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成了琥珀,三个人被嵌在其中,谁都无法动弹。
林舟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羞耻、愧疚、困惑、还有身体深处尚未完全消退的余韵,所有情绪搅在一起,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水手服的领口在刚才的亲热中歪到了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皮肤上还残留着不正常的潮红。
沈鹿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暗沉沉的,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什么也不说。
张浩阳缩在电脑椅上,手摸着后脑勺被撞疼的地方,嘴唇上的草莓味怎么舔都舔不掉,像是粘在了味蕾上,时刻提醒他刚才犯下了怎样的罪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林舟忽然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燥热。
和周六下午在客厅里吻沈鹿时一模一样的感受——那股热流从骨髓深处向外翻涌,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皮肤底下的温度在一节一节地攀升。
但这一次,热度蔓延的方向和上次完全相反。
上次是向内收敛的,像一朵花在合拢花瓣,骨架在缩小,皮肤在变柔嫩。
而这一次是向外扩张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膨胀,肩膀在变宽,胸口在变平坦,喉结从脖颈处缓缓顶出,像一颗种子破土发芽。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身体记住了这种感受——这是转化的信号。
从张浩阳那里吸收的男性精气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体内那套魅魔的精气系统正在自动调节,女性精气的压倒性优势被打破了,天平正在向另一端倾斜。
“我去趟厕所。”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比女声粗了不少,但还没完全恢复到原本的音域,介于两者之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沈鹿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她也听出了声音的变化。
林舟没时间解释,她已经感觉到胸口的水手服正在变松,衣料不再被撑起,而是开始塌陷下去。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房间,赤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木质地板传来微微的凉意。
她拉开卫生间的门,转身关上,咔嗒一声锁了门。
洗手台上方的镜前灯发出柔和的白光,照得整个卫生间亮堂堂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那张脸正在变化。
不是科幻电影里那种瞬间切换的夸张特效,而是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过渡——像一个画家在画布上修改一幅肖像,每一笔都很轻很淡,但积少成多之后,整幅画的气质就全然不同了。
下颌的线条比刚才硬朗了一点点,眉骨的弧度微微上扬,睫毛还是浓密的,但不再卷翘到夸张的地步。
颧骨的位置似乎挪动了那么一两毫米,让整张脸从“甜美可爱”慢慢滑向“清秀俊朗”。
头发没有变短——她隐约记得老妈说过,第一次恢复的时候头发不会立刻缩短,需要剪。但镜子里这张脸已经越来越接近她熟悉的那个自己了。
水手服变得紧绷,不是穿不下的那种紧——她现在比女体状态高了将近十五公分,肩膀宽了两圈,这件原本给一米六女生穿的水手服上衣,现在被撑得几乎要崩开线缝。
胸前的布料平平地贴在胸膛上,领口的蝴蝶结歪歪扭扭地卡在锁骨中间,滑稽得像个穿错戏服的话剧演员。
林舟一把扯掉了蝴蝶结,把水手服从头顶脱下来,团成一团扔在洗衣机上。
然后是那条百褶裙——裙腰刚才用别针收过,现在别针直接被崩飞了,叮的一声弹到了瓷砖墙面上,滚进了洗手台下面的缝隙里。
他站在卫生间里,只穿着一条大了一号的平角内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平坦的胸膛。
熟悉的手臂线条。
打篮球留下的旧伤疤还在右手肘下方,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里。
他抬起手看了看指节——骨节分明,虎口有握鼠标磨出来的薄茧,手背上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镜子里的男生比原来瘦了一点,大概是两天的女性化状态让他的骨架发生了某种微量调整,但整体上还是原来那个林舟。
一米七八的个子,清瘦但不单薄的身材,不算帅得惊天动地,但五官端正干净,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以前一模一样。
卫生间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T恤,应该是他妈早上收衣服的时候顺手放在这里的。
林舟抓过来套上,又看到旁边挂着的一条运动短裤,也一并穿上。
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让他心安——终于不是那种松垮垮的、随时会滑下来的感觉了,衣服合身地贴在身上,每一寸都在说“你是你”。
他在镜子前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走廊很短,从卫生间到自己的房间只需要走七步。
但他的脚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在这具身体里的存在感。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先敲了一下门框。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鹿的脸从门口探出来,目光迫切而急切——上上下下打量了他整整五秒,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
那双暗沉了许久的眼睛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唰地亮了起来。
脸上的阴霾像被大风吹散的云层,裂缝间透出了耀眼的阳光。
然后她整个人扑了上来。
力气大得把林舟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咚的一声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她的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然后是拱来拱去,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嵌进他身体里一样。
她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花香,柔软而真实。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她连着说了三遍,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大概两样都有。
林舟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感受着怀里这具身体的温度和重量。
男儿身的时候抱着沈鹿,感觉和女体时完全不一样。
女体时接触沈鹿,身体会有一种被拉扯的愉悦和空虚,像是口渴的人在喝一杯永远喝不够的甜水。
而现在是坚实的、稳定的、某个让人安心的事物落回了原位的满足感。
他把她抱紧了一点,手掌贴在她后背上,能感受到她的肩胛骨在微微颤动。
“回来了。”他轻声说。
走廊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是一幅正常的、普通的、符合所有人认知的画面——一个男生拥抱一个女生,男生比女生高半个头,女生的脸埋在男生胸口,男生低着头温柔地看着她。
张浩阳坐在房间里,透过敞开的门看到了这一幕。
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那口气从胸口某个被压了很久的角落里被释放出来,带着一种逃出生天的庆幸。
他的腰终于可以不那么僵硬地靠进椅背里了,脖子也可以随意转动而不担心余光扫到什么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他的好哥们回来了,变回了那个可以互相嘴炮互相比坑互相甩锅的舟哥。
这才是正常的。
这才是对的。
但与此同时,他注意到自己内心有一小块地方——非常小、非常隐秘、他打算至死不承认其存在的一小块地方——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不是轻松,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近似于怅然若失的东西。
女体林舟坐在他腿上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大腿肌肉上,那种又轻又软的、带着草莓甜味的压迫感。
他的嘴唇上还有她的温度,被吻了那么久,唇上的皮肤微微有些红肿,一舔就能感觉到微弱的刺痛。
这些物理层面的痕迹都还在,可是造成这些痕迹的人已经从那个绝世美少女变回了这个一米七八的大男生。
他及时地掐灭了那个叹息,在它还没来得及冒头之前就把它按死在了心底最深处。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种事情太他妈奇怪了。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看到他手机的屏保被换成日本偶像女团的时候,但那可是真的女生——不对,那本来也不是真的,那是屏幕上的像素点。
舟哥变成女生的时候至少是活生生的人——不对不对不对,这个角度更奇怪了。
张浩阳在心里给了自己几个嘴巴子,然后用一声重重的咳嗽清了清脑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表情,对着还在走廊里拥抱的两个人说:“好了好了,别抱了,等下又抱出事情来。”
沈鹿从他胸口抬起头,瞪了张浩阳一眼:“什么叫抱出事情来?”
“我的意思是——他不是刚变回来吗?万一你碰他太多他又变回去了我不是还得——”张浩阳说到一半意识到这话说下去会引火烧身,及时打住,把后半句和差点浮上来的某些画面一起吞了回去。
林舟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问题。
刚才变回来的瞬间,他第一时间确认了一件事:自己现在的身体,对张浩阳是什么反应?
女体状态下那种无法控制的悸动、那种想要被拥抱被亲吻的渴望、那个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叫老公”的声音——还在不在?
他偷偷做了个测试。
把沈鹿抱紧的同时,他把目光悄悄移向了张浩阳。
男生的脸,男生的肩膀,男生的手臂。
他努力去回想刚才跨坐在他身上接吻时的感觉——嘴唇的柔软,腰上的手掌,全身发烫的酥麻。
然后把那些场景和眼前这个穿着旧T恤、头发乱糟糟、表情带着三分尴尬三分茫然的家伙重新联系起来。
答案是——基本没感觉。
好吧,百分之五。
有那么一丝丝、一缕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残余,像是女体状态留下的惯性,在身体里荡着最后的余波。
但和之前那种排山倒海般的渴求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而他对沈鹿的感觉,男儿身的状态下那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喜欢和依恋,远远压过了那百分之五。
他松了口气,搂着沈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回去坐着说吧。”他把沈鹿往房间里轻轻推了一步,自己跟着进来,顺手关上了门。这次他确认门锁咔嗒一声扣进了锁槽。
三个人重新在房间里坐定。
气氛比之前缓和了不少,但依然有一层淡淡的尴尬浮在空气里,像吃完火锅后身上残留的味道,散不掉但又说不上多难闻。
林舟坐在床边,沈鹿挨着他,肩膀贴在一起。
张浩阳坐回电脑椅,这次他没有刻意把椅子挪远,整个人放松了不少——毕竟现在在他面前的又是那个可以随便损随便踹的舟哥了。
虽然这家伙才刚变回男身几分钟,但他总觉得那张床上坐着的两个人,随时又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短暂的沉默后,林舟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他一贯的沉稳:“行,冷静下来了,我们来捋清楚现在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你不能碰沈鹿,”张浩阳举手发言,语气幸灾乐祸,“一碰就变姑娘,然后就会来碰我——”
“你能不能换个正经的说法?”林舟白了他一眼。
“你不能和沈鹿亲密接触,亲密接触会导致你女性化。”张浩阳一秒钟切换成新闻联播腔,字正腔圆,脸上挂着欠揍的笑。
“你呢?你碰我能变回来,但我碰到你的时候会——”林舟说不下去了。
“会整个人贴上来勾我脖子亲我。”张浩阳替他说完了,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得简直有点太刻意了。
林舟的脸抽了一下,沈鹿在旁边没忍住,发出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气的鼻音。
“所以这就变成了一个死循环。”林舟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感到一阵阵无力。
“我和沈鹿亲热,变女生。变女生之后身体就会往浩阳身上扑。跟浩阳接触变回男生之后,才能正常面对沈鹿。然后如果我再和沈鹿亲热——”
“又一次循环。”沈鹿替他说完,她的语气冷静了一些,但手指正在无意识地绕着林舟T恤的下摆卷来卷去,“所以我们之间就不能有正常情侣的亲热?”
沉默。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林舟站起身,从书桌上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映出他现在的脸——短发快长到肩膀,刘海搭在额前,眉眼清朗。
他点开微信,找到“老妈”,按下了语音通话。
“怎么了?”沈鹿问。
“问家长。”林舟简洁地吐出三个字,“上一辈对这个肯定比我们熟。”
通话接得很快,就好像刘敏一直在等这个电话。语音接通后,她先开了口,语气从容中带着一丝了然:“变回来了?”
“妈你怎么知道?”
“现在是晚上七点,你早上还是女孩子,晚上就给我打电话了,那肯定是吸收了浩阳的男性精气变回来了嘛。妈妈猜的。”刘敏轻笑了一声,然后对着旁边喊了一句“老林,你儿子变回来了”,背景音里传来林建国一声模糊的“哦,好”——语气毫无波澜,大概是对这种事情已经彻底免疫了。
接着又传来沈明远的声音:“比我预计的快了一天。”然后是周琴的声音:“浩阳那孩子看着就阳气足。”
张浩阳听到这句话,表情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下,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我们三个现在坐在一起,”林舟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们捋了半天也捋不清楚,您能不能把魅魔血统到底怎么回事,还有我这种情况到底怎么办,一次性给我们说清楚?”
“你先跟妈妈说,你现在是男生状态对吧?男生状态下,你对浩阳有感觉吗?”
张浩阳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从指缝间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号。
林舟的脸也绷了一下,但他知道自己老妈的风格——问得直,但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上。他如实回答:“基本没感觉,可能有百分之五的残余。”
“那小鹿呢?”
“喜欢。”他说完这个字的时候,沈鹿的手指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指。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细白的手指正扣在自己指缝间,指节微微泛红。
“那就好办多了。”刘敏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这说明你的男性精气系统已经重新占据主导了,短时间内你正常跟小鹿谈恋爱、跟浩阳当兄弟,都没问题。”
“那之前怎么回事?”沈鹿凑近手机问,“阿姨,为什么舟舟碰了我之后就变女生了?而且一直变不回来?”
手机那头响起了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林建国的嗓音,低沉稳重,是他一贯的不急不缓:“我来说吧。舟舟你听着,我跟你妈当年谈恋爱的时候,也遇到过你现在这个情况。”
林舟坐直了身体。
“魅魔的身体有一套自平衡机制,但这个机制在你三十岁之前是不稳定的。每一次和异性亲密接触——不一定是做爱,接吻、拥抱、甚至牵手时间长了都会——都会触发精气系统的波动。波动之后,如果接触的是同性,那精气会自然回归平衡,过几天就恢复了。但如果持续接触异性,波动就会越来越大,直到固化。”
“你爸当年跟你妈谈恋爱,”刘敏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追忆和陈年的窘迫,“我们都很克制,因为那个年代嘛,大学里谈恋爱最多拉拉手,抱一下都要找没人的地方。我们亲一次,就约好了一个月不见面,让他的身体自然恢复。一个月不够就再加一个月。你爸大学四年,大概也就亲过我五六次吧。”
“差不多这样。”林建国在那边感慨了一声,隐约能听出一丝“当年老子真不容易”的委屈。
张浩阳张大的嘴巴能塞下两个鸡蛋。
他看了一眼林舟和沈鹿,这两个人昨天在家里亲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要是按林爸刘妈的标准——一个月一次,一次亲完一个月不见面——他们俩大概已经把未来五年的配额全部透支完了。
沈鹿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耳根染上了浅浅的红。
“但你们现在年轻人嘛,”刘敏笑了一声,“用不着像我们那么麻烦,还有别的路子。”
林舟的神经猛地绷紧了。
他从他妈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意味深长,就像是暴风雨前那片刻的寂静,像拆盲盒前摇一摇盒子时听到里面有东西晃动的声音。
他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今晚好不容易恢复的平静再次炸成碎片。
“什么路子?”他警惕地问。
“魅魔的传统路子。”刘敏说,“你体内不是有两套精气系统吗?你把两套系统都修炼到巅峰状态,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转换了,不会再有被动触发的问题。”
“那怎么修炼到巅峰?”沈鹿问。
手机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刘敏的笑声——轻声的、带着过来人的宽容和一点点看好戏的调侃,但更多的是某种温和的理解。
“和男性做爱两万次,和女性做爱两万次。”
漫长的寂静。林舟的表情冻结在脸上。张浩阳张着嘴忘了合上,甚至忘了眨眼。沈鹿的手指停止了绕林舟衣摆的动作。
“吸收男性精气达到巅峰,需要和男性发生关系约两万次。吸收女性精气达到巅峰,也需要约两万次。两边都满了之后,你就能自由控制自己的性别,随时随地,想男就男,想女就女。”刘敏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怕他们没听懂,又贴心地加了一句解释,“当然,这两万次不是一辈子只能跟一个人。不同的对象精气的品质不一样,效果也不一样。有的人精气纯度高,可能几千次就够了。有的人杂一点,可能需要更多。但本质上总数是差不多的,累积的次数越多,你的身体就越稳定,等到两边都突破阈值,就彻底解脱了。”
林舟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计时的语音通话界面,看着“老妈”两个字旁边那朵盛开的牡丹花头像。
他有一种把手机扔出窗外的冲动。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石化的雕像。
刘敏的语调轻松得仿佛在说今天晚上的菜谱,自然地往下补充:“还有啊,你爸当年走的是第一条路——就是三十岁之前尽量少碰我,硬生生熬到血统自然稳定。所以你爸这一辈子基本上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子,偶尔变一变但不多。但是如果你选了传统路子,把两边的精气都修炼满了,你就能终身自由切换。好处比我们大多了。”
沈鹿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把林舟的手指握得更紧了,紧到指节发白。
那百分之一的几率,林舟真的会去选那条路。
就算现在是男儿身,就算刚才所有的亲昵都真实而甜蜜,只要魅魔血统还在,隐患就永远在。
两万次。
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翻滚——两万次什么概念?
和男性做爱两万次?
就算每天一次,要持续将近五十五年。
就算和其他女性,包括她——那是多么漫长的路,漫长到像是一条永远走不完的隧道。
一个更隐秘的念头从沈鹿心底某个角落浮了上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栗。
她看着张浩阳,自己的青梅竹马,老实巴交又让人无可奈何的大男孩。
如果她自私一点,荒唐一点,也许可以让张浩阳来帮这个忙——毕竟舟舟女体状态时确实对他有反应,刚才那个跨坐接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这样至少她还看得见,至少不用把舟舟推给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但这个念头在冒出头的瞬间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
她在想什么?
把浩阳扯进这种事情里,把三个人之间维系了半生的纯粹关系搅成一笔永远算不清的感情债?
这不是自私,这是对所有人——尤其是对林舟和张浩阳——的侮辱。
林舟也在沉默中剧烈地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两万次。
这个数字让他的大脑在短暂空白之后飞速运转,然后把两条路摆在天平上开始比较。
第一条是老路——混到三十岁,尽量控制自己,像他爸一样熬过去。
这意味着他在接下来将近十二年的时间里,和沈鹿的每一次亲热都像是定时炸弹。
偶尔变成女生,偶尔需要找浩阳“充电”,然后变回来,然后循环往复。
十二年。
他今年十八岁,十二年之后是三十岁。
十二年里有四千多个日夜,每一个日夜他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不去拥抱那个他最想拥抱的人。
第二条是传统路子。
和男性两万次,和女性两万次。
他一想到要和男性做爱两万次,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每一处都在疯狂抵触,那股百分之五残余的感觉此刻几乎已经彻底不见了。
但和女性两万次……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画面,和沈鹿,在一起,很多很多次。
这个想象并没有那么让人反感,至少只是数量多到荒谬,并没有挑战他的根本取向。
然后他听到了刘敏接下来的话,那句让他心脏微微收缩的话。
“所以,妈妈和爸爸的意思是一样的——不管你将来是想娶小鹿也好,还是嫁给浩阳也好,或者遇到其他喜欢的人也好,大人们这边都没意见。咱家亲戚的观念都比较开放,也不会说你什么。我们看重的不是性别,是你开心。”
“妈!”林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叫了出来,声音里带着男生被亲妈当众说“嫁人”时特有的那种羞愤和暴躁,“你能不能——别用‘嫁’这个字——”
“好好好,不用不用,不管你和谁在一起,我们都支持。”刘敏笑着说,“好了,你们自己慢慢聊,不着急,想清楚了随时跟妈妈说。这个电话二十四小时都开着。”
语音通话结束了。
忙音的嘟嘟声在房间里回响了一阵才被林舟按掉。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盖在床头柜上,然后整个人向后一倒,呈大字型躺在了床上,盯着天花板,双目无神。
天花板是一层白色的乳胶漆,正中央有一个吸顶灯,灯罩是乳白色的,落了一些灰。
“两万次。”他喃喃地说。
“两万次。”沈鹿重复了一遍。
“两万次。”张浩阳也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声音抬高了一个八度,“等一下,刘阿姨刚才说的是‘嫁给浩阳’?为什么是我?我看起来像是会娶我哥们的人吗?”
“你不是小时候说过要娶我——”
“那是小时候!你扎小辫子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女的!”
“那不还是我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不都是同一个人?”
张浩阳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床,用行动表达了“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明确立场。
他的背影像一堵沉默的墙,但耳根分明又红了。
林舟重新坐起来,伸出手臂把沈鹿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沈鹿顺从地靠了过来,头枕上他的肩膀——这个位置是他男儿身的肩膀,宽厚而坚实,搁上去刚刚好,不会像女体时那样硌得慌。
“我选第一条。”林舟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沈鹿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欢喜也有担忧。欢喜的是他不愿意碰别人,担忧的是——十二年。
“十二年没什么大不了的。”林舟像是读懂了她的眼神,低头看着她,“我爸能做到,我也能。我们以后一个月见一次,我控制得住。”
“你控制得住才怪。”张浩阳闷闷的声音从椅背后面飘过来。
“张浩阳你能不能闭嘴?”
“我说的是事实!你昨天亲沈鹿的时候怎么不控制?刚才亲我的时候怎么不控制——”
“那是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会一次又一次变成‘一般情况’的!”
“那你说怎么办?”
张浩阳把椅子转回来,表情纠结得像便秘三天。
他看看林舟,又看看沈鹿,再看看林舟。
最后他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声音像是从某个很深的隧道里一点一点爬上来的:“实在不行,如果真到了必须走第二条路的地步……你就找你女朋友慢慢积累,男性的那两万次……我——”
林舟一把抄起枕头砸了过去,白色的枕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愤怒的弧线,精准地糊在张浩阳脸上,把他的后半句话连同他的头一起埋进了羽绒填充物里。
“我一个都不会找你!”
“我说的是万一!!”
“没有万一!”
“好!行!你说的!下次你再变成姑娘往我身上爬的时候我就把你关门外让邻居看你穿水手服!!”
沈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声不算大,但很真实,肩膀在林舟怀里轻轻抖动着。
她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一只手还攥着林舟的衣角没松开。
她本来以为今天晚上会是三个人关系彻底崩塌的开端,没想到最后变成了互扔枕头的混战。
这种混乱而温暖的日常,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失去。
林舟低头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灯光映在瞳仁里像是揉碎的星星。那些茫然、焦虑、对未来的恐惧暂时被这个笑容驱散了。
“我说真的。”林舟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开口,“我们三个从小就一起长大,遇到什么事都是一起扛过来的。这次也没区别。”
张浩阳把糊在脸上的枕头拿下来,抱在怀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熟悉的、欠揍的笑容,抬起手把枕头又砸了回去。
林舟一把接住,反手放回床上。
“那我们来定个规矩。”他从床头柜上摸了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把便签翻到空白那一页,开始写,字迹不算好看但很有力道。
第一条:男儿身状态下可以和沈鹿正常交往,但如果感觉到身体发热立即停止接触。
第二条:万一变成女生,张浩阳负责提供最低限度的男性精气(握手,靠肩膀等),不允许再出现跨坐接吻的行为。
张浩阳在旁边补了一句:谁跨坐谁是狗。
林舟没理他,继续写。
第三条:尽量控制,努力活到三十岁自然稳定。
但如果实在控制不住……再议。
他最后两个字写得特别小特别草,好像是希望别人看不清似的。
但沈鹿看清了,张浩阳也看清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便签纸被林舟用手机压在了床头柜上,三行字歪歪扭扭的,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看起来就像他们三个此刻的状态——粗糙、不完美,但实实在在存在着。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形成一道细细的竖线。
从周六下午到现在,不过两天的时间,却漫长得像过了两个世纪。
林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小心扯到了水手服在肩胛骨上勒出的一道浅浅的红痕,但他没在意。
“饿不饿?”他问两个人。
“饿。”沈鹿举手。
“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张浩阳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但我先说好,叫外卖,你别下厨。你下的厨我们两个都不想吃。”
“我煮的泡面怎么就不好吃了?”
“你上次煮泡面把锅烧穿了。”
“那是锅的问题。”
“每个锅到你手里都有问题。”
三个人吵吵闹闹地走出房间,客厅的灯亮起来,冰箱门被人拉开,冷白色的光照亮了张浩阳蹲在地上翻冷冻层的背影。
沈鹿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翻外卖平台,报着菜名让两个人选。
林舟从橱柜里拿出了三只碗和三双筷子,碗是普通的白瓷碗,筷子是竹筷,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的灯火星星点点,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夜跑,有一家三口坐在阳台上纳凉,一切都是生活最平常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