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迈出议事大厅的门槛,一股森寒刺骨的凉意便迎面扑来。
这并非天气转凉,而是剑气。
我抬眼望去,只见大厅外十步开外的青石板路上,傲天正死死地盯着我,那张俊美风流的脸上布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此时,他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剑。
那剑尚未出鞘,但一股森寒的剑气正由剑鞘的缝隙中不断涌出,以他为中心四散弥漫。
原本秋高气爽的庭院,气温陡然降到了冰点,连旁边几株常青的灌木,叶片上都隐隐凝结出了一层白霜。
他看着我,下巴微抬,气势逼人地质问道:“刚刚,你和小凤在里面单独说了些什么?”
那语气中,饱含着酸得发臭的嫉妒,以及由嫉妒而生出的浓浓恨意。
**这小子,真当全天下的女人都是他的了?**
他与金凤,一个俊朗孤傲,一个英气飒爽,倒确实算得上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若是换个场合,我心情好时,说不定还有几分成全之心。
只是,傲天这副仿佛我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又抢了他老婆似的嚣张口气,令我非常不爽。
好歹,我也是堂堂南宫世家的家主,岂容一个黄毛小子在此放肆?
我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我与金凤说些什么,凭什么要向你汇报?好狗不挡道,让开。”
说罢,我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带着身后的两名南宫家将,径直走向他身后那道通往客房的圆形拱门。
随着我一步步逼近,傲天刻意散发出来的那股森寒气势,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春雪,在我无形的护体罡气面前,瞬间消散于无形。
连一片衣角都没能吹起。
傲天初入江湖,凭着自身过人的天赋,加之他师父“白衣神剑”白云飞在武林中那如日中天的威名,走到哪里,江湖中人无不卖他几分面子。
何曾有人敢像我这般,当着他的面骂他是“狗”?
傲天眼中冷芒骤闪,厉声道:“想过去可以!胜过我手中的剑,就让你过去!”
话音未落,“锵”的一声清越剑鸣,宛如龙吟九霄。
白光一闪,傲天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四射的宝剑。
那剑身若一泓秋水,清澈雪白,三尺有余,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一剑在手,傲天整个人的气势再度攀升,浑身上下散发着属于顶尖剑道高手那种无坚不摧的锋芒。
“大胆!敢对我家主无礼!”
我身后的两名家将见状,勃然大怒。
伴随着两声厉喝,两人同时上前一步,浑身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一股极其强横霸道的真气由他们身上轰然散发,宛如实质般压向傲天。
这两人,皆是在南宫世家武库中深造过的高手。
经过无数顶尖绝学的熏陶和灵丹妙药的洗髓伐筋,他们如今的一身修为,已足以媲美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此次前来长安,我特意挑了四名这样的精锐随行。
两股强横的霸气与傲天的剑气在半空中轰然相撞,发出一阵沉闷的爆鸣声,一时之间,竟拼了个旗鼓相当,互不相让。
我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傲天手中那把流光溢彩的宝剑,心中微动,淡淡开口:“秋水长天剑?你师父,是白云飞?”
傲天听到我认出了他的兵刃和师承,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随即又冷笑一声,傲然道:“算你有几分见识。此剑正是秋水长天剑,白云飞正是家师!你若识相的话,趁早滚出长安,以后别再见金凤!”
**果然狂妄。一点也没把南宫世家放在眼里。**
我呵呵一笑,看着他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摇了摇头道:“你别误会。‘秋水长天剑’的名头,我确实早有耳闻;至于你师父白云飞,我虽无缘拜会,但‘白衣神剑’四个字,在江湖上也是如雷贯耳。”
我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只是,他的绝世剑术,你恐怕没学到几分,反倒把他那副傲气学了个十成十。换作你师父今日在此,也断不会像你这般,如同疯狗一般乱吠。”
傲天闻言,顿时恼怒到了极点。
**【傲天】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靠着女人上位的小白脸,也配评点我师父的剑术?!**
他怒极反笑,手中秋水长天剑猛地一振,剑身发出一阵嗡鸣,寒光四溢。
“信口雌黄!今日就叫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剑道!”
一声厉喝,傲天整个人已腾空而起。
霎时间,虚空中划过无数道璀璨的白光。那些白光纵横交错,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网,带着撕裂一切的锐气,铺天盖地地向我当头罩下!
此乃白云飞的成名绝技之一,共八八六十四路变化,取的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之意。
出剑之时,剑气封死了对手所有的退路。
傲天有着十足的把握,这一剑,定能将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南宫家主”败于剑下,甚至狠狠地羞辱一番。
然而。
当那张森寒的剑网轰然落下,绞碎了青石板,在地面上留下无数道深深的剑痕时……他却发现,网中空无一物。
我的人,已经消失无踪。
傲天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根本没有看清,我是怎么从他那张完美无瑕的剑网下逃脱的!就好像,我原本就是一团虚无的空气。
待他猛地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带着两名家将,安然无恙地走出了那道圆形拱门。
只有一句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话语,顺着风,轻飘飘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一枪西来,霸摄九洲。华山之巅,枪剑争锋。”
……
长安镖局,后院书房。
金凤端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
“何伯,”她看向站在一旁的佝偻老者,“刚刚在大厅里,你可有发现那些人中,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何伯摇了摇头,那张老脸上满是沉思:“没有。他们听到王成刚死了,一个个都震惊不已,不管是眼神还是肢体动作,都没有什么异常。”
金凤双眸中精光一闪,语气笃定地说道:“没有什么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王副局长死得那么蹊跷,连我都没看出半点端倪,他们那些人,怎么可能没有一个心生怀疑、或者暗自揣测的?表现得越是‘正常’,就越说明有人在刻意掩饰。”
她顿了顿,果断地下令道:“何伯,你去帮我把小翠找来。”
小翠是服侍金凤起居的贴身丫环,跟随她多年,主仆之间情深义重,很多不方便出面的事,金凤都是交由小翠去办。
何伯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领命退了出去。
何伯出去后,金凤转过头,看向窗外。
池塘里的荷花已经盛开,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的那张英气与妩媚并存的玉脸上,此刻却挂满了化不开的忧伤。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何伯快步走了进来,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老脸上,此刻竟写满了惊骇。
金凤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莫不是小翠出事了?”
何伯沉重地点了点头:“是的。局主……好像早就知道些什么?”
金凤咬着嘴唇,眼底闪过一抹痛色:“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下此毒手……杀小翠的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没有。”何伯叹了口气,懊悔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人手法干净利落,一击毙命,一身修为应当不低。我去时,小翠尚余一口气在。她看着我,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终究因为伤势太重,没能说出口就咽了气……可恨!我若是能早到一步!”
金凤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悲痛与怒火,冷静地说道:“何伯,此事不怪你,与你无关。眼下不是自责的时候。”
她目光一凝,决然道:“你马上帮我去请南宫世家的风扬。”
何伯微微一愣。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小姐今天对那个风扬如此看重,出了这么大的事,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找他商量。
但看着金凤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何伯还是咽下了心中的疑惑,领命前去。
没过多久,我便来到了金凤的书房。
美人局主有请,我自然不会推辞。
那一夜,书房的灯火亮了一整晚。
我与金凤在里面密谈了数个时辰,直到天色微明,我才悄然离去。
至于我们究竟商量了些什么,除了我们两人,外人无从得知。
第二天一早,中原镖局内开始悄悄流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王副局长之死的真相,快要查出来了!
传言说,昨日那名潜入后院、企图杀害局主贴身丫环小翠灭口的凶手,虽然手段毒辣,但天幸小翠福大命大,命不该绝。
她尚余一口气在,经过镖局重金请来的名医连夜抢救,伤情已经稳定下来。
大夫断言,不日她便可苏醒过来。
到那时,凶手是谁,一切俱会真相大白!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镖局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欢喜,有人忧。
……
入夜。
今夜无月,乌云遮蔽了星光,整个长安城伸手不见五指。
夜色已深,中原镖局的众人都已歇息,除了几队巡夜的趟子手,四周静悄悄的。
一道黑影如同幽灵般,从镖局的南墙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他似乎对中原镖局内部的环境极为熟悉,驾轻就熟地穿梭在亭台楼阁之间。
他巧妙地避开了重重守卫和暗哨,一路摸到了后院,来到了小翠养伤的那间病房外。
黑影在窗外潜伏了片刻,确认里面只有两个负责照料的丫鬟后,猛地推门而入。
那两个丫鬟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便被他干脆利落地打昏在地。
黑影快步走到床前,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杀机,猛地掀开了盖在床上的锦被。
然而,床铺上空空如也。
哪里有什么重伤昏迷的小翠!
“不好!上当了!”黑影心中大骇,忍不住失声惊呼。
“现在才反应过来,未免太迟了些吧?”
话音未落,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我和金凤并肩走了进来。
黑衣人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我们。他显然认出了金凤,也认出了我这个近日风头正盛的南宫家主,深知今日绝难善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选择了另一条路,破窗逃生!
那扇雕花木窗离他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以他方才展现出来的轻功身法,撞破窗户逃入夜色,应当非难事。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就在他双腿微曲、真气灌注双足、纵身跃起的那一瞬,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掠过半空。
“砰!”
还没等他触碰到窗棂,一只有力的大手已经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一股极其玄妙的真气瞬间透体而入,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内力封得死死的。
黑衣人像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儿,重重地摔在地上,被人死死地按住。
他根本无法躲避,更无法抵挡。
出手的人,正是金凤。
站在一旁旁观的我,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震。
**好精妙的手法!**
金凤方才擒拿黑衣人的那一式,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却精准地拿捏住了黑衣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极其短暂的空当。
更可怕的是,那股真气运行的轨迹,我竟然看不出属于哪门哪派,只能以“极为玄妙”四个字来形容。
**不愧是风清扬的传人。这中原镖局的第一高手,名不虚传。**
金凤擒住黑衣人后,毫不客气地一把扯下了他脸上的黑巾。
当那张惊恐交加的脸庞暴露在灯光下时,金凤的脸色骤然一变,脱口而出:“是你?!王康义!”
她那双凤目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显然,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深夜潜入杀人灭口的内鬼,竟然会是他。
这个人我也认识。
他是王成刚生前收养的义子。
就在昨天上午,我们在大厅里商讨王成刚之死时,他也在座,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表现得悲痛欲绝。
如今看来,那副孝子贤孙的模样,不过是演给众人看的戏罢了。
既然真凶已经落网,而且是王成刚的义子王康义。
这说明,此事彻头彻尾是中原镖局内部的权力倾轧或是利益纠葛,已经完全属于中原镖局的内务了。
我一个外人,自然不便再插手过问。
我向金凤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病房,将这个烂摊子留给了她自己去处理。
……
隔天傍晚。
王康义的事情想必已经处理妥当了。镖局内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有丫鬟来报,说局主心情大好,晚上特意设宴,要单独请我喝一杯。
我如约来到宴会的大厅。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空旷宽敞的议事大厅里,竟然只有金凤一人。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珍馐佳肴,两副碗筷相对而放。旁边还温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金凤今日没有穿那身英气逼人的劲装,而是换上了一套柔软贴身的淡紫色丝绸长裙。
那裙子的剪裁极其修身,将她那高挑丰满、曲线玲珑的身段完美地勾勒了出来。
肌肤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健康迷人的光泽。
她那原本总是高高束起的长发,此刻也随意地披散在圆润的香肩上,平添了几分女子的妩媚与风情。
我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四周环顾了一圈,奇道:“怎么只有我一个人?”
我本以为她设宴答谢,至少也会请上那些名门大派的代表,或者镖局里的几位核心长老同来作陪。
金凤闻言,那张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嫣然的笑容,宛如百花盛开。
她端起桌上的酒壶,纤长的手指捏着白瓷酒杯,一边为我斟酒,一边用那双水汪汪的凤目斜睨着我,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和俏皮:
“怎么?莫非风大侠害怕了?怕我吃了你不成?”
我看着她那副娇艳欲滴、与白日里雷厉风行的局主判若两人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大步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毫不客气地端起那杯倒满的女儿红,在鼻尖嗅了嗅酒香,目光放肆地在她那饱满的胸脯上扫过,似笑非笑地说道:
“风某人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好怕的?”
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暧昧的调情意味,“只是……俗话说得好,酒能乱性。不知金局主听说过没有?我们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又有这等美酒佳肴在前……”
我盯着她那双微微泛起波澜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我怕等一下,吃亏的是局主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