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众生相·憧憬成为酒剑仙

(只有第三章 是肉)

自从师尊失踪之后,张鼎一直在寻找。

他踏遍了大干的每一寸土地,却都没有再听到过师尊的消息,仿佛曾经那个闻名遐迩的酒剑仙,一夜之间便被从世间抹去,留在这里的就只有一个关于天下第一剑仙的传说。

说实话,以他炼虚期的修为,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

师姐都被炼化,他还能反抗炼器师不成?

但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没有思考过。

他只是想再见到师尊一面而已……

院子里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响,身为青洛剑宗出身的修士,张鼎知道这是练剑的声音。

他很有礼貌,继续安静地聆听了一会,直到声音逐渐疲惫,才敲响那扇破旧的木门。

——咯吱——碰!

木板应声倒地,张鼎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穷酸的门。

门内是破旧却不杂乱的小院。

主宅的踏跺前有一位老妪,坐在醉翁椅上吱吱扭扭得摇着;院落的角落树立着木桩,一个少女仿佛在练剑的时候被按下暂停键,满脸震惊地看着地上的木门、以及门口的国字脸男人。

“我会赔偿的……”方正的脸上出现了难得的尴尬。

男人抬起脚,稍稍犹豫片刻,还是从一旁迈了进去,向老人拱手说道:“老人家,在下是青洛剑宗的代理长老张鼎。听闻铸剑大师东方原隐居于此,特来拜会。”

声音平稳,中气十足,言语间也没有过失,再配上那张长相普通的国字脸和笔直的站姿,常人只是听着看着就会感觉到安心。

相由心生,少女觉得这是个好人。

“怎么又有人找奶奶……”先是低声自言自语一句,少女拱手道:“见过前辈。我……在下东方白,一介散修,前辈寻找的东方原正是我的奶奶,只是……”

少女虽然喜欢以“青洛剑宗”的出身来哄人,却是个杂役退役进入转会期的锻体期修士,在正经的青洛剑宗高人面前,还是不敢造次的。

眼见老人对自己的发问置若罔闻,回应的就只有练剑的少女,张鼎担忧地看向她:“老人家的身体……”

“奶奶早早得了文痴,如今已经七十年。前辈若是有事而来,恐怕要失望了。”

文痴就是老年痴呆。

张鼎的神识扫视而过,看到老人体内暗淡的金丹,心中升起一丝怜悯。

若是寻常情况,筑基以后的修士便与疾病无缘,如今东方原得了文痴,也许是早年留下的病根、也许是参悟功法后走火入魔,但更有可能是被仇家下了毒……修仙之路那么长,总会有意外在路边等着,让人在临死之前发出一声“天道不公”的感慨。

张鼎还是有些不死心,他追问道:“老人家,您还记得酒剑仙秋少白么?她年轻时曾找您铸剑,您是否还有印象?”

男人的足迹从南到北,这座边境的依兰就是他的最后一站,也是他最后的希冀。

张鼎曾经听师尊说起过,她最喜欢东方原锻造出的剑,所以才想来问问情况,看看能有什么线索。

可如今,这个七十多年前便已文痴的老人,又怎么能知道两年失踪的秋少白的情况呢?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个bug,女帝和东皇天问是从京城前往尼泊尔,那她就不可能在上一章 到达东北啊……尴尬了。)

让少女和男人都没想到的是,当听到秋少白的名字时,老人混浊的眸子里突然明亮了几分:“秋少白……我记得……她……”

“什么!”

“很漂亮……”

张鼎的心跌到了谷底,因为这是一句废话。秋少白是才貌双全的酒剑仙,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老人的话还没说完,她对秋少白的印象不是停留在表面的肤浅。

激动地坐了起来,破旧木椅发出吱呀吱呀的杂音,老妪肺腔中的喘息越来越粗重:“剑……太漂亮……太美了……可惜……我……还没锻完……”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说完以后,老人脱力地倒回椅子上,连双眼都缓缓阖上。

就在东方白以为奶奶坐化、眼泪都要出来的时候,耳边响起平稳的鼾声,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剑客往往与剑惺惺相惜,但铸剑师又何尝不会倾慕剑客呢?

看着自己锻造出的武器在别人手上绽放出耀眼的光华,这恐怕是铸剑师最大的荣耀了吧。

若是在秋少白失踪之前,张鼎可能会对这种夸赞感到自豪,与有荣焉。但遗憾的是,老人的回答对现在的他毫无用处。

男人沉默地站着,一动不动。

少女想要上前安慰一下,却从对方的脸上知道了什么叫“面如死灰”,然后被吓了回来,但还是硬着头皮安慰道:“秋剑仙的名号无人不知,虽落了难,可吉人自有天相。我们这些散修实力低微,平日交流时却都盼着剑仙能脱离炼器师的魔爪,再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前辈不要太过伤心。人嘛,总是要往前走的,若是伤心到坏了身子,日后需要您去救秋剑仙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这样安慰的话语,两年来张鼎已经听了无数次,甚至都有些腻了。

每个人都劝他向前看,可只有他一人能理解自己痛苦……他没有回应,只是仰天长叹一声,坐在踏跺上愣神,高大的身子也佝偻了起来。

“前辈……前辈?”

又唤了几声,见男人依旧没有动作,少女耸了耸肩,继续专心于长剑之上。

她刚从饱陶商会借了本剑谱,赶紧练完好早日还回去,之后还能借新的看。

老人躺在逍遥椅上,破旧的木头吱吱作响,鼾声却越发安逸;少女一边翻看着破烂的剑谱,一边对着木桩矫正动作,几次练习之后便已学会,手中长剑越发熟练;男人则坐在台阶上,痴愣愣地看着这间破旧小院中的一幕。

此时的风景与前几日的枯燥完全不同:积雪已化,莺鸟啼鸣,竹叶沙沙作响。

张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耳边是剑风吟啸,鼻腔中是熟悉的气味,那是春天的味道。

恍惚间,张鼎脑海中的画面好像变了个模样:自己手握长剑,一招一式地练习着《青洛剑法》;师尊躺在石头上,醉醺醺地喝酒;至于师姐,则抱着手臂,严厉地呵斥他:“为什么动作停下了?”

作为师父的酒剑仙是失职的,因为她也不知道怎样教育徒弟,所以平日里都是枪修的师姐教导他。

他看着师姐,嘴巴张了张,才缓缓说道:“我做了一个梦,很漫长的噩梦……梦中的你们都不见了……”

“为师能坐化的比你早么?你个孽徒。”秋少白笑着,又饮了一大口:“我的酒快喝完了,快点下山去打,不然没有你今天的饭。”

面对为老不尊的酒剑仙,苏听瑜依旧严厉:“师父,青洛剑宗不许饮酒。”

“我是副宗主,我说可以就是可以。”

诸如此类的嘻笑打闹,是张鼎司空见惯的日常。可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才意识到刚刚看到的才是幻觉,而他的面颊已经湿润。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听到声音的东方白停下动作,用白布擦拭着汗珠,好奇问道:“前辈,你刚刚说了什么?风声太大,我没听清。”

张鼎又叹了口气,这才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指点道:“你很有天赋……剑势不错,但剑法太过杂乱,你究竟是怎么练得?”

“我就是按着剑谱来练啊,只是加了点自己的东西,应该没错吧。”东方白茫然回复道。看到对方伸手的动作,于是将剑谱递了过去。

双手快速翻页,薄薄的剑谱被张鼎瞬间看完,他这才意识到对方古怪的剑法究竟来源于哪里,愤怒地质问道:“为什么这本剑谱只有一半!究竟是谁在贩卖这种残次品,简直就是丧尽天良!”

这只是剑谱,倒还好些,若是那奸商还卖残缺的心法,修士练习之后走火入魔都算善终。

散修处境本就艰难,如今《阴阳炼器法》横行,更是被集团性的邪修压榨了生存空间,再加上奸商售卖这种垃圾残缺品……张鼎身为正道宗门的长老,得知此事之后自然无比愤怒。

“饱陶商会啊,她们少东家还真是个好人。”东方白不理解对方生气的缘由,喜滋滋地说道:“饱陶商会专门为我们这些散修推出了功法借阅的会员活动,只要办了会员,就可以借阅商会内的秘籍,看完之后归还,还能续杯呢……当然,我办的只是最低档的功法会员,一个月一枚下品灵石,包年十枚,所以只能看这种残缺功法。但是,嘻嘻,只要我看的够快、借的够多,就能赚回本嘛。那么多破旧功法,总有一本能用,先凑合练着呗,等练不下去再换也不迟……”

这些功法都是在争抢、传承中残缺遗失的垃圾,却被饱陶商会利用,以极低的价格出借,一本万利。

排除掉道义之类的伦理因素,饱陶商会的少东家还真是个经商鬼才。

张鼎沉默了。

他知道底层修士艰难,却不知道原来这么艰难。

在他的记忆里,功法这种东西,只要做了简单的宗门任务就能去藏经阁借阅,几乎等同于免费。

而且功法不是凡人的四书五经,不是看的多就会变强,总归是要精修其一,过犹不及。

至于售卖劣质功法的饱陶商会……他准备一会去这里的分部探视一番,与那里的管事进行友好的亲切交互。

如果对方不愿交涉,他也可以把高级功法的价格“打”下来。

张鼎是好人,好人就该劫富济贫。

暗暗点头过后,他想起刚刚看到的剑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严肃地说道:“把你会的剑法,通通展示给我看。”

东方白虽不知缘由,还是照做。如此舞了几套之后,却看到男人震惊地呆立在那里,于是好奇问道:“前辈,我的剑法有什么错误么?”

有什么错误?

全错!

张鼎在每一道剑光都看到了熟悉的剑法,可每一个熟悉的剑法都在陌生的地方变招,最后一套本该漂亮的动作反而不伦不类。

但是……男人惊讶地发现,这些完全不同的剑势尽数在少女的长剑上收束,最终成为了她自己的剑法,融会贯通。

“天才……只靠残缺的剑法,就能做到这种地步……”张鼎喃喃一声,恍惚间他竟看到了师尊的剑影,再望向少女,竟升起惜才之心:“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前几天我有个朋友被绑架了,为了救她,我瞎吃灵石,最后丹田吃炸了。”东方白挠了挠头,尴尬地笑道:“事后有个路过的义士把我救起,但好像中途出了什么岔子,可能是那个腥臭的丹药太少吧,没复活全……”

“可惜了……”张鼎摇头道:“如果筋脉正常,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可惜了。”

“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有什么可惜的?”听到男人的话,少女反倒哈哈大笑起来:“那位义士见了我的情况还内疚呢,惠疆的神情好像也有些不对,我倒没觉得什么。毕竟就像我之前跟前辈说的那样:人总是要往前走的——指不定前面的路上就有我需要的灵丹妙药了呢?”(惠疆你个der逼公主坏事做尽)

“这世间能够恢复丹田的灵药,只有一枚,名为枯木逢春……”

“那我就去找喽?”

“你找不到的。那枚丹药的丹方已经失传,为数不多记载的草药也很久没有出现在世上……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

“前辈你怎么这么悲观啊,只要找下去,总归能找到……即便真的终无所获,在这条求道之路上见到的光景,也足以慰藉此生。”丹田尽废的锻体期少女反而开始安慰起了张鼎这个炼虚期大能:“您不是也在找秋剑仙么?总能找到的。等您找到之后,一定要把秋剑仙救出来,那也是我的偶像、是多少修仙者的精神支柱……可以么?”

张鼎哑然。

他看着东方白,这个被命运踹下仙途的少女,檀口微张、明眸皓齿,笑容充满了朝气与阳光,像是他脚边的花朵,明明弱小、明明只是扎根在贫瘠的土地里,却自信地盛开,最后连春天都因为她的绽放而到来——在坚冰还覆盖着北海的时候,他看到了怒放的梅花。

(危)

被这样的少女安慰,他心中升起阵阵暖意,联想到自己的现状,更是五味杂陈。

即便她此生可能与仙途无缘,却依旧乐观,那我呢?呵,没想到有一天,我竟会被个锻体期小辈开导,真是可笑……可悲。

犹豫许久之后,他快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手指轻轻一弹,那个东西便进了少女的口中,顺着她的食道漏了下去。

“前辈,你!”东方白只感觉一股热气从小腹上涌,身体也酥麻无比,还以为中了春药,却震惊地发现,她残缺的筋脉正在一点点恢复:“这难道就是……”

张鼎看着少女,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道:“百年前,倭寇袭掠了我的家乡,杀死了我的父母。那时我躺在地上,到处都是燃烧的瓦砾,就在绝望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我的面前。她饮着酒,将恶人全部杀光……之后我才知道,她叫秋少白,是当今世上唯一配成为剑仙的女人。失去一切的我,被师尊收养,加入青洛剑宗、认识苏师姐,我们师徒三人成为了新的家庭。”

“少时学剑,好饮酒、好豪侠,行走江湖,结交义士,求剑于四海,与天地论道,心中未曾有不平之事——这就是令世人敬仰的酒剑仙,也是我憧憬的人。我想成为她,同时也渴望她……诶。”

“就在我以为这一生会平静地渡过时,炼器师出现了……那个我连面貌与姓名都不知道的男人,在短短数日里便将师尊与师姐一同掳走,不知去向。而我也寻找两年,足迹漫步在大干的每一个角落,终无所获。”

“我唯二知道的是,他是个丑陋的男人,并且丹田损毁。他若是还想修行,就需要枯木逢春,而这枚世间仅有的丹药,就在我的手中……这些日子,净世天盟的人一直在催我交出枯木逢春,说是可以用它来吊出炼器师,甚至还派人追踪我。身为青洛剑宗的长老,我本该支持净世天盟的决定……可我逃了。因为我想留着这枚丹药——只要我留着它,炼器师就会来找我,我也可以见到师尊和师姐最后一面……至于之后是生是死、枯木逢春归于谁手,都无所谓了。”

此时丹药的药效逐渐发作,东方白已经汗流浃背,蒸汽在柔软的曲线上映出朦胧的光,而她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听了男人的话,惶恐道:“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让我白白服用……我这种人怎么配啊!我又能怎样报答啊!”

东方白坚韧、乐观,更有自己的骄傲,但同时也深刻地知道,她只是一个锻体期的修士,是这世上最底层的修真者。

“没什么配不配。你虽然修行天赋一般,剑术天赋却是世间罕有……甚至说天下最强也不为过。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师尊的影子,你也和她一样,都是与我不同的人。总有一天,你会配得上这枚枯木逢春,而我只是提前赠予你罢了……”张鼎看着她,摇头道:“若是想报答的话,那就往前走吧。等你走到仙途的尽头、看到我所看不到的风景时,告诉我,这便不算辜负。”

“那秋剑仙怎么办?如此的话,您不就失去了与秋剑仙最后的纽带了么?”

“是你开导了我。我自会去找,只靠我自己,而不是苦苦等着。无论她在哪里,便是幽冥暗域,我都……”

声音戛然而止,张鼎双目圆睁,突然闻到无比熟悉的馥郁香气,那是浓郁的酒味、带着淡雅的甘甜气息……他扭过头,看到门外站着那个朝思暮想的白衣女子,无比震惊。

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少女,秋少白挠了挠头:“我来的不是时候?”

“白前辈,您来的正是时候!”东方白兴高采烈,高举长剑招呼着:“白前辈您快看啊,我筋脉恢复了!我又可以修仙了!”

“恭喜恭喜!”秋少白大笑着祝贺。

吃是吃进去了,再也吐不出来了。

她一想到得知这件事之后的王仇的表情,就忍不住捧腹。

最好笑的是,这件事的因果反倒怪他:王仇当初若是再热心肠点,将东方白复活到底,能发生这种事情么?

笑了好久,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看向东方白,装模作样地问道:“这位相貌板正的公子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啊,忘了给两位前辈介绍一下……张鼎前辈是青洛剑宗的代理长老,大人物出身,为了找秋剑仙而来,我筋脉恢复还得感谢张前辈呢!”介绍完一个,少女又为男人介绍起对方:“这位是白甲乙前辈,是个大剑仙,之前也是来找奶奶的……嘻嘻,却被我缠上,这几天一直在教我练剑呢。”

张鼎骇然:白甲乙这个假名,这小妮子真信了?他突然觉得,枯木逢春是不是所托非人。

“小白,我可不是白教的。”秋——白甲乙笑着提醒道。

“知道啦,白前辈~ ”东方白撒娇道:“事成之后,我就给您……不过得先教到我满意为止,嘻嘻。”

前几天白甲乙前辈来拜访奶奶,即使她身上没有配剑,东方白一眼……一鼻子就能闻出来,对方是个一等一的剑修。

遂以重宝为酬劳,让白前辈教自己用剑。

至于为了凑够饱陶商会会员费而家徒四壁的东方白,能有什么重宝酬劳嘛……自然是父母在十七年前埋下的那两坛女儿红了。

虽说把女儿红这种定情信物给人当作酬劳,让东方白有些面红耳赤,还有些对亡故父母的内疚,但为了大师指导,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有朋自远方来,当浮一大白,今日我就要喝。”秋少白指了指张鼎:“你,去把女儿红挖出来,咱俩分了。”

若是按照前几日的惯例,东方白会在木桩边上练剑,而秋少白便坐在一旁看她练习,有纰漏时才会指点一二。

如今多了个人,东方白稍稍有些不自在,但也只是一些罢了。

她虽然不知道二位的修为,肯定比那什么筑基期大能强,少女在二人面前舞剑无疑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诶,丢人就丢人吧,日后别在战斗时丢人就好。

于是乎,她就这么练习起来,两位高人则把她的拙劣动作当作下酒菜……准确的说,只有秋少白把这一幕当作下酒菜。

“你喝么?”

“师……白前辈,您知道的,我不喝酒。”

秋少白耸了耸肩,打开盖子,轻嗅一口后皱起眉头。她原本想要对着坛子猛灌的,如今看来,还是换了个小盏,温文尔雅地品尝了起来。

张鼎则在她的身边,坐如针毡,不知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言语来应对。

于是二人在简短的交流之后,陷入了良久的沉默,院中回响的就只有剑刃切开空气的吟啸声。

无比尴尬的氛围,让张鼎突然想喝酒了,可他的手刚伸过去,秋少白便将之打回去:“我就客套一下,你真喝啊?都是结了婚的人了,小姑娘家的女儿红你乱喝什么?还是等我带回去,给主人慢慢品尝吧,他倒是荤素不忌。”

“其实……我还没结婚。”

“嗯?成婚的日子不是早过了么?”

“得知您被炼化的消息,我一直在找,已经很久没回过宗门了……”

即使是如秋少白这般豁达的人,听后难免也会感叹一声:“可怜了桃夭儿,让那傻孩子白等一场……”

当初她与许负约为亲家,便是想用一场婚礼,来摆脱这份师徒之间不该有的情感,却没想到张鼎依旧执迷,最终误了桃夭儿……秋少白甚至厌恶地想到,擅长卜算的许负领养桃夭儿、让两个晚辈一同长大,最终订下这场婚事,不会是为了有朝一日让某个不知名的王姓恶人摘桃子吧?

难说。

“你一直在找主人吧?喏,现在你看到我了,想干什么?”

“师尊……你愿意和我回去么?”

“呵,不愿意,也不可能回去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张鼎早就知道。

当《阴阳炼器法》被散布时,对炼器师抱有血海深仇的他马上进行了一番批判性地拜读,也对这个邪门功法有了一定了解——它不仅仅能把修士的肉身炼化成器,还会将精神物化,让受害者下意识地以器物的身份思考问题,潜移默化、循序渐进,最终连受害者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作一个人了。

虽说这种能力不如那种强制洗脑、剥夺神魂的邪修功法般霸道,却更加残忍,因为受害者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让人类的灵魂变成一个寄宿在器物中的器灵。

师尊已被炼化一年有余,心境恐怕早就发生了变化,可张鼎依旧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万一师尊抗住了呢?她可是酒剑仙啊!是那个……

“我已经离不开他了。”为了彻底让徒弟死心,秋少白坚定地说道。

张鼎赶忙替美妇解释:“师尊,您没读过《阴阳炼器法》,兴许不知道,您的神魂已经被《阴阳炼器法》扭曲……”

“哼,主人的功法就是我教的,我还能不知道?”秋少白轻抿一口浊酒,斜眼瞥向他,眸子却朦胧着,似是在追忆:“或许是忠诚,或许是喜欢,迷迷糊糊地我也分不清。前些日子我脱离了控制,却又自投罗网,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想跟在他的身后,再多看两眼……或许我已经无可救药了。”

她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却依旧选择了义无反顾,这就是无可救药。

“不可能啊……不可能啊……”张鼎如遭雷击,来来回回就是一句:“您不可能喜欢他的,您可是酒剑仙啊……”

“那酒剑仙应该喜欢什么样的人?是正道魁首?还是天界圣子?或者是你这个徒弟?你是何人,竟敢评价我!”听到“酒剑仙”三个字,秋少白终于有些恼火,她痛饮一口后,大笑道:“我秋少白的选择从不需要他人来置喙!既是选择了这条路,便要一往无前,剩下的酸甜苦辣皆是风景。”

“我心目中的酒剑仙,虽然平日里玩世不恭,面对困难却一往无前,能让天下魔修颔首,而不是现在你这个伥鬼。”张鼎愤怒地低吼道。

“是了,这是你心目中的酒剑仙,却从来不是我秋少白。”女人耸了耸肩,轻笑道:“主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刻板印象?”

酒剑仙是世人给她的尊称,是众多修士的精神向往,却从来不是秋少白这个人。

如果要用标签来定义秋少白,那她就不再是秋少白,只是芸芸修真者中的普通一人,比别人多几分天赋罢了。

张鼎终于沉默了。

他静静地坐着,久久不能言语,直到脚步声传来,才终于回过神,看向声音的方向,不知何时站着个全身裹在宽大黑袍中的神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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