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那年夏天,搬进了城中村这栋握手楼的502室。
两居室,六十平,月租三千,比周边便宜五百。
便宜的原因是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垃圾站,夏天开窗能闻到一股酸腐味,苍蝇嗡嗡地往纱窗上撞,撞得噼里啪啦响。
何雨站在窗口往下看了一眼,垃圾站旁边蹲着几只野猫,正在扒拉一个破了口的黑色垃圾袋,扒出一截鱼骨头,叼着跑了。
“就这间吧。”何雨把窗户关上,转过身对周铭说,“便宜五百,一年就是六千。”
周铭正蹲在墙角拿手指头抠墙皮上的一块鼓包,抠下来一小撮白灰,搁在鼻尖闻了闻,说这墙是不是返潮。
何雨说城中村的房子哪个不返潮,能住就行。周铭把白灰拍在裤子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步子很小,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说这灶台也太矮了,你做饭得弯着腰。何雨说弯着腰就弯着腰,我又不是娇小姐。
周铭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他家那间破土坯房的堂屋里,说这房子挺好,能住就行。
那时候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看姑娘,嫁给他这个穷光蛋,全村人都说她是瞎了眼。
她爹气得三个月没跟她说话,后来还是抱着外孙才慢慢消了气。
“你看啥。”何雨说。
“没看啥。”周铭转过身,把那个蛇皮袋子从门口拎进来,开始往外掏东西。
他们的儿子周子轩趴在何雨腿上睡着了,对即将开始的小学生活一无所知。
这孩子今年七岁,马上要上一年级了,所以两个人为了孩子上好的小学,才专门高价租了这个学区房,子轩长得像何雨,眼睛大,睫毛长,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淌在何雨的裙子上洇湿了一小块,何雨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没叫醒他。
房东老徐是亲自来送的钥匙。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
肚腩把Polo衫撑得紧紧的,皮带扎在肚子下面,裤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
他站在502室门口,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何雨手心里划了一下。
“何雨?”他眯着眼看着她,嘴角往上翘着,“这名字好,下雨天生的?”
“不是。”何雨把钥匙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小时候算命的说我命里缺水,我爹就给改了这个名。”
“你爹是个文化人。”老徐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走,走到她领口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这间房采光好,虽然对着垃圾站,但冬天不潮。你们先住着,有啥问题直接上八楼找我。我白天都在家,晚上也在。”
何雨说谢谢徐叔。老徐摆了摆手,说不客气,都是熟人介绍的。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何雨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周铭把蛇皮袋子里的东西全掏出来了——两床棉被、一口电饭煲、几件换洗衣裳、子轩的书包和玩具。
他把电饭煲搁在灶台上,插上电试了试,灯亮了。
他说还能用。
何雨说当然能用,去年新买的。
子轩醒了,揉着眼睛从何雨腿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
他说妈,这是咱家吗。
何雨说是咱家。
子轩说好小。
何雨说小是小了点,但离你学校近,走路五分钟就到。
子轩说那我以后可以自己上学了。
何雨说行,等你认路了就自己走。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张吱嘎作响的木板床上挤了一宿。子轩睡中间,何雨和周铭一人一边。
半夜何雨醒过来,听见隔壁501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是一对夫妻在吵架,男的说钱又没了,女的说没了就没了你吼啥,男的又吼了几句,女的就不说话了。
何雨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变成了一种压抑的、闷在被子里的呜咽。她把子轩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