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凤秘境开启的第三日,队伍在一片火山岩台地上短暂休整。
沈长钧负手站在台地边缘,眺望远处连绵的火山群。片刻后,他转过身来,面上挂着温和笑意。
“诸位师弟,我方才探查了四周。西边有一道裂谷,灵气波动异常,可能藏有灵药或遗宝。纪师弟,你剑法精妙,单独探查更为灵活。若发现异常,以传讯玉符联系我。”
理由滴水不漏。
纪无咎看了他一眼,点头:“好。”起身向西走去。
裂谷深处,岩浆暗涌,空气灼热。
纪无咎在一块凸出的玄武岩台上停下,放出神识探查四周。就在这时,脚下岩石上的影子微微一颤——不是他在动,是影子自己。
一道凌厉的剑气毫无征兆地从身后袭来。
纪无咎侧身闪避,剑气擦过左肩,带起一蓬血花。
他翻身落地,抬眼看去。
林清弦从阴影中走出,惊蛰剑已出鞘,剑身上雷光幽蓝,细密的电弧在剑锋上跳跃,发出噼啪轻响。
那张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林师兄。”纪无咎按住肩头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什么意思。”
林清弦没有回答。
“意思很明白。”另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尉迟锋从一块巨石后跃下,裂山巨剑轰然砸入地面,碎石四溅。
他脸上没有平日的憨笑,而是一种被人逼着做亏心事的局促:“纪师弟,别怪俺。沈师兄说你在秘境里得了传承私藏不报——按宗规该当如何,你应该清楚。”
纪无咎握紧剑柄。解释已无意义。“私藏传承”不过是个由头,一个事后向宗门交代的说辞。
“萧然呢。”他问。
“萧然?”尉迟锋咧嘴,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纪师弟,你不会真以为那小子是个老实人吧。”
话音未落——
一道锋锐无匹的枪芒从纪无咎脚下的岩缝中暴射而出。
偷袭。角度刁钻到了极点,从他最不可能防御的正下方。枪芒破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他的丹田。
纪无咎瞳孔骤缩。身体在极限中拧转,枪芒穿透了他的右胸而非心脏。鲜血飙射,染红了身后的岩壁。
他借力后撤,后背撞上岩壁,抬眼看去。
萧然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三根镇岳棍在他身侧呈扇形展开,棍身上的符文泛着幽光。
那张清秀的脸上依旧挂着几分腼腆,但眼中灵动的光芒此刻化作了阴冷的得意。
修为气息再无掩饰——元婴中期,与林清弦、尉迟锋同一境界。
“纪师兄,”他笑了笑,语气与平日一样谦逊,“你总以为自己最聪明,是吧。”
纪无咎捂着右胸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
“……藏得不错。”
“过奖。”萧然笑容不改。
“别废话了。”林清弦冷声道。
尉迟锋率先出手。
他一步踏出,整座岩台都在震颤。
裂山巨剑高举过顶,剑身被一层土黄色的光芒笼罩,厚重如同山岳——“裂山斩”。
巨剑劈落,剑未至,剑风已压得纪无咎脚下的碎石向两侧飞溅。
纪无咎没有硬接。
元婴中期的体修正面一剑,即便是同境界也不敢硬扛。
他足尖点地,身形如风中落叶般向后飘退。
巨剑擦着胸前斩落,砸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玄武岩台轰然碎裂。
但就在他后退的同时,一道雷光已从侧面刺来。
林清弦的惊蛰剑。
“雷动”。剑出如春雷炸响,快得只留一道残影。剑尖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雷灵力气息。
纪无咎来不及闪避,太清无极剑横挡。
双剑相交,雷光与剑芒炸开,电弧顺着剑身蔓延到他手臂,整条右臂一阵麻痹。他借力后撤三步,每一步都在岩石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不等他站稳,三道乌光已从正面袭来。
萧然的镇岳棍。
三根短棍呈品字形攻来——一根砸面门,一根点胸口伤口,一根扫膝盖。
上中下三路齐攻,每一击都朝着最致命的角度。
棍身上符文闪烁,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纪无咎咬牙挥剑。
太清无极剑自下而上斜挑,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飘忽的弧线,轨迹变幻不定,如云雾在山谷中漫游。
叮叮叮三声,镇岳棍被一一挑开,但每接一击,他右胸的伤口便撕裂一分。
三人呈三角将他围在中间。
尉迟锋正面压制。
裂山斩、崩山击、碎石崩——他的剑法没有花哨的名字,每一招都是最朴实的劈、斩、砸。
四千二百斤的巨剑配上银血境体修的肉身力量,朴实到了极致便是霸道。
纪无咎每接一剑,虎口便是一阵剧痛。
林清弦在侧翼游走。
雷动、电闪、雷鸣、电击——惊蛰九剑在他手中使得如同雷霆化身。
每一剑都快到极致,每一剑都带着麻痹经脉的雷光。
他不与纪无咎硬碰硬,只在最刁钻的时机刺出最致命的一剑。
萧然则在两人攻势的掩护下不断偷袭。
三根镇岳棍时而合一化为长枪,时而分开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
他的招式阴狠,专攻下盘和伤口,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纪无咎最疼的地方。
三人合围,配合默契。
纪无咎在剑影与枪芒之间辗转腾挪。
左肩的伤口在撕裂,右胸的伤口在扩大,手臂和后背又添了几道新伤。
每接一剑,体内气血便翻涌一次。
他试图以控水剑招制造空隙——剑尖画弧,浊浪涌出卷向四人。
尉迟锋被拍了个正着,林清弦闪身避开。
但萧然不退反进,三根镇岳棍合一化枪,枪尖以旋转气劲撕裂浊浪——“破浪”。
他对纪无咎的剑招早有研究,沈长钧给他的情报里,详细记录了每一式的破解之法。
浊浪被一枪击穿。
纪无咎被反震之力震退数步,后背撞上岩壁,口中溢出一缕鲜血。他喘着气,握剑的手在微微发颤。失血太多,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
他脚下的影子再次颤抖。
沈长钧从阴影中无声走出,出现在他身后。
秋水剑已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出手的时机精准到了极致——纪无咎刚被反震撞上岩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所有闪避路线都被封死。
“纪师弟。”
沈长钧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温和如常。
“你入门不到一年,便被宗主亲自收为座下首徒,大殿之上越境击败王楚钦——太快了。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已经成了气候。宗主对你太偏心。所以我只能自己来。”
“你对宗主的心思,”纪无咎声音沙哑,“你以为她不知道?”
沈长钧的脸色在那一瞬间骤然阴沉。
这句话击中了他最隐秘的痛处。
他多次求入应无雪门下被拒,而一个外门杀上来的无名之辈入宗数月便被破例收为首徒。
这份落差早已在他心中长成了毒瘤。
他不再说话。
秋水剑猛地刺出。
剑光如一道无声的秋水,从背后精准地穿透了纪无咎的腹腔。剑锋从腹前露出半截染血的剑尖,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纪无咎身体一僵。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沿着下颌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腹腔被贯穿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沈长钧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低而缓:“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会替你在她面前多烧几炷香。毕竟——同门一场。”
他抽出秋水剑。剑锋从腹腔滑出,带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纪无咎一手撑地,一手仍死死握着剑。血从腹部的伤口涌出,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暗红的血泊。
“这些都不重要了。”沈长钧后退两步,取出一方白帕擦拭剑身,语气恢复了平静,“你在秘境中私藏传承,被队友发现后拒捕,死于混战——这是我会向宗门汇报的内容。”
纪无咎单膝跪在血泊中。
血从腹腔、右胸、左肩、后背的伤口不断涌出。
太清无极剑插在身前的岩石缝隙里,剑身上的微光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林清弦的惊蛰剑雷光未熄,尉迟锋的裂山巨剑封住了上方退路,萧然的镇岳棍悬浮在身后,沈长钧的秋水剑横在身前。
绝境。
他抬起头。血污之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断——必须活下去。
咬破舌尖。
精血在口腔中炸开,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涌入丹田。
所剩无几的灵力在这一瞬间被全部点燃,丹田中那颗黯淡的金丹猛然爆发出最后的金光。
《归一诀》第二重——承天。
周围百丈之内的天地灵气疯狂向他汇聚。
以他为中心,灵气的流速快到在裂谷中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
碎石悬浮,岩浆倒流,空气都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
剑遁。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从四人合围的缝隙中穿出。
沈长钧一剑斩来,秋水剑只斩到残留在原地的血雾。
林清弦的惊蛰剑紧随其后,剑尖堪堪擦过他的后背,又添一道新伤,但终究慢了半拍。
尉迟锋想要拦截,但纪无咎遁走的方向是裂谷更深处——不是来时的路,是所有人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秘境未知区域。
他犹豫了一瞬。
那一瞬足够剑光消失在黑暗中了。
林清弦提剑欲追。
“不必追了。”沈长钧抬手拦住他,望着那道消失在裂谷深处的剑光,缓缓收剑入鞘,“剑遁之术,燃烧精血换来的速度追不上。他中了数剑,腹腔那剑我刺穿了要害,又强行催动剑遁——这种伤势,坠入秘境深处,活不过今晚。”
林清弦沉默片刻,收剑入鞘。
尉迟锋扛着裂山巨剑,望着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命真硬。”
“命再硬也没用。”沈长钧将染血的白帕随手丢入岩浆,白帕在灼热的岩浆上燃烧了片刻便化为灰烬,“归队后统一口径:纪无咎私自离队探查裂谷,遭遇高阶妖兽,我等赶到时已不见其踪影。萧然在协助搜寻时不幸遇难。”
萧然笑着拱了拱手:“那我就先‘死’一会儿。等回了宗门再‘活’过来。”
“注意隐匿。别撞上其他宗门的人。”
“沈师兄放心。”
三道人影跃上裂谷边缘,朝营地方向掠去。
萧然则朝另一个方向隐入阴影,消失在火山岩柱之间。
身后滚烫的玄武岩上,只余一滩渐渐干涸的血迹。
黑暗。无尽的黑暗。
纪无咎在火山群的裂隙间疾驰。
剑遁之术燃烧着他的精血,每维持一息都在消耗生命本源。
腹腔的贯穿伤在不断失血,右胸的枪伤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左肩和后背的剑伤在疾驰中被风撕扯得更大。
意识在模糊。视线在崩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脚下的岩石从玄武岩变成了火山灰,又从火山灰变成了某种松软的东西——是泥土,是草地。
在这片灼热的火山群深处,居然有一片绿地。
然后他的膝盖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倒了下去,沿着火山口的内壁一路滚落。
碎石与他一同下坠,砸在他的身上、脸上、胸口。
翻滚的间隙里,他隐约看到了一片绿意——草地,野花,还有一缕极淡的火光。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当他再次有意识时,先感知到的是痛。
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右胸的贯穿伤,腹腔的剑伤,左肩和后背的伤口,还有精血燃烧后深入骨髓的虚脱感。但痛说明还活着。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草药味,混合着野生的花香。
不是上清宗的丹药味,手法更粗糙,但药性不差。
身下铺着干草,触感干燥温暖。
伤口被人处理过,缠着布条——布条的料子不是男子衣物,是从女子备用衣物上撕下来的。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干脆利落,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侧头看去。
篝火旁坐着一个少女。
火红长发垂落腰间,发梢在火光中跳跃着金色的火星。
一双又圆又大的金色瞳孔正直直地盯着他,眼角下一颗血色泪痣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红色短裙劲装,裙摆短至大腿中部,手臂上戴着火焰纹护腕,腰间系着金色流苏腰带。
周身有极淡的金色火焰纹路在蜜色肌肤上游走。
她手里拿着一条布带,正在往他右胸的伤口上缠。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每一圈都恰到好处。
“你知道你从多高的地方砸下来吗?”她头也不抬,继续缠布带,“差点砸到我。”
纪无咎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你救了我。”
“废话。”
楚灼华终于抬起头,金色瞳孔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不然你以为你身上的药是自己长出来的?还撕了我两件衣服——本来我就没带几件。”
她扔下手中剩余的布条,站起来走到篝火另一边坐下。双手抱胸,打量着他。
端详了片刻,她忽然倾身向前,金色瞳孔凑近了看他的脸。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长得倒是挺好看。我这人有个毛病——看到好看的东西就舍不得扔。算你运气好。”
说完退了回去,拿起一根木棍拨了拨篝火。火星噼啪作响,映着她嘴角那颗泪痣,衬得她的侧脸莫名柔和了几分。
纪无咎躺在草铺上,看着这个陌生的红衣少女,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你叫什么。”她问。
“纪无咎。”
“楚灼华。”她坐回篝火旁,金色瞳孔在火光中闪了闪,“你欠我一条命。外加两件衣服。打算怎么还?”
“想好了告诉你。”
“最好快点。我这人耐心不好。”
篝火哔剥作响。
山洞外的天空依旧赤红。
纪无咎闭上眼睛,沈长钧那张温和的脸、秋水剑刺入腹腔时的冰冷触感、萧然那双阴冷的眼睛,一一在脑海中掠过。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拨弄篝火的红衣少女。
她的药很苦。包扎的手法也糙。说话更是毫不客气。但她守了他不知道多久,还撕了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
火光将两道影子投在洞壁上——一道躺着,一道坐着。隔着几步的距离,影子却叠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