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碧水绯光

月湖城门前,只见两骑疾驰而入,马蹄踏过青石长街,一路未曾停歇。

为首之人正是月湖城城主温渤,也就是温珩之父。

不久前,他在城外接到心腹急报,当即快马赶回。一路疾驰数十里,直至落月湖畔,来到画舫最初停靠的那处码头,他才猛地勒紧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温渤翻身下马,抬眼望向湖面。那报信的心腹也慌忙勒住马缰。

他自温珩的小厮口中得知少主去了牵丝坊,心知事态非同小可,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出城寻到正在巡视的城主,将此事火速禀报。

来时路上,他心中本就忐忑不安,料想此事只怕有些麻烦,却万万没有想到,老爷听闻“牵丝坊”三个字后,竟当场勃然变色,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城中。

此刻,心腹跟在一旁,尚在低低喘着粗气。可抬眼瞥见温渤铁青的面色,心头顿时一凛,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时已夜半。

湖畔凉风骤起,将一平如镜的湖面吹得泛起层层浅浪,一浪接一浪,拍打在码头石桩与尚未解缆的小舟之上,哗啦作响,令人心烦意乱。

放眼望去,浩渺落月湖之上,十余艘画舫往来穿行,灯火错落,笙歌隐约,竟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牵丝坊的船可在?” 温渤眉头紧锁,声音沉哑,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心腹闻言,连忙凝神放眼,于连片画舫之中细细搜寻。

那牵丝坊乃是月湖城首屈一指的大坊,画舫足有三层之高,雕梁画栋,华美异常,素来极为醒目。

可他将目力所及之处寻了个遍,竟独独不见那艘最显眼的画舫。

他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祥之感,只得硬着头皮低声回禀:

“老爷……未见其踪。”

温渤眉头锁得更紧,抬手指向湖面,又追问一句:“你素来熟知城内情形,平日里,这些画舫莫非都停泊于此?”

“正是。”心腹连忙躬身应道,“此处湖面最为开阔,景致亦是极佳,向来便是各家画舫迎客、停泊之所,从无例外。”

“混账!” 温渤沉声怒喝,语声中更添几分焦灼,“好端端的,珩儿怎会去牵丝坊?!”

“这……小的委实不知。只听说……少主是与一位姑娘同去的。”

“姑娘?” 温渤一怔,“哪家的姑娘?”

“听点墨说是……似是少主今日方才结识的一位姑娘,”顿了顿,又补充道,“外乡来的姑娘。”

“唉……!”

温渤重重长叹,一声之中,满是忧虑与烦闷。

自己的儿子,他最是清楚不过……平日里性情温雅和顺,偏爱笔墨丹青,心性洁净,素来不近声色歌舞,对坊间风月之事全无半分兴致。

便是他数次有意安排城中名门闺秀相见,珩儿也多委婉推辞,避之不及。

他实在想不通,素来沉稳端方的独子,怎会突然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姑娘同去牵丝坊。

珩儿只知牵丝坊是温氏名下、为月湖城扬名之所,却不知这繁华热闹、歌舞升平的背后,藏着何等幽深可怖的玄机!

更何况……

温渤心头猛地一沉。

“可是今夜?”

温渤问得突兀,心腹却当即心头一凛,躬身应答:

“回老爷,正是。”

温渤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缓缓抬首,望向天际。

一弯上弦月正高悬于无云夜幕,清辉如水,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铺满浩渺湖面,也将岸边主仆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今夜……

偏偏就是今夜!

正是那位大人在湖底布下锁灵大阵、行采补祭炼之法的大日子!

珩儿此去,误闯阵中……只怕已是身陷绝境,再也回不来了!

念及此,温渤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懊悔与彻骨的痛色。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指腹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终究是他当初糊涂!

怎就信了吴光那番说辞,竟真的打着玉瑶仙子 “踏月飞升” 的名号,广招四方游客,夜夜笙歌,为那位搜集活人灵气!

湖畔夜风愈发凛冽,吹得温渤衣袍猎猎作响。

他独立于码头石桩旁,望着眼前空茫湖面,心潮翻涌,久久难平。

沉默半晌,他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决绝。

锵……长剑骤然出鞘。

心腹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道寒光掠过,温渤竟毫不犹豫地一剑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霎时涌出,殷红刺目。

“老爷!”心腹大惊失色,正欲上前,却见温渤已经抬起血淋淋的手掌,猛地覆上自己的双眼。

温热黏稠的鲜血触及眼帘,他本能地蹙了蹙眉。下一刻,温渤竟反手一掌,将掌中鲜血也抹在了心腹眼上!

“别动。”

心腹浑身一僵。片刻之后,温渤缓缓放下手。二人再次睁眼。

刹那之间,天地变色!

方才还一望无际的湖面此刻竟成一片漆黑笼罩。

浓雾翻涌,遮天蔽日,哪有半分游船踪影!

唯有天际,一轮下弦血月高悬。

猩红月轮仿佛浸透鲜血,被滚滚黑雾层层缠锁,如囚于牢笼之中的一只血色巨眼,冷冷俯瞰着整片落月湖。

而就在那浓雾最深处……

“吼……!”

一声恐怖而悠远的嘶吼骤然炸响!

心腹当即腿下一软,瘫跪在地。

抬眼望去,浩渺湖面之上,竟横卧着一头庞然巨兽!

其形似龙似蟒,身躯修长,如连山横波,那双金色竖瞳灼灼而视,正一瞬不瞬,死死盯住方才遍寻不得的画舫。

他浑身战栗,冷汗透衣……这便是温家世代俯首、暗中供奉了数百年的那位 “大人”!

原来…… 竟是一尊龙神!

温渤俯身将心腹从地上扶起。

他深深看着这个自幼与自己一同长大、忠心耿耿跟随了数十年的老仆,牙关紧咬。

再开口时,声音沉涩如金石坠地。

“速去找一艘船来。”

……

几乎就在那声震天怒吼响起的同时,廊间密密麻麻的石像傀儡忽然寸寸崩散,如被狂风吹散的沙砾一般,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窗外翻滚不休的浓雾亦随之层层褪去。房中三人视野骤然开阔。

直到此刻,他们终于看清了那悬于湖面之上、遮天蔽月的庞然真身……

古籍有载:

蜃,蛟属。形若巨蛇,独角峥嵘,颈垂赤鬣,腹生逆鳞。天生能吐蜃气,幻化山川城郭、万千众生,虚实莫辨。

而眼前这头巨兽,竟与古籍所载分毫不差!

祂身长约十丈,横波而卧,如一列黑山横亘湖上。

通体墨色,遍体鳞甲浓绿如黛,在血红月色下泛着幽冷寒光;头顶正中,独角莹白如玉、尖锐如锥;颔下赤红长鬣,如烈焰垂落,随风微动。

一双金色竖瞳豁然睁开,如两点熔金,灼灼煌煌,慑人心魄。

…… 这竟是一条墨色蜃龙!

祂目光先自谢辰渊和温珩身上缓缓扫过,“一个重伤的凡人,拿着一把筑基人修留下的破败残剑。”

祂语带轻蔑。

“一个半死不活的温家后人,亦不过肉体凡胎。”

“至于你……”

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金色竖瞳骤然一转,猛地锁定了卫翊!准确地说……是锁定了她手中那条缠绕着赤红电光的炫黑长鞭。

“你是冥绛殿的人?” 声音如滚雷一般自湖面轰然压来。

可下一瞬,祂似乎又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你分明也只是一介凡人。”

蜃龙目光骤沉,厉声追问:“既是凡人,冥绛殿圣物…… 天殛鞭,为何会在你手中?!”

话音未落,祂鼻翼微翕,“这气息……”

金色竖瞳骤然一缩,祂死死盯着卫翊,声音之中竟第一次多了几分惊怒:

“原来如此。”

“你是姬夜玄的女人!”

此言一出,温珩与谢辰渊几乎同时转头望向卫翊。

却见她指尖猛地收紧,紧握鞭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片刻之后,她抬起眼,清冷目光越过破碎窗棂,直直迎上那双巨大的金色竖瞳。

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什么冥绛殿,什么姬夜玄,我一概不知,更不是谁的女人。”

她半句未假。那个男人与她纠缠至今,却自始至终从未对她吐露过半分来历姓名。

“满口谎话!” 蜃龙闻言,怒意大盛,声震湖面,激起震震涟漪,连画舫也跟着颤动不已。

“区区一介凡女,也敢在本座面前巧言欺瞒!你通身都是姬夜玄的气息,还妄图蒙混本座!也罢,无论你是谁的人…… 今夜,都给本座死在此地,化作本座的养分!”

话音方落,蜃龙猛地横扫巨尾!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墨色蛟尾裹挟着千钧之力,凌空狂扫而至,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

三人竟来不及做出半分反应,便被这沛然莫御的非人之力狠狠扫中,脚下一空,俱是身不由己,随断樯残板一同坠落!

整座三层画舫竟不堪一击,被它从中硬生生拦腰折断!

精雕的栏柱、雕花的窗棂、彩绘的顶棚,顷刻间尽数崩裂,木屑碎木如骤雨纷飞,势如摧枯拉朽,无可阻挡!

脚下甲板骤然碎裂崩塌,三人立足之地一空,尚来不及惊呼,便随着断裂的船骨,一同坠入冰冷的湖水之中!

卫翊只觉得周身猛地一坠,下一刻冰冷的湖水瞬间裹住了全身。

她只觉肺里一阵刺痛,只能看到自己吐出的一长串细碎的气泡,在水中悠悠往上飘。

无尽的湖水涌进口鼻,呛得她几乎要咳出来,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潮水般漫上来,就像无数次在梦里那样,被那个叫 “姬夜玄” 的男人掐住脖颈,呼吸一点点被掐灭的绝望。

意识渐渐恍惚,周遭湖水由浑浊缓缓晕开,化作一片幽邃暗蓝。

而就在这沉沉幽暗之中,她胸前那枚血佩,竟似有所感应,蓦地挣脱晦暗,自温润的玉色里,漾开一层又一层柔光,在水中缓缓漾开,将她周身水波,尽数染作一片温柔而妖异的绯红。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彻底沉没的时候,恍惚间,一个人影从幽深处向她缓缓游来。

紧接着,那人附上了她的双唇,一股清冽的空气骤然渡进她的肺里,让她那几乎停滞的呼吸猛地一窒,又慢慢缓了过来。

水光朦胧里,卫翊只依稀看见银白长发在水中如月华般铺散,绯红衣袂则像一团沉入深海的火。深邃幽暗的眼眸。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笑。

没有往日那种似讥似嘲、令人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的笑意。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而那双向来冷漠得近乎残忍的眼睛里……竟似有一瞬,掠过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像是……

怜惜。

下一刻,一股沉稳有力的臂膀猛地揽住她的纤腰,将她自水中奋力拉起,破浪而出,直托向水面。

终于重见天光,呼吸重回肺腑。

卫翊半伏在断裂的浮木之上,剧烈地呛咳起来,湖水自唇角滑落,视线朦胧。

湿透的墨发贴在脸侧,那张温雅俊逸的面容近在咫尺。

男人一手牢牢扶住浮木,一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臂,素来温润的眼眸此刻满是焦急与关切。

是温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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