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剑能显得如此巨大。
灵泉举起了自己的剑,但直觉告诉他,这挡不住。
是自信程度上的差距吗?
他万万没想到,竟会从一个蠢材手中见识到这样的剑招。
但这个念头,也仅仅存在了一刹那。
南宫燕的剑,落了下来。
灵泉将剑握得更紧了些……
——唰!
他的剑上,没有传来任何撞击感。
什么感觉都没有。
然而,一切都仿佛在瞬间停滞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明亮的光芒开始从头顶倾泻而下。
沿着南宫燕的剑锋流淌的光芒。
周围的教众被这景象所慑,纷纷抬头望向天空,个个瞠目结舌。
即便不看,灵泉也能猜到那是何等光景。
那仿佛停滞的时间,就这样再次流淌起来。
南宫燕虽然满身浴血,却已稳住身形,正静静地看着他。
灵泉感到一丝微妙的违和感,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剑。
“……”
断口平滑的剑。
紧接着,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一道从肩胛蔓延至腰际,如同被鲜红画笔涂抹而过的……正变得愈发浓重的红色痕迹。
是血。
迟来的剧痛让他明白,这绝非轻伤。
随之而来的,是双腿力量的抽离。
一条膝盖违背意志地弯折下去。
“咳呃……”
鲜血猛地从口中喷涌而出。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记起了那个已被遗忘许久的感觉。
那就是,败北的感觉。
“……真没想到,这蠢材女人竟能使出这样的剑法。”
灵泉低声呢喃道。
昔日折服前任南宫家主南宫天之时,他曾笃信世间无人能破南宫之剑。
然而,南宫燕颠覆了这一切。
那个曾被视作愚钝之辈的人,竟一路攀爬而上,生生折断了他的剑。
为何?这是灵泉脑海中浮起的第一个疑问。
强者为尊。分明是我更强,分明是我有理。
为何我的剑会断在那蠢材手中?
又为何非要败给这等持剑狂舞的武夫?
尘封已久的记忆也随之复苏。
那日,他怀抱着奄奄一息的挚爱瑞真,曾立誓要斩尽天下所有持剑的野兽。
这份初心究竟错在何处?
难道注定要在此刻折断吗?
……呃!
灵泉咬紧牙关,强行撑起身躯。
此刻绝不能倒下。
更何况若再迟疑,南宫燕的剑锋恐怕早已临身。
事实上,那点时间足够对方出手无数次了……
……
起身的灵泉映入眼帘的是南宫燕的身影,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出乎意料,对方并未趁势追击,即便身负血流,依旧静静等候着他。
她开口道:
……给你换剑的时间。
这是强者对弱者才有的从容。
南宫燕从未怀疑过自己乃是天下第一人。
剑断即败,这本是定局……
可南宫燕却再度给予了一次机会。
……念在你曾尊重瑞真的份上,这才施予的恩惠。趁我未改主意前,去换把剑吧。
……
面对这份从容,灵泉只觉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
他迟滞地仰望苍穹。
只见南宫燕的剑意,已如烙印般清晰地刻在了天际之上。
拨云见日,晴空万里。
她死的那天,天空也是这般澄澈。
灵泉扔开断剑,向教众伸出手。
……
然而,竟无一人敢贸然递剑。
直到灵泉转头投去疑惑的目光,这才有一柄剑迟来地破空飞来。
灵泉接住长剑,再次直面南宫燕。
——镗!
然而,甚至不到二十回合,灵泉手中的剑再次折断。
换把剑来。
南宫燕的施舍接连而至。
目睹此景,灵泉心中满是难以置信。
眼前的存在,仿佛再度跨越了一道天堑之壁。
难道她又悟了?
明明气血都已逆乱,为何还能运剑如斯?实在令人费解。
‘我脚下之路,即是大道。凭你也想拦我?’
南宫燕的话语,在灵泉脑海中久久回荡。
所谓的帝王之气,便是这般感觉吗?
那个存在伫立于此,威势如山,非人力所能撼动。
而将这块朽木雕琢成此等存在的竟是……
灵泉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潜龙会主。
纷乱的思绪在他心中疯狂翻涌。
难道是我错了,潜龙会主才是对的?
明明追求的方向如出一辙……究竟差在哪里?
灵泉再次向教众伸出手。
这一次,飞剑来得更晚了。
——镗!
换剑来。
——镗!
去换把剑来。
——镗!
……换。
哈……哈……
且不说剑已尽数折断,他身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增多。
怀中的血魂石,正贪婪地吞噬着他源源不断的鲜血。
南宫燕似乎看穿了灵泉脸上的迷茫,缓缓开口。
“只因你的剑,太过轻飘。”
“……”
“你根本不懂,我们是怀着怎样的痛楚才站到这里;更不懂,我肩上究竟扛着多少人的性命。对你而言,或许心上人重于一切;可对我而言,挚爱之人同样重如泰山。这,便是中原因你而死的所有亡魂的重量。”
无法接受。
这也难怪,追随他、认同他理念的人何其之多。
那些受够了持剑者肆虐的百姓,那些在强权压迫下不得不隐忍藏身的邪派众人,大家不都是为了打造一个不再有人肆意挥剑的世道,才一路追随至今的吗?
“怎会……不可能。仅凭你一人之意,怎能承载我等之重……”
“我等?”
南宫燕呕出一口鲜血,厉声质问:
“……你口中所说的‘我们’,究竟身在何处?”
灵泉环顾四周。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教众们眼中流露出的惊惶与紧绷。
他又望向潜龙会众人。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当初会主身陷危机时,他们强忍泪水、咬牙切齿的模样。
有什么地方,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强者引领弱者,这本是正理;弱者渴望强者提携,亦是人情之常。
可为何教众们脸上不见那般神色,而潜龙会众人却能做到?
刹那间,他曾与会主的对话回响耳畔。
“难道真是我击溃并征服了所有黑道势力?非也。是他们主动选择臣服于我麾下。为何?只因他们是弱者。正如你在秘笈中所写,正因为弱小,所以才渴望臣服于如我这般强者。”
“那并非他们所做的选择。”
“那又是为何?”
“那是被恐惧驱使罢了。切莫将因恐惧而生的顺从,与发自内心的追随混为一谈。在那样的屈辱之下,弱者感受不到丝毫幸福,也绝不会向往幸福。所以说,你终究还是没能读懂我的书,对吧?”
“……哈哈。”
难道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的错觉?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追逐那场虚无缥缈的幻梦?
“我写那本书,本就是为了让人体察弱者之心啊……”
“……的确如此。”
直到此刻,灵泉才终于对潜龙会主的话有了一丝迟来的领悟。
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去体察过他们的内心。
这,或许就是造成今日局面的致命分歧。
南宫燕开口了:
“他们从未真心追随过你。他们不过是些依附强者的豺狼罢了。如今我比你还强,他们又怎会再跟随你?跟着你可是会没命的。况且,这世上恐怕也再无人真心向往你的那些理想了。”
——哐当。
手中力道一散,断剑顺势滑落。
这一次,灵泉没再指望任何人将剑递回手中。
因为他知道,再也不会有人那么做了。
潜龙会主的同僚们或许还愿为他赴汤蹈火,
但这些教众,却显然不愿为他舍生忘死。
这一刻他终于醒悟:那些曾由他统领的人,内心深处比他想象中更抗拒被支配。
潜龙会主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哈哈。”
笑声再次从喉间溢出,带着几分凄然。
如今已无人能像当初那样,群起而攻之,将潜龙会彻底踩在脚下。
贩卖恐惧的青月依旧巍然屹立,
色魔早已倒向对方阵营,
而南宫燕……也正站在那一边。
然而,仍有一个令他无法理解的疑点。
灵泉的目光,越过南宫燕,落在了她身后那人的身上——那是韩瑞真。
“会主,只求你答我一句。我的道,当真错了吗?”
“……”
“……死伤无数,我岂会不知?可若不剜去那溃烂的血肉,又怎知剧痛之后的新生?在那牺牲之后……世间当再无一人枉死于剑下。我本已让这一切成真。这般宏愿……我这番决心,难道真的错了吗?”
潜龙会主沉默良久,终是看向灵泉,缓缓答道:
“……我也不知。”
“……什么?”
“但无论你我,都是带着同一个信念站到此处的,不是吗?你我之间,也就只有这一点是相通的吧。”
闻言,灵泉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确实如他所言。
“……强者尊。”他低声呢喃。
是啊,强者即为理。
我既已折戟,既已败北,便意味着胜者方才是对的。
这不仅仅是武力的碾压,更意味着对方所承载的道义与信念,远比我的更为厚重、更为沉甸。
纵然心中万般不解,纵然百般不愿承认……可除了用“强者尊”这三个字来强行咽下这失败的苦果,再无他法。毕竟,这就是他所选择的道路。
灵泉最后一次仰望苍穹。是因为大限将至吗?他忽然很想念叨念叨那位已故的挚爱之人。
或许只是临死前的呓语罢了。又或许,他只是盼着这中原大地上,能多一个人记得她的存在。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因为生前的他,可从未给过旁人这样的机会。
灵泉俯身,捡起了地上那柄断剑。
“……是我输了。”
——哗啦!
灵泉坦然接受了自己恶人的身份,承认了自己的谬误,挥剑抹向了咽喉。
因为,这是生死决。
****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南宫燕,看她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灵泉的尸体。
此刻,她脑海中究竟翻腾着什么?
这是斩断家族百年仇怨的瞬间。
也是必须清算因一人之故而彻底崩塌的一切的瞬间。
然而出乎意料,南宫燕脸上竟无半分波澜。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将自己团团围住的魔教教众。
然后开口了。
“都散了吧。”
平静而蕴着深沉回响的声音,在寂静的武当山间荡开。
“各自散去。流的血已经太多了。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的血。从此隐姓埋名,各走各路罢。但愿此生此世,永不复见。”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正从南宫燕身上弥散开来。那是唯有肩负天下之人方能流露的威严。
那个我曾觉得愚钝可怜的二小姐,已无处可寻。
“魔教自今日起,不复存在。灵泉……也已伏诛。”
她淡然宣判。
“若还有人心有不甘……现在便上来。此刻正是我最虚弱之时。自认能胜我,或觉众人齐上便有胜算者,尽管来。我绝不回避。”
环视寂静的武当派众人,南宫燕提剑而立,缓缓转了一圈。
“我,南宫世家家主南宫燕,今日便要终结这场纷争。”
魔教教众的目光游移不定。
看看身旁的同道,看看色魔,看看青月,看看马江叟,看看我……又看向南宫燕。
也看向倒地的灵泉。
就在这时——
立在墙头的一名教众,默然转身,跃下离去。
这成了开端。
一个,又一个。
无人言语,众人开始悄然退去。
空地,渐渐多了起来。
就连那些还握着剑的人,也望着离去的教众,终究转过了身。
原本因敌意而凝滞的空气,逐渐消融散去。
那魔头也观察了一番南宫燕的气势,最终还是选择暂且退去。
片刻之后,武当山上,只剩下了数具尸身。
……事情,结束了。
“哈……啊……!”
直到此刻,马江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扑通一声瘫坐下来。
红楼仙摘下面具,走过来向我深深低头致意。
“师尊,您无恙否?”
青月也到这时才喘过气来,我也同样松了一口安心的气。
我再次看向南宫燕。演武场正中,她依然伫立着。
只是呆呆地望着教众离去的墙外。仿佛只有她一人,还被困在那个瞬间,无法抽离。
我有些急切地快步走到南宫燕身边,扶住了她的肩膀。
“燕儿,你还好吗?你的伤……”
“……”
她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脸庞僵硬得有些陌生。那是一种所有情感仿佛都被剥离殆尽的表情。
就好像只剩下“天下第一人”这个身份,将她整个人吞噬了。
“……燕儿?”
就在我心生疑惑的刹那,南宫燕像个即将嚎啕大哭的孩子般,分三次深深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的气息破碎了。
“呜……呃……呜呃……!”
她像崩塌的堤坝般,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
“天下第一人”的面具融化了,女子南宫燕现出了原形。
无需任何解释,我已全然明了。
直到此刻,那些逝去之人的面孔,才一一浮现在她眼前吧。
那些被压抑的情感,那些在无法完成的复仇之下被深埋的所有伤痛,此刻才一股脑儿地全部苏醒过来。
我紧紧拥抱着开始放声大哭的南宫燕。
她也回抱着我,哭了许久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