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最后还是被送进了医疗区。
检查结果比他自己说的“还能走”严重得多。
右腿有明显的肌肉拉伤,左肩关节受损,肋侧也有裂伤。
除此之外,他还有严重脱水,体温从进入北岭后便一直缓慢上升。
沈辞看完检查结果,又重新确认了一遍。
“这些伤是今天造成的?”
周野坐在床边,左肩已经被固定起来。
“大概。”
“大概?”
“有些不知道。”
沈辞抬眼看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伤?”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痛。”
这两件事显然不是一回事。
周野低头活动了一下右手,动作才做到一半,便被沈辞制止。
“别动。”
他停下来。
“手也有问题?”
“现在还没有。”
“那你拦我?”
“因为我不想等它有问题。”
周野看了沈辞两秒,倒是没再动。
沈辞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纪录。
周野身上的伤分布得很散,肩膀、腿部、肋侧,还有几处程度不同的肌肉损伤。
单看任何一处都不算致命,真正麻烦的是这些伤集中在短时间内出现,而他本人直到进入北岭前都没有明显受到影响,甚至还一路开过车。
“你之前也发生过?”
“什么?”
“受伤之后感觉不到。”
周野靠着床边。
“不是感觉不到。”
他想了一下。
“当下不太痛。”
“多久?”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周野抬眼。
“打多久。”
沈辞停了一下。
这个回答已经足够。
“你知道自己的身体会变成这样?”
“现在知道。”
“以前不知道?”
“第一次不知道。”周野说得很平淡,“打完才发现肋骨裂了。”
沈辞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痛觉迟钝。
他隔着手套握住周野的手腕,将注意力集中在接触的位置。
那股感觉和顾沉觉醒时不同,不是剧烈而集中的变化,更像整具身体曾被强行推到某个超过正常极限的位置,现在虽然已经停下,残留下来的紊乱却还没有完全恢复。
心率偏快,体温升高,肌肉仍处于异常紧绷的状态,连脉动都比正常情况更急。
沈辞很快松开手。
连续使用能力会让他产生明显不适,他现在还不打算为了一个刚认识的人把自己也送上病床。
“你这几天不要再用那个能力。”
周野看向他。
“你知道?”
“不知道。”沈辞把纪录放到旁边,“但我知道你的身体再来一次,大概会先坏掉。”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
“几天?”
“至少等这些伤稳定。”
“那是几天?”
“看你配不配合。”
周野没说话。
沈辞看了他一眼。
“现在开始休息。”
周野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沈辞已经知道这种病人通常意味着什么。他直接转身出去,顺手让外面的人盯着他。
结果周野在医疗区待了不到两个小时,人就不见了。
林晚知道这件事时,正在临时安置区发放物资。
昨天刚进入北岭的那批人,被安排在住宿区外侧一栋空置建筑里。基地暂时没有足够的位置重新分配,只能先按照原本的队伍集中安置。
新来的人每人能领到一套基本用品,包括饮水、食物、毛巾、简单的清洁用品和一条薄毯。
衣服则只能按照现有库存分配,尺寸未必合适,至少能先换掉身上那些沾满血和灰的东西。
林晚拿著名单逐一登记。
昨天那批人比她想像中安静,大概是真的累了。有人领完东西便直接回房间,也有人拿着食物坐在走廊上吃,几乎没什么人还有力气聊天。
“下一个。”
林晚低头看著名单,前面的人却没有立刻过来。
她抬起头。
周野站在几步外。
左肩固定着,黑色上衣已经换成基地发放的灰色短袖。
头发似乎简单洗过,半干的黑发散乱垂在额前,比昨天少了几分血腥狼狈,眉眼间那股不好接近的锐气却没少多少。
右腿的伤显然也处理过,走路时仍有些不自然。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应该在医疗区?”
“待着烦。”
“所以出来让伤更严重?”
周野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原本有些不耐的神情似乎松了一点。
“我只是走出来。”
“医疗区的人知道吗?”
“不知道。”
林晚点了下头。
“那就是偷跑。”
周野皱眉。
“我二十六。”
“所以?”
“偷跑这个词不适合我。”
林晚把一份物资推到桌面另一侧。
“逃院?”
周野看了她两秒,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更难听。”
“那你自己选。”
“算了。”
他伸手去拿东西。
林晚低头在名单上找了一圈。
“名字。”
周野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知道?”
林晚抬眼。
“我应该知道?”
昨天无线电里没有报名字,她现在当然不该知道。
周野看着她。
“周野。”
林晚在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画了一笔。
“好了。”
周野没走。
林晚等了一会儿。
“还有事?”
“你呢?”
“什么?”
“名字。”
林晚停了一瞬。
“林晚。”
周野看着她。
“哪个晚?”
“晚上的晚。”
他点了下头,像是真的只是确认一下。
林晚低头继续整理下一份物资。
“可以走了。”
周野拿起自己的东西。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没耐心?”
林晚抬头看他。
“后面还有人。”
周野往后看了一眼。
确实有人。
“行。”
他终于走开。
林晚没有再管他,周野却也没回房间。他把东西放到一旁,坐在走廊靠墙的位置,看着昨天和他一起进北岭的人陆续过来领取物资。
林晚很快发现,这群人之间的关系不像军方队伍。
没有人真正称周野为队长,也没有固定的上下级。
有人直接叫他的名字,说话时甚至毫不客气,但只要真的遇到需要决定的事情,大部分人还是会下意识去问他的意见。
“我们之后要一直住这?”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问。
周野靠着墙。
“问我干嘛?”
“之前不是都你决定?”
“那是因为你们自己不决定。”
“有差吗?”
“有。”周野抬眼看他,“现在这里不是我管。”
男人被堵得没话说,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林晚低头登记,没有参与,心里却大概明白了。
这些人并不是周野刻意组建的队伍,更像是一路逃亡时逐渐聚集起来的。至于为什么最后会听他的,其实也不难理解。
能打,能判断危险,真的遇到事情时,也确实能带人活着出去。
到了现在,这些已经比任何头衔都有用。
队伍很快排到后面。
一个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的男生走上前,领完自己的物资后没有立刻离开。林晚正低头登记,余光看见他的手伸向旁边多放的一份压缩饼干。
她抬起头。
男生的动作停住。
“我……”
林晚还没开口,后面先传来周野的声音。
“放回去。”
男生回头。
“我没吃饱。”
“谁吃饱了?”
“我就多拿一包。”
周野坐在原地,语气并不重。
“你多拿一包,后面就少一个人吃。”
男生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饼干,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林晚没有说什么,等他领完东西离开,便继续叫下一个。周野也没再管,像刚才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下午五点多,北岭派出去的两辆车终于回来。
人没有接到,却带回了另一个消息。
西北建材城周围出现了更多速度明显异常的东西,不是一个,至少有四个。
其中两个甚至一路追着车离开建材城,直到车速完全拉起来才被甩掉。
消息很快传到临时指挥区,周野那批人也被重新询问。
林晚收完物资时,正好听见有人提到这件事。
“昨天我们看到的不只两个。”
说话的是跟周野一起来的男人。
“最开始只有两个追得上来,后来又出现了几个。”
“为什么无线电里只说两个?”
“因为那时候只看到两个。”对方回答得很直接,“后面的,是我们撤的时候才出现。”
“你们怎么出来的?”
男人看向不远处的周野。
林晚也跟着看过去。
周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左肩仍固定着,脸色也不算好。
“硬冲。”
询问的人皱眉。
“具体一点。”
“前面堵了,就打开。”
“怎么打?”
周野沉默两秒。
“用手。”
周围安静了一瞬。
这个回答显然很难让人理解,直到旁边的人补了一句。
“他一个人挡了快十分钟。”
周野偏头。
“没那么久。”
“我看时间了。”
“你逃命还有空看时间?”
“我在车上!”
周野懒得再理他。
林晚站在不远处。
十分钟。
以他现在对狂化的控制程度,连续维持这么久,难怪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北岭的人又问了几个问题。
周野回答得很简短,知道就说,不知道便直接说不知道,没有刻意隐瞒那些东西的变化。可问到他自己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
“力气大一点。”
显然不打算继续解释。
林晚收拾好剩下的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走廊时,周野忽然叫住她。
“林晚。”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这人倒是记得很快。
“干嘛?”
周野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看了她一会儿。
“昨天你怎么知道?”
林晚心里微微一顿。
“知道什么?”
“我快压不住了。”
林晚看着他。
“看出来的。”
“是吗?”
“不然呢?”
周野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偏深的眼睛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林晚忽然想起原着里对他的描述。
周野很会看人。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能力,只是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一个人嘴上说什么通常没那么重要。
眼神、动作、停顿,还有真正遇到危险时的第一个反应,这些东西往往比话可靠得多。
几秒后,周野收回视线。
“没什么。”
林晚也没有继续解释,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后,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昨天谢了。”
林晚停了一下。
“不用。”
她没有回头,很快离开了临时安置区。
周野也没有再叫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