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团被井水泡得发胀的黑影露出水面。
围在旁边的人惊叫着后退。
那是一具腐烂多日的尸体。
尸体腰间缠着石块,手腕上还缠着几株暗紫色的水草。
或许是有人故意将尸体沉进井里。
也可能是死者坠井时,将附近的毒草一同带了下去。
无论原因是什么,这口水井已经彻底不能饮用。
赵头的脸色也变了。
若方才真让几十人同时饮水,后果不堪设想。
秦伯看向林岁岁,神色复杂。
“团团又救了我们一次。”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灵猫。”
紧接着,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它一定不是普通的猫。”
“昨日找粮,今日辨毒。”
“莫不是山里派来救命的灵兽?”
林岁岁从萧承砚怀里探出半颗脑袋。
灵兽什么的,倒也不用。
她只是鼻子比他们好用。
可当那些人看向她时,眼里不再是单纯的贪婪。
更多的是敬畏和感谢。
抱着孩子的妇人走过来,朝她认真行了一礼。
“多谢小恩人。”
林岁岁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爪子。
她上辈子救治过很多动物,却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作恩人。
【首次群体救援任务完成。】
【成功阻止六十三人饮用污染水源。】
【灵契值增加三十点。】
【系统能力“灵耳”解锁。】
【能力说明:宿主可完整理解当前世界通用语言。】
一道温暖的力量涌入林岁岁耳中。
周围原本模糊、只能依靠语气和少量词句判断的话语,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这猫真能听懂人话吗?”
“你看它那双眼睛,像是有灵性。”
“若不是它,我们今日怕是都要死在这里。”
每个字,她都听懂了。
林岁岁眼睛缓缓睁大。
终于!
她终于不用再靠猜了!
从现在开始,只要这些人在她面前说话,她便能听得一清二楚。
想到这里,她猛地转头看向赵头。
赵头正压低声音吩咐刘差役。
“把尸体重新扔远些。”
“井水有毒一事,不许记进押送文书。”
“若上面知道我们擅自改变路线、进入荒村,少不了追责。”
林岁岁的耳朵一点点竖了起来。
原来他们进入这座村子并不在既定路线之中。
赵头究竟为什么要带队伍来这里?
她还想继续听,身体里忽然升起一阵异样的燥热。
最初只是耳根发烫。
很快,热意便沿着四肢蔓延开来。
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眼前的人影也逐渐出现重叠。
林岁岁晃了晃脑袋。
不好。
刚才舔到的毒水开始发作了。
【宿主体温异常。】
【毒素正在引发短暂意识混乱。】
【建议立即休息,并补充清洁水源。】
清洁水源?
这里哪还有干净水?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萧承砚自己不舒服。
出口却仍然只是一声软绵绵的猫叫。
“咪……”
萧承砚察觉到她的异常。
“团团?”
林岁岁抬头看他。
男人的脸在她眼前分成了两个,又缓缓重叠。
她觉得萧承砚今天好像格外暖和。
尤其是他的手掌。
抱着她时,正好能缓解身体里的寒战。
她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萧承砚用手指碰了碰她的耳朵。
“很烫。”
林岁岁想点头。
脑袋刚动了一下,便晕乎乎地栽进他掌心。
最后听见的,是萧承砚骤然冷下来的声音。
“她方才碰过井水。”
队伍最终没有在荒村停留太久。
官差拆下几块还算干净的门板,将积雪装入锅中,生火煮沸。
等雪水彻底滚开后,再分给众人饮用。
灰马虽然没有立刻死去,却已经无法站立。
赵头不愿带着一匹中毒的马继续赶路,命人将它留在荒村。
临走前,林岁岁从昏沉中短暂醒来。
她看见那匹马侧躺在雪地里,呼吸微弱。
心里难受,却无能为力。
她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
萧承砚将她裹进衣襟最里侧。
他一路没有再让她吹到风。
林岁岁时冷时热。
有时蜷缩着发抖,有时又烦躁得想从衣服里钻出去。
每当她乱动,萧承砚便会用掌心轻轻压住她。
“安静。”
现在已经解锁灵耳的林岁岁,终于能够完整听懂这两个字。
她在心里哼了一声。
他对病人的态度真差。
一点都不温柔。
可她最终还是依偎着他的心跳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夜里,队伍在一处山洞暂时落脚。
洞外风雪呼啸。
洞内升起几堆火,却依旧挡不住寒意。
萧承砚靠着石壁坐下,将林岁岁从怀中抱出来。
她身上的毛已经干了,体温却高得异常。
小小一团蜷在他掌心,呼吸急促,尾巴还在不安地来回甩动。
秦伯端来半碗晾凉的雪水。
“殿下,让它喝一些吧。”
萧承砚用手指沾了水,送到她嘴边。
林岁岁闻到水汽,立即伸出舌头舔了舔。
太少。
她身体里像燃着一团火,喉咙也干得厉害。
她抱住萧承砚的手指,追着水汽不断舔。
萧承砚重新沾水。
一滴。
两滴。
动作耐心得与他冷峻的眉眼极不相称。
秦伯看得有些出神。
“殿下从前最不喜欢这些小兽。”
萧承砚淡淡道:“是它自己跟来的。”
林岁岁听见了。
她在昏沉中不满地叫了一声。
谁自己跟来的?
明明是他先用半块饼把她拐回来的。
秦伯笑了笑。
“是,都是团团自己赖着殿下。”
林岁岁想反驳。
可舌头不听使唤,只能抱着萧承砚的手指继续舔。
“它一直这么热,不会有事吧?”
秦伯担忧道。
“井水中的毒不算烈,它只舔到少许。”
萧承砚道:“熬过今晚,或许便能恢复。”
“殿下怎知?”
“尸体手腕上缠着蛇眠草。”
萧承砚抬眼看向洞外。
“西南军中曾有人误食此草。少量会使人心跳加快、神思混乱,大量才会致死。”
秦伯稍稍放心。
“那便好。”
萧承砚没有说的是,人和幼猫毕竟不同。
少量对人无碍,对巴掌大的小猫却未必安全。
他低头看着掌中的团团。
小猫一双异色眼睛半睁半闭,眼尾因为高热微微泛红。
平日里聪明得过分,此时却只知道抱着他的手指不放。
“喝水。”
他将碗放到她嘴边。
林岁岁低头舔了几口。
没多久又抬起脑袋,茫然地在空气中寻找什么。
她现在已经完全分不清方向。
只觉得身边唯一熟悉的气味来自萧承砚。
清冷的雪气。
淡淡的血腥味。
还有他衣襟上残留的陈麦气息。
那是能够让她安心的味道。
林岁岁晃晃悠悠地沿着他的手腕往上爬。
萧承砚怕她摔,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腿。
“去哪里?”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本能地靠近温暖。
她爬过男人的小臂,踩上他的胸膛,最后抱住了他垂落的一缕黑发。
萧承砚眉心微蹙。
“团团,下来。”
林岁岁听懂了。
但她现在不想听话。
她扔开那缕头发,继续往上。
柔软的肉垫踩过他的锁骨,又按在他的下颌。
萧承砚身体微微后仰。
“别闹。”
林岁岁歪着脑袋看他。
男人的脸在她眼前依旧有些模糊。
可她认得这双眼睛。
就是这个人从野狗嘴下救了她。
把食物分给她。
挨了鞭子还护着她。
今天也相信她闻出的毒水。
是好人。
林岁岁高兴地眯起眼睛。
她想像平时一样,用脑袋蹭蹭他的下巴。
却因为判断错了距离,身体向前一扑。
温热柔软的舌尖擦过男人的唇角。
山洞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萧承砚整个人僵住。
林岁岁却毫无察觉。
她只觉得这里有一点刚喝过雪水后留下的湿润气息。
口渴的本能占了上风。
她伸出舌头,又舔了一下他的下唇。
萧承砚:“……”
秦伯端着碗,默默移开视线。
他活了大半辈子。
实在不知道此时应该装作看见,还是装作没看见。
萧承砚抬手托住林岁岁的腹部,将她从自己脸前抱开。
“团团。”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
“那里不能舔。”
灵耳已经解锁。
林岁岁听得清清楚楚。
可中毒后的脑袋转得很慢。
她被举在半空,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不能舔?
她上辈子见过很多猫舔铲屎官的脸。
这不是很正常吗?
萧承砚对上她茫然的眼神,沉默片刻。
最终偏过脸,用拇指擦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耳根似乎被火光映出了一层极淡的红。
“喝你的水。”
他将她放回膝上。
林岁岁仍旧渴。
她趴在碗边喝了几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刚才……
她是不是舔了萧承砚的嘴?
不对。
她现在是猫。
猫舔人算什么亲吻?
充其量算宠物表达亲近。
林岁岁努力说服自己。
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触碰到的温度。
她的耳朵越来越烫。
原本便因为毒素而躁动的身体,仿佛更热了。
“咪呜……”
她把脑袋埋进两只爪子里。
没脸见人了。
萧承砚看着突然缩成一团的小猫。
“现在知道害臊了?”
林岁岁猛地抬头。
他知道她能听懂!
竟然还故意说出来!
她气得扑过去,对着他的手背便是一顿没有指甲的猫猫拳。
萧承砚任由她拍。
眼底竟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只是片刻后,林岁岁便耗尽了力气。
她趴在他掌心,呼吸渐渐平稳。
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宿主已完成首次救人任务。】
【“灵耳”能力正式稳定。】
【附加提示:灵耳可分辨谎言中的明显情绪波动,但无法直接判断事实真伪。】
【山河灵契初始契合度上升。】
【当前契合度:百分之八。】
林岁岁的意识逐渐清醒了一些。
周围所有声音都变得无比清晰。
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流犯压抑的咳嗽声。
风雪撞击山石的呼啸。
以及萧承砚近在咫尺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比初遇时稍快。
她悄悄抬起头。
男人闭着眼睛靠在石壁上,仿佛已经睡着。
只是他的手仍旧护在她身侧,防止她从膝上滚下去。
林岁岁盯着他的唇看了一瞬,迅速移开视线。
意外。
刚才绝对只是意外。
她把尾巴卷到身前,将自己的脸严严实实挡住。
就在这时,洞口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赵头,那口井的尸体,会不会是上面的人放进去的?”
是刘差役。
赵头冷冷道:“不该问的别问。”
“可我们绕路进柳家村,不就是为了取那封信吗?”
“如今井里出了尸体,信也没找到……”
“闭嘴!”
赵头的声音骤然压低。
“废太子就在洞里。”
“若让他听见,我们谁也活不了。”
林岁岁藏在尾巴后的眼睛缓缓睁开。
绕路。
取信。
那口毒井里的尸体,很可能不是意外。
而赵头带他们来到荒村,也不是单纯为了寻找水源。
她竖起耳朵,继续听。
刘差役沉默片刻,小声问:“那只猫怎么办?”
赵头道:“它三番两次坏事,不能再留。”
“今晚找机会弄死。”
林岁岁的尾巴瞬间炸开。
她悄悄抬头,看向闭目休息的萧承砚。
男人神色未变,呼吸平稳。
似乎并没有听见洞外的谈话。
林岁岁伸出爪子,轻轻按在他手背上。
萧承砚睁开眼睛。
她仰头看着他,异色瞳孔在火光中微微收紧。
这一次,她终于能够完整听懂敌人的阴谋。
可她还是不能开口说话。
林岁岁咬了咬牙。
没关系。
她已经让萧承砚看出自己听得懂人话。
只要想办法将那两人的谈话告诉他……
今夜谁杀谁,还不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