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方才，好生英勇。\"
他声音是笑的，手臂却收得发紧，紧得令初几乎能听见他心跳，又重又急，一下一下撞在她额上。
“有夫人在，”他埋在她发里，故意拖长了调子，像说一句玩笑，\"为夫方才竟一点都不怕了。\"
令初靠在他胸口，听见他那颗心撞得比她还乱。
明明，是她被吓得指尖发凉啊。
可她没拆穿。
“夫人。”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后怕，又带着点笑，\"方才那几句，谁教你的？\"
令初靠在他胸口，这会儿腿才发软，声音也颤抖：
\"……自己想的，是不是给父亲大哥惹麻烦了。\"
他低头，拨了拨她的碎发。“不会，父亲和大哥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况且……”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她的鼻尖，说得又重又笃定：
\"他们若知道，是他们家的儿媳妇，敢当一个满街人的面，拿丞相府和亲军卫的名头替夫君挡刀\"
\"怕是高兴还来不及。\"
令初眼睫一颤：“……高兴？”
“嗯，”他笑，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抚摸，\"父亲最疼硬骨头的孩子，大哥眼里，能护住家人的才算自家人。\"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秘密：
\"既嫁入了丞相府。丞相府的势，就是拿来给夫人用的。\"
令初脸一热，被他趁势低头，唇极轻地落在她眉心，像盖了一枚印。
她只是慢慢把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蹭着他那截被风吹凉了的皮肤，闷闷地“嗯”了一声。
陈未已却在这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他其实后怕得手都在发颤。
若他再多聊两句，若那浪荡子再多凑半步，若令初身边没有青蘅、若他赶回来的那一瞬慢了一步，他不敢想。
他明知她这张脸招眼，明知今日街上人多，却还贪图那一口闲茶，把人一个人丢在了簪子摊前。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句。
“……下回，”他嗓音哑了哑，\"为夫哪儿也不去，就黏在你后头。你挑簪子，我替你拿着铜镜。\"
令初被他逗得鼻尖一酸，又想笑，又觉得胸口那块儿还在突突地跳。
她这才发觉，自己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早已掐得骨节都白了。
她慢慢松开，指尖还在抖。
刚才那一刻，是她这十几年里，最勇敢的一刻。
“回家了，夫人。”
“……那支珍珠簪子，回头为夫差人去买回来。”
“你戴着，最是合适。”
抬手敲了敲车壁，示意快些，车夫一扬鞭，马车便晃悠悠地驶进了长街里。
而街角那头，那华服男子到底没甘心。
他盯着那辆青篷马车拐进人流，扇骨在掌心“笃笃”敲了两下，脸色阴沉沉地，冲身后的小厮偏了偏头：
“跟上去。”
小厮一愣：\"公子，那可是丞相……\"
\"没听说丞相府有女儿，更没听说丞相府有入赘的女婿\"
他冷笑一声，眼底那点贪念没死透：
\"我看那书生，半点架子也无，瞧着也不像能攀上丞相家的模样。指不定……是哪家攀附来的远亲，又或是这小夫人嘴硬唬我。\"
他眯起眼，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阴恻恻的：
\"去查清楚，姓什么，住哪条街。\"
回府下了车，陈未已亲自扶着她进了正堂。
他平平淡淡地把街上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浪荡子如何缠上来时，语气倒是重了重。
坐在上首的陈丞相听完搁下茶盏。
令初垂着眼，心里头还有些打鼓，毕竟头一回在夫家“仗势欺人”，总归是怕长辈嫌她失了体统。
谁想，陈丞相先开口了，捋着须，竟“哼”地笑了一声：
“做得好。”
令初一怔，攥着帕子的手松了松。
陈未已坐在她身侧，唇角弯了弯，把她那只手拢进掌心。
而另一边，孙尚书府上，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那男子原是孙家那小孙子，原本还窝在花厅里摇着扇子，不耐烦地等着小厮回话，心想那美人儿纵是丞相家的远亲，他孙家也不见得就怕了她。
哪承想，小厮去是去了，带回来的消息却叫他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那不是什么远亲。
那辆青篷马车停的是丞相府的院子。
那书生模样的男子，是陈丞相的老二。
而那位美得他几天都忘不掉的“小夫人”是苏太傅的二女儿，当朝太子妃的亲妹妹，正儿八经的苏家小姐，陈家二少夫人。
他那天搬出来的“父亲是丞相、大哥是亲军卫”，一字一句，全是真的。
那小孙子脸都白了，腿一软，险些从摇椅上滑下去。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补救的法子，府里头的老爷子已经闯了进来。
孙尚书在朝里混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一听说自家这不肖孙儿，竟把主意打到了丞相府和亲军卫头上，气得胡子直抖，连话都懒得骂，只沉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
“跪祠堂。”
“家法，三十。”
没人敢求情。
那小孙子被两个家丁架着拖进祠堂时，还在抖个不停，先前那点贪念和狠劲儿，早被冷汗冲得干干净净。
膝盖砸上青砖的一瞬，他脑子里只剩令初那双冷冷的眼神。
祠堂外头夜风呜呜地灌，家法的藤条破空声响起来，一下，又一下。
他咬着牙，疼得额头抵在地上，满嘴都是苦胆一样的悔。
而此时的丞相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令初窝在窗边的软榻上，正对着铜镜试那支陈未已差人连夜买回来的簪子。
陈未已端了碗温热的桂圆茶走过来，见她鬓边一点珠光，笑得眉眼舒展：
“夫人真好看，像画上的仙女一样。”
令初从镜子里瞥见他，想起前几日里那一出，忍不住抿唇笑了笑，轻声道：
“那孙家……会不会来寻麻烦？”
陈未已把茶盏搁下，俯身，下巴蹭着她发顶，语气懒懒的：
“这会儿，他怕是还在自家祠堂跪着。”
令初一愣，随即“噗”地笑了出来，笑得镜中的珠光都跟着一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