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鲁法尔回到战俘营的时候,天色有点暗了下来。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变化——营门外的哨兵换了。
那些目光中闪烁着仇恨的哨兵部队守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着皮甲、头上长着鹿角的德鲁伊。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栅栏外,
有的在跟兽人战俘说话,有的蹲在地上查看什么,
还有几个正把大筐大筐的面包从板车上搬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面包的香气,
混着暮色里的凉意,钻进萨鲁法尔的鼻腔。
他走进营门时,一个年轻的德鲁伊冲他点了点头,
甚至还露出一个生硬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敌意,
也没有轻蔑,只是一种笨拙的善意——
像是不太习惯对兽人露出这种表情,但正在努力尝试。
营地里热闹得不像是战俘营。
原本瘫在地上等死的兽人们都站起来了,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捧着面包,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有人在笑,有人在拍肚子,还有人在用兽人语大声说着什么,
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几个苦工蹲在角落里,把面包掰成小块,慢慢地嚼着,
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了。
“大人!您回来了!”
卡格奥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萨鲁法尔面前。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眼睛亮得发光说道:“德鲁伊们把被克扣的粮食全找出来了!今天每个人都能吃饱!”
萨鲁法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欢呼的兽人,
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面包。
他的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像压了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
在珊蒂斯的营帐里,他亲耳听到她说——粮食危机,存粮不多,大家都在挨饿。
那些话不像是假的。
那现在的欢呼算什么?
他沉默地穿过人群,走向自己小小的窝棚。
卡格奥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一大块面包,
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些还在领食物的兽人,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走到窝棚前,卡格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人,这是我今天留的份。”
他把那块面包塞进萨鲁法尔手里,动作很快。
萨鲁法尔没有拒绝,接过来贴身收好。
他看着卡格奥那张瘦削的脸,突然问道:“你觉得这日子能持续多久?”
卡格奥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些德鲁伊——”萨鲁法尔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心善,愿意把口粮分给我们。可他们自己也要吃饭。等他们的粮食也不够了呢?”
卡格奥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手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好。
萨鲁法尔叹了口气,弯腰钻进窝棚里。
窝棚是用几块破破布和树枝搭的,勉强能遮风挡雨。
他席地坐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德鲁伊们是好心。他们用“自然之道”的观点看待生命,
认为每一个活着的生灵都有活下去的权利。
他们善待战俘,分发粮食,甚至可能愿意把自己的份额让出来。
这在哨兵部队里是不可想象的,那些精灵守卫看兽人的眼神,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可好心能当饭吃吗?
德鲁伊派和哨兵部队之间的矛盾,他看得一清二楚。
珊蒂斯把战俘营交出来的时候答应得太痛快了,
痛快得像是在甩一个烫手的山芋。现在德鲁伊们接手了,
粮食却卡在哨兵手里——这哪里是“移交管理权”,
分明是把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扔给了玛法里奥。
萨鲁法尔苦笑了一下。
就算德鲁伊们能弄来粮食,让兽人吃饱了、养壮了,然后呢?
精灵肯放他们回奥格瑞玛吗?
就算放了,回去之后又能怎样?去跟巨魔在回音群岛打鱼?
还是去莫高雷跟牛头人抢地种?
如果真有办法让兽人活下去,
萨尔也不会拼上最后的本钱,发动那场争夺灰谷的战争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今天难得吃了一顿饱饭,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往常还有人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像他一样睡不着。
但今晚不一样。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鼾声。
吃饱了的兽人,和饿着肚子的兽人,连睡觉都是两种姿态。
萨鲁法尔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在坠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现在叫得越欢,下次饿得越狠。
然后,他就这样进入了梦乡。
——
玛法里奥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他站在军粮处的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身后的几个德鲁伊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我没有接到命令,不能发放战俘口粮。现在那些兽人是你们的问题。”
那个负责分发粮食的哨兵军官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地很。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玛法里奥一眼。
“我是大德鲁伊!塞纳里奥议会的领袖!”玛法里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着重强调自己的身份,
“战俘营现在由我的人接管,粮食当然也该由我来调配!”
军官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敬畏,没有服从,甚至没有敌意。
只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我们只服从大祭司和珊蒂斯大人的命令。大德鲁伊如果有需要,可以去找她们。”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留下玛法里奥一个人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
他带着人跑遍了整个营地,每一个分粮食的地方都告诉他同样的话:
“没有命令”。他的命令,在哨兵部队眼里,一文不值。
玛法里奥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珊蒂斯当初那么痛快地把战俘营交给他。
战俘营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战俘营里那几千张嘴所需要喂养的粮食,从头到尾都捏在哨兵手里。
他以为自己赢得了一场胜利,结果反而是大祭司一派甩掉战俘粮食的由头。
“去找珊蒂斯。”他咬着牙说,“她在哪?”
“听说在前线,”一个德鲁伊小声说,“在清理战场工事。”
玛法里奥愣了一下。前线?仗都打完了,去前线干什么?
但他没有多想,带着人匆匆赶了过去。
——
前线战场已经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工地。
几个月前还双方混在一起厮杀的阵地上,现在到处都是精灵劳动的身影。
壕沟在一点点被填平,鹿角障碍被连根拔起,
堆成小山一样的碎石和圆木被搬运到路边。
珊蒂斯站在一个填了一半的壕沟边上,手里拿着一份地图,正跟几个军官说着什么。
她的铠甲上沾着泥土,靴子上也全是泥土。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玛法里奥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
“大德鲁伊?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玛法里奥走到她面前,努力压着怒火,“你,你怎么在这里?”
“战争结束了,这些工事阻碍了动物的迁徙。要恢复生态,就要清理掉这么多的壕沟与鹿角工事。”珊蒂斯语气平表地说。
“珊蒂斯,战俘营的口粮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的人不给我发战俘的口粮?”大德鲁伊现在并不关心生态问题了。
珊蒂斯歪了歪头,表情困惑:“不发粮?不会吧。我明明吩咐过——”
“你的‘吩咐’显然没有传达到下面。”玛法里奥冷冷地说,“我已经跑了几个地方,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的。”
珊蒂斯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把地图递给旁边的军官,示意他们先离开。
等周围只剩下几个亲信,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耐心:
“玛法里奥大人,粮食是真的紧张了。我不是在为难你——全军的存粮,撑不过一个月。要不你们自己想想办法?从你们的口粮中分一部分给战俘?”
玛法里奥的脸色变了一变。
“你不是说泰兰德在想办法从东部王国买粮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是,但远水救不了近火。”珊蒂斯摊开手,
“从东部王国运粮过来,海运要一两个月,传送阵倒是快,可那费用——我们的国库已经空了,大德鲁伊。打这场仗花了多少钱,您心里大概也有数。”
玛法里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精灵的财政状况。
这场战争几乎掏空了暗夜精灵万年积累的家底,别说买粮了,重建家园还需要一大笔钱。
“那战俘们没口粮怎么办?会不会产生不好的后果?”
他终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怒气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的焦虑。
珊蒂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同情:“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您的德鲁伊不是最擅长种地吗?”珊蒂斯的语气很诚恳,
“如果能抢种一批速生的作物,多少能缓解一下。粮食多了,大家都能吃饱,战俘的口粮自然也就不成问题了。”
玛法里奥沉默了。她说的没错,德鲁伊确实擅长种地。
只要有他们在,再贫瘠的土地也能长出庄稼来。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的人手不够。
看守战俘营已经占去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人还要维持塞纳里奥议会的日常运转,哪多少人去种地?
他现在有点后悔接管战俘营了。
“这需要时间,所以也得先把这几天的口粮发下来。”他硬着头皮说,“不然——”
“不然他们会饿死?”珊蒂斯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德鲁伊,我们的战士也在挨饿。您知道前线士兵现在一天吃多少吗?比战俘多不了多少。如果您觉得战俘应该优先于我们的战士,那这话您可以自己去跟士兵们说。”
玛法里奥被噎住了。
他当然不敢去说。那些在前线拼杀了几个月的士兵,死了那么多姐妹,残了那么多手足,
你让他们饿着肚子把粮食省给敌人吃?
这话说出来,不用珊蒂斯开口,士兵们的目光就能把他戳成筛子。
“我会想办法种地。”他最后只能这样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先把这几天的口粮发了。”
珊蒂斯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签一道手令,最近的口粮先发下去。但后面的——”
“后面的我来想办法。”玛法里奥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珊蒂斯没有再说什么,从怀里掏出纸笔,当场写了一道手令,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印章,递给他。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玛法里奥接过手令,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他知道,这只是一张临时通行证,真正的问题远没有解决。
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把今天这一关过了,后面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
德鲁伊们确实比哨兵好说话。
这是战俘营里所有人的共识。那些精灵守卫看守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仇恨,恨不得把每一个兽人都生吞活剥了。
别说讨要食物了,走得离栅栏近一点都会挨骂,
运气不好的还会挨上一箭。
但现在换了德鲁伊,一切都变了样。
最先开口的是那些苦工。
他们本来就是兽人群体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瘦小、软弱、习惯了低头走路、小声说话。在
哨兵看守的时候,他们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群——没人会多看一眼,更没人会浪费粮食在他们身上。
但德鲁伊不一样。
当第一个苦工怯生生地走到栅栏边,用蹩脚的精灵语说“饿,面包”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德鲁伊犹豫了一下,真的掰了半块面包递过去。
这件事在战俘营里炸开了锅。
从那以后,每当发完口粮,都有兽人跑到栅栏边,用各种方式向德鲁伊们讨要食物。有的装可怜,有的比划肚子,有的干脆跪下来磕头。
而那些德鲁伊——大概是觉得这些瘦骨嶙峋的苦工确实可怜,
又或者是被“自然之道”的理念驱使,
大多都会掰一块面包递过去。
有些心软的,甚至把自己的那份也分了出去。
食物就这样从德鲁伊的手里,流进了战俘营。
但这些食物并没有留在苦工们手里。它们被悄悄地集中起来,重新分配——大部分流向那些体格健壮的兽人战士。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兽人的社会里,强者吃肉,弱者喝汤,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苦工们的任务就是干活和挨饿,
战士们的任务才是战斗和抢地盘。
现在虽然成了战俘,但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不会变。
有了食物,战士们的力气开始恢复。
恢复了力气,心思也就活络起来。
萨鲁法尔注意到,那些年轻力壮的兽人,
趁着守卫不注意,开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看德鲁伊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饿狼看肉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像是在打量什么可以算计的对象。
他猜得到他们在计划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靠在窝棚边,闭着眼睛,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太老了,老到不想再看到流血,也不想再看到有人饿死。
这两种结局,他都不想选。可他也没有第三种选择。
“卡格奥。”
那天傍晚,当卡格奥又偷偷给他送来一块面包的时候,萨鲁法尔叫住了他。
“外面怎么样了?”他问。
卡格奥愣了一下,手里的面包攥紧了些,眼神飘忽不定:“大人,您想问什么?”
“他们准备干什么?”萨鲁法尔没有拐弯抹角。
卡格奥沉默了很久,久到萨鲁法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大人,我只是一个苦工。那些战士大人有自己的想法,不会告诉我这种小人物的。”
他的声音很真诚。
他没有说的是——那些战士让他搞来了一些尖石头,
然后磨尖了,绑上木棍制成了粗糙的矛尖和石斧。
他也没有说,有另一伙人找到他,
给他许下难以拒绝,也不敢拒绝的报酬,
让他去配合某些“计划”。
事成之后,
送他去塞拉摩定居,那里有部落的人,有兽人,
他可以重新开始,再也不用当苦工了。
出卖同胞有没有心理负担?
卡格奥想过这个问题。但他很快就想通了——
他从来没有从同胞那里得到过什么,除了拳脚和辱骂。
那些战士吃饱了有力气密谋造反,而他从头到尾都在饿肚子。
他凭什么要为他们保守秘密?
“唉。”
萨鲁法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分辨卡格奥话里的真假了。
不久前,就有几个强壮的兽人战士来找过他,请他出面当暴动的领袖。
他装聋作哑,假装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最后那些人失望地离开了。
现在的萨鲁法尔大王,已经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老兽人了。
他的威望在这道栅栏里面,只值得守住一块面包,和小小的窝棚。
夜幕降临的时候,战俘营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和前几天不一样——前几天是饿得没力气说话的安静,
今天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萨鲁法尔靠在棚子里,
手心里攥着卡格奥给的那块面包,攥得紧紧的。
远处,几个黑影在栅栏边晃了晃,又消失在黑暗中。
战俘营的气氛,已经绷成了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
是夜,玛法里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胸口像堵着一团什么东西,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焦虑,
而是一种更模糊、更深层的不安,
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那种沉闷的压抑,
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但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涌动。
他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听。
外面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都稀疏了。
战俘营的方向更是死寂一片,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连呼吸都听不见。
太安静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德鲁伊,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然界里,过分的安静往往意味着灾难的临近。
他犹豫了一下,想要不要起身去战俘营看看。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太过紧张了。
战俘营里那些兽人饿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吃了一顿饱饭,现在大概睡得正沉。
德鲁伊们在营地里守着呢,能出什么事?
他给自己找了几个理由,又重新躺下来。
可那种慌乱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第三次坐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盯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试图从黑暗中辨认出什么,
却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偶尔吹过,带着灰谷森林里特有的潮湿气息,
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铁锈味?他皱了皱鼻子,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最后他又躺下了。他想,等天亮了,得去找珊蒂斯好好谈谈增加粮食的事。
不能这样下去了,那些兽人虽然犯了错,
但毕竟是放下武器的战俘,饿死他们不是精灵该做的事。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反复辗转的这段时间里,珊蒂斯根本没有睡。
她此刻正站在战俘营不远处的森林边缘,
全身披挂,铠甲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冷光。
她的身后站着几个哨兵部队的高级将领,
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沉默得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微薄的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
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准备好了吗?”珊蒂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树叶落地的声音。
“羽月将军,都准备好了。”身后的将领低声回答,
“各部队已经就位,只要战俘营那边一动——”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珊蒂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越过面前的树丛,落在山下那片灯火稀疏的战俘营上。
远远看去,那些简陋的窝棚和栅栏在夜色中只是一些模糊的轮廓,
几个火盆在栅栏边燃烧着,火光在风中摇摇曳曳,像是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黑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艾萨拉的身影从树影里浮现出来。
“确定是今晚吗?”她走到珊蒂斯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已经确定了。”珊蒂斯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的内线传出来的情报。那些该死的兽人,也知道未来是死路一条。他们利用那群德鲁伊的善良,吃饱了饭,养足了力气——准备今晚放手一搏了。”
艾萨拉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好。法师团已经就位了,随时可以动手。到时候全力扑杀,一个不留。”
两个女精灵并肩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那座安静得反常的战俘营。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是汗臭,是血腥,还是某种更原始的、属于野兽的气息?
她们分辨不出来,但她们都知道,那股气息里藏着的东西,很快就要爆发了。
等待是漫长的,但对她们这样的人来说,这点耐心算不了什么。
珊蒂斯身体挺拔地站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战俘营的方向。
而艾萨拉也缓慢抚摸着肚子,非常有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
山下突然涌起一团火光,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
那火光跳动了几下,迅速蔓延开来,照亮了战俘营的一角。
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几个相隔不远的战俘营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然后,喧闹声传来了。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像是远处山洪的闷响,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
是喊叫,是咆哮,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是木头断裂的咔嚓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山谷里涌上来,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来了。”珊蒂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她站直了身体,右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弓弦,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那片正在沸腾的战俘营。
她侧过头,对身后的将领们说:“等一下,都知道怎么办吧?”
“是。”将领们齐声回答,声音低沉而整齐。
“兽人必须死!”
那五个字在夜色中回荡,像一句誓言。
————
玛法里奥是被一声尖叫惊醒的。
那声音尖锐而凄厉,像一把刀划破了夜的寂静。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外面传来喊杀声、哭叫声、金属撞击的声音,
还有某种东西在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战俘营的方向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愣了一秒钟。
然后他跳下床,光着脚冲到门口,一把掀开帐帘。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呛人的烟味和血腥气。
远处的天空被火光映得发红,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板,浓烟在火光中翻涌,遮住了半边天。
“来人!来人!”他冲着外面大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几个德鲁伊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上全是惊恐。
“大德鲁伊!战俘营——兽人暴动了!”
玛法里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赤着脚,看着远处那片冲天的火光,听着风中传来的喊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想起了那些兽人战俘——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苦工,那些断手断脚的战士,
那些他用面包和善意喂饱了的、他以为可以拯救的生命。
他们吃饱了,有力气了,然后——
然后他们叛乱了,要杀了看守的德鲁伊。
然后他们放火烧了营帐。
然后他们要逃跑了。
————
当德伦再次见到泰兰德的时候,
大祭司的脸上洋溢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笑容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毫不掩饰的畅快。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一万年的重担。
“怎么了?”奥妮克希亚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
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看你的样子,今天不是来送钱的吧?”
暗夜精灵的大祭司跑上门来,不送钱还能干什么?
她可不觉得泰兰德是来找她喝茶聊天的。
“是好事。”泰兰德笑盈盈地掏出一个小一点的金币袋,随手扔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当然是来感谢的。特别来感谢德伦——他的主意,一切顺利。”
奥妮克希亚的目光立刻被那袋金币吸引了过去。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拿起袋子掂了掂,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满意。
虽然她家不缺这点钱,但金光闪闪的东西嘛,总是让龙心情愉悦。
她瞥了德伦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算你还有点用”的意味。
德伦正在喝茶——那是奥妮克希亚泡的茶,自从佳莉娅怀孕之后,黑龙就不让她干活了,
泡茶这种事自然就落在了她头上。
他端着杯子,慢慢地抿了一口,等着泰兰德继续说下去。
“哦?兽人们——”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前天晚上,他们暴动了。”泰兰德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语气平静,“然后被镇压了。”
她看着德伦,眼睛里闪着光:“你的计划很好。那些绿头发的德鲁伊,损失了不少人。兽人一动手就先朝看守的德鲁伊下手,然后想趁乱逃出战俘营。”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手,在脖子前面轻轻一划,那个动作干脆利落。
“我的人早就准备好了,一网打尽。”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得不像是一个活了一万多年的大祭司,
倒像是一个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的少女:
“这下玛法里奥也没话说了。他恨不得吃了那些兽人——他省下口粮接济了他们,结果那些兽人一吃饱,直接干翻了恩人。你该看看他那张脸——”
她笑得前仰后合,茶杯里的水都差点晃出来。
“他就算怀疑我在中间做了手脚,但他没证据,哈哈——”
德伦微笑地看着她,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兽人的事,终于彻底解决了。
而且用的是精灵的刀,流的也是精灵自己的血。
更关键的是,经过这场战争,暗夜精灵虽然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实力大损——整个卡利姆多大陆上,已经没有哪个势力能威胁到塞拉摩了。
德伦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泰兰德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收住了声。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正经起来:
“兽人也有一些活下来的。都是些没什么本事的苦工——有些是我的线人,有些是一开始就没参与叛乱的。还有一些——”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有两个特殊的兽人首领。一个叫萨鲁法尔,另一个叫伊崔格。这两个老兽人从头到尾都待在营地里,没有参与暴动。我们也不好杀了这两个老头,准备一起送到塞拉摩来。我的养女对萨鲁法尔的印象还不错。”
德伦听到这两个名字,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萨鲁法尔。伊崔格。
这两个名字在兽人的历史上,分量可不轻。
他倒没想到,这两位赫赫有名的老兽人居然活过了最后的清算。
但想想也正常——这些老派的兽人,多少还残留着那种被称为“荣耀”的东西。
宁可饿死也不肯背弃信义,宁可被俘也不愿趁乱逃跑。
那个伊崔格甚至是圣骑士提里败奥·弗丁都要敬佩的人物。
这种近乎迂腐的固执,反而让他们活了下来。
“萨鲁法尔的儿子在外域。”德伦放下茶杯,想也不想地提议道,“如果他同意的话,吉安娜可以把他传送过去。让他回老家养老吧,总比留在这里强。”
泰兰德点了点头:“好。我最近会把所有残余的兽人送过来。战争结束了,我那边也是一大堆事——那些被烧毁的森林,那些倒塌的神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姐妹……”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战争永远地改变了很多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正说着话,门铃响了。
德伦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温蕾萨。
小游侠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文静了许多。眼睛里有一种德伦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东西。
那是紧张。
“怎么了?进来啊。”德伦侧身让她进去。
温蕾萨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泰兰德。
她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显然没想到还有外人在场。
她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摆,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
“你们有事?那我先走了。”泰兰德很有眼色地站起来。
她今天来本就是为了抒发一下心情,事情说完了,自然该走了。
她总不能在精灵的地盘上,公开地幸灾乐祸,那样太拉仇恨了。
她朝德伦点了点头,又看了温蕾萨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奥妮克希亚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掂着那袋金币,目光落在温蕾萨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平日里那个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小游侠,今天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站在那儿也不说话,手指绞着裙摆,嘴唇咬得发白。
“长耳朵,”黑龙把金币袋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现在可以说了吧?”
家里的其他人在泰兰德出现的时候,就自动避开了。
让德伦和黑龙有一个私密的谈话环境。
温蕾萨抬起头,看了看奥妮克希亚,又看了看德伦,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德伦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有事就说吧。”
他和温蕾萨之间的关系,说来真是一言难尽,有独属于他们的秘密。
温蕾萨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月神殿那边派人通知我了……我的母亲,有消息了。”
德伦愣了一下。
黎蕾萨·风行者。奎尔萨拉斯的前任游侠将军,风行者三姐妹的母亲。
在第二次战争中,她和丈夫一起,被兽人和巨魔联手伏击,英勇战死。
后来德伦策划暗影界大迁徙的时候,曾经想过能不能从寒冬女王或执政官格里斯蒂亚那里找到她的灵魂。
但暗影界的灵魂数量太过庞大,浩如烟海,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以为这件事已经不可能了,没想到现在有黎蕾萨的消息。
“那太好了。”德伦由衷地说,“如果能找到你母亲的灵魂,也许可以通过艾露恩的神术,重新赋予她身体而重生。”
温蕾萨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惊喜地看向德伦,
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那、那样就太好了!”
然后她的目光就直直地盯在德伦身上,眼睛里写满了恳求。
奥妮克希亚不由皱起了眉头。
德伦算是跟艾露恩的关系好,那黎蕾萨要复活,必须要请德伦出马,向艾露恩求情。
德伦看了老伴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怎么看?
黑龙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权衡什么。
然后她睁开眼:“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就帮她一下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正好来个老精灵,管一管这一家子。”
风行者三姐妹这些日子以来,给她的压力可不算小。
这风行者小妹看似天真无忌,总粘着德伦,关系怕是不简单。
而风行者二姐,居然要让德伦叫她女王,简直反了天。
要不是她知道希女王的历史,怕坏了德伦的大计,她早就发火了。
特别是那个大姐奥蕾莉亚——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看向德伦,那眼神正常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就是这种“正常”,让奥妮克希亚总觉得不对劲。
她怕是两人关系更复杂——大姐是有夫之妇——虽然没有正式成婚。
而温蕾萨没有理会奥妮克希亚那句“老精灵”的称呼。
她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德伦……
“咳——”
黑龙不满地咳嗽了一声。
自己还在这里坐着呢,怎么就上来拉拉扯扯的?
小游侠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缩了回去,长耳朵悄悄红了一片。
德伦笑着站起来,看了看窗外。语气轻松地说:“那好吧,我们跑一趟月神殿,看看能不能复活你的母亲。”
温蕾萨使劲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她跟在德伦身后,脚步软软的,像踩在云上,整个精紧张地都分不清楚自己在哪里了。
“记得回来吃饭哦。”
奥妮克希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淡淡的。
德伦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又拿起了那袋金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目光却没有落在那堆金灿灿的东西上,而是落在他的身上。
那个眼神的意思,他懂。
早去早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