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青月离开后,素云便显得坐立难安。
尤其是传来连几位师兄弟都折在青月剑下的消息时,她心中的裂痕再也无法掩饰,彻底崩了开来。
就连一手抚养出这等逆徒的素云,也被推上了问责的风口浪尖;那份如刀割般的指责,正一点点啃噬着她的心志……这一切,素岚全都看在眼里。
受此波及,峨眉派上下乱作一团。
毕竟光是抵挡破天兽的攻势,众人便已捉襟见肘。
然而,因青月之事,门中原本暗流涌动的纲纪彻底涣散,维系门派存续的信任基石也开始剧烈摇晃。
这倒也不全是因为青月的缺席。
细算起来,青月叛逃时顺手斩了两名绝顶高手,少了这两个大患,局面说不定反而更好撑些。
可关键在于,峨眉派那股凝聚人心的气,散了。
这艘大船,正从内部开始崩塌。
然而,身处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唐素岚的心境却异样地平静。
无论峨眉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无论谁的权威摇摇欲坠,亦或是死亡近在咫尺……她竟全然没了实感。
她的思绪,死死系在唯一的一个点上。
……韩瑞真,真的死了吗?
我的主人,难道真的不在了吗?
近日里,她的世界一片漆黑。
只因“他已逝去”这一种可能,世间万物便褪尽了色彩与芬芳。
她的情感也在渐渐消磨,变得如陈年旧纸般枯脆,直至麻木不仁。
这是一种久违了的、熟悉的陌生感。
那是未曾遇见韩瑞真之前的感觉。
如今他消失了,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往日里那些对她毫无拘束的峨眉三代弟子们,还有村里的乡亲们,如今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身为四川唐家的长女,本该体察他们的情绪,重新展露笑颜才是,可她此刻,竟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了。
人常说,绝境见本性。或许,自己比想象中更为不堪也说不定。
素岚无视了周围那些试探的目光,在心中默默念道:
……不会的,对吧?
公子说过要我相信的。我要做的,就是相信,对吧?
其实,我也好想追随青月而去。
可一旦踏出那一步……就等同于不再信任公子了啊。
那就意味着,我要承认公子已经死了啊。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啊……
所以,我必须相信,对吧?
说到底,唐素岚只是被恐惧吞噬了罢了。
青月是为了探寻真相而毅然离去,而她唐素岚……却连直面那份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就像有些人,受了伤只会选择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世上总有人哪怕不去求医,也要硬撑着等死。
唐素岚,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她不愿去确认那个真相,只是一心一意地抵挡着破天兽。
无论是与魔教众人并肩浴血、死战不休之时;
还是峨眉派那些原本就有些动摇的比丘尼们一个个倒下之时;
无论是前来援手的少林昙慧大师陨落之时;
还是华山派白潭惊惧交加、走火入魔之时;
无论是目睹马刚素眼中流露出加入潜龙会的悔恨之时;
乃至灵泉近在咫尺,她与无月 사태*(注:此处原文为\'무월사태\',根据语境推测可能为人名或特定称谓,若指代不明可暂译\'无月之事\'或保留音译,此处依上下文暂作\'无月之事\'处理,若为人名则指代该角色)* 拼死奋战之时。
“没了主人的傀儡,竟还在挣扎吗?会主已经死了,唐素岚。难道我还不够强吗?”
“呃啊!”
直到最后,她强行调动先天之气,逼得灵泉不得不暂且退去,约定日后再战之时。
“做得好……素、素岚?素岚啊!”
看着向倒下的自己奔来的无月之事,唐素岚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真心。
“咳……
其实,她一直以为韩瑞真已经死了。
正因如此,峨眉派的存亡对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正因如此,她才能毫无犹豫地强行催动先天之气。
若这世间已无他,她便再无活下去的念头。
在这灰暗的世上,她已找不到苟活的勇气。
或许,她早就在寻一处葬身之地了吧。
意识到这一点的唐素兰,缓缓闭上了双眼。
……公子,看来我还是没能信您啊。
不过,这样或许也好。
说不定这样,我就能比青月更早一步,去到已故的韩瑞真身边了呢。
青月在远处,望着独自坐着的韩瑞真。
他双肘支在膝头,茫然地凝视着远方的天空。
口中重重地叹息,牙关也死死紧咬。
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目睹此景,青月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因为他明白,韩瑞真之所以如此……
全都是因为自己。
当初在峨眉山,她无视了韩瑞真让她努力修行的劝告,执意赶来,才酿成了今日的苦果……
虽然四川唐家大胜,但峨眉派却惨败收场,说是彻底覆灭也不为过。
若非唐素岚拼死支撑,恐怕连这点残局都难以维持。
当消息传回峨眉派时,青月看到了唐家众人眼中的震惊、悲痛与愤怒。
就连毒王那冰冷的眼神,青月至今难以忘怀。
所有的目光仿佛化作利箭,齐齐刺向青月。
或许那些目光,她本是可以承受的。
可是……
当她亲眼目睹韩瑞真那般痛苦不堪的模样时,
青月再也抬不起头来。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一直这样袖手旁观。
青月深吸一口气,迈步向韩瑞真走去。
她故意弄出动静,踩断枯枝,一步步向他靠近。
这是一种信号——她在告诉对方:我就在这儿,你要我滚,我立马就滚。
可韩瑞真既没赶她走,甚至都没回头看她一眼。
清月感觉到了身后南宫燕的存在,但她已顾不上这些。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韩瑞真身后,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南宫燕被这顺从至极的一幕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清月早已是孑然一身,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此刻,他在意的人究竟是怎么看她的,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庄主,我……
韩瑞真回过头,满脸错愕地凑到她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好端端的跪什么?
是我……是我错了。庄主,您尽管罚我吧,打我也好,踩我也好……求您发发火吧,哪怕把怒气全撒在我身上也行。
……
韩瑞真一时语塞,嘴唇嗫嚅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拂开她垂落的手臂。
要说错,我的责任比你大。当初是我拜托素岚去做的。
啊……呜……
她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原来,承认自己的罪孽竟是如此艰难的事。
韩瑞真沉声道:真要有谁该受责备,那也是我,不是你。
快起来。
要不是遭了剑猎那帮人的袭击,本不会闹成这样。
你不必为我担心……峨眉派也不至于因此动摇潜龙会的根基……
……可是,这些假设又有什么用呢?
事实是,唐素岚是为了坚守对韩瑞真的承诺才苦苦支撑到最后一刻。
而自己,却没能做到。
唐素岚之所以崩溃,根源正在于此。是自己的一时软弱,让素岚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看着陷入深深自责的清月,韩瑞真接着说道:
若真要追根究底,该恨的是魔教!
为何他们容不下安分守己之人?
为何非要为了他们自己的私利,把无辜者强行拖下水?!
灵泉那个狗杂种……!
……
韩瑞真原本拔高的嗓门,在瞥见清月的瞬间硬生生止住了,情绪也被强行压下。
……啊,抱歉。
她依稀看见了韩瑞真那刚刚燃起又骤然熄灭的怒火。
这一刻,她心中已然笃定。
韩瑞真内心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愤怒。
恐怕他早已无数次想要对自己破口大骂、发泄怒火,却一直都在拼命隐忍。
……
而他之所以始终不愿将这份情绪表露半分,或许正如他所言,是因为他自己也深感愧疚;又或许,只是单纯地不想为自己找任何借口罢了。
他还是一如既往,什么都想往自己身上扛。
青月瞬间扑进他怀里,根本没给他留半点躲闪的余地。
那是心底不安悄然滋长后的本能反应。
韩瑞分明在温柔地待她,可她偏偏觉得,这人正离自己远去。
“怎么了?没事的,我没生你的气。”
韩瑞真顺势拥住她,轻声安抚。
可青月却在那份温柔里,再也寻不到往日的温度。
或许这只是她自己的小人之心吧。
毕竟这次错得太离谱,多半是自己先乱了阵脚,这才觉得脚下发虚。
但直觉却在拼命摇头,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韩瑞真确实怒了,而且是从未对她爆发过的盛怒。
只不过,比起对她,他更恨自己,所以才强压着火气,没让情绪溢于言表。
“会主……我……我愿意受任何惩罚……”
……
韩瑞真紧绷的身躯终于垮了下来,那张伪装的假面“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呼。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青月死死箍在怀中。
这拥抱让人心安,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危险气息。
向来如此。
在韩瑞真身边,青月总觉得既是最踏实的港湾,又是最可怕的深渊。
正因如此,这段关系才显得如此特殊。
正因如此,她才不得不始终对他抱以尊重与敬畏。
“罚我吧……责骂我也好,会主……毕竟是我做错了……”
韩瑞真将她更深地揉进怀里,贴着她的耳畔低语:
……我们,还是先祈祷素岚的身体别出大碍吧。
……
青月只觉得心脏仿佛在那一瞬停跳。
他定无他意,不过是陈陈述事实罢了。
可这句话落入耳中,却像是一记绵里藏针的警告。
宛如一道无声的宣判:唐素岚的身体状况,将决定此后的一切走向。
……绝不可能。她心里清楚。
韩瑞真不会抛弃她,至少到目前为止,从未如此。
……唔……嗯……
可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脑海中竟闪过被弃的念头。
那股恐惧太过遥远而陌生,竟吓得她双腿发软,瑟瑟发抖。
他们之间,本是由厚重的信任编织而成的羁绊。
他是那个即便与整个【中原】为敌,也会坚定站在她身旁的人。
可他也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
他常把“有些事哪怕不想做,该做的还得做”挂在嘴边。
他曾以隐藏的【潜龙会主】之姿暗中周旋,证明过这一点;
他也曾明明未习武功,却毅然踏入【江湖】,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就是这样一个人,若真到了那一步,或许真的能淡然地说出“结束”二字。
光是这个假设,就让她心悸不已。
那个从不畏惧任何人的【武林公敌】,此刻竟因韩瑞真的一句话,怕得浑身战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