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在说什么！”
德伦压抑着内心的惊讶，声音压得极低。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突然意识到：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她真的想起来了。
但黎蕾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没有解释什么，她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他。
她的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德伦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一面被缓缓敲响的战鼓。
“感谢你，德伦。”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郑重，
像是从灵魂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重复说着：“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沧桑。
是从坟墓中爬出来又重新活过一次的，经历过死亡的人才能拥有的沧桑。
然后她放开了德伦。在长椅上重新坐好。
她的动作从容而优雅，不急不缓，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
将垂落的头发拨到肩后，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
她的脸上，神色郑重而庄严，仿佛重新做回了游侠将军。
就在几分钟之前，她还是一个蜷缩在德伦怀里瑟瑟发抖的“老”精灵。
但现在，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自然地向后展开，下颌微微扬起。
“我，黎蕾萨·风行者，曾经的奎尔萨拉斯游侠将军——”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事实，
“回来了。”
德伦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蕾萨的目光落在大厅中央莱拉斯·风行者身上。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眼泪没有流下来。
她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流泪，她是游侠将军，
永远坚定与不屈的游侠将军。
“能再次看到莱拉斯，再次看到风行者家族的兴旺——”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稳，
“我能从死者世界归来，我欠艾露恩，欠你德伦，一个大大的人情。”
她转过头，深深地望向一旁的男人。
“呵呵，没事，没事！”德伦只能傻笑着，
他挠了挠头，目光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停了一下，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可惜没有找到你丈夫维拉斯的灵魂。”
这是他一直觉得不完美的地方。
黎蕾萨回来了，但维拉斯·风行者，风行者姐妹的父亲，
温蕾萨日夜思念的另一个人。
“算了！”黎蕾萨摇了摇头，“这不能怪你。一切都是命运的操弄。”
她的语气平淡而从容，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
但德伦注意到，她说“命运”两个字的时候，双手握得紧紧的。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的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长椅上的德伦：
“感谢你，人类。”她的声音低沉，“虽然过往的记忆我已经拿回来了，但对于这个世界最新的变化，我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她说着，伸出手，拍了拍德伦的肩膀。
“以后我还是做我的艾莱娜·烈阳吧。”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名字不错。德伦顾问，你说呢？”
这气势，压得德伦差点喘不上气来。
果然是曾经的游侠将军，统帅远行者部队与巨魔数作战上百年的游侠将军。
“好的，好的！”德伦还能说什么，
现在人家已经不是那个无助的小绵羊了，而是露出锋利爪牙的雌虎。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乎是条件反射式的顺从，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
但他还是提醒道：“还请黎蕾萨阁下注意保密。这涉及到了我们与艾露恩的约定，更是涉及到生与死的秘密。”
说到艾露恩，黎蕾萨的神情也微微一紧。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而郑重，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知道轻重。”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现在我已经得到了生命无上的恩赐。能亲眼见证莱拉斯结婚，是我最大的告慰。”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大厅中央的儿子身上，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淡淡忧伤的笑容。
正说着，她的长耳朵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德伦注意到了，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然后，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黎蕾萨直接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阵风，整个人又缩成了一团，
肩膀向内收拢，脊背微微弯曲，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仿佛在害怕德伦的靠近。
她的眼神也变了。
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德伦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恐惧和警惕，
然后迅速低下头，身体往后缩了缩，像是在躲避一个可能会伤害她的人。
仿佛她又恢复成了失忆的状态。
德伦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疯狂地旋转——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在演戏。
她刚才还是那个威风凛凛、气势逼人的游侠将军，
一转眼就变成了一个瑟瑟发抖失忆精灵。
这演技，这切换速度，这心理素质——不去演戏简直是浪费人才。
在德伦还没开口解释自己并无恶意时，他才发现温蕾萨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附近。
她不时地回头看向聚集的人群，怕引人注意——
如果有人看到她躲在角落里，一定会有人跟过来问候，那就麻烦了。
然后她又转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看到母亲还在躲避德伦的靠近，
还在用那种恐惧的、警惕的眼神看着德伦，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焦急和心疼表情，恨不得替母亲承担一切。
“德伦。”她蹲下身，凑到德伦耳边，“母亲怎么样了？有没有看到小弟？有没有恢复记忆？”
她的声音里带着期待，似乎想从德伦这里得到满意的答案。
“呃——”
德伦看了看旁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游侠将军，
又看了看身边满脸期待的温蕾萨。
显然小游侠还不知道母亲在演戏，
一时间陷入了让人哭笑不得的困境。
他分不清刚才那个霸气十足的游侠将军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了。
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知道黎蕾萨已经恢复了记忆，他知道此刻蜷缩在长椅上的这个女人是在演戏。
她为什么要演戏？她在躲避谁？她在害怕被谁发现？
德伦突然明白了。
黎蕾萨在保护温蕾萨。
如果温蕾萨知道母亲恢复了记忆，
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会不会在不经意间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会被奥蕾莉亚和希尔瓦娜斯发现端倪。
而一旦秘密泄露，不仅会破坏与艾露恩的约定，更会给风行者家族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
毕竟一个有死而复生者的家族，总让别人感兴趣的。
所以黎蕾萨选择继续装傻。继续演戏。
继续做一个失忆的、无助的、需要人照顾的“艾莱娜”。
为了保护女儿，为了保护家族，这个生与死的秘密。
德伦花了五秒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叹了一口气。
“好像没有什么效果。”他的声音很低，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唉！”温蕾萨在德伦身边坐下，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臂弯里，声音闷闷的，“难道母亲看到弟弟结婚——这样的事都不能刺激到她恢复记忆吗？”
德伦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德伦隐约感觉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光芒，在自己的脸上灼烧。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皮肤。
他很想跟黎蕾萨解释，自己是清白的，没有诱骗你女儿，是你女儿自己扑上来的，是她在主动，他什么都没做。
但他不能解释，因为一解释就暴露了——黎蕾萨现在应该是一个“失忆”的人，所以他只能配合她演戏。
他收紧全身的肌肉，保持一种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姿态。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不敢看温蕾萨，更不敢看黎蕾萨。
“不着急。”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对温蕾萨像是在安抚一个情绪低落的孩子，“时间还长着呢。也许以后，她会慢慢回忆起来的。”
“嗯——”温蕾萨把脸在他的胳膊上蹭了蹭，带着一种对他毫无保留的亲近和信任，“还是德伦最好。亏我没有白让你占了便宜。”
德伦差点从长椅上弹起来。
“说……说什么呢！”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许多，然后又迅速压了下来，因为意识到声音太大了。
他的脖子僵硬地转向温蕾萨，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们只是……只是好朋友！！！”
他说“好朋友”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重，特别清晰，像是在跟另一边的游侠将军解释什么。
“切，你想否认什么。”温蕾萨显然觉得那边的母亲还没有恢复记忆，所以说点“秘密”的话也没关系。
她的语气里带着调侃，整个人更加放松地靠在德伦身上，“你可是早就陪了我好几次了。难道你想否认？”
每一次“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德伦的心跳就加速十下。
“是，是——只是陪你逛街而已。”德伦还想再抢救一下，赶快向一旁的黎蕾萨“澄清”事实。
黎蕾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咦，你在紧张什么？”温蕾萨显然注意到了德伦的异样，
她大着胆子把头伸到了德伦怀里，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认真地听他的心跳。
“心跳得好快。”
她的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喂！你在做什么！”德伦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地震颤。
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放在温蕾萨的肩上推开她？太粗暴了。放在她的背上搂住她？那更说不清了。
“那边……那边还有人呢。”
他用下巴朝黎蕾萨的方向努了努，示意温蕾萨——你妈还在旁边看着呢。
温蕾萨抬起头，看了一眼母亲。
黎蕾萨正缩在角落里，目光空洞而迷茫，表情恐惧而无助，
看起来完全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
更不可能对“女儿躺在一个男人怀里”这件事产生任何反应。
“唉——”温蕾萨又叹了一口气，反而把德伦抱得更紧了。
她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整个人像是一个找到了港湾的小船，不愿意再出海。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你说母亲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啊？那样……才完美。”
德伦很想告诉她，你的母亲早就恢复了，
她现在的记忆比你的还要完整，
她只是在装傻骗你而已。
他张了张嘴，但在最后一刻忍了下来。
他不能说。
黎蕾萨的选择是对的。
她自己的女儿，什么性格，她最熟悉了。
温蕾萨是一个藏不住秘密的人——不是说她会故意泄密，
而是她的情绪太外露了，她的表情太丰富了，她的嘴巴太快了。
如果她知道母亲不但死而复生，还找回了记忆，恐怕不多久这件事就不再是秘密了。
而隐瞒这件事，才能更好地履行对艾露恩的承诺。
死者复生，这是世间最大的秘密，是打破了生死界限的特例，
是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禁忌。
一旦泄露，不仅会给风行者家族带来灾难，更会让艾露恩陷入无法收拾的境地。
所以黎蕾萨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演戏。
选择了在女儿面前做一个“失忆的、需要照顾的”母亲。
这是她的牺牲，也是她的爱。
“好了。”德伦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带着一种哄小孩子时的耐心和温柔，
“那边快结束了。你还不起来？等一下，你的姐姐和弟弟要来找你了。”
他轻轻拍了拍温蕾萨的后背，示意她该起来了。
温蕾萨不情不愿地从德伦怀里坐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又拉了拉被压皱的衣领。
这才抬起头，幽怨地看了德伦一眼，：“好了，我知道这件事要多谢你帮忙。”
她又叹了一口气，对德伦说，“等一下回去，帮我照顾好母亲。我肯定分不开身的。”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德伦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快速地在德伦脸上亲了一口。
那个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德伦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是感觉到脸颊上有温热柔软的触感，然后那个触感就消失了。
“放心好了，有机会我再以身相报的。”温蕾萨轻笑了一声。
说完，她一个疾速冲刺，人就溜远了。
几个转弯之后就消失在了宾客之间。
“呼——”
德伦看到小游侠不见了，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累死人的小妖精！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股刺痛的目光。
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刚刚还一副失忆无助模样的黎蕾萨，
此刻正半躺在长椅上，姿态慵懒而随意，
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德伦，眼中已经没有了恐惧，没有迷了茫。
而是冷冽而锐利的光芒。
“我——”德伦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是你女儿主动的，我只是在帮忙？
但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难道撒谎？说“我跟你女儿是清白的”？
温蕾萨刚才亲在他脸上，那句“以身相报”还在他的耳边回荡，
在这种情况下说“清白”，连他自己都不信。
难道说“我是被逼的”？虽然这可能是事实
但“被逼的”这三个字从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
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推卸责任，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找借口，
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你占了便宜还卖乖”。
无论哪一样，他感觉自己的辩解都是无力的。
“很好，德伦。”黎蕾萨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温蕾萨？”
前游侠将军咬牙切齿地问。
她或许已经脑补了自己的小女儿被这个人类渣男骗走了身体。
虽然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刚才那一幕幕，
温蕾萨主动抱德伦，温蕾萨躺在德伦怀里，温蕾萨亲德伦的脸，温蕾萨说“以身相报”
女儿肯定已经被这个男人欺负了。
她的脑子里过了无数种解决方案。
杀了德伦？不行，他帮过她，他救过她，她欠他一个大人情。
装作没看见？不行，她做不到，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骗。
找人教训他？不行，她需要保守死而复生的秘密。
最后，只剩下一个选项：让这个男人娶了温蕾萨。
“这——”德伦大急，想要解释，想要掩饰，想要说“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然后他发现黎蕾萨的样子又变回去了。
黎蕾萨整个人立即切换成了失忆状态。
德伦意识到了什么，一转头，果然看到风行者长姐正悄悄走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