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与莫妮卡喝咖啡不如想象的顺利。

莫妮卡急于上车,没用心记约定的时间。

保罗临期发短信确认,她说有事,以后再说吧。

他又约了新的时间,还说有工作上的事请教,才在星期天见面。

约的是他跟几个高中同学每周一聚的时候。

婷婷对他的这些男性朋友,虽然相识多年,不感冒,从来不问是打了扑克、看了棒球,还是喝了啤酒。

他也不透露他们的状况。

每到周日这时间,他会跟妻子挥手,说去见某某和某某,她嘱咐他路上小心,然后张罗家务或者画设计图。

十几年了,这些聚会平淡无奇,偶尔有人摔断腿,有家庭纠纷,才有点戏剧性,当事人和旁观者都激动起来。

保罗本不在意,一周前还推掉了,这次成了现成的借口。

“今天真巧,”婷婷说,“有朋友要我帮忙看孩子。我马上也出门。”

在老友相聚的酒馆,保罗跟他们喝酒、聊天,但他不知众人在说什么,为什么哄笑;他的心思都在与莫妮卡的约会上。

三十分钟后,他匆匆离开,去了一家咖啡馆,在珍珠区的中心地段,一栋豪华公寓底层。

房顶高,布置淡雅,音乐也不刺耳,适合聊天。

保罗坐在一角,扫视周围的顾客——多是衣冠楚楚的中产阶级——思忖自己这身运动装是否不合时宜。

服务员端来咖啡。

他不慎点了黑咖啡,而不是习惯喝的加奶的,有点苦。

然后莫妮卡进来了。

穿着短袖衫和棉短裙,没穿皮裙。

她没问保罗具体想聊什么,仿佛知道他别有企图,只是不揭穿,或者虽不知道,却不好奇。

她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和保罗聊起了天气。

我们是普通朋友,保罗想,像她说的。

此刻近在咫尺,喝完咖啡立刻疏远。

自己在她生活里占次要位置。

保罗感叹感情的力量。

保罗也许比她有钱,交游更广,过得更顺畅,但如果保罗在乎她,而她不在乎保罗,保罗就站下风。

她不会像保罗那样,穿错衣服、点错咖啡,也不会拘谨,说错话。

莫妮卡说声抱歉,抽出手机刷了刷,露出笑脸。

“什么事这么好玩?”他问。

“果然好玩,”莫妮卡说,“有成年人下象棋输给了七岁小孩。”“啊?这是什么级别的比赛?”“不是比赛。普通人下着玩。”“要么小孩绝顶聪明,”保罗分析说,“要么那人是傻瓜。”“不,那人不傻。”“那么是分心了。”“应该是。”好久了,莫妮卡脸上还挂着笑,似乎在想象这场没有目睹的棋局。“你喜欢国际象棋吗?”保罗问。“不,不喜欢。”莫妮卡眼里闪着让他着迷的光,把注意力转到保罗身上。

他们聊起了一个保罗以前也有过,只是没如此急切地想讨论的疑问。

他工作的部门,经手的账目有时似有舛误,比如应该用于女性和少数民族的款项,几经转折,落入了某个客户多是老年白人男性的机构。

保罗不确定款项的这种流动是否违规。

“客户必须是女人和少数民族吗?”莫妮卡问。

“不是。”“客户中有这类人吗?”“有的。”“那你担心什么。”“老白男越来越多,按这个趋势,过几年全是他们了。”“像一个蕾丝边酒吧,”莫妮卡说,“开了几年进来的全是直男。”“那怎么办?”保罗问。“过几年再说呗。”“问题是,女人和少数民族少到什么程度,就算越界了,我得吹哨子?”莫妮卡若有所思。“肯定有个比例,突破了就不合法了。”“可是规章没明说,我也不知应有多大比例。”莫妮卡说有过类似的疑虑。她工作的学校,教授们递交出差的用度,有人丢了收据不知写什么数额。“好算是不超过一百块的小钱,我随便帮他们报销了。”“一百块,”保罗说,“我需要的就是这种界限,明确而具体。”他们聊得很投机。莫妮卡没再检查手机,一直关注他。聊了一个小时,他们含笑道别。她不让保罗送她回家,因为离得不远,珍珠区到西北区这段路也安全。保罗回到家,聊天的愉悦已经消散。不是疑虑没得到解答,而是他和莫妮卡的关系没有进展。妻子一会儿也回来了。问他玩得怎么样,他做了个“一般般”的手势,跟上次去老友的聚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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