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一·卯时·玄玉宗·地下密室】
意识回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
不是冰魄宗那种渗入骨髓的灵力寒意,而是一种粗糙的、物理性的冷,石头的冷,后背贴着的石壁在体温的浸润下依然冰凉,像是一块永远捂不热的死物。
冰蓝色的瞳孔睁开了。
没有月光。
头顶是一片粗粝的石质天花板,接缝处渗出细微的水珠,在昏黄的光线中反射出暗淡的光点,光源来自角落里一盏铁架油灯,灯芯烧得不匀,火苗偏向一侧,在石壁上投下了一片摇晃的暗影。
密室。
方圆不过两丈,四面石壁,一扇铁门,没有窗,地面是整块的青石板,边角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石头特有的矿物质气息。
凌霜月没有立刻动。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侧和地面上,冰蓝色的宫装长裙皱成一团,裙摆上沾了灰尘,身体靠在墙角,姿势是被随意放置的,左腿弯曲,右腿伸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迷香的残余效果还没有完全消退,太阳穴在隐隐跳痛,四肢末端有一种细微的麻木感,像是血液流通被堵住了一半。
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
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缓慢地扫视了一圈密室,从铁门到油灯,从天花板到地面的青苔,从石壁的接缝到角落里的水渍痕迹。
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疲倦。
是在感知。
丹田里的灵力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网罩住了,运转速度极慢,正常状态下一个呼吸能完成一个小周天的灵力循环,现在需要四个呼吸才能勉强完成,灵力的恢复速度被压制到了不足正常的三成。
封灵禁制。
不是昨夜那枚阵盘的残余效果,那枚阵盘的品阶太低,一炷香就会耗尽灵力自行失效,现在的压制来自密室本身,石壁里嵌着某种封灵材质,持续不断地干扰着灵力的运转。
品阶不高。
如果灵力完全恢复到正常状态的七成以上,可以强行破开。
但以现在不足三成的恢复速度,从当前的灵力储量恢复到七成,需要多久?
至少三天。
冰蓝色的眼睛重新睁开了。
瞳孔里没有焦虑,没有恐慌,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面,表面纹丝不动,冰层下面的水却在缓缓流动。
三天。
等得起。
凌霜月将身体从靠墙的姿势调整为盘腿端坐,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身体两侧,冰蓝色的宫装长裙铺在地面上,像是一朵在暗室中绽开的冰蓝色莲花。
呼吸变得极其缓慢而均匀。
即使灵力恢复速度被压制到三成,冰魄宗的心法依然可以运转,只是慢,慢得像是冬天的河水在冰层下面一寸一寸地爬行。
闭上眼睛的瞬间,昨夜的画面闪了一下。
银辉长裙被撕裂。
白皙的肌肤暴露在月光下。
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硬手掌攥住了那具冰肌玉骨的身体。
肉体碰撞的声音。
那张沟壑纵横的丑陋面孔上咧开的笑容。
“下次就轮到你了。”
冰蓝色的瞳孔在闭合的眼皮后面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恢复了平静。
昨夜的画面被封存在了记忆的深处,像是一块被冰封住的炭火,暂时不会燃烧,但热量一直都在。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现在需要的是等待。
等灵力恢复。
等机会出现。
然后,杀了那个老头。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石壁接缝处水珠滴落的滴答声。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
没有窗,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能靠体内灵力的运转周期来粗略估算时间的流逝。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
铁门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脚底踩在石阶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像是一个习惯了在暗处行走的人。
凌霜月没有睁眼。
盘腿端坐的姿势纹丝不动,呼吸依然缓慢均匀,像是一尊冰雕的佛像。
铁门上的锁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嗒。
门被推开了。
潮湿的霉味中混入了一股粥的气味,米香,带着一点点甜味,是加了灵米的粥,灵米的气味很淡,但对于化神后期的修士来说,这点灵气波动清晰得像是在耳边敲了一下铃。
脚步声走进了密室。
停在了三步之外。
“圣女大人,醒了?”
声音卑微,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昨夜那个撕裂裴清衣裙时粗重下流的喘息判若两人。
凌霜月没有回应。
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圣女大人,吃点东西。”
陶碗被放在了地上,碗底和石板碰撞发出了一声轻响。
粥的热气在冰冷的密室空气中升腾起来,形成了一缕细细的白雾。
凌霜月依然没有动。
冰蓝色的宫装长裙铺在地面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身体两侧,眉心那一点冰蓝色灵纹在油灯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安放在暗室角落里的冰玉雕像,精致,冰冷,与这间粗糙潮湿的石头牢房格格不入。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粥碗里升腾的白雾从浓变淡,从淡变无。
陈老头没有走。
佝偻的身体蹲了下来,和凌霜月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两步。
浑浊的老眼在昏黄的灯光下眯了起来,目光从凌霜月的脸上开始,缓慢地往下移动。
冰蓝色宫装的领口收得很紧,遮住了锁骨以下的所有肌肤,但衣料贴合身体的弧度骗不了人,F罩杯的饱满轮廓在宫装的束缚下隐约可见,腰身极细,从胸部到腰部的曲线陡然收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样,盘腿坐着的姿势让裙摆铺散在地面上,但膝盖处的布料被撑起了弧度,暗示着裙摆下面那双修长的腿的存在。
目光在凌霜月的胸口停留了两息。
又在腰部停留了一息。
然后收了回来。
“圣女大人不吃也行。\"陈老头的声音依然卑微,带着一种老实巴交的语气。\"老奴不勉强,老奴就是想跟圣女大人说几句话。”
凌霜月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不是因为想回应,而是因为闭着眼睛无法观察对方的表情和动作,在敌人面前闭眼是一种蔑视,但蔑视的前提是对局势有足够的把控,现在灵力不足三成,闭眼的蔑视不如睁眼的观察来得实际。
冰蓝色的瞳孔对上了那双浑浊的老眼。
两种目光在昏暗的密室里交汇。
一种是冰,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寒冰,温度低到连光线照在上面都会被冻住。
一种是泥,浑浊的、深不见底的沼泽泥浆,表面看起来平静无害,但踩进去就会被吞没。
“说。”
一个字。
从薄唇间吐出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从冰窖里刨出来的一块冰碴子,硬邦邦地砸在了地上。
陈老头嘿嘿笑了一声,那种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黏腻的讨好感,和昨夜那种肆无忌惮的狞笑完全不同。
“圣女大人果然是爽快人。\"佝偻的身体往前挪了半步,蹲着的姿势让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和凌霜月的脸几乎处在了同一高度。\"老奴先问圣女大人一个问题,圣女大人是什么时候收到那封信的?”
凌霜月没有回答。
冰蓝色的瞳孔盯着那张丑陋的面孔,像是在看一只蹲在面前的癞蛤蟆。
“圣女大人不说也没关系,老奴替圣女大人说。\"陈老头伸出一根粗硬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九月十八,老奴把信放进传信阁的发送槽里,传信玉简到冰魄宗最快要一天,圣女大人九月十九收到信,当天动身,化神后期的修士御剑飞行,从冰魄宗到玄玉宗不到一天的路程,九月二十到。”
停了一下。
“圣女大人来得很快。”
凌霜月依然没有说话。
但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陈老头的推算准确,而是因为这个推算本身暴露了一个信息:这个老头对传信玉简的传递速度、化神后期修士的飞行速度、冰魄宗到玄玉宗的距离都有清晰的认知。
一个扫地的杂役,不该知道这些。
“圣女大人在想,老奴一个扫地的老头子,怎么知道这些?\"陈老头的嘴角弯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极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就会错过。\"老奴在这宗门里扫了很多年的地,搬了很多年的药箱,倒了很多年的夜壶,见过很多人来来去去,听过很多话进进出出,老奴虽然蠢笨,但有一样好处,就是记性不差。”
“你想要什么。”
四个字。
依然没有疑问语气,凌霜月说话从来不用疑问语气,每一句话都是陈述,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写好的判决书。
“圣女大人问得好。\"陈老头嘿嘿笑了两声。\"老奴想要的东西,圣女大人昨晚已经看到了。”
冰蓝色的瞳孔里,寒意陡然加深了一层。
虹膜的颜色从冰蓝变成了深蓝,像是湖面上的冰层突然加厚了一寸。
但嘴唇没有动。
没有怒骂,没有威胁,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只是盯着。
用那种能把人冻成冰雕的目光,盯着面前这张丑陋的面孔。
陈老头被盯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有退后,浑浊的老眼和冰蓝色的瞳孔对峙了三息,然后移开了,落在了凌霜月身侧的石壁上,像是在看石壁上的水渍。
“圣女大人别这么看老奴,老奴胆子小,经不住吓。\"声音依然卑微,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拍,每个字都咬得更清楚了。\"老奴知道圣女大人在等灵力恢复,这间密室的封灵禁制不算好,圣女大人是化神后期的大人物,三天,最多三天,灵力恢复到七成,破壁而出,然后一巴掌把老奴拍成肉泥。”
凌霜月的目光没有变化。
三天这个数字,和自己估算的一样。
这个老头知道。
“但圣女大人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陈老头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低到几乎是耳语。\"三天之后,圣女大人破壁而出,杀了老奴,然后呢?”
“然后救裴宗主。”
凌霜月终于多说了几个字。
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救裴宗主。\"陈老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嘿嘿笑了一声。\"圣女大人,老奴问你,你知道裴宗主现在是什么状况么?”
凌霜月没有回答。
冰蓝色的瞳孔微微眯了一下。
昨夜的画面再次闪过。
裴清被那个老头掐住脖子,没有反抗,没有挣扎。
合体后期的正道之首,被一个筑基境的杂役掐住了脖子,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
这不合理。
合体后期和筑基之间的差距,比天和地之间的距离还要大,即使裴清被某种邪术控制了身体,灵力的被动防御也不是一个筑基境的修士能突破的,除非……
除非裴清的灵力根本就不在了。
这个念头在凌霜月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立刻被否定了。
不可能。
合体后期的修为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遭受了大乘境以上的强者全力一击,或者中了某种上古禁术,但如果裴清遭受了那种级别的攻击,整个玄玉宗都会被波及,不可能悄无声息。
所以一定是某种邪术在控制裴清。
一定是。
“圣女大人不说话,老奴就当圣女大人不知道了。\"陈老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卑微的语调。\"裴宗主的状况,老奴暂时不能告诉圣女大人,但老奴可以告诉圣女大人一件别的事。”
“不想听。”
“圣女大人不想听,但老奴觉得圣女大人应该听。”
凌霜月的目光依然冰冷,但没有出声打断。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陈老头读懂了这个沉默。
佝偻的身体又往前挪了半步,蹲着的膝盖几乎碰到了凌霜月铺在地上的裙摆边缘。
浑浊的老眼抬起来,对上了那双冰蓝色的瞳孔。
这一次,老眼里的浑浊褪去了一层,露出了底下那种阴沉的、精准的、像是猎人瞄准猎物时才会有的锐利。
“圣女大人,你知道冰魄宗现在出了大事么?”
密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是质地的变化,像是一块平静的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凌霜月的眼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下。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捕捉到了。
冰蓝色的瞳孔里,那面结了冰的湖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