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追踪 (3)

“哎,燕儿你快看那边。是不是仙鹤?”

“……”

南宫燕对韩瑞真的话充耳不闻。

她没这个心情——连转头看他的心情都没有。

因为只要望向他,就能看见他丹田处盘踞的气息,此刻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韩瑞真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先是夸张地凑近了些,又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南宫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绪却难以轻易平复。

最后,还是韩瑞真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燕儿,你是不是在生什么气?”

南宫燕抿了抿嘴,低声嘟囔。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干嘛不看我。”

南宫燕转过头,看向韩瑞真。

“这不正看着么。”

“……喂,我是让你看脸,不是看肚子。”

可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丹田的气息吸引,这能怪谁?

唐素岚的气息倒也罢了。她毕竟是他的心上人,又是四川唐家的子弟。

……可青月的气息,这算怎么回事?

韩瑞真这样一个寻常男子,体内怎么会容纳着如此异质的两股气息?

中原最负盛名的两位女子的气息,竟同时汇聚于他一人之身。

“嗯?燕儿。到底怎么了?你说句话啊。”

“……没什么。”

“‘没什么’是几个意思?”

“……就是让你现在别跟我说话。”

最后那句,嗓音里带上了些许力竭的颤抖。

她这样说着,转身便要离开,可翻涌的心绪终究决了堤。

那股气息到底是什么东西?

……倒也不是完全捕捉不到端倪。

心魔医师。

青月和唐素岚都曾接触过的心魔医师。

韩瑞真的丹田里沉睡着她们两人的气息,难道只是巧合吗?

甚至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觉得心魔医师的体型比韩瑞真更魁梧些……但不知为何,又总觉得有几分相似。

‘不对。’

那是个她绝对不愿相信的假设。

‘不可能。’

所以她拼命想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

可即便如此,南宫燕还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头看向韩瑞真。

或许是想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扳过来,韩瑞真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

……韩瑞真的眼中充满了困惑与忧虑。那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那是不容置疑的真实。

南宫燕张了张嘴。

“……唉。”

但话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能流露出那种眼神的存在……怎么可能是心魔医师。

“光在这儿一个劲儿地叹气算怎么回事啊真是的。你得说出来我才能明白啊。难道我是算命先生吗?还能看透你心里想什么?”

“……不,真的没事。”

“是因为你是女人的事?我都说了我不在意这个。”

“…………”

她再次转过身,走到了前面。

但假设的念头,却挥之不去。

……如果。

……万一韩瑞真就是心魔医师呢?

“…………”

……究竟从何处开始是谎言,又从何处开始是真实?

就连眼前这副模样,也是假的吗?

难道一切都是一场戏?

为了什么?为了揭露她的真实性别,然后戏弄她?欺骗她?

……就是为了日后看我被背叛感折磨的狼狈相?

韩瑞真?我唯一的朋友?

我唯一的同伴……竟然是我的仇人?

那个用武力压制我、肆意戏弄我的暴虐之徒,难道就是他?

那个温柔拥抱我、温暖亲吻我的人?

“……”

光是想到这里,呼吸就变得急促,泪水盈满了眼眶。

如果真是那样,简直像天塌地陷一样。

如果连韩瑞真都骗了我,我还能相信谁?

恐惧让这个简单的问题堵在喉咙,怎么也问不出口。

……瑞真啊,你……是心魔医师吗?

看着终于接纳了真实自我的南宫燕,我心中也涌起一阵释然。

那感觉,就像看到一只雏鹤终于展翅高飞。

令我高兴的,绝不仅仅是因为她变强了。

当然,这也很重要……但我同样注视了南宫燕很久,很久。

或许,没有人比我更深入地了解她,更真切地为她担忧过。

她受过多少委屈,付出过多少努力,经历过多少艰辛,对我微不足道的帮助又是多么感激。

在那些时光里,她在我心中的分量不断增长。

她成了我珍视的挚友,我们是生死与共的伙伴。

看到她仿佛挣脱了束缚,获得自由,我的嘴角也情不自禁地漾开笑意。

我对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南宫燕说道:

“燕儿。”

“……?”

“不管怎样,这副模样真的很适合你。”

“……

“以后别再躲躲藏藏了。大家慢慢总会接受的。就算他们不接受,那又如何?他们又不会为你的人生负责。”

“……那你呢?”

“嗯?”

“……你会为我负……不,没什么。”

南宫燕再次含糊地带过了话题。

明明能感觉到某种变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南宫燕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总之,我们尽快回成都吧。这样后天应该就能到了。”

“后天?恐怕不止吧。从这儿走,官道也该稍微避开——”

“——不。”

“……嗯?”

“就走官道。我得快点回成都。”

“……你是想洗澡了?真是长成大姑娘了呢。燕儿,我从来没太在意你身上的味儿,别担心——哎哟!”

南宫燕拧了一下我的侧腹,又默不作声地向前走去。

我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本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南宫燕真的像变了个人似的,大步流星地沿着官道走起来。

没过多久,南宫燕便看见对面官道上走来六名男子。

人人腰间都悬着剑。无须多问,不难推断出他们是黑道势力……或是魔教徒。

韩瑞真紧贴过来,低声急道:

“喂……!不是说了别这么走吗……!!”

然而,南宫燕却出奇地,对那伙黑道势力毫无惧意。

照理说,本该让我瑟瑟发抖的对手,此刻却感觉不到多大的压力。

究竟哪里不一样了呢?只觉得他们渺小不堪,仿佛……二流货色?

反而那令人恐惧的存在,近在咫尺。

韩瑞真正在我耳边亲昵地低语。

这位她最心爱的同伴,却更让她感到害怕。越是心爱,就越是可怖。

若说此刻中原最令人畏惧的存在是谁,那便是这韩瑞真了。

如今连他(她)究竟是谁都无从知晓,其可怕程度,甚至超过了剑猎。

就是这样的韩瑞真,轻声细语道:

“自然点,低下头,眼神收敛——”

“——瑞真,能把那拐杖给我吗?”

“什么?”

“把拐杖给我。”

韩瑞真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丝干笑,声音里透着紧张:

“……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要拐杖做什么——”

紧接着,她抛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

“——你信我吗?”

“……”

韩瑞真恐怕不知道,问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这看起来该有多鲁莽?

憨憨南宫燕,面对六名邪派高手,居然开口索要一根拐杖。

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较量,甚至可能让韩瑞真连行动能力都彻底失去。

没有绝对的信任,绝不可能交出。

韩瑞真又瞥了一眼那六名男子。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南宫燕身上。只见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深沉。

——咯。

紧接着,韩瑞真将拐杖递了过去。

这无异于交出了自己的性命。

“……我永远信你。”

——咔……嚓……

南宫燕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拐杖。

这颗狂跳的心,究竟该如何安放才好?

即便身处这般境地,那满溢胸臆的充实感,又是从何而来?

越甜美,便越刺痛;越猜疑,便越心伤。

韩瑞真犹豫了片刻,还是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那、那你至少也告诉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啊。总、总得让我有个准备吧。”

“瑞真啊,我对你说过吧?”

“……说过什么?”

“要相信直觉。人的直觉,是最敏锐不过的了。”

“……是说过。”

南宫燕点了点头。

“看好了。”

****

-砰!!

我惊得合不拢嘴。

南宫燕的身姿,我曾在最近的距离、用最久的时间,细细凝望过。

即便她与剑猎交手、剑裂长空之时,我也曾隐隐有所察觉……但此刻的格局,已全然不同。

-砰!

“呜啊啊!”

这是一场以寡敌众的乱战。南宫燕固守原地应敌,战况自是纷乱如麻。

毫无喘息之机。剑光如暴雨般倾泻在她周身。

无论闪避还是格挡,其极限总归是存在的……

-啪!

“我、我的肩膀!!”

然而,南宫燕却连衣角都未曾被触及。她不像凡人,倒似一只灵巧的飞鸟。

昔日那迟钝的身影,如今已无迹可寻。

高手与庸手对阵时,常有高手持木剑、庸手握真刃的情形。

据郭杜大叔所说,双方实力差距越是悬殊,便越容易出现这般对局。

但即便是那时,高手也不会让剑锋相交。该躲则躲,该攻则攻,只需步步紧逼即可。

毕竟实力差距再大,真剑与木剑相击的瞬间,哪边会碎裂根本不言而喻。

……可这又是什么情况?眼前的光景,已轻巧地跃出了我所知常识的范畴。

南宫燕的拐杖——不,是木剑,正与对手的真剑交锋。

我因恐惧而皱紧了眉头……

——锵!

断裂的,反而是真剑。光是像那样滚落在地的剑,就已经有三把了。

——砰!

裹着青色斗气的南宫燕之剑,根本不知停歇。

将一切都如豆腐般击碎、斩断。

我也得以直观地理解,为何她的剑术会是帝王剑形。

因为根本不存在能阻挡帝王前路之人。

这景象太过难以置信,令我无法合拢嘴唇。

我何曾想过,自己竟会感受到如此骇人的压迫感?

虽说也有对手并非那么强的缘故,但别忘了,南宫燕同样是用路边捡来的木剑,正压制着六个男人。

这是与青月不同的敬畏感。

如果说青月如同拥有利爪的庞大猛兽……

……那么南宫燕给人的感觉,便是无边无际、汹涌而来的巨大海啸。

难以用言语确切形容,但以此刻的心境,也只能如此描述了。

“……哈哈。”

我终于笑出了声。

……做到了啊。

终于。

……终于,南宫燕站起来了。

我仰望着再次翱翔天际的南宫燕。

是阳光太刺眼了吗?泪水竟悄然漫上我的眼角。

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此刻全都涌上心头。

南宫燕的苦楚也历历在目——想起她倚在我肩头时,眼中满含的期盼与慰藉。

如今她终于破茧成蝶。这份充溢胸口的释然,与对她深藏的怜爱,旁人怕是永远无法体会。

我想紧紧拥住她,说声辛苦了;想轻吻她的脸颊,在耳畔低语:你真的做得很好。

——嗒。

南宫燕终于翩然落地。

发丝随风轻扬。

地上横躺着六个男人,正痛苦呻吟。

有人昏死过去,有人骨断筋折,只能发出断续的哀鸣。

而未来能问鼎天下第一的苗子,此刻就静静站在那里。

她缓缓调匀呼吸,忽然停下动作。

“瑞真。”

与我共渡重重难关的她,轻声唤了我的名字。

我屏息等待。

会说出怎样动人的话语呢?

莫非终于对剑道有所领悟?

只听南宫燕开口道:

“……我、我的心魔好像又回来了。”

“……啊?”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她慢慢转过头来。

……我呼吸一滞。

那已不是往日懵懂的眼神。

她眼中首次透出令我胆寒的光。

“……得赶紧回成都,找心魔医师看看才行。”

“……”

“所以快回去吧。”

我的眼皮开始不住颤抖。

……该死。

该来的还是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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