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认识每一条狗

陈巍知道地下商业街里大多数狗的名字。

卖童装的赵姐养了一只泰迪,叫豆包。

常来改裤脚的老头牵一条白色京巴,名字叫将军。

西口彩票站老板的黑狗叫来福,淡淡的,听见卷帘门响也只是抬一下眼皮。

人比狗难记。但是来得多了,总能记住,毕竟这个城市太小,不需要缘分就能让所有人互相见面。

陈巍在这条地下街待了五年。

二十一岁那年,他拿出在夜市烧烤店攒下的钱,又借了一笔,办下贷款,盘下中段的铺面,取名时尚男装。

店离公共厕所很近,位置算不上体面,客流却很稳定。

从西区去厕所的人都要经过门前。

张轻轻也经过这里。

她在西侧女装店上班一个月,经过这里的次数有了规律。

上午十点左右一次,午饭后一次。

忙起来时,她会拖到下午。

她走路稍快,眼睛看着前面,很少朝两侧店铺张望。

陈巍第一次见她是在物业早会。

商业街每个片区每月开一次会。

物业把各店负责人和店员叫到中厅,讲消防通道和用电检查。

人群站得松散,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回微信,也有人拿着豆浆小口喝。

物业经理讲了十几分钟,底下的人只在罚款金额出现时抬头看一眼。

张轻轻站在西区老板娘身边,手里拿着一本窄窄的记事本。

她认真听完每一条。

经理说灭火器巡检,她低头记日期。

经理说纸箱限时清走,她又记了一行。

会议结束,别人转身就散,她留在原地和老板娘核对,说库房门边的插线板需要换,试衣间上方的灯也该检查了。

老板娘答应得很快,眼睛一直看着手机。

陈巍站在人群后面,默默地想着。

在这个小城,活得这样认真的人通常会离开。

省城和南方带走了许多认真的人,留下的人把精力耗在房贷与人情上。

为一块插线板记满半页纸的人,不属于这里。

张轻轻的发量很多,及肩卷发把脸衬得很小,薄刘海下面是一双安静的眼睛。

她点头时,一侧耳垂的小耳钉从头发里露出来。

陈巍盯了几秒,直到旁边卖手机壳的小伙儿撞他胳膊,问他看什么。

“看物业啥时候走。”他说。

会议散了以后,他记住了她。

他先记住的是名字。

物业经理点名时喊到晓慧靓衣,老板娘正低头回消息,张轻轻替她答了一声“到”。

经理看着名单问新来的叫什么,她说张轻轻,弓长张,轻重的轻。

手机壳店的小伙儿听见后笑,说这名儿听着省力。张轻轻也笑了一下,继续低头记消防检查日期。

陈巍后来在纸上写过一次这个名字。

他给顾客开票,写完名字才发现把收货人写成了张轻轻。

他撕掉那张单子,重新写。

废纸折了两下,扔进垃圾桶。

他觉得自己挺没出息,一个名字也能让他走神。

早会是张轻轻入职第一周的事。

几天后,陈巍在八点五十去西口买水,晓慧靓衣的卷帘门已经升了起来。

张轻轻独自在门口推模特。

刘姐晚来十分钟,进门时夸她勤快,她正拿抹布擦镜框,听完只笑了一下。

他开始放弃铺子旁的自动售货机,转而去更远的西口买东西,走路七分钟去买纸、买水、买吃的。

他因此更多地了解了张轻轻。

他还见过张轻轻处理退货。

一个女人把洗过的针织衫摊在收银台上,坚持说自己只试了一次。

刘姐和她争得声音发尖,张轻轻把塑封的退换规则放到台面,又提出免费处理领口和换纽扣。

女人问她一个新店员怎么这么能言善辩,她回答:“我照着这张纸说的。”

陈巍站在门外喝水,听见这句也看了一眼商铺门口贴的相同的那张纸。

纸上的字很小,塑封边缘已经翘起。

它在张轻轻来了以后才第一次在争吵里管用。

他最早听见张轻轻对自己说话,也是在那几天。

她来中厅领消防检查表,陈巍正弯腰搬纸箱。

白色短袖贴在肩背上,箱子挡住了他的脸。

他往店里让出一步,她从旁边经过,说了声谢谢。

“没事。”他说。

她拿着表走远了。

陈巍把纸箱放下,才发现自己刚才回答得太快,声音隔着箱子,兴许还显得发闷。

张轻轻已经走到物业办公室门口,低头核对表上的店名。

陈巍有点后悔,刚才自己似乎表现得不够完美。

当月物业挨家检查插线板。

女装店果然换了新的,旧线板整齐盘在纸箱里。

老板娘逢人便说是新店员盯得细,语气带着一点轻笑,也带着确实省了麻烦的满意。

陈巍去西区送衣架,刚好看见张轻轻把更换日期贴到库房门边。

“这也要留日期?”老板娘问。

“以后检查方便。”

“下回物业来,你替我跟他们说。”

张轻轻答应下来。她量了两次胶带,又把边角压了一遍。那天陈巍觉得她是个可靠的人。

陈巍发现,她和别的店员聊天时带着东北口音,说话却不像东北人那样爽朗和大声。

她说话很有次序。

她会先听别人说完,再思索一下回答。

别人插进来抢话,她会马上把剩下的话收住。

这条街最常见的谈话靠抢。张轻轻总把话让出去,她的声音常落在嘈杂里。

陈巍开始在她经过时整理门口衣架。

他把同一件夹克拿下来,又挂回去。

有时她从厕所回来,他还在整理。

店员小郑问那排衣服怎么了,他说落灰了。

“一天擦四遍还能有灰?”

“人来人往的地下脏。”

小郑伸手在衣服上抹了一下看了看,什么也没说,笑着去后面吃雪糕。

张轻轻入职半个月时,来福在中厅跑丢了一次。

彩票站老板忙着兑奖,把狗拴在门边。

绳扣松开,来福沿通道一路走到西区。

它平时淡淡的,当天却追着一只滚动的塑料袋跑很远。

几家店员出来叫,名字喊得满街都是。

陈巍从店里追出去,看见张轻轻蹲在女装店门口。

来福站在她面前,嘴里咬着塑料袋。

她先把手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放一小块火腿肠到地上。

狗低头吃时,她慢慢踩住拖在后面的绳子。

彩票站老板从通道赶来,连声道谢。张轻轻把绳子递给他,起身拍掉裤脚的灰,转身回了女装店。

陈巍停在卖鞋的镜子旁,两人之间隔着几家店。

他记得她蹲下时卷发落到瓜子脸旁,长腿收在身前,手指与狗牙保持着距离。

她是个很谨慎的人,但她也是个善良的人。

彩票站老板后来送去一瓶汽水。张轻轻收下时笑着指了指来福。陈巍隔着几家店看见,心情跟着好了半天。

那天下午,来福趴回彩票站门口睡觉。陈巍经过西区,看见张轻轻仍在核对吊牌,刚才面对狗的慌乱已经悄然消失。

对陈巍来讲,他最近最幸运的事情发生在十八点。

夏天的闭店广播刚响,各家卷帘门一齐落下来。

陈巍锁好店,拎着垃圾往西口走。

车钥匙装在裤袋里,随着脚步碰着大腿。

张轻轻刚好走在前面,肩上背着布袋。

她上楼后往天桥方向去,那也是陈巍回家的方向。

陈巍把车留在停车场,隔着二十多米跟了上去。她停在红灯前,他就站在街边饺子店门口看手机。绿灯亮起,她穿过路口,他再往前走。

他知道这件事叫跟踪,二十多米的距离让行为变得隐蔽,这件事说出来有些难堪。

但那天张轻轻穿过天桥,进了陈巍住的小区,他又把难堪抛在了脑后。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保安认识他,探出窗户问:“今天车呢?”他说买瓶水,转身去了旁边超市。等他出来,张轻轻早已消失在楼群里。

他只知道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他不想再去寻找楼号和单元,他觉得那是她的边界,也借此告诉自己还留着一点分寸。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走路上下班,遇上张轻轻步行,他便远远跟到小区。

闭店后的远距离同行成了一个隐秘习惯。

她去坐公交或者跟老板娘吃饭,他就独自回家。

白天,他仍会往西口去,从晓慧靓衣门前经过。到了十八点,他会放慢收拾店面的动作,听西区的卷帘门何时落下。

到了跟随的第七天,张轻轻在天桥上接了一通电话。

她看着桥下的车流,肩膀一点点僵住。

通话结束后,她低下头,用手背压住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神情重新归于平静,继续朝小区走。

陈巍站在桥下的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已经拧开的水。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来。

他凭着尾随看见了她的情绪,却连递一瓶水都要先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自己若真想认识她,应该走过去说话。

远处跟随和不经意的窥视让他窃喜,但她知道了应该不会开心。

第二天早晨,灰色轿车重新开出小区。此后他照常开车上下班,闭店便直接去停车场。

父亲做环卫,天亮前便会出门。

母亲在商场做保洁,工作服因为经年累月的清洗而泛白。

在陈巍小时候坐出租车属于一笔大开销,家里的钱各有去处。

买米,学费,电费,都是要掰着指头花的钱。

如今铺面的贷款已经还清,他也买了自己的车,家里的生活滋润了不少。

学校组织春游,车费和门票一共八十块。

父亲掏钱时数了两遍,第二天仍在凌晨出门扫街。

陈巍拿着那八十块到了校门口,想起父亲佝偻的背,最后说自己肚子疼,转身回家。

母亲知道了,抱着他和他说是爸爸妈妈没做好。

他反过来安慰她,说公园也没什么好看的。

十六岁那年,陈巍辍学去了夜市烧烤店。

摊子下午四点支起来,最后一桌客人常坐到后半夜。

第一天,他把四十串肉穿反了,肥肉全露在签子头上。

老板从串堆捡回来,让他拆掉重穿。

第二天下午,他照常来上班。

老板递给他一盆鸡胗,什么也没说。

陈巍低头穿到天黑,手指被竹签扎破两次。

后来他学会串不同种类的肉串和菜串,学会看串炉的炭火,也能在客人抬手时先拿着菜单过去。

有人喝多了重复点菜,他会把已经烤上的那份说清楚,让人不花冤枉钱。

最初的工钱按天结。

半年以后,老板改成按月发。

五年里工资涨过几次,最后已经接近烤炉师傅。

老板说他手脚勤快,脑子也转得快,是店里的顶梁柱。

陈巍觉得自己只是记性好,哪个顾客爱吃什么,家里什么情况,谁爱喝什么酒,他都能记住。

二十一岁那年夏末,夜市收摊以后,老板把他留在塑料桌旁。桌面有一层抹布怎么也擦不掉的油。

“你准备在我这儿干到多大?”老板问。

陈巍以为要涨工资,说:“现在就挺够花的。”

“我知道,工资是我开的。”老板点上一支烟,“你手脚勤快,客人也愿意跟你说话。这本事留在我店里,吃亏了。你该自己盘个铺子了。”

陈巍问:“我能卖啥?”

“你自己挑。反正别一辈子替我卖串。”

一个月后,地下商业街中段贴出铺面转让。

原店主营男装,急着去省城陪孩子。

陈巍的五年积蓄还差一截,他又借钱,办了贷款。

第一次进货,他把同款裤子拿回五种颜色,回到地下灯光里才发现两种几乎一样。

服装生意比他预想得顺。

顾客进门时,他先让人自己看。

有人摸过同一件衣服两次,他才走过去问要不要试穿。

试衣服勒肩,他勤快地帮忙换码;颜色压脸,他也照实说这个不适合你。

空手离开的客人过几天会带朋友回来。

今年春天,贷款终于还完了,服装店也雇了店员小郑。

最后一个月的贷款还上时,父亲摸了摸门框,说这回扫地能扫自家的了。

陈巍听完笑了很久。

张轻轻从店门前经过时,他会想到保洁工作服上的漂白水味,也会想到父亲反光背心上的盐痕。

他喜欢父母,也敬重他们的工作。

虽然他靠自己走了十年,但遇见喜欢的人时仍会下意识比较家境。

张轻轻看起来就很贵。

她身上的白衬衫穿过许多次,袖口已经洗软,但材质一看就是考究的料子。

她气质柔软,不会刁难别人。

偶尔她抬眼看人,双眼皮下的长睫毛便露出来。

那双眼睛大小适中,细看时带着湿润的温柔。

陈巍觉得她曾在更高更远的地方生活过,那里的人或许都和她一样贵。

他因此把主动开口的念头压在衣架后面。

到了月末,物业让各店交电费。

陈巍去中厅办完手续,回来翻出一张旧CD。

店里音箱平时放流行歌,音乐从早开到晚。

那张碟是几年前从旧书店淘来的。

他翻过封底曲目,指尖停在《轻轻》上。

早会之后,这两个字已经在他心里出现过许多次。

此刻选中它,或许是一种缘分。

他把碟放进去,按下播放。

前奏响起时,中厅的灯闪了两下。厕所方向传来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咚咚咚地敲着他混乱的思绪,但随后又混进一双平底鞋的脚步。

陈巍正在给模特整理袖口。他抬起头,看见张轻轻从西侧走来。

这一次,她也朝店里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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