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的圣心大学生命科学大楼,像一枚被夜色封存的白色胶囊。
白天的消毒水味到了夜里变得更冷,恒温恒湿系统低低地运转,送出二十三度的干燥气流。
顶层P2实验室的灯光没有全开,只留下操作区的无影灯与落地玻璃外透进来的城市光晕。
从十四楼望出去,台北的夜被切成无数块发光的方格,忠孝东路的车河拉成细细的金线,远处的捷运列车无声滑过,101的灯光在云雾里明灭,像一根悬在夜空的体温计。
整层楼只剩下器械的嗡鸣与滤网换气的细微嘶声,安静得能够听见自己的指尖摩擦白袍时发出的窸窣。
黎若曦提早了二十分钟到。
她在更衣室换上白袍时,对着镜子检查了许久。
雾粉棕的长卷发被她仔细绑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颈侧与后耳的那枚小痣。
她刻意选了一件剪裁保守的黑色针织连身裙,裙长到膝下,领口只露出锁骨,却因为布料贴身,胸口与腰臀的曲线依旧在白袍底下若隐若现。
她涂了淡淡的玫瑰色唇膏,喷了一点点平常惯用的玫瑰香水,随即又用酒精棉片擦拭过手腕,怕香水会干扰药剂的嗅觉测试。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尾的线条被灯光拉得妩媚,唇色饱满,却因为白天被退回的那叠报告,眼神里多了一丝绷紧的倔强。
她不想被看成是靠着外表才留在这里的人,愈是被贴上标签,她愈要用精准的动作把标签撕掉。
推开P2大门时,她以为会看见空荡的实验桌,却看见沈聿礼已经站在主控台前。
他换了一件全新的白袍,扣子一路扣到喉结,里头是浅灰色的衬衫与深色西装裤,袖口整齐地露出半寸,皮鞋光亮得能映出灯管。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凤眼在冷光下显得更深,薄唇抿成一条克制的直线。
他的身形将白袍撑得笔挺,肩线宽阔,腰身收束,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中的手术刀,干净、冰冷、不容碰触。
他正低头校对离心机的转速参数,指腹划过触控萤幕,动作俐落而安静,连呼吸都轻得像是不存在。
沈老师。
黎若曦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紧张,我提早来把细胞盘再确认一次,今天要跑的Rosé-7稳定性测试,我把回温时间延长到三十分钟,对照组也重铺了。
沈聿礼抬眼看她,只停留了一秒就移开,语调平淡得没有起伏。
很好。
先把药剂从零下八十度取出,放在冰上退冰,不要直接用手温加热。
离心机的转速我已经设定好,三千转,十分钟,你负责加药,我负责记录。
国科会的期中报告下周要交,这批数据不能再有误差。
他的声音透过恒温气流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无机质的冷感。
黎若曦点头,快步走向零下八十度的储存柜,拉开厚重的门时,一股白雾扑面而来,冻得她指尖瞬间发麻。
她戴上防冻手套,小心翼翼取出标示着Rosé-7的棕色玻璃瓶,瓶身结着薄霜,里头淡粉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透出一种近乎诱惑的光泽。
这是跨国药厂合作的核心,据说能够放大嗅觉与皮肤对费洛蒙的共感,极低浓度就能让心跳与体温产生连锁反应。
苏芷娴曾在文献导读时提过,这类药剂的气味本身就带有成瘾性,闻久了会让人的判断变钝。
两人在无菌操作台前并肩站立。
为了避免污染,操作台的气流由上往下吹,将两人的白袍下摆都吹得微微鼓起。
黎若曦将棕色瓶放在冰盒里,等待回温,沈聿礼则站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替她递上已经灭菌过的微量吸管。
他的动作极度精准,递送时指尖从不碰触尖端,保持着学术上的绝对洁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冰盒里的霜慢慢融化成水珠。
黎若曦专注地盯着瓶身的刻度,长睫在无影灯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她能够闻到自己手腕上残留的淡淡玫瑰香,与消毒水、冰块的冷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甜。
忽然,她捕捉到另一股气味越过了冰雾的阻隔。
那是从沈聿礼身上传来的,极淡却极具侵略性的麝香,混着雪松刮胡水的木质调,被他体温烘得温热。
那气味不像香水那样张扬,而是贴着肌肤散发,像是干净衬衫底下透出的男性体温本身。
她的嗅觉天生敏锐,此刻在冷气与药剂的对比下,那股麝香被无限放大,窜入鼻腔时让她的后颈泛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吸头要垂直,不要倾斜。
沈聿礼忽然出声,微微俯身纠正她的角度。
他的胸口几乎贴近她的后肩,白袍摩擦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这样加药,液体会挂壁,浓度就不均。
我知道。
黎若曦的声音有点绷紧,指尖握着吸管,却感觉到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那股麝香更近了,近到她能分辨出其中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烟草与纸张的味道,像是他长时间待在办公室里沾染上的。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握着吸管的手也跟着轻颤了一下。
让我示范一次。
沈聿礼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想要调整她的握法。
他的指尖修长,指腹带着薄茧,温度比她想像中更高。
肌肤相触的瞬间,黎若曦像是被细小的电流窜过,手背的汗毛全部竖起。
他的触碰极短,几乎只是擦过,却留下一道灼热的轨迹。
黎若曦猛地缩了一下,却没有完全抽开,反而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得像一潭冰湖,平时总是冷淡无波,此刻却因为距离过近,映出了她微张的唇与急促起伏的胸口。
他的喉结在衣领间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即克制地后退半步,拉开了那半寸危险的距离。
就这样,保持这个角度。他的语气依旧冷静,但尾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刻意压住了什么。用你的手感去记,不要用眼睛去猜。
黎若曦低下头,重新将吸管插入药剂瓶,粉色的液体被缓缓吸起,在灯光下拉出细细的光丝。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与冰盒的寒意形成强烈对比。
她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浅,每一次吸气,鼻尖都能捕捉到那股雪松麝香,混着Rosé-7本身散发出的淡淡玫瑰甜味,交织成一种让人头晕的暖意。
她的膝盖在白袍底下不自觉地并紧,裙摆摩擦着小腿,产生一种隐密的热。
就在这时,门禁发出哔的一声,温暖的气流伴随着食物的香气涌了进来。
若曦,学妹,还有沈老师,这么晚还在啊。
陈柏宇笑着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超商的纸袋,里头装着两杯热美式与一份热压吐司。
他穿着宽松的Polo衫与白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笑容温和得像一盏夜灯。
他的出现瞬间冲淡了实验室里过于紧绷的暧昧。
我下午听林沐澄说你们要加班跑稳定性测试,想说帮你们带个宵夜,顺便提醒一下,这台离心机上周才换过转子,夜间运转的时候震动会比较大,药剂又是挥发性的,操作时口罩要戴紧一点,别吸太多。
谢谢学长。
黎若曦接过热美式,指尖碰到纸杯的热度,总算从刚才那阵晕眩中回过神。
陈柏宇总是这样,细心而不多话,不会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也不会在背后议论她的穿着。
他的体贴是安静的,像一层缓冲垫。
沈聿礼对陈柏宇点了一下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公事公办。谢谢。数据跑完我会检查,今天不会太晚。
陈柏宇将另一杯咖啡放在主控台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了看那扇厚重的隔离室门,压低声音提醒。
对了,江明辉大哥今天有特别交代,Rosé-7的挥发侦测灵敏度调高了,隔离室一旦侦测到外泄就会自动封锁十二小时,手机讯号也会被屏蔽。
你们如果要进去操作,最好结伴,别单独待太久。
我等一下就在楼下的仪器室,有事可以用内线电话找我。
黎若曦的心口紧了一下,想起清晨江明辉贴在公布栏上的那张护贝流程卡,红色的警示灯在脑中闪了一下。
她点点头说好,陈柏宇便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临走前还对黎若曦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实验室又恢复成两人的密闭空间。
热美式的蒸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去,沈聿礼没有碰那杯咖啡,只是将口罩重新戴好,示意黎若曦继续。
黎若曦将回温完成的药剂分装到离心管中,粉色的液体在管壁上留下淡淡的痕迹,玫瑰的甜味愈来愈浓,与他身上的麝香在狭小的操作台内缠绕。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他近距离注视着,那种被审视的压力与被注视的悸动混在一起,让她的耳根慢慢染上薄红。
你的呼吸太急了。沈聿礼忽然说,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放慢,不然手会抖。
黎若曦咬了一下唇,透过口罩闷闷地回,知道。
她试图调整呼吸,却发现愈是刻意,愈能闻到他近在咫尺的气味。
那是一种干净而强势的雄性气味,克制了整整三十二年,此刻却在密闭的冷气里无处可藏。
门外走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与一声甜腻的招呼。
沈老师,黎学姊,原来你们真的还在啊。
白允熙推门探头,奶茶色的长卷发披在肩上,脸上妆容精致,短裙配白袍的穿法让她看起来清纯又无辜,手里还捧着一本原文书。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眼神却快速扫过实验台上并排的两道身影、黎若曦泛红的耳尖、以及主控台上那杯陈柏宇留下的热美式。
我刚好在楼下自习室,想说上来拿个参考文献,看到灯还亮着,就来关心一下。
学姊白天被退报告,一定很辛苦吧,沈老师这么严格,学姊要加油喔。
她的语气充满关心,动作却带着刻意的停留。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手机假装看讯息,镜头却悄悄对准了操作台前两人过近的距离。
无影灯将黎若曦白袍底下贴身裙摆的曲线照得清晰,沈聿礼俯身指导时,两人的肩线几乎重叠,落地玻璃上映出的倒影更是暧昧,像一对在深夜实验室里偷情的剪影。
快门被设定成静音,连续几张照片无声地存入相簿。
白允熙的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随即又换上担忧的表情。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沈老师、学姊,你们慢慢忙,我先走啰。
她挥挥手,轻轻带上门,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远。
黎若曦并没有察觉那个细微的拍摄动作,只觉得白允熙的出现让空气多了一丝不自在的甜腻。
沈聿礼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在门的方向停留了一秒,却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后,实验室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离心机预热的低鸣。
黎若曦将分装好的离心管放入转子,一一对称摆放,指尖因为长时间碰触冰盒而有些发白。
沈聿礼站在她身后,替她盖上离心机的上盖,金属盖子扣合时发出沉闷的喀声。
设定好了就启动。
沈聿礼按下启动键,离心机开始加速,转子的嗡鸣由低转高,带动整个不锈钢桌面轻微震动。
两人站在机器前等待,落地玻璃将他们的身影完整映出。
黎若曦的白袍在震动中轻轻摆动,长发的发尾扫过颈侧,沈聿礼高大的身形笼罩着她,金丝眼镜反射着仪器的绿光。
玻璃外的台北夜景像一幅流动的油画,而玻璃内的两人却被框在一个纯白、冰冷、无菌的方盒里,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被机器声掩盖的心跳。
黎若曦从玻璃的倒影里看见沈聿礼的侧脸。
平时那张永远克制、永远正确的脸,此刻在离心机的震动与Rosé-7逐渐挥发的甜味中,竟然透出一丝裂缝。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喉结随着吞咽而滚动,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是单纯审视数据的冷淡,而是带着一种被压抑许久、终于被撩动的燥热。
他盯着她后颈那截白皙的肌肤,盯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线,眼神深处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
沈聿礼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一向以自律为傲,能够连续四十八小时不眠不休地盯着培养箱,能够在国科会的审查会上用三句话就驳回一篇漏洞百出的论文。
他信奉伦理与分寸,将欲望视为需要被驯化的野兽,关在理智的笼子里。
可是今晚,在这个恒温恒湿、气味无处可逃的密室里,当黎若曦身上那股被放大无数倍的玫瑰甜香与体温混在一起,当她的指尖还残留着他的触感,当落地玻璃映出她白袍底下那具被标签为淫荡、却又努力用数据自证的年轻胴体时,笼子的栏杆发出了细微的断裂声。
他的指腹在白袍口袋里不自觉地蜷起,克制着想要伸手抚过她发烫耳垂的冲动。
理智告诉他这是学生,是他的研究计划里最底层、也最容易被流言吞噬的硕士生,是他应该保持距离的对象。
但本能却在低声嘶吼,让他想把那股甜味从她颈侧吮出来,想看那张总是倔强抬头的脸在他身下染上更深的红。
震动达到最高点,离心机发出平稳而持续的嗡鸣,粉色的药剂在管内高速旋转,无形的费洛蒙分子正随着气流,在这个十二小时无法逃离的密闭空间里,悄悄弥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