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执念不在于‘情’本身,而在于恐惧失去‘情’!”
从第一扇门出来,宁清秋的脑海中仍回荡着那句低沉的声音,神情复杂难明。
正如那道声音所言,他执着的从来不是“情”本身,而是惧怕失去它。
正因如此,“情”成了他的执念,也成了他踏入合道境必须渡过的劫。
而方才人书所显化的未来一角,已昭示了结局,若他无法堪破“情”之一字,必会陨落于心劫之下。
而那道声音给出的破劫之法也很简单——斩情缘,断红尘。
可想到这里,宁清秋的唇角却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若能轻易斩去情缘,那便不是他了。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总归会有破局之法。”
宁清秋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抬眸望去,不知何时,眼前已悄然浮现第二道接门扉。
缓缓推开,这一次,并非记忆重现,而是一面巨大的铜镜,矗立于虚无之中。
镜面如水,泛着冷冽的寒光,映照出他的身影。
镜中之人缓缓浮现,容貌、气质皆与他一般无二。
唯独那双眼睛淡漠如霜,无悲无喜,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其心。
镜中人声音如金石相击,不带丝毫波澜:“回答我四个问题,答对即可前往下一门。”
宁清秋微微颔首,神色从容道:“请说。”
镜中人直视他的双眼,缓缓开口,“爱本是虚妄,为何你甘愿为其不顾生死?”
话音未落,镜面泛起涟漪,浮现出一幕画面。
水映婵被红尘业火吞噬,而宁清秋却如飞蛾扑火,不顾生死地冲入火海。
宁清秋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镜中的“他”,竟直接将“爱”定义为虚妄之物。
难不成镜中人,是和现实中的他相反,没有任何感情?
‘无情之人,自然无法理解有情之人的执着。’
念及此处,宁清秋忽然笑了,伸手从发间摘下一根青丝,指尖一松,任其飘然落地:“你看,它不问为何而落下。”
为何他甘愿为水映婵不顾生死?
因为她是婵儿,是他所爱之人?
可这样的答案,镜中无情的“他”根本不会理解。
所以,他选择以落发作答,长发顺其自然落下,而他则顺心而为,何须问为什么?
镜中人沉默良久,终于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冰冷:“怒本是愚行,为何要留它存于心?”
镜面再度变幻,映照出月晗兮渡合道劫时的场景。
画面中的月晗兮,那张清冷绝美的玉容已然苍白无比,浑身生机尽数消散,已然命悬一线
而在千钧一发之际,宁清秋怒然拔剑,直面雷劫,为她争命!
宁清秋同样直视镜中人:“若我心无怒,便无勇。”
“若无勇,则师姐必死无疑。”
镜中人漠然反问:“可如果你争夺一线生机,却死于雷劫之中呢?”
宁清秋眯起双眼,忽然一拳轰向铜镜。
砰——
镜面震颤,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但转瞬又恢复如初。
“没有如果。”宁清秋收回拳头,语气斩钉截铁。
镜中人若有所思,片刻后,第三次开口:“情本是枷锁,你求人书之力,岂不是作茧自缚?”
宁清秋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一张张熟悉的面容
莘姨的宠溺、师姐的偏爱、卿颜姐的痴恋……
再睁眼时,一切情绪皆化作一句坚定如铁的话语:“若情真是枷锁,那我情愿自缚。”
他求人书之力,既为守护所爱之人,亦为助万佛禅境诛杀幽荧,亦是为整个神洲化去一场劫难。
镜中人静默片刻,终于问出最后一问:“若得人书之力,需献祭一位红颜的七情,你当作何选择?”
宁清秋没有丝毫犹豫:“我会选择放弃。”
镜中人摇了摇头,轻叹道:“你修有佛道,应懂得舍小爱,成大爱!”
“献祭她人之情,与杀她何异?”宁清秋目光灼灼,字字如刀,语气坚定如磐石:“先杀人,后救人,若这是人书之力,那我不要也罢!”
“至于小爱大爱,我全都要!”
镜中人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消散。
铜镜化作第三扇门,在金色符文的萦绕中打开。
宁清秋长舒一口气,不由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果然,与“无情之我”的辩论,需以情破理。
唯有让镜中人明悟“情”之真意,才是真正的破局关键。
思绪流转间,宁清秋发现回到了人书世界内,只不过本是阖上的金纹骨书在此刻却是打开着。
只不过上面,皆是空白,根本没有任何字眼。
那道略微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第三道考验,在人书上写下一段话,让七情皆在,却不被任一情主导。”
宁清秋眉头一挑:“那怎知是否通过考验?”
比起前两个考验,第三个考验有些笼统,就好像是给了他一个不算题目的题目,让他写一篇作文。
最关键的是,其话里要求七情皆在,却不被一情主导,显然蕴含深意。
那道声音回应道:“若通过,书页所留话语将保留。”
“可有次数限制,或者有时间限制?”
宁清秋沉吟了一会,不由询问道。
“一炷香!”
随着话语落下,人书落在了一张桌案上,旁边还放着笔墨,与一炷燃起的香。
宁清秋缓缓坐下,拿起笔点了点墨,尝试性地在书页上写道:【今日晴,无事发生!】
人书颤动一下,继而字体被化去,显然这一句话没有任何意义。
对此,宁清秋再次提笔,在上面写道:【昨日与莘姨一起游山玩水,我心甚喜!】
字样刚映入眼帘,笔墨瞬间化糖,涌入了心田。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牵着柔若无骨的纤手,与那妩媚动人的美妇人一起游山玩水的画面,瞬间喜上心头。
回过神来,宁清秋目露惊讶之色:“我所写之语,竟能影响我的心绪?”
旋即眉头紧锁,忍不住吐槽道:“如此说来,要在话语中描绘出七情皆在,却不被任一情主导,不是为难人吗?”
说是这般说,但他还是继续尝试。
毕竟,只要尝试还有希望,若是放弃的话,那便什么都没有。
念及此处,宁清秋继续写道:【每每想到衍天古教被上清道境与幽冥鬼道算计而覆灭,我便怒火中烧,恨不得一剑将他们覆灭。】
和刚才一般,这一句话落下,笔墨化焰,怒意瞬间满腔,眸中杀意凛然,浑身气息变得无比冰冷。
待字样再度被抹去后,宁清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喜怒哀惧爱恶欲,这几个字眼可以直接引动我的情绪。”
“不知能否直接写上?”
想到这里,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写道:【喜过则空,怒极则止,哀深见骨,惧破生勇,爱至成劫,恶缠为障,欲炽焚身。】
这一句话,以七情为镜,照见本心。
在宁清秋看来,应该能留存在书页上。
只可惜,随着一阵光华流转,上面的字样再度被抹去。
见状,宁清秋又写道:【喜是糖衣毒,怒为焚心火,哀成秋后雨,惧作笼中雀,爱乃不愈伤,恶即自缚茧,欲终无尽渊!】
这一句话,每情皆喻,警示自我。
但结果却还是一样,又一次被抹去。
“还是不行?”
眼看一炷香已然烧了一半,宁清秋烦躁不已,手中虽握着笔,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遇事急躁,实乃大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周身佛光涌动,直接进入了极度冷静的状态,开始思索着第三道考验的破局关键。
第一道考验,记忆重游,意在印证他是否重“情”。
第二道考验,铜镜映心,考验他是否明白何为“七情”。
第三道考验,人书提字,在上面写下蕴含七情之语,但又不能为其中一情所侵扰,意在什么?
是对第二道考验的延伸,希望他明悟七情的真谛,同时也是让他懂得如何去均衡,不被其中一情所侵?
几乎是瞬间,宁清秋如同醍醐灌顶,连忙提笔在人书上写道:【有人活着,有人死去,有人记得,有人忘记。】
这一句话看似平淡,并没有直接写出七情任意一情,但却蕴含喜怒哀惧爱恶欲!
活着的欢喜以及贪恋,代表着“喜”与“欲”。
死亡的悲痛以以及死亡的恐惧,是“哀”与“惧”。
有人记得,铭记是深情以及执念成恨,为“爱”与“怒”。
有人忘记,被遗忘之人的哀伤,使其被遗忘,或将其抹去生命,则寓意着“哀”与“恶”。
刚写完,一炷香刚好燃尽。
宁清秋紧紧盯着人书,生怕再次被抹去。
好在,过了良久,这一句话却是被镀上了一层鎏金,瞬间光华大盛,令得人书页面翻动。
下一瞬,他发现自己和人书之间多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似和他和日月乾坤鼎一般。
宁清秋感受到了人书的亲近之意,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只有通过三道考验,才能真正成为人书之主。”
他此前,一直以为人书遁入了他的神宫内,便已择他为主,但却无法将其掌控。
现在看来,人书先前仅是选择了他,但未真正认可他。
宁清秋长出了一口浊气,轻声一语:“不管如何,人书之力已可动用,如今便能为地书净化魔气。”
……
与此同时,楼兰沙海,魔气遮天!
伴随着一阵惊天闷响,恐怖的魔威如怒海狂涛,席卷千里。
沙海崩塌,虚空扭曲,方圆千里内的生机尽数湮灭,化作一片死寂的虚无。
而在那翻涌的魔气中央,一座漆黑莲台悬浮于空。
其上盘坐的舍离观音,那张半边慈悲,半边狰狞的面容,此刻已彻底扭曲,化作森然魔相!
显然,舍离观音已被魔气彻底蚕食,幽荧完全占据了这具身躯。
“你们……都要死!”
沙哑阴冷的声音响彻天地,幽荧缓缓抬手,五指如钩,向前一抓。
嗡——
空间如琉璃般凝固,整片沙海陷入一种诡异的粘稠寂静。
数名万佛禅境的强者身形骤然僵直,而后身躯炸裂。
没有一丝惨叫,唯有那令人毛骨悚然,如同丝绸被撕开般的细响。
幽荧猩红的嘴唇微微张开,漫天血雾如受牵引,化作一道血色长虹,尽数被祂吞入腹中。
“味道……不错。”
祂舔了舔唇角,森然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净殊菩萨、慧殊菩萨、月晗兮三人身上。
“吞了你们三人……我的力量,想必能恢复更多。”
话音未落,幽荧再度抬手。
魔气翻涌,与地脉之力交融,竟在苍穹之上凝聚出一座遮天蔽日的漆黑山岳,携着灭世之威,轰然压下!
净殊、慧殊两位菩萨对视一眼,同时结印。
璀璨佛光交织,化作一道巨大“卍”字佛印,逆天而上,与那魔山狠狠相撞!
另一边,月晗兮眸光清冷如霜,手中霜剑斩落。
剑光如银河倾泻,霜寒冻结天地。
所过之处,魔气尽数湮灭。
“人族至宝地书在我手中,即便你们三人联手,又能如何?”
然而,幽荧却是冷笑一声,地书之力涌动,竟在身前凝聚出一道无形屏障,将那横贯天地的剑虹生生挡下!
月晗兮眉头微蹙。
自宁清秋进入人书世界后,幽荧便骤然发难,先是以雷霆手段镇压舍离观音,再借地书之力,欲将所有人灭杀于此!
祂的目的很简单,杀光碍事者,再斩现世人皇,夺人书。
净殊菩萨面色凝重:“地书引动山川地脉之力,威能太过恐怖,我们支撑不了多久!”
慧殊菩萨双手合十,袖袍一挥,一尊金钟浮现,将众人笼罩其中:“宁施主若再不苏醒,恐怕只能先行撤离了。”
“走,你们走得了吗?“
幽荧森然一笑,似早已看穿众人意图。
祂单手高举,地脉之力疯狂汇聚,竟将整片楼兰沙海封锁!
旋即,魔气与地脉之力交融,化作一道吞天噬地的漆黑深渊,朝着金钟吞噬而去。
见到这一幕,众人正准备拼死一搏。
千钧一发之际,那原本汹涌而来的地脉之力,竟骤然溃散!
“这不可能!“
幽荧瞳孔骤缩,脸上首次浮现难以置信之色。
“为何不可能?”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猛然回头,却见被洛卿颜护住身后的宁清秋缓缓起身。
其手中手中握着一本金纹骨书,书页翻动间,无数晦涩古老的文字如长虹般流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