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天凉下来,游泳馆的水温也降了半度。江屿的夏装该收起来,秋冬的衣服该翻出来晒晒。
那天下午,江屿去训练了。
我一个人在家,把儿子的房间收拾一遍。
窗台擦了,被套换下来,衣服一件一件叠。
衣柜门打开,我把夏装归到一边,把底下压着的秋冬装往外掏。
掏到最底下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团不该在这儿的布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认得那个触感。蕾丝,薄的,滑的。
我把那团布料掏出来,摊开在手里。
是那条内裤。
我一个月前放进来的那条。
夹在厚毛衣中间,叠得平平整整的那条。
可现在它皱成一团,揉得不像样子,塞在毛衣底下,衣柜底板的角落里。
我拿着它,站在原地,没有动。
有人把它拿出来过。有人把它攥在手里过。有人用过它,又慌慌张张把它塞回去,塞得不是原来的位置,也没叠好。
我数不清自己站了多久。窗外,日头一点点偏西,光从地板上挪走。我攥着那团布料,指节收得很紧。
江屿在楼上有个秘密。
这个秘密我曾经替儿子守着。
我以为我把它放回原位,放得干干净净,谁都不知道。
可江屿自己把它翻出来了。
儿子把它揉成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感觉。我说不清。我只知道我该把它放回去,放回毛衣底下,当什么都没看见。
我没有。
我把那团布料叠好,不是叠给衣柜看的那种叠法,是叠给自己看。然后我把它塞进睡衣口袋里,带回了自己房间。
傍晚,门响了。
江屿回来得比平时早。运动包随手搁在玄关,江屿没有先去卫生间,先上了楼。脚步声比平时快,一步两级,咚咚咚地冲上去。
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被摔在床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又冲下来。
江屿站在楼梯口,脸涨得通红,看着我。
胸口起伏,喘着气。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没有抬头。
我知道江屿在看我。
我知道江屿要问什么。
“妈。”江屿的声音发紧,像绷到极点的弦,“你今天进我房间了?”
“收拾换季衣服。”我说。
“我说过别动我东西!”江屿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又压下去,哑的,“以后别碰我房间!”
我没说话。
江屿站在那里,喘着气,眼眶红了,死死咬着牙。
我从来没有见过儿子这样。
这个少年,摔跤不哭,呛水不哭,被我骂狠了也不哭。
可此刻江屿站在楼梯口,肩膀绷得发抖,像要碎掉。
“江屿。”我开口。
江屿没等我说完,转身冲上楼,摔上门。咚的一声,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攥着遥控器,攥了很久。那团布料还塞在我的睡衣口袋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我的腿,像一块烧红的炭。
晚饭我没做。江屿也没下来。我下了一碗面,端到楼梯口,放下,敲了敲儿子的房门。
“江屿。”我说,“面放门口了。”
屋里没有声音。
我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
还是没声音。
我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停住了。
我听见楼上很轻的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碗被端进去,门又关上了。
夜里十一点,我端着一杯水上楼。
江屿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走到门口,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
门缝里,我看见江屿趴在书桌上,肩背一起一伏,没有声音,可那起伏我认得。
儿子在哭。
压着的,闷着的哭。
肩膀抖着,却一点声音都不肯漏出来。
我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敲下去。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那团布料还在我的睡衣口袋里,隔着门板,隔着那扇关着的门,隔着江屿趴着的书桌。
我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蹲下去。那团布料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板上。我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我告诉自己,明天就放回去。放回毛衣底下。像上次一样,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的手在抖。
我骗得过江屿,骗不过自己。
江屿不是无缘无故吼我的。
江屿是因为我拿走了那个秘密。
那个秘密在我手里,贴着我的掌心,我攥得越紧,它就越烫。
我坐在床边,摊开那团布料。
皱的,旧的,蕾丝边已经磨得起毛。
这是我二十多岁时候买的内裤。
穿过一个夏天,后来忘了,再后来丢了。
我以为它早就没了。
可它现在在我手里,被儿子揉过,攥过,用过,又被塞回去,再被我拿回来。
我闭上眼,把它凑到鼻尖。
气味已经很淡了。
隔了太久,洗过,晾过,又被儿子用过。
残留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一点少年皮肤的气息,混在一起,像这个家,像这间屋子里两个各自守着秘密的人。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
隔着一面墙,江屿房间的方向,传来很轻的声音。
闷在喉咙里的,压着的喘息,断断续续,像被什么堵着。
隔着一层楼板,隔着一面墙,钻进我耳朵里。
我攥着那团布料,僵住了。
这声音我听过。
台风夜,隔着一扇门。
那晚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可现在我听见了,清清楚楚。
江屿在墙那边。
江屿在哭过之后,做那件我替儿子守着的秘密事。
江屿握着儿子自己的手,想着那团被我拿走的布料,想着它现在在哪里。
还是想着我。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可我的身体先于我反应过来。那团布料被我又攥紧了一点,腿间涌起一阵熟悉的潮热,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咬住嘴唇。
我不该。
儿子在墙那边,刚刚哭过,我不该。
可我压不住。
我一边恨着自己,一边把手探进腿间。
布料贴着我的脸,贴着我的鼻尖,我深深吸着那一点淡得快要散掉的气味,手指已经按在了那粒凸起上。
墙那边,喘息声压抑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画面。
台风夜的门缝。
更衣室门口掀开一角的浴巾。
日光里水珠顺着一道线条滑下去。
此刻,墙那边,儿子低着头,攥着床单,咬着牙,一点声音都不敢漏。
我手指碾过那粒凸起,咬着那团布料,把涌到嗓子眼的呻吟咽回去。
我们隔着一面墙,儿子不敢出声,我也不出声。
像两个溺水的人,在同一片水里扑腾,谁都不敢喊救命,怕一开口,水就灌进来。
指腹越转越快。
墙那边的喘息也急起来,闷着,压着,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
我浑身绷紧,脚尖蜷起来,一阵又急又猛的颤栗从腿间炸开的时候,我死死咬着那团布料,眼泪涌出来,全被布料吸进去。
与此同时,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在枕头里的闷哼。然后安静了。
我瘫在床上,大口喘气。
那团布料湿透了,贴着我汗湿的脸。
墙那边,再没有声音。
儿子躺下了,或者还趴着,我分辨不出。
只有窗外的风,掀着窗帘,一下一下,像谁在叹气。
我躺了很久,爬起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通红,嘴唇咬破了皮,睡裙领口汗湿了一片。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房间,拿起那团布料,叠好。
不是叠给自己看的那种叠法了。
是叠回儿子塞在毛衣底下时的那种叠法,随随便便,卷成一团。
我推开江屿房间的门,儿子已经睡着了,蜷在被子里,眉头还皱着,脸上有干掉的泪痕。
我没有看。
我把那团布料放回衣柜最底下,塞进毛衣底下那个角落,塞得和下午发现时一模一样。
替儿子,也替我自己,守住这个秘密。
关上衣柜门,我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墙那边很安静。儿子睡着了。整个家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起一句话,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压不住:
儿子病了。而我,我在替儿子守着这个病。可我自己呢。
窗外,风又掀了一下窗帘。月光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