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巫堂山 (11)

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剑能显得如此巨大。

灵泉举起了自己的剑,但直觉告诉他,这挡不住。

是自信程度上的差距吗?

他万万没想到,竟会从一个蠢材手中见识到这样的剑招。

但这个念头,也仅仅存在了一刹那。

南宫燕的剑,落了下来。

灵泉将剑握得更紧了些……

——唰!

他的剑上,没有传来任何撞击感。

什么感觉都没有。

然而,一切都仿佛在瞬间停滞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明亮的光芒开始从头顶倾泻而下。

沿着南宫燕的剑锋流淌的光芒。

周围的教众被这景象所慑,纷纷抬头望向天空,个个瞠目结舌。

即便不看,灵泉也能猜到那是何等光景。

那仿佛停滞的时间,就这样再次流淌起来。

南宫燕虽然满身浴血,却已稳住身形,正静静地看着他。

灵泉感到一丝微妙的违和感,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剑。

“……”

断口平滑的剑。

紧接着,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一道从肩胛蔓延至腰际,如同被鲜红画笔涂抹而过的……正变得愈发浓重的红色痕迹。

是血。

迟来的剧痛让他明白,这绝非轻伤。

随之而来的,是双腿力量的抽离。

一条膝盖违背意志地弯折下去。

“咳呃……”

鲜血猛地从口中喷涌而出。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记起了那个已被遗忘许久的感觉。

那就是,败北的感觉。

“……真没想到,这蠢材女人竟能使出这样的剑法。”

灵泉低声呢喃道。

昔日折服前任南宫家主南宫天之时,他曾笃信世间无人能破南宫之剑。

然而,南宫燕颠覆了这一切。

那个曾被视作愚钝之辈的人,竟一路攀爬而上,生生折断了他的剑。

为何?这是灵泉脑海中浮起的第一个疑问。

强者为尊。分明是我更强,分明是我有理。

为何我的剑会断在那蠢材手中?

又为何非要败给这等持剑狂舞的武夫?

尘封已久的记忆也随之复苏。

那日,他怀抱着奄奄一息的挚爱瑞真,曾立誓要斩尽天下所有持剑的野兽。

这份初心究竟错在何处?

难道注定要在此刻折断吗?

……呃!

灵泉咬紧牙关,强行撑起身躯。

此刻绝不能倒下。

更何况若再迟疑,南宫燕的剑锋恐怕早已临身。

事实上,那点时间足够对方出手无数次了……

……

起身的灵泉映入眼帘的是南宫燕的身影,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出乎意料,对方并未趁势追击,即便身负血流,依旧静静等候着他。

她开口道:

……给你换剑的时间。

这是强者对弱者才有的从容。

南宫燕从未怀疑过自己乃是天下第一人。

剑断即败,这本是定局……

可南宫燕却再度给予了一次机会。

……念在你曾尊重瑞真的份上,这才施予的恩惠。趁我未改主意前,去换把剑吧。

……

面对这份从容,灵泉只觉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

他迟滞地仰望苍穹。

只见南宫燕的剑意,已如烙印般清晰地刻在了天际之上。

拨云见日,晴空万里。

她死的那天,天空也是这般澄澈。

灵泉扔开断剑,向教众伸出手。

……

然而,竟无一人敢贸然递剑。

直到灵泉转头投去疑惑的目光,这才有一柄剑迟来地破空飞来。

灵泉接住长剑,再次直面南宫燕。

——镗!

然而,甚至不到二十回合,灵泉手中的剑再次折断。

换把剑来。

南宫燕的施舍接连而至。

目睹此景,灵泉心中满是难以置信。

眼前的存在,仿佛再度跨越了一道天堑之壁。

难道她又悟了?

明明气血都已逆乱,为何还能运剑如斯?实在令人费解。

‘我脚下之路,即是大道。凭你也想拦我?’

南宫燕的话语,在灵泉脑海中久久回荡。

所谓的帝王之气,便是这般感觉吗?

那个存在伫立于此,威势如山,非人力所能撼动。

而将这块朽木雕琢成此等存在的竟是……

灵泉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潜龙会主。

纷乱的思绪在他心中疯狂翻涌。

难道是我错了,潜龙会主才是对的?

明明追求的方向如出一辙……究竟差在哪里?

灵泉再次向教众伸出手。

这一次,飞剑来得更晚了。

——镗!

换剑来。

——镗!

去换把剑来。

——镗!

……换。

哈……哈……

且不说剑已尽数折断,他身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增多。

怀中的血魂石,正贪婪地吞噬着他源源不断的鲜血。

南宫燕似乎看穿了灵泉脸上的迷茫,缓缓开口。

“只因你的剑,太过轻飘。”

“……”

“你根本不懂,我们是怀着怎样的痛楚才站到这里;更不懂,我肩上究竟扛着多少人的性命。对你而言,或许心上人重于一切;可对我而言,挚爱之人同样重如泰山。这,便是中原因你而死的所有亡魂的重量。”

无法接受。

这也难怪,追随他、认同他理念的人何其之多。

那些受够了持剑者肆虐的百姓,那些在强权压迫下不得不隐忍藏身的邪派众人,大家不都是为了打造一个不再有人肆意挥剑的世道,才一路追随至今的吗?

“怎会……不可能。仅凭你一人之意,怎能承载我等之重……”

“我等?”

南宫燕呕出一口鲜血,厉声质问:

“……你口中所说的‘我们’,究竟身在何处?”

灵泉环顾四周。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教众们眼中流露出的惊惶与紧绷。

他又望向潜龙会众人。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当初会主身陷危机时,他们强忍泪水、咬牙切齿的模样。

有什么地方,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强者引领弱者,这本是正理;弱者渴望强者提携,亦是人情之常。

可为何教众们脸上不见那般神色,而潜龙会众人却能做到?

刹那间,他曾与会主的对话回响耳畔。

“难道真是我击溃并征服了所有黑道势力?非也。是他们主动选择臣服于我麾下。为何?只因他们是弱者。正如你在秘笈中所写,正因为弱小,所以才渴望臣服于如我这般强者。”

“那并非他们所做的选择。”

“那又是为何?”

“那是被恐惧驱使罢了。切莫将因恐惧而生的顺从,与发自内心的追随混为一谈。在那样的屈辱之下,弱者感受不到丝毫幸福,也绝不会向往幸福。所以说,你终究还是没能读懂我的书,对吧?”

“……哈哈。”

难道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的错觉?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追逐那场虚无缥缈的幻梦?

“我写那本书,本就是为了让人体察弱者之心啊……”

“……的确如此。”

直到此刻,灵泉才终于对潜龙会主的话有了一丝迟来的领悟。

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去体察过他们的内心。

这,或许就是造成今日局面的致命分歧。

南宫燕开口了:

“他们从未真心追随过你。他们不过是些依附强者的豺狼罢了。如今我比你还强,他们又怎会再跟随你?跟着你可是会没命的。况且,这世上恐怕也再无人真心向往你的那些理想了。”

——哐当。

手中力道一散,断剑顺势滑落。

这一次,灵泉没再指望任何人将剑递回手中。

因为他知道,再也不会有人那么做了。

潜龙会主的同僚们或许还愿为他赴汤蹈火,

但这些教众,却显然不愿为他舍生忘死。

这一刻他终于醒悟:那些曾由他统领的人,内心深处比他想象中更抗拒被支配。

潜龙会主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哈哈。”

笑声再次从喉间溢出,带着几分凄然。

如今已无人能像当初那样,群起而攻之,将潜龙会彻底踩在脚下。

贩卖恐惧的青月依旧巍然屹立,

色魔早已倒向对方阵营,

而南宫燕……也正站在那一边。

然而,仍有一个令他无法理解的疑点。

灵泉的目光,越过南宫燕,落在了她身后那人的身上——那是韩瑞真。

“会主,只求你答我一句。我的道,当真错了吗?”

“……”

“……死伤无数,我岂会不知?可若不剜去那溃烂的血肉,又怎知剧痛之后的新生?在那牺牲之后……世间当再无一人枉死于剑下。我本已让这一切成真。这般宏愿……我这番决心,难道真的错了吗?”

潜龙会主沉默良久,终是看向灵泉,缓缓答道:

“……我也不知。”

“……什么?”

“但无论你我,都是带着同一个信念站到此处的,不是吗?你我之间,也就只有这一点是相通的吧。”

闻言,灵泉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确实如他所言。

“……强者尊。”他低声呢喃。

是啊,强者即为理。

我既已折戟,既已败北,便意味着胜者方才是对的。

这不仅仅是武力的碾压,更意味着对方所承载的道义与信念,远比我的更为厚重、更为沉甸。

纵然心中万般不解,纵然百般不愿承认……可除了用“强者尊”这三个字来强行咽下这失败的苦果,再无他法。毕竟,这就是他所选择的道路。

灵泉最后一次仰望苍穹。是因为大限将至吗?他忽然很想念叨念叨那位已故的挚爱之人。

或许只是临死前的呓语罢了。又或许,他只是盼着这中原大地上,能多一个人记得她的存在。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因为生前的他,可从未给过旁人这样的机会。

灵泉俯身,捡起了地上那柄断剑。

“……是我输了。”

——哗啦!

灵泉坦然接受了自己恶人的身份,承认了自己的谬误,挥剑抹向了咽喉。

因为,这是生死决。

****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南宫燕,看她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灵泉的尸体。

此刻,她脑海中究竟翻腾着什么?

这是斩断家族百年仇怨的瞬间。

也是必须清算因一人之故而彻底崩塌的一切的瞬间。

然而出乎意料,南宫燕脸上竟无半分波澜。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将自己团团围住的魔教教众。

然后开口了。

“都散了吧。”

平静而蕴着深沉回响的声音,在寂静的武当山间荡开。

“各自散去。流的血已经太多了。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的血。从此隐姓埋名,各走各路罢。但愿此生此世,永不复见。”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正从南宫燕身上弥散开来。那是唯有肩负天下之人方能流露的威严。

那个我曾觉得愚钝可怜的二小姐,已无处可寻。

“魔教自今日起,不复存在。灵泉……也已伏诛。”

她淡然宣判。

“若还有人心有不甘……现在便上来。此刻正是我最虚弱之时。自认能胜我,或觉众人齐上便有胜算者,尽管来。我绝不回避。”

环视寂静的武当派众人,南宫燕提剑而立,缓缓转了一圈。

“我,南宫世家家主南宫燕,今日便要终结这场纷争。”

魔教教众的目光游移不定。

看看身旁的同道,看看色魔,看看青月,看看马江叟,看看我……又看向南宫燕。

也看向倒地的灵泉。

就在这时——

立在墙头的一名教众,默然转身,跃下离去。

这成了开端。

一个,又一个。

无人言语,众人开始悄然退去。

空地,渐渐多了起来。

就连那些还握着剑的人,也望着离去的教众,终究转过了身。

原本因敌意而凝滞的空气,逐渐消融散去。

那魔头也观察了一番南宫燕的气势,最终还是选择暂且退去。

片刻之后,武当山上,只剩下了数具尸身。

……事情,结束了。

“哈……啊……!”

直到此刻,马江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扑通一声瘫坐下来。

红楼仙摘下面具,走过来向我深深低头致意。

“师尊,您无恙否?”

青月也到这时才喘过气来,我也同样松了一口安心的气。

我再次看向南宫燕。演武场正中,她依然伫立着。

只是呆呆地望着教众离去的墙外。仿佛只有她一人,还被困在那个瞬间,无法抽离。

我有些急切地快步走到南宫燕身边,扶住了她的肩膀。

“燕儿,你还好吗?你的伤……”

“……”

她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脸庞僵硬得有些陌生。那是一种所有情感仿佛都被剥离殆尽的表情。

就好像只剩下“天下第一人”这个身份,将她整个人吞噬了。

“……燕儿?”

就在我心生疑惑的刹那,南宫燕像个即将嚎啕大哭的孩子般,分三次深深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的气息破碎了。

“呜……呃……呜呃……!”

她像崩塌的堤坝般,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

“天下第一人”的面具融化了,女子南宫燕现出了原形。

无需任何解释,我已全然明了。

直到此刻,那些逝去之人的面孔,才一一浮现在她眼前吧。

那些被压抑的情感,那些在无法完成的复仇之下被深埋的所有伤痛,此刻才一股脑儿地全部苏醒过来。

我紧紧拥抱着开始放声大哭的南宫燕。

她也回抱着我,哭了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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