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我睁开眼的时候,娘亲已经穿戴整齐,安静地坐在桌前喝茶。
铁蛋哥从外屋走进来。他脸色正常,看来昨晚妖毒并没有发作。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夫人,您起了吗?老朽带了门中弟子,在外面候着,准备护送夫人去北营。”
娘亲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张伯伯带着十几个天剑宗的弟子,正低着头等在走廊里。
“不用了。”娘亲语气平淡的拒绝道:“人多眼杂,反倒麻烦。你们留在这里,我们自己去。”
张伯伯愣了一下,急忙抬头想劝:“可是夫人,蛮兵大营那边…”
娘亲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张伯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低下头:
“是,全凭夫人吩咐。”
我们跟着张伯伯下了那座高高的千机梯。
到了长城底下,铁蛋哥跑去马厩,把我们的马车牵了过来。
早上的长城内寨,没有昨天傍晚那么拥挤。铁蛋哥赶着马车,顺着一条石头路,一直往长城的北门走。
走了一会儿,马车停下了。
我掀开一点窗帘往外看,前面是一扇巨大的黑铁城门。
而城门前面的那条大长街上,竟然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不仅有穿着青色衣裳的天剑宗修行者,还有许多穿着各色衣服的其他宗门修士,甚至还有一些身上带着陈旧伤疤的长城守军和普通百姓。
他们没有挡在路中间,而是自发地分列在街道两旁,留出了一条宽敞的道。
看到我们的马车过来,人群里突然传出一阵惊呼和窃窃私语声:
“真的是她……是桃花剑仙!”
“十多年了,夫人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般风华绝代……”
“若不是当年夫人和宗主拼死挡住那头二品大妖,这长城北门早就破了,我们这些人哪还有命站在这里?”
“当年我还只是个刚入长城的小卒,这条命…”
张伯伯一个人走在马车最前面。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路边退了一步,然后双腿并拢,对着我们的马车,深深地弯下腰,作了一个很是恭敬的揖。
紧接着,街道两旁的人,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修行者,还是那些长城守军,全都像风吹过麦田一样,整齐划一地弯下腰,对着马车深深作揖。
周围安静极了。
没有人喧哗,只有长城北门外刮进来的风,吹得那厚重的铁门发出“呜呜”的闷响。
我看着窗外那些弯着腰、一动不动的人,听着他们刚才说的话,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以前在渔村的时候,娘亲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
娘亲说,以前长城外面,有一头极其可怕的二品大妖。
那时候我总以为,那只是娘亲哄我睡觉编出来的故事。
现在,我看着外面那些冲着马车作揖的人群,看着坐在我身边神色平静、连眼睫毛都没有抖动一下的娘亲,我突然明白娘亲讲的都是真的。
“开北门!”
前面不知道是谁,红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伴随着一阵金属摩擦声,铁门缓缓向两边拉开了一条缝。铁蛋哥一抖手里的缰绳,马车“咕噜咕噜”地穿过了铁门。
在马车出了铁门没走多远后,就看到前面停着一长串拉货的马车,上面插着红色的旗子。是之前和我们一起走过的鸿运商队。
我看到李教头,一路小跑着迎了过来。这次李教头隔着老远就停下了,腰弯得很低。
“不知夫人是桃花剑仙,之前在路上多有怠慢,剑仙恕罪。”李教头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敬畏。
很显然,昨日天剑宗引起的动静,已经传到他们商队了。
娘亲掀开窗帘,看着他,语气平淡:
“无碍。李教头,我们要去蛮兵驻地找人,还有多远?”
李教头抬手指了指正北方向,恭敬地回答:
“回夫人,蛮兵没有固定的城池,都是散落在荒原上的一个个大营。顺着这条道再走半天,就是离长城最近的‘巴图’统领的驻地了。”
说到这,李教头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夫人,那些蛮兵都是朝廷用囚犯秘法催生出来的,脑子里…嗯…极其粗鄙。他们不像我们这些人…您过去…千万小心。”
娘亲点了点头,放下了窗帘。
马车继续往前走。
大概走了半天的时间,荒原上出现了一大片黑压压的巨大帐篷。
那些帐篷全是用不知名的兽皮缝起来的,还没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骚臭味。
帐篷中间,走动着许多高大得像黑熊一样的蛮兵。
看到我们的马车靠近,不少蛮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提着带血的骨头棒子或者大刀,围了过来。
铁蛋哥拉紧缰绳,马车停在了营地外面。
娘亲没有下车,只是掀开了窗帘。
周围那些高大的蛮兵看到车厢里的娘亲,眼睛瞬间就直了。他们虽然不认识什么剑仙,但娘亲的长相还是让他们骚动起来。
人群里开始传出一些窃窃私语声。
他们说的话很粗,我听得不是很明白,只隐约听到几个字眼传进车厢里:
“这女人奶子真大啊……”
“这脸皮真白,要是能肏个一晚上,让老子明天去死也值了……”
我趴在窗边,听着这些奇怪的话,转过头天真地问娘亲:
“娘亲,他们说的‘肏个一晚上’是什么意思呀??”
我的话音刚落,坐在车辕上的铁蛋哥猛地转过头。
他那双眼睛瞬间爬满了可怕的血丝,脖子上的青筋高高鼓起,他一把抓起旁边那根马鞭,冲着外面那群蛮兵暴喝出声:
“闭上你们的臭嘴!再敢乱看,老子挖了你们的狗眼!”
娘亲没有理会外面的蛮兵。她伸出白净柔软的手,轻轻捂住了我的两只耳朵,把我按在她的怀里。
这时候,人群被推开。
一个比其他蛮兵还要高出一个头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走到马车前,先是看了一眼双眼通红的铁蛋哥,然后才看向车厢里的娘亲。
高大男人抱了抱拳,行了个作揖的礼:
“久闻桃花剑仙大名。我是这个驻地的统领,巴图。不知剑仙来我这破营地,有何贵干?”
娘亲松开捂着我耳朵的手,声音清冷:
“我来找老毒物。”
巴图统领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剑仙来晚了一步。老毒物昨日确实还在我这里,但他今早天一亮就走了。听说是去北边的‘葬骨林’寻几味带毒的妖草去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娘亲看着巴图继续问着。
巴图摇了摇头:
“不知道。老毒物不归我管。他会不会回来都说不准。”
娘亲听完声音依旧平淡:
“可否安排一人带路?”
巴图没立刻回话。周围那些拿着武器的蛮兵也都安静下来。
还没等巴图开口,蛮兵堆里突然挤出来一个人。
“俺去!”
那人大步走到马车跟前。
我趴在窗边看了看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是之前我们在路上遇到的那个蛮兵,叫铁牛。当时他饿极了,还吃了我们好几张大肉饼。
铁牛走到车厢旁边,冲着娘亲低了低头,伸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响声。
“葬骨林俺铁牛去过,俺带你们去。”
巴图看了一眼铁牛,没拦着,也没说话。
娘亲看着铁牛,点了点头:
“好。”
铁牛也不客气,直接跳上了马车。他个子太大,把马车压得往下沉了一截。
铁蛋哥转头看了铁牛一眼,没说话,一抖手里的缰绳。
马车“咕噜咕噜”地转了个向,朝着更北边的荒原走去。
马车走出去了很远,回头已经看不见那些兽皮帐篷了。
我凑到车门边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那个宽阔的后背,心里挺高兴的。
毕竟,这里全是不认识的凶蛮兵,能遇到他还真是巧呀。
“大个子铁牛!”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还饿吗?我这里还有大肉饼呢。”
铁牛回过头,冲我憨憨地笑了笑,隔着车帘开了口:
“小公子,俺不饿。夫人,刚才当着统领的面,俺没敢提。大肉饼的恩情,俺铁牛记着呢。”
铁牛说完,看了一眼走在下面的铁蛋哥,问:
“小兄弟,你咋不坐上来?”
铁蛋哥抬头看了看铁牛的体格,说:
“我这衣服沉,我要是再坐上去,马可拉不动。要不你也下来走走?”
铁牛摸了摸脑袋,不信道:
“你这么个小身板,衣服能有多重?”
铁牛从车辕上跳了下去。他走到铁蛋哥身边。
铁牛是个两米多高的蛮兵。
铁蛋哥只是大人口中的半大小子,头顶才刚到娘亲胸口的位置。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看起来就像是大人与小娃娃一样。
铁牛伸出两只蒲扇大的手,抓住铁蛋哥的胳膊,往上一提。
铁蛋哥双脚离地,真的被他抱了起来。
但铁牛刚把他抱起来,脸一下子就憋红了。他赶紧把铁蛋哥放回地上,甩了甩胳膊,粗着嗓子说:
“咋这么重!”
铁蛋哥被放下后,不仅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铁牛说:
“铁牛大哥,咱俩比比力气?”
我记得以前来长城的路上,铁蛋哥看到这些大个子蛮兵还有些害怕。
可自从跟着娘亲练功,力气变大以后,他胆子大多了。
只是平时除了赶车干活,他还没和别人真正碰过。
铁牛听了铁蛋哥的话,摸了摸脑袋乐了:
“哈哈,好小子,来!”
铁牛弯下腰,身子往前倾。铁蛋哥也迎了上去。
两个人肩膀架着肩膀,就像两头公牛一样,死死地顶在了一起。
铁牛大吼了一声,脸憋得通红,拼命往前推。
铁蛋哥也涨红了脸,脚下的黄土直接被踩出了两个深坑,硬生生把铁牛那巨大的身子给顶住了,半步都没退。
两个人在马车旁边较着劲,谁也没推动谁。
我趴在窗边,大声喊着铁蛋哥加油。娘亲也在我身后,在窗口静静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铁牛松开手,大口喘着气,不可思议地看着铁蛋哥:
“你这力气咋和俺一样大?”
铁蛋哥挠了挠头:
“我可能…天生神力吧。”说完,铁蛋哥拍了拍手继续牵起了马。
此时,我也想起娘亲以前说过,蛮兵是不可以私自回到长城南面的。
我隔着窗户问铁牛:
“铁牛,你之前不是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没挨罚吗?”
铁牛绕到了马车的另一侧,不过这次他没坐上来,而是一边走一边说:
“俺没敢说俺回了长城南边,只说是追妖兽在荒原上走丢了。巴图统领抽了俺三十鞭子,就算过去了。”
我看着窗外跟着走的铁牛,心里暗暗想,挨了三十鞭子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走这么快,可真厉害。
我重新趴在娘亲腿上,好奇地问:
“娘亲,葬骨林是什么样的地方呀?”
娘亲摸着我的脑袋,声音很平淡:
“是个死过很多妖兽和人的地方。那里的树是吸血长大的,地上的骨头比石头还多。因为常年不见太阳,地上又长了很多带毒的草。”
铁牛在外面接了话:
“小公子,那地方邪门得很,俺们蛮兵平时都不敢往深了走。老毒物去那儿,肯定是找最毒的草药了。”
……
随后,马车在荒原上走了很久。风里突然多了一股很腥的臭味。
前面乱石堆里,猛地窜出来几只长着黑鳞片的野兽。它们长得像狼,但比村里最大的土狗还要大出两三圈,嘴里的獠牙一直翻到了鼻子上。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长城外面的妖兽。我吓了一跳,但还是壮着胆子,趴在窗沿上看着。
还没等娘亲说话,跟在马车旁边的铁牛大就从腰间抽出一把宽背砍刀,迎着野兽就劈了过去。
铁蛋哥也立刻拿出了他从家里一直带着的柴刀,挡在马车前面护着。
“噗嗤!咔嚓!”
几声利刃砍进肉骨的闷响。那几只长着鳞片的野兽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被铁牛几刀砍翻在地上,不动了,身下很快流出一大滩黑血。
我看着外面,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刚才看着它们还觉得特别吓人,怎么这么快就死透了?一点也不厉害。
马车继续往前。
天快黑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树林。
这地方没有一点活气。
树干全都是漆黑的,地上的确像娘亲说的那样,到处都是白花花的碎骨头。
马车的轮子压在上面,一路上都在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这里就是葬骨林了。
我们在树林外面找了一圈,连个火堆的印子都没看到,更别提老毒物的人影了。
“夫人,外面没有,老毒物估计进里面去了。”铁牛站在马车边,指着树林深处,声音有些发紧:
“最里面俺们从来不敢进。不光地上的草叶子有毒,那里的水都是黑的,连妖兽都不敢进去喝。”
娘亲看着树林深处那一片漆黑,没说话。
就在这时,旁边的枯草丛里突然传出“簌簌”的轻响。
铁牛握紧砍刀和铁蛋哥立刻转过身,挡在马车前面。
草丛被拨开,钻出来的不是什么吓人的怪物,而是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小狐狸和村里养的鸡差不多大小,身上隐隐冒着一层极淡的白气,两只黑漆漆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点也不怕人。
铁牛看到这只狐狸,愣了一下,手里的砍刀也放下了。
“夫人,这是老毒物养的那只八品灵狐!”
小狐狸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铁牛。然后它转过身,往树林深处跑了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们,摇了摇毛茸茸的尾巴。
“白姨,它好像在给咱们带路。”铁蛋哥拿着柴刀挠了挠头说。
娘亲看着那只小狐狸,点了点头:
“跟上它。”
铁蛋哥收起柴刀,牵起马绳。马车压着满地的白骨,跟着那团雪白的影子,朝着树林最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