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一上午,攻坚组照例召开全员进度会。

妻子苏曼亲自主持。

她端坐在长桌的主位,一身职业装,修长的双腿紧紧并拢,包裹在细腻的黑丝袜中,脚下踩着尖头高跟鞋,整个人极具压迫感。

她翻阅着每个人递上来的方案,面沉如水,不怒自威。

轮到赵刚汇报,他刚站起来,磕磕巴巴地讲了个开头,就被苏曼冷冷地打断了。

“这个客户的底线预算,你到底摸清楚了没有?”

她随手把手里的资料往前一推,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连对方的底牌都没摸清楚,就敢在上面报这个价。你到底是替公司做生意,还是替客户省钱做慈善的?”

赵刚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苏总,这数据……我下来再核实一下。”

“下来核?”

苏曼把材料往桌上“啪”地一放,“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全部推倒重做。如果还是这副敷衍的德行,你以后也不用进这个会议室了。”

“……是,苏总。”

赵刚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跟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满会议室的人,噤若寒蝉,没一个敢出声替他解围。

我手里端着水杯,不动声色地站在会议室外面的玻璃墙后,看着这一幕。

那一瞬间,我差点没绷住。

就是这么一个在会议室里被她训得抬不起头、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的男人,仅仅在三天前,还在那辆幽暗的车厢里,把这个高高在上的女总监抱在腿上,跟她的身体紧密结合,听着她意乱情迷的喘息……

我咬了咬牙,端起水杯猛地喝了一大口。

散会没过十分钟,赵刚就将我拽进了楼梯间。

“哥,你是不知道,我刚才开会的时候有多下不来台……”

赵刚烦躁地翻找着打火机,点着烟,把刚才在会议室里被当众斥责的事,添油加醋地跟我抱怨了一遍。

他整个人憋屈得不行,用力踢了一脚墙角:“当着那么多组员的面,她至于把我骂得像个孙子一样吗?”

“至于啊。”我靠在窗台上,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公司里她是总监,你是她手底下的兵。她不拿捏你,拿捏谁?这叫杀鸡儆猴。”

“可她私底下根本不是这样的啊……”

赵刚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仿佛想到了他们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私密。

他眼底的那点憋屈,立马就被一阵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哥,你是不知道,前两天车里那回之后,她在公司里见了我,比看个陌生人还要冷。可昨晚,攻坚组留下来加班,到最后办公室里就剩我们俩的时候……”

他凑近了我,夹着香烟的手指兴奋地比划着,压低了嗓音,“我大着胆子去她独立办公室送报表。她当时坐在办公椅上,高跟鞋脱了一只,那只穿着黑丝的脚就那么踩在地毯上。我走过去,她头都没抬,但你猜怎么着?她那只穿着黑丝的脚,顺着桌子底下慢慢伸过来,用脚尖轻轻蹭了一下我的腿。”

赵刚吞了口唾沫,眼里闪着光,“我当时浑身一过电,顺势就想摸过去。结果她冷着脸把脚一收,把报表往我怀里一扔,说:‘心思放对地方,方案做成这样还有心思想别的?’哥,她嘴上骂着我,可那眼神,那叫一个拉丝!她分明就是在勾我啊!”

他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嘿嘿淫笑了起来。

“我就是搞不懂。”他挠了挠头,又露出几分困惑,“她这到底是啥意思啊?一会儿冷得像冰块,一会儿又在桌子底下撩拨我。”

“这你就不懂了。”我弹了弹烟灰,微微皱起眉头,装出一副真心在替他这哥们儿琢磨的模样,“苏总这种女人,要的恰恰就是这个反差。她在公司里端得越高、架子越大,私底下就越是需要找个隐秘的口子松一松。你要做的,根本不是去拆穿她的伪装,更不是去硬碰硬,而是要去配合她。”

我盯着他的眼睛,循循善诱:“她冷的时候,你要表现得比她还要公事公办,让她在明面上过足了女总监的瘾;等她想松、想撩拨你的时候,你再顺水推舟地接住。懂吗?”

赵刚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听越亮,最后忍不住一拍大腿:“哥,还真是这么个理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看着他醍醐灌顶的样子,笑了笑,没再接话。

我没有告诉他,这套关于“反差”的心理学,我之所以能讲得这么鞭辟入里、这么透彻,是因为这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懂苏曼骨子里想要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这天晚上,苏曼难得没有留下来加班,回来得很早。

她换了身居家的衣服,久违地系上了那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煮着东西。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家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难得有了一点寻常夫妻的烟火气。

我慢慢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调侃道:“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苏大总监亲自下厨,少见啊!”

“少贫嘴吧你。”妻子一边低头切着案板上的配菜,一边随口答道,“今天上午在会上,把赵刚那小子狠狠训了一顿。交上来的方案做得稀烂,看着就让人心烦。”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主动向我提起赵刚。

这是自大半年前那场风波平息以来,破天荒的头一回。

“哦?”我继续靠在门框上,语气漫不经心,“训狠了?”

“嗯,全部打回去重做。”

她动作利落地把切好的菜下进热锅里,油锅瞬间发出“滋啦”的作响声。

在翻腾的油烟中,她背对着我,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年轻小伙子也有年轻的好处,身上有股用不完的冲劲儿。不像有些人啊,把老婆娶到手了,心就定了,人也就跟着懒了,什么心思都不愿花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我跟着笑了两声,可心里的那根弦,却是又被拨弄了一番。

这话表面上听着,是在抱怨赵刚的工作态度,可我比谁都清楚,她这句话,字字句句,都是精准指向我,是说给我听的。

“是吗?既然有冲劲儿,那你身为总监,可得好好调教调教他。”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背影,将那“调教”两个字,咬得极重。

妻子手里翻炒的锅铲,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她微微侧过脸,眼角的余光扫向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调教?”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用得倒是挺好。”

说完,她又转回头去,继续炒菜装盘。

……

那几天,我仿佛活在一种很奇妙的节奏之中。

上午,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那个谁都不敢招惹的苏总,把赵刚熬夜改出来的二稿又无情地打了回去,满脸公事公办的威严。

茶歇时,在楼梯间里,赵刚却一脸神秘和回味地凑到我耳边,告诉我昨晚他又被留下来加班了。

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苏总不仅主动多留了半个小时,还在茶水间倒水的时候,故意当着他的面,把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踩在吧台下的横杠上。

“哥,那黑丝崩在小腿肚子上,紧绷绷的。她端着咖啡杯,就说了一句:‘想跟上我的节奏,你现在的体力可不够看。’哥,你说她这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下午,路过攻坚组玻璃门的时候,赵刚隔着玻璃冲我使了个求助的眼色。

我装作进去跟他对接工作的样子,凑到他旁边,低声教了他两句:

“别傻乎乎地光知道改方案。她不是嫌你没心思吗?去楼下买杯热的黑咖啡,什么糖奶都别加。放她桌上的时候,别多废话,就压低声音说一句:‘苏总,苦点能提神,但伤胃,罚我今晚陪你多熬一会儿。’放下就走,别拖泥带水。”

赵刚听完,眼里满是对我这套手段的崇拜。

而到了晚上,当我回到家,妻子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或许是在洗漱台前,或许是在换睡衣的间隙,用一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一个若有若无的眼神,精准地递给我一点,只有我这个深谙内情的人,才能接得住的暗示。

公司里那个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女总监;赵刚嘴里那个忽冷忽热、勾人心魄的“骚货”;家里那个系着围裙、话里有话的妻子。

这三张截然不同、甚至互相割裂的面孔,确确实实地属于同一个女人。

而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同时站在上帝视角,看着这三张面孔在不同的场景里来回切换。

赵刚那个瞎子,只能看见他肉欲里想看的那一张;苏曼那个完美的演员,只让每个人看见她想给对方看的那一张;唯独我,死死地握着全部的底牌。

这种感觉我说不清到底是悲哀、屈辱,还是一种病态的狂欢。

我只知道,我彻底没法停下来了。

……

周五下午,临近下班的时间。

赵刚又急匆匆地来找我,这回他神神秘秘地压着嗓子,声音兴奋道:

“哥……内部消息,跟你说个事。攻坚组下周,可能要出趟远差,去外地实地去谈一个重要的大客户。”

“出差?”

一听到这两个字,我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嗯。”他激动地搓着手,左右看了看,小声说,“苏总亲自带队去。名额有限,得挑几个骨干跟着。哥,你说我现在的表现,能不能厚着脸皮去争取一下这个名额?”

当天晚上,妻子回家后在梳妆台卸着耳环,果然随口提了一嘴下周可能要去外地出差的事。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像是在交代下周要交水电费一样,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可是,当她说出“出差”两个字的时候,她透过梳妆台的镜子,又看了我一眼。

还是那个平静中带着试探的眼神。

我坐在床沿,看着镜子里的她,心里一片雪亮。

半年前,那场差点把我们彻底摧毁的风波,最初的起点,就是从那次城东的出差开始的。那个酒店房间,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而现在,同样的剧本,同样的人物,似乎又要在这个家里、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原封不动地重演了。

只不过这一次,天平倒转了。

我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亲手把她推出去的人。

这一次,我睁着眼,等着。

我等的那个机会,好像,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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