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月扫过师兄弟们的表情,读懂了他们眼神里的意思。
当年喊着要对付魔教而离开的她,如今突然现身,又说要脱离门派,他们会怎么想呢?
关于她手段残忍的传闻本已在私下里悄然扩散。
况且,她和师兄弟们的关系本就不怎么样。
青月知道答案了。
他们会认为,她是叛逃到魔教之后又回来的。
可笑的是,直到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青月才终于分清了谁是真正信任自己的人。
当所有人都用戒备的眼神紧盯着她,手扶剑柄,随时准备拔剑时——
唯有无月师太和师父素云,眼神与他人不同。
或许,自己此番回来,正是为了最后确认那道目光。
“……呵。”
一声短促的苦笑漏了出来。
曾经最怨恨、最讨厌的两个人,将自己逼得最紧、让自己最失望的两个人……竟然是最信任、最爱自己的人。
她直面了这个明知却仍曾怀疑的真相。
“……魔教呢?”
果不其然,师父开口问道。
师兄弟们纷纷看向素云,仿佛在问“您在说什么”,但青月也有话要说。
“已经覆灭了。掌门达成了目标。”
此言一出,峨眉派内一片哗然。
连无月师太也瞪大了双眼,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有人对青月喊道:
“师、师姐……!这、这怎么可能?你是说你们四个人就击溃了魔教?”
然而青月干脆地无视了对方的话。
他们的信任与否,根本不重要。
信也好,不信也罢,她已不在乎了。
反正既然决定脱离门派,彼此便已是外人……坦白说,就算不论这层关系,她也无意再与他们有任何牵扯。
听着师兄弟们的喧哗,青月越发感到自己决定离开门派的抉择是正确的。
不是说收场总要漂亮些才好么?
青月苦涩地笑了。
……怎么可能漂亮得起来。若真能漂亮收场,又何至于走到“收场”这一步。
她只愿此生再不必与这些师兄弟相见。
若为此故,便是丹田、筋脉尽数舍弃,她也在所不惜。
别说是区区一只手腕,哪怕剜去双目,她也毫不在意。
为剑道所逝去的岁月,即便悉数抛弃亦无妨。
“掌门人,我在等您的答复。”
正因如此,青月不再等待,出声催促。
她读懂了无月师太眼底那一抹难以割舍的眷恋。
老人家终究还是放不下自己。
但青月已决意不再为此动摇分毫。
“既习得峨眉剑法,若想空手而去,绝无可能。”
“弟子早有觉悟。”
“废去丹田,斩断筋脉。这并非警告,而是你我间的约定。”
“你欠华山与少林的债仍未还清。只要你还受峨眉庇佑,为师自会替你周旋……!”
“可你若执意斩断羁绊、拂袖而去,日后两派无论向你索取何种代价,峨眉都将不再插手。”
“这等后果,你也甘愿承担吗?”
“那本就是我该独自面对的劫数。”
“何不去参悔洞中静思己过……!或是亲赴华山、少林登门谢罪,未必没有转机……!”
“前提是,我必须以峨眉派比丘尼的身份留下,对吧?”
无月师太再也按捺不住情绪,失声喊道:
“难道你要背负欺师灭祖的骂名,也要走吗!”
青月静静合上双眼,旋即再次睁开,眸光如炬。
“正因有养育之恩,我才苟活至今。”
“当年我是借着峨眉大弟子的身份才逼退了魔教;
“如今我悼念那些抗击魔教而逝去的同门亡魂,亦算是尽完了身为弟子的本分。”
“所以此刻……我想走了。”
“青月啊……!!”
——嘶啦。
青月直视着掌门人的双眼,缓缓卷起了衣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众人惊骇地发现,她守宫砂的印记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月轻声道:
“弟子已毁去守宫砂。这掌门大弟子之位,怕是再也无缘担当了。”
“……
“掌门人,弟子心意已决。”
面对青月这斩钉截铁的宣言,无数种情绪在无月师太脸上一闪而过。
然而良久过后,那份神情最终只余下深深的无奈。
毕竟再说下去,也不过是徒劳的重复。
毕竟,一个没了守宫砂的尼姑,又怎能继续担任峨眉的掌门弟子呢。
正如青月斩断了与峨眉派的羁绊,短短瞬间,她也清晰地感知到,掌门正在将她逐出师门。
那些曾投向她的情感,正逐一消散。愤怒、担忧、眷恋……种种近似于爱的思绪,正缓缓熄灭。
最终留下的,唯有无月师太那双空洞的眼眸,漠然地注视着她。
这结局本在预料之中,可青月却不懂,为何此刻心中竟如此刺痛煎熬。
……罢了。”无月师太终是开了口,“徒儿们听令。”
她的声音响彻峨眉山峦之间。
青月深知,自己亲手斩断了那段最坚韧也最痛彻心扉的羁绊,遂缓缓闭上了双眼。
“自今日起,废除青月峨眉弟子之名,褫夺其首席大弟子之职。”
那平淡的语调中,透着刀锋般的决绝。
这倒是一向视门规如生命的她,应有的作风。
昔日令人敬仰的那柄不动摇的利剑,如今竟指向了自己。
“明日亥时,本座将亲手废你丹田,断你筋脉。”
虽已做好觉悟,可每一个字落下,都让青月的心狠狠一沉。
她强忍剧痛,脑海中唯余韩瑞真一人。
“……此后,本派不再视青月为门人。”
……
死寂笼罩全场。
青月睁开眼,看见无月师太紧咬着牙关。
但那神情转瞬即逝。
果然,满眼绝望的无月师太,终究还是带着透骨的寒意,决然转身离去。
青月重新调整着呼吸。
胸口莫名空落落的,仿佛破了个大洞。
****
这是我头一回骑马。
好在先前骑过驴,倒也很快适应了节奏。
尽管如此,臀部酸痛、大腿内侧磨得生疼却是免不了的。
整整一天都在马背上颠簸,朝着峨眉山行进的我,终于着手准备扎营。
身旁自然是有南宫燕的。
她纯粹是靠双脚跑来的。
看着她不疾不徐、甚至未曾流汗便跟上了马速,我再次深切地意识到——
这家伙,果真是个怪物。
她平日里温婉怯懦,常让人忘了这一点,可一旦那股力量反转过来,其危险性令人不寒而栗。
就像即便递给她一把削水果的小刀,也会让人本能地感到一阵战栗。
这刀可真快啊……要被它捅一下,肯定没命了吧?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瑞真,然后呢?”
“嗯?”
“我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你该不会忘了吧?”
此地唯有我与南宫燕二人。
素岚身子未愈,未能同行;马强本无来此之由;而红楼仙也明确表示要留在成都。故而,此刻只剩我与南宫燕在此相对。
她昔日身着男装时,似乎并非这般感觉……许是因彼此底细已相互摸清,此刻的南宫燕竟让我感到几分莫名的寒意。
况且她本性就最是难缠,天晓得她又要生出什么执念来……
“除了唐素岚,你就不能……跟我一起吗?”
“啊!啊……那个,我确实在考虑了。”
“真的?”
“自然。”
全是胡扯。只因心系青月,早将此事抛诸脑后。
“不过燕儿,现在谈这个尚早。待我直面月儿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这并非什么艰难抉择吧。我并非让你不见素岚……你也瞧见了,连她父亲唐家主都对此有些为难……可你若加入我南宫世家,便无需对任何人察言观色,只需与我痛快度日即可……”
“只、只是思绪有些纷乱罢了。”
“……”
南宫燕陷入沉思,秀发随风轻扬。她那模样实在太过柔美,令人完全无法想象她昔日是如何以男装示人的。
“话说回来,瑞真,你又打算如何?”
“指什么?”
“若直面那个……身心俱损的青月小姐,你作何打算?”
我明白南宫燕言下之意。
“若她无法行走呢?若她连汤匙都握不住呢?如厕怎么办?沐浴又当如何?你该明白,丹田破碎意味着什么——一切都将退回从前。届时,她恐怕连如厕都无法自理。”
“何必说得如此直白——”
“因为这并非避而不谈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现实。”
面对南宫燕的忧虑,我也终于直面了她的质问。
其实我内心早已理清了头绪。未曾将问题宣之于口,并不代表我在逃避。
我将早已做出的决断,告知了南宫燕。
“即便她无法行走,无法言语,甚至双目失明,也都无所谓。”
“……”
“你就当我被绳子捆着,咬住了嚼子,蒙上了眼罩好了。我……连那种情况都有信心去爱。”
南宫燕点了点头。
“……若你心意如此,我便助你回南宫世家——”
“——燕儿,你可真烦人。非要我现在就给你答复不成?”
“什么!我、我哪里烦了?只、只是好奇罢了……”
“尽说些没要紧的话……算了,假设没有意义。”
“……”
“走吧,去看看月儿的情况。”
****
在韩瑞真的皮货铺里待了整整一日,于亥时回到了峨眉派。
四下里点着灯火。月光洒落的庭院。聚集的比丘尼们。
无月师太在看见步入峨眉的青月那一瞬,紧紧闭上了眼。
如同见到了不愿面对的存在。
青月走入众弟子围成的大圈中心,静静地屈膝跪下。
虽是期盼已久的时刻……或许因这选择于她的人生而言,亦是重大转折?
心脏怦怦跳动着,微微发颤。
心情并不那么愉快。
风拂过她的发梢。
青月没有移开目光,仰首望向掌门人。
掌门人似乎也已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无月师太以冷冷沉淀下来的目光,俯视着青月。
两人的视线在虚空中交汇。不知过去了多久。
沉默过后,无月师太缓缓开口。
“……会很痛苦。”
“是。”
“废去丹田,断绝筋脉后,将你弃于山门之外。”
“是。”
“纵使华山与少林最终寻到你,峨眉也绝不会再伸出援手。”
青月未有丝毫犹豫。
“弟子明白。”
无月师太闭了闭眼,低声自语般说道。
“也罢……只是最后再确认一番罢了。”
言毕,她转过身去。袖摆清冷地划破虚空。
“随我来。”
宛如一场早已注定的仪式,无月师太与长老们一同向内院走去。
青月望着那背影片刻,缓缓移开了视线。
至少,他们不打算在同门师兄弟面前切断我的筋脉。
即使冷酷到底,也还是保留了这一点体面吗?
无月师太、六位长老,还有师父素云。只有他们和自己走进了内堂,其余弟子都被留在了内院。
青月跟在无月师太僵硬的背后走着,忍不住回头望去。
那些共度数载的熟悉面孔,霎时间尽收眼底。
惊愕与恐惧,戒备与紧张,乃至藏不住的敌意……或许还有一丝不忍。
青月望着他们,心一横,决绝地转回了身。
就这样,与他们的缘分,断了。
青月在菩萨像前跪了下来。
切断筋脉的锋利短刀、盛着水的铜盆,还有擦拭血迹的布巾,一应俱全,早已备好。
不抵抗地引颈受戮,这是多久不曾有过了?
仔细想来,仿佛还是头一遭。
青月在为她预备好的位置跪下。菩萨像端坐于正前方。
师父素云不住凄楚地抽泣着,向青月伸出手来。
她有千言万语想说,但长老们在场,又目睹了她与无月师太的对话,此刻只能露出无能为力的模样。
青月装作没听见,置之不理。每当心志动摇时,她便想起韩瑞真。
无月师太对聚集的人员说道。
内容与昨日大同小异。
无非是与青月断绝关系的话,请诸位长老做个见证的话。
同样的话,一遍,一遍,又一遍……
青月试图封闭自己的听觉。
废去丹田的时刻越近,恐惧便越盛,心跳也愈发剧烈。
似乎流程已毕,无月师太转头看向青月。
一直沉默的她开口道:
“……青月啊,你知道吗。与你共度的每一刻,我都记得。”
“……我不信。”
“为何?”
“……若师太真记得与我的所有时刻,就该明白您的压力与重担曾如何压垮我,早该宽慰我了。若您真记得与我的所有时刻……就该知道我当初是何等地追随您。若您记得与我的时刻,如今就该理解我的选择……更不该忘记我的本名。”
……是我修为不够,让你受委屈了。
是。确实如此。
——嗒。
青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泪水却悄然滑落。
无月师太苦涩地微笑着承认了。
“……也是,你或许已记不清全部了罢。可我还记得——将你从绿林道救出的那一刻,抱着痛失双亲哭泣的你那一刻,为你赐予法号那一刻,听你说想成为我这般人那一刻……还有凝望你时,满怀骄傲的每一个瞬间。”
“……”
“唯独此事,望你能明白。”
无月师太举起备好的短刀。
“……仍无悔改之意吗?”
青月斩钉截铁答道:
“无悔。”
“好,我明白了。”
——噗通!
黏腻的坠落声在此时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无月师太右腕鲜血如注。
即便粗略一瞥,也知那是极深的伤口。
素云倒抽一口冷气,长老们脸色霎时惨白。
“师尊!”
“掌门!”
“月儿的罪责,由我代受。”
无月师太冷冷宣告。
“呃…什么?”
青月惊愕间,师太已屈膝跪地,将利刃抵上自己脚踝。
——哗啦!哗啦!
这个曾对青月百般威吓、施压,却始终不忍伤其分毫的人,此刻对自己下手竟如此果决。
“您、您做什么!!”
素云与长老们,甚至青月都慌忙冲上前阻拦。
但师太的视线只落在一人身上。
“是啊…我的不足,此刻才看得分明。一直强求你苦修的我…终究选了更轻松的路。”
无月师太伸手轻抚青月的脸颊。
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往昔慈祥的微笑。
“我怎舍得伤你分毫。你可是比我自己更珍贵的存在啊……”
“师…师太?”
不必自责。
说到底,这本该是我来承担的事。
将你带入宗门的是我……因我私心让你受苦的也是我。
正因你如此珍贵……正因盼你出类拔萃,我才心生贪念,反倒令你煎熬。
正因愿你幸福……正因望你放下烦忧、寻得安宁……却将你推入了地狱。
该有多苦啊。
若非苦到极处,又怎会……连这般恐吓都要执意离开呢?
无月师太望向诸位长老。
“此番并非以掌门身份,而是无月个人的恳求。请将今日所见尽数缄默于心。这是我唯一的请托。对外,我会宣称已废去月儿筋脉、断绝师徒之缘,但真相如何,惟愿诸位知晓。我愿自断筋脉、废去丹田、退隐江湖。恳请诸位成全这最后的托付。月儿并无过错,一切罪孽皆归于我。”
她这番话,在场无人能置一词。
为保全弟子,甘愿舍弃毕生修为与掌门尊位,叫人如何反驳?
“啊……啊……”
青月茫然失措的手臂在半空中无措地挥动着。
本以为心中满是恨意,可眼见师父浴血的模样,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青月,你尚在人世之事,须得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无月师太的语气却已斩钉截铁,仿佛一切思虑皆已尘埃落定。
“去依附南宫世家,或是四川唐家吧。以他们的势力,纵使你不抛头露面……也定能护你周全。潜龙会主亦是良选。他是个可靠之人。不正是那个……为了你,敢当面与我叫板的男子么?”
无月师太再次轻抚着青月那无言以对的脸颊。
而后,她的目光缓缓描摹着青月的容颜。
眉,眼,鼻,唇……如同诀别前的最后凝视。
“……彩霞啊。”
无月师太唤出了那个尘封多年的、她原本的名字。
听见本以为早已被遗忘的呼唤,青月的泪水顿时决堤而下,怎么也止不住。
师父没有忘。
她岂会不明白,能以本名相称,其中蕴含着何等深意。
那只手,终究松开了。
“要幸福,要好好活着。记住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