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尚带着些稚嫩,郁结一晚的冷气仍旧盘踞在地表。
和灵枢一起坐车来到了学校。
今天或许是难得的大家都不会迟到的日子。
走到田径场附近时,便觉得人潮汹涌了。
彩旗飘扬,广播中的进行曲为清晨注入了热力,好像冷风都为之止步,不敢靠近被少年少女所激起的气氛之中。
我来到我们班的大本营时,体委正指挥着几个同学搬来了成箱的矿泉水和功能饮料。
“这批货纯吗?”
“嗨,包纯的。老奥地利正蓝旗的,运动员特供。”
体委拍着我的肩膀,把一罐奥地利著名饮料塞我手里。
“虽然但是,跑步前喝这个有用吗?”
“你别管,打boss之前穿装备磕药水不是常识吗?”
我看了看手里拎着的一双钉鞋,笑着摇了摇头。
“100米似乎在第一场开始,你这不得热身了?”
“来来来,陪我。”
体委仰头喝掉手中剩下的功能饮料,拉着我走上跑道。
慢跑一圈让体温上升,做了几个拉伸之后,广播里也响起了100米项目检录的通知。
“哎,我该走了。等一会记得把台长那厮摇过来,叫他给我拍帅点。”
“就你?”
和他互相竖了友好的中指,我拿起手机,给台长发消息叫这个带了专业单反相机的战地记者去起跑线拍体委起跑时的狰狞表情。
回到大本营时,已经有几位女同学在桌子旁边奋笔疾书了。广播站那边响起了清冽的女声,朗诵着送来的应援词。
说起来,班级之间竞争的还包括这个来着。
在运动员挥汗如雨时,每个班都会有人绞尽脑汁往广播站投稿,被选中的稿子数量将决定班级在“团队协作”方面的分数高低。
实质上地已经成了运动会背景音里的一部分了。
除了正在写稿子的女生之外,我看见了三水姐妹正在指挥着负责后勤的同学们,分配着摄影和应援的任务。
虽然台长扛着单反在场上跑来跑去,但他也不可能一个人兵分多路照顾所有的项目。
“老素啊,体委那边过去检录了吗?”
洪清涟瞥见我走来,笑眯眯地问道。
“已经过去了。”
“那我们也要出发咯!哈哈,等一会你200米项目开始时我们也会来加油的。”
“好啊,谢谢。”
“这没什么啦,毕竟现在你们是咱们的单推哦。”
“那你这推的也太单了。”
我掰着手指算了算参赛同学的数量,被气笑了。
广播里响起了裁判组老师们清空跑道的指令。
学生们围在了跑道两侧警戒线外,挥舞着奇奇怪怪的牌子标语旗帜啥的,欢腾得几乎要盖过穿心的发令枪声。
如浪潮般涌起的加油声中,高一组的男生们鼓动着肌肉,迈开步伐,扑向了终点线。
撞线时便会掀起狂欢,各自班级所属的学生们飞奔向终点迎接自己的英雄。
我在跑道附近找到了何雨晴。
“等一下会给你加油的啦。”
少女撩着刘海,看起来有点害羞。
“哦?那你们班参赛的同学呢?”
我打趣道。
“不碍事,我不加油有的是人加油。”
何雨晴浅笑着说道。
“上一届运动会时,我可没有现在上心……哪怕有这种氛围感,也觉得多少像是被裹挟的。”
“是吗,可能我是那个能有机会痛快跑步的,所以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至少现在不一样了哦。”
感觉到手掌被轻轻捏了一下。
喧闹之间,高一组的男生女生们在几轮枪响代表的起跑后,完成了赛程。
学弟学妹们自觉让出来了空位,转瞬被高二同学们补上。
身旁很快冒出了各种熟面孔,相互打着招呼。
虽然赛道上是敌人,但是在这之前都是看热闹的乐子人。
“哈,老素,体委要来了。哦哦?何雨晴同学啊,你好啊。”
扛着单反走过来的台长瞥了眼我身边的女孩,笑嘻嘻地摆了摆手。
少女微微点头示意。
“要不要给你们俩拍一张?”
“诶?”
看着拿起相机比比划划的台长,何雨晴缩到了我身后。
“你这小子居心不良啊。”
“谁叫你昨晚把自个椅子撇给我搬回去?累死我了。”
台长拿相机吓唬了一下我,然后笑着指了指起跑线方向。
“好啦,不逗你们俩了,那边要开始了,先走了。”
裁判老师举起了发令枪,口音清奇魔性的“各就各位”在喇叭中响起。
把注意力放回跑道上,隔着老远我就看到体委绷紧的身子,100百米项目选手肩并肩地出发,那股紧张气氛叠加起来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得到啊。
“预备!”
“砰!”
人群炸锅了般响起了延绵的助威,摇曳的旗帜和标语切割着冬日的碧空。
体委不负众望,一骑绝尘,以两个身位还有多的优势砍下了预赛。
没啥好说的,如果他连预赛都做不到碾压,之前就没那个脸来抢我100米项目的位置了。
“我该去准备200米了,提前热身换鞋子什么的。”
“嗯,我在终点线旁边等你。”
何雨晴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惹眼的胸部也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加油!”
在检录处发出200米项目选手检录的通知时,我拎着钉鞋,趁其他选手没来齐时,在签到表上写了名字。
随后坐在草地上,换下了普通鞋子。
提前上过厕所之后,总有股体重轻了两斤的错觉。
但是呼吸着干冷的空气,感觉喉咙间的黏膜都要干燥到龟裂。
“要喝水吗?”
一支矿泉水被递到眼前。
抬起头,迎上了灵枢的目光。
“嘴唇都干裂了哦,那个女人没注意这点吗?”
“呃……”
我接过瓶子,没敢大口喝下,只是让少许水分浸润一下口腔。
“等一会上道时把外套给我吧。”
看着坐在地上的我,灵枢伸出手,像撸狗子一样薅了我头发一把。
“鞋子倒是有份!”
我把袋子塞给灵枢,在体育老师们的指挥下,随自己所处的组别向田径场走去。
广播里再次发出了跑道清空的指令。
脱掉外套之后,感觉得到冷气如刮刀般割开皮肤,直入骨髓。
我不由得一边蹦蹦跳跳地保持体温一边在心底催促着高一组学弟学妹们搞快点,别把学长冻死了。
“高二男子组200米选手准备好,第一轮的同学过来。”
终于,听到了高二男子组第一轮上道的宣告。
“……第五道,周素问。”
“到!”
回应裁判老师点名,我垫着脚,走上了跑道。
钉鞋扎进塑胶地面,要费点力气才能拔出来,脚下便是吱吱的声音。
轻车熟路地把起跑器扔地上,以切线方向对准弯中。
调试好起跑器的位置,我站在五道的起跑线前,长出一口气。
跑道炽烈的鲜红,像是涌入双眼,充盈肌肉的动脉血。
以至于光是站在上面就觉得热血沸腾。
心脏鼓动着,脚底心都感觉到攻城锤般的冲击。
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侧过脑袋看去,是抱着我校服外套的灵枢,垫着脚在围观的人群后面蹦蹦跳跳。
彼此对上目光之后,她向我挥了挥手,就消失不见了。
“各就各位——”
蹲下身,踩上踏板,我双手按在线前,调整着呼吸。
“预备——”
抬起后腰,大腿肌肉绷紧,身体重心在计算中缓慢前倾。
“砰!”
伴随着近在咫尺的爆响,我即刻窜了出去。
迈出的步伐并没有钉鞋黏脚带来的阻滞感,它反而阻止了肌肉爆发力量时,鞋底和地面的摩擦。
尽情地迈出脚步,整个人仿佛被不受控的双腿拽着飞出去。
对,就是这样啊。
前面一百米的弯道转瞬跑完,在进入大直道时,我的心底立即有了判断。
其他人甚至还没出弯。
保持速度,预赛十拿九稳了。
尽管在围观其他人比赛时能听见山呼海啸般的助威,真正自己上赛道时,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高速奔跑淹没耳朵的风声,踩踏地面的脚步声,以及心脏搏动的咚咚巨响。
隐约只能听清广播席上的播音员给予所有运动员的助威声。
终点之前,赛道两侧,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闪过。
绞着手指一脸激动的何雨晴,挥着不知道哪来的荧光棒的洪清涟等人,以及举着单反的台长和在旁边指指点点的体委。
诶,灵枢呢?
脑子里残存着这么个念头,我保持着速度,压过了终点线才放慢脚步,花了相当的距离减速到小跑的程度。
这时候回过头,才看见第二名撞线。
肾上腺素的效果在减退,我一下子就感觉到了涌上身体的疲惫,肺部如梦初醒一般喘了起来。
“呼……辛苦了。”
听到另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说着,校服外套盖在了我背后。
我惊悚地转过身,对上了灵枢含笑的眼眸。
“我还以为你跟在我屁股后面追上来了呢。”
“我也没必要当保姆到这种程度哦。”
看我理顺了呼吸,灵枢把装着普通鞋子的袋子和矿泉水运动饮料一同塞我怀里。
“好啦,我走咯。”
妹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我心有所感,回过头,看见了快步走来的何雨晴。
“小素,真厉害。”
走过来时还带着灿烂笑容的少女,凑到我身边时,瞥见了灵枢的背影,表情短暂地僵住了。
“原来妹妹来过啊。”
离开跑道,回到大本营,我从书包里拿出手机,让到处乱窜的台长帮我看看成绩,留意一下200米决赛的名单。
至于现在?
“我们去跳蚤市场转转吧。”
400米和200米决赛在下午,跳高和铅球等其他田赛也挤在下午。上午的剩余时间可以到处乱跑了。
何雨晴的跳远则在明天上午,好在我所参加的团体项目4x200米在明天下午,总的来说还是没有冲突的。
据说在很多年前,学校的运动会是连办五天的。可是那会这所学校在成绩上只是市里不入流的水准,近些年才一跃成为排名前八的高中。
说不定代价就是这持续时间越来越少的课外活动呢。
和赛场一般热闹,跳蚤市场这边人也不少。
虽然学校禁止学生摆卖熟食,没法开烧烤大会,各种包装零食和饮料还是占据了视野。除此之外,各种小饰品、手工作品等充实着各班的摊位。
“哇,老素,200米比完了吗?”
“是啊,阿肥。”
“决赛包进的吧。”
“没有孙贼偷偷练一年练成体育生应该可以吧。”
我们班靠着在学生会的硬关系抢到了一个摊位。摊主是一个笑容喜感大胖子,大伙一般管他叫阿肥。看见我走来,阿肥直接招呼着我过来。
“自己人,吃的喝的随便拿。”
“真的?给我拿个麻袋来。”
“握草,有饭桶。”
我的视线扫过琳琅满目的零食,落在了一只敞开的大箱子上。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女孩子的发饰,最显眼的应该是一只猫耳发箍。
“这个是大水赞助的,但这里我做主。”
阿肥拍了拍胸脯。
“挑一个当纪念品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鬼使神差地拿起发箍,我瞥了眼身旁的何雨晴。
“干……干什么?”
少女捂着脑袋,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这个有点……幼稚诶。”
“没事啦,反正都是运动会,是放飞自我的时候啦。”
就比如等一会的男子1000米和女子800米项目,参赛的除了少数长跑健将,大多是班里抽签选出的倒霉蛋。
名次不用指望了,跑完就算赢。
这时候整活的兄弟可不在少数,穿着二次元痛衣去跑都是基操了。
“哦~”
何雨晴看起来态度软化了,接过我递来的发箍。
然而,下一秒,少女嘴角扬起笑容,向前踏出一步,踮起脚,把发箍直接往我脑袋上一套。
至于我?没反应过来。
沉浸在之前日子的印象中,想不到何雨晴会如此主动。
所以,听到阿肥放荡的笑声时,我才反应过来。
“握草,这个帅。”
阿肥拿出一面镜子,应该是给试头饰的客人用的,对准了我。
镜子中本来高大帅气(迫真)的我,莫名变得可爱起来了……
“就这样去跑下午的比赛吧。”
“我嘞个去,我才不要!”
我摘下发箍,想硬塞到何雨晴头上,少女嬉笑着拍我的手腕,不让我得逞。
“哇,怎么坐着不动就吃了一嘴狗粮啊。”
捧着镜子的阿肥蚌埠住了。
“好好好,不折磨你了,雨晴我们走。”
“好哦。”
带着可爱的女友,加上头顶的可爱发饰……心情空前放松地,在学校里尽情闲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