都在脑子里排练过,但现在真的站在这里了,所有的台词都变得很蠢。
因为他看到了她的侧脸。
没有那天的暴露工作服,没有项圈,没有铭牌。
她穿着最普通的便装,坐在最普通的长椅上,看着最普通的手机。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稍微比同龄人成熟一点的女孩子。
有一点婴儿肥的脸颊,温柔的眉眼,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看什么让她有点难过的东西。
她看起来很累。
不是那种熬夜没睡好的累,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长期的、深层的疲惫。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折但还没有断掉的铁丝。
千叶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声在碎石小路上发出了轻微的响动。美咲听到了,抬起头,看到了他。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千叶树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一只在野外被人类靠近的小动物,不确定来者是敌是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逃跑。
\"嗨。\"千叶树说。
他用了他能想到的最普通的招呼方式。
美咲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了,屏幕被她无意识地按灭了。
\"这里有人坐吗?\"千叶树指了指长椅的另一端。
美咲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他的头发上。
黄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金色的。非常显眼。
她认出他了。
\"你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那天的……\"
\"嗯。\"千叶树点了点头,\"体育馆后面。\"
美咲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红,而是变白。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目光在千叶树的脸上和周围的环境之间快速扫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别紧张。\"千叶树说,\"就我一个人。\"
\"你……你来找我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事。\"千叶树从书包里掏出了那两罐果汁,\"橙汁还是苹果汁?\"
美咲看着他手里的两罐果汁,表情变得更加困惑了。
\"你……要请我喝果汁?\"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买了两罐,喝不完。\"千叶树说,\"你帮我喝一罐呗。\"
这个理由蠢得连他自己都想翻白眼。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了。
美咲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件千叶树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笑了。
非常小的一个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弧度确实存在。
\"苹果汁。\"她说。
千叶树把苹果汁递了过去,然后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他打开自己的橙汁,喝了一口。
美咲接过苹果汁,但没有打开。她把罐子握在手里,拇指在铝罐的表面来回摩挲。
沉默。
花园里很安静。
远处教学楼的方向传来学生们课间活动的嘈杂声,但被灌木丛和距离过滤之后,到了这里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底噪。
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千叶树没有说话。他喝着橙汁,看着前方的草坪。
他在等。
他知道如果他先开口问那天的事,美咲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掉。她现在坐在这里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他不能急。
三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美咲终于开口了。
\"你……不问吗?\"
\"问什么?\"
\"那天的事。\"她的声音更轻了,\"你看到的那些。\"
\"你想说吗?\"千叶树反问。
美咲没有回答。她低下了头,视线落在手里的苹果汁罐上。
\"不想说就不用说。\"千叶树说,\"我不是来打听事情的。\"
\"那你来做什么?\"
千叶树想了想。
\"那天走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说,\"我在想你还好不好。\"
美咲的手指停住了。
\"就这样?\"她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你找了我三天,就为了问我好不好?\"
\"你知道我找了三天?\"千叶树有点意外。
\"我看到你了。\"美咲说,\"前两天你都站在教学楼的窗户那里看我。\"
千叶树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以为我藏得挺好的。\"
\"你的头发太显眼了。\"美咲说,\"整栋楼就你一个黄色的。\"
\"……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沉默是紧绷的、对峙的,现在的沉默里多了一点点松弛。
美咲终于打开了苹果汁,喝了一小口。
\"好喝吗?\"千叶树问。
\"嗯。\"她点了点头,\"有点甜。\"
\"自动贩卖机里最甜的就是这个。\"千叶树说,\"我本来想买水的,但觉得请人喝白水有点寒碜。\"
美咲又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一些。
\"你是一年级的?\"她问。
\"对。转学生。来了不到一个月。\"
\"转学生……\"美咲重复了一遍,\"从哪里转来的?\"
\"另一个城市。具体的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知道,小地方。\"
\"为什么转到这里?\"
\"我爸工作调动。\"千叶树耸了耸肩,\"我妈说这所学校升学率高,让我来试试。\"
\"升学率确实高。\"美咲说。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苦涩,\"这所学校在很多方面都很……优秀。\"
千叶树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但他没有追问。
\"你呢?\"他问,\"你是几年级的?\"
美咲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在校生。\"她说,\"我是……复读生。去年高考没考好,在这里……准备重考。\"
\"哦。\"千叶树点了点头,\"那挺辛苦的。\"
\"嗯。\"
\"压力大吗?\"
\"还好。\"
千叶树看了她一眼。她说\"还好\"的时候,握着苹果汁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我有个朋友去年也落榜了。\"千叶树说,这是他编的,但语气很自然,\"他复读的时候压力特别大,头发都快掉光了。后来他跟我说,最难受的不是学习本身,是觉得自己比别人矮了一截。同龄人都在大学里了,就他还在高中的教室里坐着。\"
美咲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当时跟他说了一句话。\"千叶树继续道,\"我说你又没做错什么,考试没考好而已,又不是杀了人。干嘛觉得自己矮一截?\"
美咲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挺直的。\"她说。
\"我这个人脑子比较简单。\"千叶树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那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看起来挺孤单的。\"
美咲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千叶树。
他正侧着头看她,表情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那种\"我知道你的秘密\"的暗示。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
就是看着她。
看着她这个人。
不是看她的胸。不是看她的腿。不是看她的嘴唇在想那张嘴能含多深。不是在评估她的身体值多少钱、能用多久、哪个姿势最舒服。
只是看着她。
美咲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
她的嘴唇紧紧抿住,下巴微微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猛地转过头去,不让千叶树看到她的表情。
\"怎么了?\"千叶树问。
\"没事。\"她的声音在发抖,\"风吹的。眼睛进了灰。\"
\"今天没什么风。\"
\"那就是花粉过敏。\"
\"樱花季都快过了。\"
\"你能不能别拆台了?\"美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哭腔,但同时也带了一点笑意。
千叶树没有再说话。他转回头,继续喝自己的橙汁,给她留出空间。
过了大概半分钟,美咲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转过头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控制住了。
\"你刚才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之前柔软了很多,\"你说你一直在想我好不好。\"
\"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想我好不好?\"美咲看着他,\"你不认识我。我们之前从来没有说过话。你只是……只是那天碰巧路过,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跟你没有关系。你完全可以像那个人说的那样,忘掉就好了。\"
\"那个人是指神崎翔?\"
美咲的身体轻微地颤了一下。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反应很微妙。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紧缩。
\"他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让我忘掉看到的一切。说对我没好处。\"
\"那你应该听他的。\"美咲说。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她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你是普通学生。你不应该知道那些事情。知道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给你带来麻烦。\"
\"你在担心我?\"千叶树问。
美咲愣了一下。
\"我没有……\"她的视线闪躲了一下,\"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千叶树把喝完的橙汁罐捏扁了,放在长椅的扶手上,\"那天我看到你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美咲的呼吸变得浅了。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千叶树认真地想了想,\"就是……你看过动物园吗?那种被关在笼子里很久的动物,眼睛里会有一种很特别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已经不指望被放出去了,但还是会在有人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一眼的那种光。\"
美咲的手指在苹果汁罐上收得更紧了。铝罐被她捏得微微变形。
\"你在同情我?\"她问。声音变得有些硬了。
\"不是同情。\"千叶树说。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那天回去之后,我一直在想那个眼神。睡觉的时候想,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也在想。我就觉得……我不能当作没看到。\"
\"可你什么都做不了。\"美咲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绝望,只是一种经过长时间验证后的事实陈述。
\"你是一年级的普通学生。你没有背景,没有权力,连那栋楼的门都刷不开。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千叶树说。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问你好不好。\"
美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苹果汁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光斑随着风微微晃动。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千叶树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之后留下的。已经在消退了,但在阳光下还是能看出来。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
\"你知道吗。\"美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千叶树需要微微侧身才能听清,\"你是第一个问我这句话的人。\"
\"什么话?\"
\"\'你还好吗。\'\"
千叶树没有说话。
\"来这里之后……\"美咲的手指在罐子上慢慢地画着圈,\"有很多人跟我说过很多话。\'过来。\'\'趴下。\'\'转过去。\'\'嘴巴张开。\'\'今天状态不错嘛。\'\'下次记得把腿张大一点。\'各种各样的话。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还好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但千叶树听到了那些词背后的东西。
过来。趴下。转过去。嘴巴张开。
那不是对一个人说的话。
那是对一件东西说的话。
千叶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正在掐进掌心的肉里。
\"所以。\"美咲转过头来看他,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泪水,\"你问我好不好。我的回答是……\"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千叶树看着她。
在阳光下,她的脸和那天在体育馆后方昏暗灯光中看到的完全不同。
那天她的表情是空洞的、麻木的,像一个被用旧了的人偶。
但现在,在这张普通的长椅上,穿着普通的衣服,手里握着一罐苹果汁,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子。
有点疲惫,有点迷茫,有点脆弱,但是活着的。
她的眼睛是活着的。
棕色的,温柔的,像秋天的落叶。
那天在那一瞬间闪过的微弱的光,现在在阳光下变得更清晰了。
不是求助,不是期待,只是……一种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东西。
\"那你慢慢想。\"千叶树说,\"不着急。\"
美咲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说。
\"很多人这么说我。\"
\"不是那种奇怪。\"美咲摇了摇头,\"是……你好像不怕。\"
\"不怕什么?\"
\"不怕惹上麻烦。\"她说,\"你应该知道,跟我说话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好。如果被看到了……\"
\"这是公共区域。\"千叶树说,\"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喝果汁聊天,犯什么规了?\"
\"你不懂。\"美咲的语气变得急了一点,\"我的身份……我不是普通的复读生。我在这所学校里的位置很特殊。普通学生不应该跟我有接触。如果有人看到你跟我在一起,可能会……\"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可能会怎样?\"千叶树问。
美咲咬了咬嘴唇。
\"可能会有人来找你谈话。\"她最终说了一个很模糊的措辞。
\"谁?老师?\"
\"比老师更上面的人。\"
千叶树记住了这句话。比老师更上面的人。理事会?董事会?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他看到美咲的表情已经开始收紧了,那种刚才短暂出现的放松正在一点一点消退,被警惕和自我保护重新覆盖。
\"好吧。\"千叶树说,\"那我以后注意点。\"
\"最好不要再来找我了。\"美咲说。
\"为什么?\"
\"因为对你没好处。\"
\"你跟神崎翔说的一模一样。\"千叶树笑了一下,\"你们是不是有统一的台词本?\"
美咲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你怎么能把我跟他相提并论?\"
\"我没有。\"千叶树说,\"我的意思是,你们都在告诉我\'别管了\',但理由完全不一样。他是在威胁我。你是在保护我。\"
美咲的表情僵住了。
\"我没有在保护你。\"她说,但声音明显虚了。
\"你在担心我被\'上面的人\'找麻烦。\"千叶树说,\"这不是保护是什么?\"
\"我只是不想多一个人因为我受到牵连。\"
\"那也是保护。\"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好的方向解读?\"美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躁,但那种急躁不是针对千叶树的,更像是针对她自己的。
\"你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每天在做什么。如果你知道了……\"
她的声音断在了那里。
\"如果我知道了会怎样?\"千叶树问。
美咲低下了头。她的手指在苹果汁罐上用力到指尖发白。
\"你会觉得恶心。\"她说。声音很小。\"你会觉得我脏。然后你就不会再来了。\"
千叶树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脏?\"他问。
美咲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你不用回答。\"千叶树马上说,\"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想说一件事。\"
他看着前方的草坪,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天我看到你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女生好脏\'。我想的是\'她看起来好累\'。就这样。\"
美咲的呼吸声变得不稳定了。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千叶树说,\"原因很简单。一个看起来很累的人,应该有人问她一句\'你还好吗\'。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在做什么工作。\"
他说\"工作\"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特殊的强调。不是讽刺,不是暗示,只是一个普通的词。
但美咲听懂了。
他知道。他知道那是一份\"工作\"。他那天看到了一切。但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要求她解释,没有用那种\"你怎么能做这种事\"的眼神看她。
他只是来问她好不好。
美咲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口裂开了。不是心碎的那种裂开,而是像一个被冻住很久的东西开始融化时发出的细微的声响。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压了回去。
\"你真的很奇怪。\"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的语气和第一次完全不同。第一次是困惑,这次是……一种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柔软。
\"我知道。\"千叶树笑了笑,\"我从小就被人说奇怪。可能是因为头发的颜色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黄毛。
美咲看着他的头发。
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落在那一头黄色上,每一根发丝都像是在发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不是紧张的那种快,而是一种更温热的、从胸口向四肢蔓延的感觉。
她的脸微微发烫了。
她以为是阳光晒的。
\"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她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对。我爸也是偏黄的,但没我这么夸张。我妈说我小时候头发更黄,像个外国小孩。\"
\"很好看。\"美咲说完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她的脸更红了,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口苹果汁掩饰。
千叶树没有注意到她的脸红。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以为是阳光的缘故。
\"谢谢。\"他说,\"不过在这所学校里,黄毛好像不太受欢迎。大家都用看不良少年的眼神看我。\"
\"不是不受欢迎。\"美咲小声说,\"只是……太显眼了。\"
\"显眼到什么程度?\"
美咲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就是……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那种显眼。\"她说。
千叶树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快速地从他的头发上掠过,然后移开了。移开的速度有点太快了。
但他没有深想。
远处,教学楼方向传来了预备铃的声音。课间快要结束了。
\"我该回去了。\"千叶树站起来,拿起被他捏扁的橙汁罐,\"下节是数学课,迟到了要被骂。\"
美咲也站了起来,动作比他慢了半拍。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千叶树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臂。
只是隔着衣袖的一次短暂接触。不到一秒钟。
但美咲的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僵住了。
一股热流从他触碰的位置开始,沿着手臂向全身扩散。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和耳根同时烧了起来,小腹深处涌起一阵完全不合时宜的酥麻感。
她的大腿内侧不自觉地夹紧了,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内裤在那一瞬间变得潮湿了。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在\"工作\"中她无数次体验过身体被触碰后的反应。但那些反应都是被动的、机械的、甚至是麻木的。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反应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一样。
而且不是从被触碰的位置开始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从她以为已经彻底麻木了的地方。
她差点叫出声来。
\"你没事吧?\"千叶树松开了手,\"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美咲的声音紧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太阳太大了。\"
\"要不要去保健室?\"
\"不用!\"她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双腿在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稳了。\"我没事。真的。你快回去上课吧。\"
千叶树看了她两秒钟,确认她确实能站稳之后,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他说,\"果汁喝完了记得把罐子扔进垃圾桶。\"
\"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我叫千叶树。一年B班。\"
\"我知道。\"美咲说,\"你的名牌在胸口挂着呢。\"
\"哦。\"千叶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名牌,\"也对。那你知道就好。\"
他挥了挥手,沿着碎石小路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黄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了灌木丛的另一边。
美咲站在长椅旁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手里的苹果汁罐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她的身体还在发烫。
刚才那一瞬间被触发的反应还没有完全消退,小腹深处的酥麻感仍然在隐隐跳动,内裤上的湿润让她不太舒服。
她不自觉地夹紧了双腿,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赶紧松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慢慢地坐回了长椅上。
她把苹果汁罐举到眼前,看着罐身上印着的卡通苹果图案。罐子上有一个地方被她的手指捏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千叶树。\"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把罐子贴在了自己发烫的脸颊上。铝罐已经不凉了,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借助这个动作来平复什么。
\"你还好吗。\"她重复了他的话。
三个字。
来这里这么久了。被那么多人用过了。被叫过各种各样的名字。宝贝。小骚货。肉便器。工具。美咲。小美。喂。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好不好。
因为没有人在乎她好不好。
她好不好不影响任何事情。
她不好也得继续工作。
她好也不会有人多给她一分钱。
她的\"好不好\"在这个制度里没有任何价值。
但那个黄毛的一年级男生问了。
他花了三天找到她,买了两罐果汁,坐在旁边,没有问她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那里,没有问她和神崎翔是什么关系,没有问她做了多少次,没有问她舒不舒服。
他只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美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牛仔裤的膝盖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没有擦。她让眼泪自己流。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在\"工作\"中她学会了关闭自己的情感开关,把身体交出去的同时把灵魂锁在一个谁都碰不到的地方。
她以为那个地方已经干涸了,什么都流不出来了。
但那个男生只用了一罐苹果汁和一句话,就把她以为已经枯竭的泉眼重新凿开了。
她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脸。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汁罐,犹豫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甜的。
真的很甜。
她把罐子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包里。没有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沿着小路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比坐下之前稳了一些,肩膀也不那么塌了。
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千叶树消失的方向。
灌木丛后面什么都没有。碎石小路空荡荡的。阳光照在长椅上,照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谢谢。\"
声音细得像要碎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