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杨小江

春草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她想起杨小江来提亲那年,她很赞哦岁。

杨小江的母亲托了王桂兰来。

王桂兰跟春草的母亲说了一下午话,走的时候叹了口气。

春草躲在自己屋里,隔着墙听见父亲说:“耿家给一辆自行车,三百块钱,她哥的婚事也一并办了。你们小江能给什么?”

能给什么呢?

杨家穷得叮当响,父亲早死,母亲常年吃药,还有个妹妹要供着读书。

杨小江自己是村小学的代课老师,一个月很赞哦八块钱。

他拿什么给?

那天晚上春草在灶台前哭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那时候她跟杨小江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只是在学校操场上远远见过他带学生做操,瘦高个,戴着眼镜,喊着拍子,声音清亮。

她心里从来没有过什么念想,但那一夜她哭得很伤心,像是丢了什么还没得到过的东西。

后来她就嫁了。后来她就不哭了。

后来她的灶台上,开始出现那些杂志。

春草是被冻醒的。

窗户纸泛着灰白色,天蒙蒙亮。

她从被窝里伸出头,一口白气喷在空气里。

屋子冷得跟冰窖似的,她感觉自己的脚趾头像几块石头,挨在一起硬邦邦的。

她穿上棉袄。棉袄是结婚时做的,红底碎花,袖口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棉花。她套上围裙,走进灶房。

第一件事:生火。

她在灶前蹲下来,从灶台下摸出火柴。

火柴盒瘪了,里面只剩三根。

她划了一根,没着。

又划一根,火苗噗地蹿起来,她赶紧凑到引火纸上——是去年撕剩下的半张报纸。

报纸着了,她把细柴放上去,火舌舔着木柴,发出滋滋的声音。

灶膛亮了。

火光照亮了灶房。

这是一间十平米不到的小屋,土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一把竹刷、一个豁了口的铁锅盖。

灶台占据了半间屋子,对面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案板,案板上搁着半棵白菜。

那是王桂兰前天送来的,说是她家菜窖里存多了,吃不完。

春草知道她是故意多存的——王桂兰从来不存多东西。

她洗了白菜,切了半棵。

案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菜刀钝了,她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菜帮子剁开。

剩下的半棵,她用湿布包好,放在阴凉处。

还能再吃两天。

粥煮上了。

说是粥,其实就是一把苞谷面撒进水里,搅一搅,煮开了就是一顿饭。

面是粗面,颜色发黄,煮出来一股生粉味。

她搅着锅,忽然想起前天在灶台底下发现的那本《收获》——里面有一页写的是吃饭的场面:红烧肉,大米饭,饺子。

她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然后把那页翻过去了。

她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

这时候,院门响了。

不是敲门声,是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春草放下铁勺,走出灶房。

院子里站着赵金锁。

他穿着一件油腻的棉大衣,手里提着一块猪肉。肥多瘦少,白花花的,用草绳拴着,悬在他粗短的手指间晃荡。

“嫂子,起得早啊。”他咧着嘴笑,牙齿黄得像玉米粒。

春草站在灶房门口,没动。

“赵叔,你这是……”

“昨儿个杀了一头猪,剩了些。”赵金锁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眼睛在院墙上游走,“想着你一个人在家,大壮又不在,送块肉给你尝尝。”

“不用了。”春草说,“我们吃素。”

“吃素?”赵金锁笑了一声,“你公公也吃素?石匠吃素哪来的力气凿石头?”他把肉举高了些,“拿着吧,不要钱。”

“不要钱的东西我更不敢拿。”

赵金锁的笑容收了收。他把肉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放这儿了。你爱要不要。”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嫂子,你一个女人在家,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村里都姓赵姓耿,我虽然不是你们耿家人,但乡里乡亲的……大壮不在,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他说的“帮衬”两个字,咬得很慢。

春草没有说话。她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苞谷面,手里的铁勺还滴着粥汤。

赵金锁走了。院门在风中晃了几下,碰在门框上,发出哐的一声。

春草看着石墩上那块肉。猪皮上还沾着几根没刮干净的毛,阳光下泛着油光。她知道这块肉不是白给的——在村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白给的。

一阵北风灌进院子,石榴树的枯枝瑟瑟发抖。

春草走过去,拎起那块肉。

肉很重,足有两斤多。

她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然后把肉挂在了灶房的横梁上。

挂上去了,又取下来,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灶台下的阴凉处。

老耿回来的时候,她得告诉他。

告诉他赵金锁来过了。告诉他这块肉的来路。让他心里有数。

粥煮好了。

春草盛了两碗,端到灶台上晾着。

这是她这四年来每天早上的动作——盛两碗。

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老耿。

不管老耿在不在家,不管他吃不吃,她都会盛两碗。

老耿不在。

他天不亮就出门了,去了镇上王石匠那里。

王石匠揽了一批石料活,缺人手,叫老耿去帮几天工。

昨天老耿走的时候说:“明天晚上回来。”

那就是今天晚上。

春草吸溜着喝粥。粥稀得照得见人影,喝下去肚子更空了。她把碗舔干净,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她扫了院子里的落叶,给石榴树根培了培土,把水缸挑满了——去井边的时候她看见杨小江没在那里,松了一口气,又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她洗了两件衣服,晾在院子里。

她的内衣和大壮留下的旧汗衫并排挂在铁丝上。

旧汗衫已经挂了一年多了,风吹日晒,褪了色,袖口松松垮垮,像一面无人认领的旗。

下午,她开始劈柴。

柴垛在院墙角落里,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

她把塑料布揭开,抱了一捆柴出来。

弯腰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柴垛深处看了一眼——没有新的东西。

她把柴抱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挥起斧头。

啪。啪。啪。

劈柴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春草的力气不小,一斧头下去,圆木头应声裂开。

她从小干农活,身体结实,肩宽臂壮,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体格。

但她瘦了。

这半年粮食越来越少,她腰上的肉一点一点地掉,裤腰松了两个指头。

劈完柴,她把柴火码好,抱进灶房堆在灶台边。然后她站在灶前,看着灶王爷的神像发呆。

灶王爷坐在烟雾里,面容模糊。

她忽然觉得自己每天对着灶台生火做饭,把柴塞进去,把饭盛出来,把锅刷干净,把灰掏出来——这一套动作就像一个仪式,而她是这个仪式的唯一祭司。

这个仪式供奉的是什么呢?

供奉的是“活下去”。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蹲下身,手伸进灶台底下最深处。那里有个暗格——其实就是一块松动的砖。她把砖拿出来,手探进去,摸到一个布包。

布包里有二十三块钱。

这是她从大壮寄回来的生活费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有时候是买菜找零的毛票,有时候是大壮寄多了她没告诉老耿,有时候是帮王桂兰家干了点零活挣的。

攒了两年,二十三块。

她把布包掂了掂,又塞了回去。

二十三块钱够买什么?够买一袋米,够撑半个月。但她一直没花。她告诉自己这是“备着的”——备什么?她没往下想。

黄昏时分,下起了雪。

先是一粒一粒的雪子,打在瓦片上沙沙响。

后来变成鹅毛大雪,一朵一朵飘下来,盖住了院子里的地面,盖住了石榴树的枝桠,盖住了院墙上那些青灰色的石头。

春草站在灶房门口看雪。

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远处的村子笼罩在白茫茫之中,只能看见几家烟囱在冒烟。

炊烟在雪幕里显得特别直,一根一根竖在那里,像是大地伸出来的灰色的草。

她转身回到灶台前。

火还燃着。她添了一根柴,火光重新蹿起来,映得她的脸红通通的。锅里的水开了,蒸气升腾,模糊了灶王爷的脸。

她把那半棵白菜取出来,切了。又倒了半碗苞谷面在旁边备用。

老耿今晚回来。

他会带粮食回来。

昨天他走的时候说了:“王石匠要是给了工钱,我顺路买点粮食。”春草想,今天晚饭可以稠一点。

再切几片赵金锁送的肉,放在白菜里炖了——不,那肉还是先别动。

等老耿回来,让他看看,让他做主。

天全黑了。

雪还在下。

春草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灶台上。

灯光昏黄,只能照亮灶台一圈。

灶房里其余的地方都是黑的,只有灶膛里的火光从灶口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红色的框。

春草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铁勺,等着锅里的水再烧开。

门外有脚步声。

春草抬起头。

脚步声很沉,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院门被推开了。

春草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雪地里,老耿推着一辆板车进了院子,车上堆着几袋东西,盖着一张塑料布。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戴眼镜的瘦高个,围巾遮住了半张脸,肩膀上落满了雪。

老耿卸下板车的把手,抬起头,看见灶房门口站着的春草。

“回来了。”他说。

然后他指了指身后那个人。

“在路上碰见小江。他自行车链子断了,我拉他一段。”

杨小江摘下围巾,露出脸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的鼻头冻得通红。他站在雪地里,看着春草。

春草站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在她身后烧着,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清楚。

“进来吧。”她侧开身,声音平平的,“饭快好了。”

杨小江站着没动。他身后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化成了水。

老耿已经走到院子里,开始从板车上往下卸粮食。一袋,两袋,三袋。他把粮食扛在肩上,经过杨小江身边时,停了一步。

“进去吧。”老耿说。

那句话很轻,像是说给杨小江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杨小江终于迈开了脚步。他走过院子,走到灶房门口。春草已经转身回到灶台前,拿起铁勺继续搅着锅。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秒,然后跨了进去。

灶膛里的火,在这一刻呼地蹿高了一截,像是有人往里吹了一口气。

杨小江跨进灶房的那一刻,眼镜片上的雾气彻底糊住了视线。

他站在门槛里边,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灶膛里的火,锅里的蒸气,煤油灯昏黄的光,还有一股白菜炖粉条的香味。

他摘下眼镜,用围巾角擦着镜片。

“坐吧。”

春草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见春草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铁勺搅锅。

她的背影比他记忆中宽了一些——不是胖,是那种常年干体力活练出来的结实。

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勒出腰身的轮廓。

“鞋。”春草没回头,又说了一个字。

杨小江低头一看,自己的棉鞋上全是雪,已经在灶房的地面上化了一滩水。他赶紧退回门槛外边,跺了跺脚,把雪跺掉。

“不用跺了。”春草说,“地上本来就不干净。”

杨小江还是跺干净了才进来。

他在案板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搭在膝盖上。

灶房里的一切他都觉得熟悉又陌生——这堵墙,这个灶台,这个被油烟熏黑的房梁,他在院墙外想象过无数次。

但真正坐在里面,他发现比想象中小得多。

灶台和案板之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春草站在灶前,他坐在案板边,近得能看见她后颈上沾着的草屑。

那是劈柴时沾上的。

老耿扛着粮食进来了。

他往灶房门口一站,整个门框都被塞满了。

雪花落了他一头一脸,他像一头从雪地里钻出来的老熊,抖了抖身子,雪沫子簌簌地往下掉。

他把肩上的麻袋卸下来,咚一声放在地上。

“苞谷。”他说,“还有半袋面。”

春草放下铁勺,走过来解麻袋。

麻袋口系得紧,她蹲在地上解了半天解不开。

老耿从腰间摸出一把凿子,伸过去一挑,麻绳断了。

春草的手和凿子擦了一下,她缩回去,站起来。

“我来。”老耿说。

他把粮食分门别类放好——苞谷倒进墙角的缸里,面粉提到案板底下,还有一小布袋小米,他单独拎出来放在灶台上。

“小米。熬粥。”他说。

春草看了一眼那袋小米,没说话。

她知道小米贵。

老耿平时给人凿石头,一天的工钱也就能买两斤小米。

这袋小米少说有五斤,他得凿多少块石头?

锅里的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春草揭开锅盖,蒸气呼地腾起来,天花板上的油烟被冲得晃了晃。她往锅里撒了把盐,搅了搅。

“有肉。”

老耿的声音。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春草回头。

老耿站在挂肉的横梁下,仰着头,看着那块用破布包着的猪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也许是刚才放粮食的时候,也许是一进门就注意到了。

石匠的眼睛,找石缝最准。

“赵金锁送来的。”春草说,声音低了,“今天早上。”

老耿没说话。他把肉取下来,破布打开,露出白花花的肥膘。他掂了掂分量,然后把肉放回灶台上。

“不要他的。”

“我没要。他放在院子里就走了。”

“明天送回去。”

“嗯。”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杨小江一直坐在矮凳上,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

他听见了“赵金锁”三个字,心里沉了一下。

赵金锁是什么人,村里没有不知道的——婆娘死了三年,到处打野食。

他给春草送肉,安的什么心,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但他不能说什么。他没有资格说什么。

“吃饭。”春草说。

她盛了三碗菜,又从灶台下的锅里盛出三碗苞谷粥。

粥比早上稠一些——她多放了一把面,算是招待客人的体面。

菜碗里有白菜、粉条,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猪油渣,是之前熬油剩下的,她一直省着没吃。

她把第一碗递给老耿。

老耿接过碗,坐到灶前的小凳上,呼噜呼噜喝粥。

第二碗她递给杨小江。

杨小江站起来接,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她递得快,他接得慢,碗晃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

“烫。”春草说。

杨小江低头看见她手指上有烫伤的旧疤,指节上红红的一块,皮肤皱缩着。

那是灶台边的人才会有的疤。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酸涩涩的,堵在喉咙里。

春草转过身,端起自己那一碗,站在灶台边喝。

她没有坐下——灶房太小,三个人坐不下。

她站在灶王爷的神像下面,一边喝粥,一边用铁勺搅着锅里的热水。

没人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喝粥的吸溜声。这些声音塞满了沉默,让它没那么空。

杨小江最先吃完。他把碗放在案板上,说了一声“好吃”,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春草伸手收了他的碗,放进灶台边的水盆里。

“还下着呢。”老耿忽然开口。他看着门外,雪比刚才更大了,密得几乎看不见院墙。

杨小江站起来:“我得回去了。”

“路不好走。”老耿说。

“不远。几步就到。”

“自行车呢?”

“明天再修。今晚先走回去。”

杨小江走到门口。春草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

“慢点走。”

老耿站起来,送到灶房门口。春草也跟了出来,站在老耿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瞬间化成了水珠。

杨小江走到院子中间,忽然转过身来。

“耿叔。”

老耿看着他。

“我妈的病……”杨小江停了一下,“医生说要住院。我可能要去镇上待一阵子。学校那边,我托了周老师代课。”

老耿沉默了一会儿,说:“需要帮忙就说。”

“不用。”杨小江摇了摇头,“能应付。”

他的目光越过老耿的肩膀,落在春草身上。

雪太大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站在灶房门口,身后是灶膛里漏出来的火光。

那火光给她描了一道金边,让她看起来像是站在一幅画里。

“走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雪里。院门咯吱一声,又哐一声关上。

春草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进去吧。”老耿说。

春草没动。

“雪大了。”老耿又说。

春草回过身,走回灶房。

老耿跟在她后面进来,把门掩上了。

冷风被挡在门外,灶房重新暖和起来。

煤油灯的火苗被刚才那阵风带得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春草开始洗碗。

她把碗泡在热水里,用丝瓜瓤擦着,碗沿磕在水盆边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耿坐在灶前添柴。

他把柴火一根一根塞进灶膛,动作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小江他妈……”春草忽然说,“什么病?”

“肺上的毛病。”老耿说,“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犯。”

“严重吗?”

“听说今年比往年厉害。”

春草不问了。她把碗捞出来,一个一个码在案板上。水珠从碗沿滴下来,滴滴答答地打在木案板上,声音单调而重复。

老耿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

“那肉,明早我就送回去。”

“我送。”春草说,“他送到我这儿来的,我去还。”

老耿抬头看她。

“你送不合适。”他说。

“你送更不合适。”春草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案板上,转过身,“你跟他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了一块肉闹僵了,不值得。我去。我一个女人,他不能拿我怎么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老耿看着她。灶膛里的火光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春草。”

他叫她名字。不是“大壮家的”,是“春草”。

春草擦碗的手停住了。

这是老耿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以前他从不叫她,说话都是直接说,或者叫一声“哎”。

偶尔在外人面前提起,是“大壮媳妇”或者“家里那个”。

春草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明天我送你过去。”老耿说,“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还。”

这不是商量的语气。这是他已经决定了的语气。

春草没再说什么。她把灶台擦了,把锅刷了,把明天的柴火备好。老耿一直坐在灶前没动,直到春草忙完,他才站起来。

“炕烧了。”他说。

“知道。”

老耿走到灶房门口,推开门。

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他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重新掩上,从门后拿了一根顶门杠把门顶住。

“雪太大了。”他说,“明天早上得扫屋顶。压太厚了不行。”

春草嗯了一声,端起煤油灯往自己屋走。走到屋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爹。”

“嗯。”

“小江说的那个代课的周老师……是镇上那个吗?”

老耿沉默了一下。“文教助理的女儿。”

“哦。”

春草推开门,进了自己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黄色的线。

老耿站在灶房里,看着那道光线。

站了很久。

春草在自己屋里,没有点灯。

煤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调到了最小,像一粒黄豆。

她坐在床沿上,把枕头底下的信抽出来。

大壮的信。

她不用点灯也能背出每一个字——“可能回去过年,也可能不回去。看情况。”

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瓦罐。杂志还在。她把瓦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枕头。封面冰凉,纸页粗糙,但摸着很实在。

今天杨小江坐在灶房里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有没有看见那个瓦罐?

那次她在灶台下掏瓦罐的时候,他会不会正好在窗外经过?

他每次往柴垛里放杂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个灶房里,吃她做的饭?

她把瓦罐塞回床底下,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

隔壁屋子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她知道那是老耿在凿石头。

他总是夜里凿石头——白天在别人家凿,晚上回来在自己屋里凿。

凿什么呢?

墓碑,石臼,门槛石。

凿不完的石头。

叮叮当当的声音穿过板壁,传进她耳朵里。她听着那个节奏——凿子落下,停顿,抬起,再落下。稳得像心跳。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在灶台边生火。

火怎么也生不着。

她划了一根火柴,灭了。

又划一根,又灭了。

火柴盒空了。

她把灶台底下的瓦罐拿出来,从里面抽出一本杂志,想撕一页下来引火。

可是那些纸页一到手里就变成了石头,薄薄的,灰色的,凿着密密麻麻的字。

她使劲砸,砸不动。

有人从她手里把石头拿走了。

是老耿。老耿把石头塞进灶膛里。石头烧起来了。火光冲天。

她醒了。

窗户纸已经泛白。雪停了。院子里传来铁锹铲雪的声音。刷——刷——刷——不紧不慢,像钟摆。

春草穿上棉袄,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生好了。老耿比她起得早。

她推开灶房的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

院子里的雪被铲出了一条路,从灶房门口通到院门。

老耿正弯着腰铲院子中间的雪,铁锹一起一落,铲起来的雪堆在石榴树下,堆了半人高。

太阳出来了。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春草眯起眼睛,看见远处的屋顶上、树冠上、麦草垛上,全是雪。世界变成了一张白纸。

老耿直起腰,看见她站在门口。

“粥煮好了。”他说,“在锅里。我去还肉。”

他把铁锹插在雪堆里,走到灶房横梁下,把那块猪肉取下来。肉冻了一夜,硬邦邦的,草绳上凝着白霜。他把肉夹在腋下,往外走。

“吃了饭再去。”春草说。

“回来吃。”

老耿推开院门,走进了雪地里。

他的背影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大,格外沉默。

春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沿着铲出来的小路走出去,拐过村口的老槐树,不见了。

她回到灶房,揭开锅盖。

粥里放了小米。

黄澄澄的小米和苞谷面煮在一起,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枣是她去年秋天晒的,一直没舍得吃,塞在灶台底下的瓦罐旁边。

她不知道老耿是怎么找到的。

她盛了一碗粥,坐在灶前喝。小米粥又香又甜,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她喝了一口,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

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掉进碗里,在粥面上砸出小小的坑。她没有擦。她端着碗继续喝,一边喝一边掉眼泪,眼泪和粥混在一起,咸的,甜的,分不清。

她想起大壮从来没给她煮过粥。

她想起杨小江的眼镜片上那片雾气。

她想起老耿叫她“春草”时,声音里那种粗糙的、被石头磨了一辈子的温柔。

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向灶台下面。

她把那块松动的砖取出来,摸出布包里的二十三块钱。

然后又摸出那个瓦罐,把里面的杂志取出来,抽出最底下那本新的——她还没翻过的那本。

翻开第一页。

是一行字。钢笔写的,端端正正,是杨小江的笔迹。

“第九期,《人生》。路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轻一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这篇你一定要看。”

春草合上杂志。她把杂志放回瓦罐,把瓦罐放回去,把砖塞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在烧。灶王爷坐在烟雾里,面容模糊。

她在灶前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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