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选择的重量(同人续)

周六的早晨,程逸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等裴玉下来。

阳光很好,金色的光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把那些灰色的建筑、光秃的树木、白色的台阶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但程逸感觉不到温暖——他的身体是冷的,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像是有一根冰柱从他的心脏开始,向四肢延伸,把他的血管都冻住了,把他的血液都凝固了,把他的体温都抽走了。

他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顾沁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顾沁昨晚发来的:“明天上午十点,诊所。有重要的事。”

他昨晚几乎没有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片小树林、月光下的白裙、那个陌生的学长、裴玉赤裸的身体、那根肉棒进入她的瞬间、她的呻吟、她的眼泪、她的“全射给我”。

还有他在树后撸管的画面——那只沾满精液和泪水的手,那张流着泪还在喘息的嘴,那颗在射完之后还在狂跳的心脏。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上铺床板的裂缝,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谢迪的鼾声粗重而不规律,梁洲伟的呼吸轻而急促,何文典的呼吸平稳而绵长——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杂乱的、没有旋律的、却让人莫名安心的曲子。

但他的心不在那首曲子里,他的心在那片小树林里,在那个月光下的夜晚里,在那些他不想记住但又永远无法忘记的画面里。

他想了很久,想了一个问题:他还要这样多久?

还要多少次?

他的心脏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的凌迟?

他的眼泪还能流多少次?

他那根不争气的鸡巴还能在痛苦中硬多少次、射多少次?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必须继续。因为裴玉需要他,因为他爱裴玉,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陪她走这条路。

裴玉从宿舍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

她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眼眶周围还有淡淡的、像是没睡好的青黑色,但她的眼睛——那双在阳光下依然明亮的、依然有光的、依然让他心动的眼睛——在看到程逸的瞬间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等很久了吗?”她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那动作带着一种依赖的、安心的、像是“我终于见到你了”的释然。

“没有。”程逸说,“刚到。”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干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破碎的、金色的光斑。

裴玉的脚步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踩棉花,轻到像是在梦游,轻到像是一个没有重量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没有根的、没有方向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幽灵。

“你今天有事吗?”裴玉问。

“嗯。去一趟顾医生那里。”

“又去?”

“嗯。她说有新东西要给我。”

裴玉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激不起任何涟漪,但程逸感觉到了——她在想什么,她在犹豫什么,她在害怕什么。

“程逸。”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顾医生……她到底在做什么?她给的药、那盏灯……那些东西……她到底想帮我们,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程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无数遍,但没有答案。

他不知道顾沁到底是谁——是一个真正的心理医生,还是一个掌握了某种超出常人认知的技术的神秘人物,还是一个把他们当成实验对象、观察样本、数据来源的、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观察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没有顾沁,他可能早就疯了。

如果没有那盏灯,那些记忆——谢迪的、黄头发的、学长的——会像一颗颗定时炸弹一样埋在那些男人的脑海里,随时都可能爆炸,随时都可能把裴玉的生活炸得粉碎。

如果没有顾沁,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的、无能为力的、看着自己的女朋友一次次失控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她是帮我们的。”程逸说,“我相信她。”

裴玉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膀,手指在他的手臂上收紧,像是在抓住什么——也许是在抓住他,也许是在抓住那最后一根稻草,也许是在抓住一个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的、但必须相信的、唯一的希望。

## 二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程逸到了顾沁的诊所。

诊所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淡蓝色的墙壁,白色的沙发,几盆绿植,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的专业书籍。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像是薰衣草,又像是洋甘菊,让人一进来就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不,也许只有他放松不下来。

每次来这里,他都会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沁时的情景——那件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那条黑色的百褶长裙,那双被黑丝包裹的修长双腿,那副斯文的黑框眼镜,那张清冷禁欲的脸。

那时候的他还以为自己是来治病的,还以为自己只是有一点“变态的幻想”,还不知道白给病、不知道那盏灯、不知道这条路会走成这样。

现在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但知道之后,并没有让他更轻松,反而让他更痛苦——因为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因为知道了,就不能逃避了;因为知道了,就必须选择了。

顾沁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

她看起来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清冷,禁欲,像是开在冰山上的雪莲,让人不敢靠近,又忍不住想靠近。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程逸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夹、一支笔、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那杯红茶在程逸和顾沁之间,像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还在冒烟的屏障,把两人隔开。

顾沁没有寒暄。她从来不会寒暄。每次见面都是直奔主题,像是一个在赶时间的人,像是一个不想在无关的事情上浪费任何一秒的人。

“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两件事。”顾沁打开桌上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种淡蓝色的、看起来像是荧光剂一样的液体。

那液体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光,像是某种科幻电影里的外星生物的血浆,美丽而危险,“第一,这是我最新研发的T-7抑制剂。”

程逸看着那个小瓶子,没有说话。

“它能暂时压制白给病的发作冲动,效果大概持续48小时。”顾沁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但它的副作用很特殊——在药效期间,裴玉会对固定伴侣——也就是你——产生生理性的冷淡。她的身体会本能地排斥和你发生亲密接触。同时,她会对陌生男性产生短暂的、强烈的依赖感。也就是说,药效期内,她不会想和你做爱,但她会很想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做爱。”

程逸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这不是解药。”顾沁补充道,像是在强调一件很重要的事,“这是一个工具。一个让你在她发作的时候,可以选择‘谁’来应对她的需求的工具。你可以理解为——它不能阻止她的冲动,但可以让她的冲动从‘随机’变成‘定向’。你给她吃这个药,然后你选择一个志愿者,她就会只对那个人产生反应。”

“这不就是——”程逸的声音有些涩,那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这不就是给她下药,然后让别的男人操她?”

顾沁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你可以这么理解。”她说,“但也可以换一种理解方式——你不给她吃这个药,她也会在不可控的时间、不可控的地点、遇到不可控的人,做出不可控的事。而这瓶药,至少能让你掌控——什么时候、在哪里、和谁。”

程逸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杯红茶从冒着热气变成了温热,从温热变成了温凉,从温凉变成了一杯不再冒烟的、平静的、像是死水一样的液体。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从第一次见到顾沁、从她拿出那个黑色小方盒的那一刻起就在想、想了无数遍、但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顾医生。”他抬起头,看着顾沁的眼睛,“你到底是在帮我们,还是在观察我们?”

顾沁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从冷变成了热,从冷漠变成了关切,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不易察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但又很快被压下去的变化。

那变化持续了不到半秒,短到如果不是程逸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只是提供选择。”顾沁说,“选择权在你。”

又是这句话。

每次他问她“为什么”、“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都会说这句话——“我只是提供选择,选择权在你。”像是在说“我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朋友,我只是一个给你递工具的人,至于你用不用、怎么用,那是你的事”。

程逸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追问也没用。

顾沁不会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给不出,也许是因为她不想给,也许是因为——答案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选择,重要的是他必须做出选择,不管有没有答案。

“第二件事呢?”程逸问。

顾沁合上文件夹,从抽屉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转过来,让屏幕对着程逸。

屏幕上是一个网站的界面——黑色背景,白色文字,看起来像一个加密论坛。

论坛的名字是一串他看不懂的字符,也许是什么暗语,也许是什么密码,也许只是顾沁随手打的一串乱码。

“这是一个加密论坛。”顾沁说,“里面的人都是我筛选过的——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懂规矩,口风紧,愿意配合你的记忆清除流程。他们知道事后不会留下任何记忆,他们也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什么。”

程逸看着屏幕上那些用户名单——不是名字,是代号,像是“Alpha_07”、“Beta_12”、“Gamma_03”之类的,每一个代号后面都跟着一些标签:“耐心”、“温和”、“经验3次”、“尊重女性”、“事后不纠缠”。

那些标签像是商品介绍,像是在说“这款产品性能良好、用户评价高、值得购买”。

“他们……都是什么人?”程逸的声音有些涩。

“各行各业都有。”顾沁指着屏幕上的几个代号,一个一个地介绍,“这个是程序员,二十六岁,单身。这个是健身教练,二十四岁,有女朋友但对方知情。这个是大学老师,三十一岁,离异。这个是产品经理,二十六岁,单身,有过三次志愿者经验,口碑最好。”

她停在一个代号上——“Sigma_01”。

后面的标签是:“178cm,65kg,26岁,产品经理,经验3次,好评率100%。”顾沁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提示程逸“这个不错”。

程逸盯着那个代号,盯着后面的那些数字和标签,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推进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进入的、黑暗的、看不到尽头的隧道的恐惧和恶心。

“你推荐哪个?”程逸问,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哪个菜好吃”。

顾沁的手指停在“Sigma_01”上。

“林述。”她说,“二十六岁,产品经理,长得干净,性格温和,经验丰富但不油腻。他是论坛里口碑最好的志愿者——不是因为他技术最好,而是因为他最有分寸。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工具。”

程逸听到“工具”这个词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工具”——这是顾沁对那个人的定义,也是她对那盏灯的定义,也是她对T-7抑制剂的定义,也是她对她自己在这个故事里的角色的定义。

一切都是工具,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他们,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能“掌控”。

但程逸不是工具。

他是人。

他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哭、会在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操的时候硬起来、射出来、然后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流眼泪的人。

“我想见见他。”程逸说。

## 三

林述比程逸想象中来得快。

程逸以为至少要等一两天,也许要等一周,也许要等顾沁联系他、约好时间、安排地点。

但顾沁只是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不到二十分钟——也许只有十五分钟——门铃就响了。

林述站在诊所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某个互联网公司的写字楼里刚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大概一米七八左右,比程逸矮一点点,但比程逸看起来结实——不是那种肌肉暴起的结实,而是一种匀称的、健康的、像是常年保持运动的结实。

他的脸——程逸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张脸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惊艳的、帅到让人嫉妒的脸,而是一种干净的、温和的、让人看着很舒服的脸。

皮肤偏白,五官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尾微微向下,带着一种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像是在说“我不会伤害你”的善意。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有些卷,额前的几缕发丝搭在眉骨上,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他没有去整理,好像不在乎,好像觉得“乱就乱吧,反正也没人看我”。

他的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向上,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刻意的、像是习惯性的微笑——那种微笑不是针对谁,而是长在他脸上的,像是他的皮肤、他的骨骼、他的肌肉的一部分。

程逸看着林述,林述也看着程逸。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在时钟上只是一小格,在心跳上是两下,在呼吸上是一次。

在那两秒钟里,程逸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看到了林述眼中的坦然,一种“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我知道我们要谈什么”的了然;他看到了林述眼中的平静,一种“我只是来做一件我做过很多次的事”的麻木;他还看到了林述眼中——不,也许是他多想了——一丝“你也很不容易”的怜悯。

那丝怜悯让程逸想吐。

他不需要怜悯。

不需要一个陌生人——一个即将进入他女朋友身体的陌生人——用那种“我很理解你”、“你很可怜”、“你也不容易”的眼神看着他。

他不是可怜的人。

他是可悲的人。

他是可恨的人。

他是——一个会主动给自己的女朋友找男人、然后躲在监控屏幕后面撸管的、无可救药的、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变态。

“你好,我是林述。”林述伸出手,那动作自然而不刻意,像是一个在社交场合做过无数次、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动作。

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东西——不,不是指甲油,是指甲本身的那种淡淡的、健康的粉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程逸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零点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林述的手心温热而干燥,力度适中,不轻不重,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既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恰到好处的力度。

“程逸。”他说。

林述点了点头,收回手,在程逸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在面试的、想要给面试官留下好印象的求职者。

但程逸不是面试官。

他是——一个在选择“志愿者”的、在给别人“面试”的、在决定谁可以进入他女朋友身体的人。

这个认知让程逸觉得自己恶心到了极点。

顾沁坐在办公桌后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杯红茶已经凉了,但她好像不在乎,好像不管它是热的还是凉的,对她来说都一样——只是一种液体,一种用来润喉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意义的东西。

“你们都认识了吧?”顾沁放下茶杯,看了看程逸,又看了看林述,“程逸,你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不用客气。”

程逸没有立刻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几秒钟——十几秒钟,在时钟上只是十几小格,但在他的感觉里,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发出嗡嗡的、让人心烦的噪音。

他在想该问什么——问他的职业?

问他的年龄?

问他的身高体重?

问他的性能力?

问他会不会戴套?

问他有没有性病?

问他会不会在过程中伤害裴玉?

问他会不会在事后纠缠?

他不知道。

因为他想问的所有问题,都无法消除他心里那个最大的问题——他是谁?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他会在裴玉最脆弱的时候、在她被白给病吞噬的时候、在她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的时候,进入她的身体,在她体内释放,然后被抹除记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离开。

他是谁?

他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

他是一个帮助者,还是一个施暴者?

他是一个工具,还是一个——和程逸一样的、被某种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东西驱使着的、身不由己的、可悲的人?

“你……做过几次?”程逸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平静到像是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平静到像是一个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的人。

“三次。”林述回答,声音温和而平静,像是一个在回答“今天天气不错”的人,“都是通过顾医生的介绍。每一次都很顺利,对方也很满意——我是说,在事后没有出现任何不良反应。当然,她们都不记得了,所以我只能从顾医生的反馈里知道。”

“她们都不记得了”——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插进程逸的心脏。

她们都不记得了。

那些女人——那些和他一样的、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驱使着的、不得不在陌生人的怀里寻求解脱的女人——都不记得了。

只有程逸记得。

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所有的细节——谢迪的手在裴玉腰上留下的痕迹,黄头发在KTV里说“真他妈漂亮”时的语气,学长在月光下进入裴玉的瞬间,还有现在——这个坐在他面前的、看起来干净斯文的、像是一个普通上班族的男人,即将成为下一个。

“你不觉得……恶心吗?”程逸问,“你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做爱,然后被抹除记忆。你不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工具?”

林述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迹象。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我只是在帮人。”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我只是在帮人。

这两句话像两粒石子,被丢进程逸心里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撞到井壁又反弹回去,和其他石子激起的涟漪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片混乱的、复杂的、看不清源头也看不出方向的波纹。

他在帮人。

他在帮人。

程逸看着林述,看着那张干净的、温和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让他想吐的厌恶。

不是对林述的厌恶——林述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被顾沁筛选出来的、在某个加密论坛上挂着“好评率100%”标签的、等着被使用的工具。

他厌恶的是自己。

是那个坐在这里、像面试官一样审视着林述、在心里评估“这个人合不合适”、“他会不会伤害裴玉”、“他的尺寸会不会太大”的自己。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在阳光下牵着裴玉的手、在图书馆里偷偷看她的侧脸、在宿舍楼下等她的时候心跳加速的、普通的、正常的男朋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一个会主动给自己的女朋友找男人、然后躲在监控屏幕后面撸管的、无可救药的、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变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远到回不去了。

“我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程逸说。

“你问。”

“你……喜欢做这种事吗?我是说,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做爱,然后被抹除记忆。你喜欢吗?”

林述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程逸看到他的眼神变化了一下——不是从温和变成了冷漠,从平静变成了波动,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不易察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但很快又被压下去的变化。

那变化持续了不到半秒,短到如果不是程逸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喜欢这个词……不太准确。”林述说,“我不讨厌。但也不是喜欢。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的身体能帮助别人解决一些痛苦,那也不是什么坏事。”

程逸听到“痛苦”这个词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痛苦。

林述用了“痛苦”这个词。

他知道裴玉在痛苦。

他知道那些女人在痛苦。

他知道她们不是因为想要、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我就是骚”、而是因为某种她们控制不了的、像诅咒一样的东西,才不得不在陌生人的怀里寻求解脱。

他知道。

“你很了解这种……病?”程逸问。

“不。”林述摇了摇头,“我不了解。顾医生没有告诉我细节,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只需要知道——我需要做什么,以及事后我不会记得。”

程逸沉默了。

他看着林述,林述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在那几秒里,程逸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也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程逸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如果有一天,你的女朋友也得了这种病——你会怎么办?”

林述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一直温和的、平静的、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那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你怎么诅咒我”的抵触,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我也有过这种担心”的了然。

“我不知道。”林述说,“所以我在这里。”

程逸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在这里,”林述说,“是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遇到这种事,我会怎么面对。我想看看那些男人——那些像我一样的人——是怎么做的。我想看看那些男朋友——那些像你一样的人——是怎么承受的。也许有一天,我需要知道这些。”

程逸看着林述,看着那张干净的、温和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又疼又麻的、分不清是共鸣还是刺痛的感觉。

原来他也不知道。

原来他也在找答案。

原来他和程逸一样,都是被某种他们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东西驱使着、在这条黑暗的路上摸索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又不得不往前走的人。

“你愿意吗?”程逸问,“帮你?”

“如果你觉得我可以,我愿意。”

程逸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杯已经凉了的红茶彻底凉透了,久到阳光从落地窗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松开、又收紧。

“好。”他说,“那就你。”

## 四

林述离开后,诊所里只剩下程逸和顾沁两个人。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金色的光斑,那光斑慢慢地移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顾沁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程逸,像是在等他先开口,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还有问题,问吧”。

程逸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上,落在杯口那一圈淡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过的水渍上,落在杯底那几片已经沉下去的、皱巴巴的、失去了原本颜色的茶叶上。

“顾医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木板上摩擦,“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到底在帮谁?是在帮裴玉,还是在帮我?还是在帮……你自己?”

顾沁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那双他总是看不透的、像是隔着一层冰的、怎么都看不到底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冰面下涌动了一下。

不是融化,不是裂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一条鱼在深海里游过、只是搅动了一点点水、但那些水太深了、深到看不到它的样子、不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涌动。

“我说过,”顾沁说,“我只是提供选择。选择权在你。”

“可是你提供的选择——那盏灯,那个药,那个论坛,那些人——你提供的一切,都在把我往同一个方向推。你在让我……主动给裴玉找男人。你在让我……成为一个皮条客。”

顾沁没有说话。

“你在帮我,”程逸的声音有些涩,“还是在害我?还是在看戏?你是不是……把我们当成你的实验对象?你是不是想看看——一个人要承受多少才能崩溃?一对情侣要经历多少才能分开?一个……一个像裴玉这样的女孩,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能接受多少次……多少次被别人——”

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字眼——那些他想说又说不出口、想说又不敢说、想说又觉得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的字眼——卡在喉咙里,像一根根鱼刺,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顾沁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程逸。阳光照在她的白大褂上,把那片白色照得刺眼,刺得程逸的眼睛发酸。

“程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我没有在害你。我也没有在帮裴玉。我在做我该做的事——作为一个医生,作为一个知道这种病存在、知道它有多可怕、知道它没有解药的人,我只能提供那些能让你和裴玉在这条路上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的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程逸。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是不是一个变态,我是不是在享受这一切,我是不是在利用裴玉的病来满足我自己的什么见不得人的欲望。你想问,但不敢问。因为你怕听到答案,怕听到答案是‘是’,也怕听到答案是‘不是’。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你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你必须继续走下去,因为你不能失去裴玉。”

程逸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裴玉哭?

为她的病、她的痛苦、她的每一次失控、每一次醒来后的自我厌恶、每一次看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时的卑微?

是为自己哭?

为自己的绿帽癖、自己的无能、自己的变态、自己的每一次在痛苦中勃起、每一次在看到她被别人操的时候硬得发疼、每一次在射完之后流着泪问自己“我是不是有病”?

还是为顾沁哭?

为她那双看不透的眼睛、为她说“我只是提供选择”时的平静、为她转身走向落地窗时那个背影里藏着的、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哭。

在顾沁的诊所里,在阳光下,在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旁边,在那些他看不懂的心理学书籍面前,在那些他说不出口的问题和找不到答案的困惑之间,他哭了。

顾沁没有走过来,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没事的”、“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落地窗前,阳光照在她的白大褂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的、但程逸感觉不到温暖的光。

她让他哭。

让他哭个够。

让他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把所有的恐惧都喊出来,把所有的“为什么”都问出来——即使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过了很久,程逸的哭声渐渐小了。

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抽泣,从小声抽泣变成了偶尔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哽咽。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那手背上沾满了眼泪和鼻涕,黏腻的、温热的、分不清是什么的液体。

“顾医生。”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那瓶药……什么时候用?”

“你决定。”顾沁说,“你选好时间、地点,我安排场所。林述那边我来联系。”

“裴玉……她会疼吗?”

顾沁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那双他总是看不透的、像是隔着一层冰的、怎么都看不到底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冰面下涌动了一下。

那涌动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不是鱼在深海里游过,而是——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无奈,也许是一种“你还在关心她疼不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酸的东西。

“如果林述做得好的话,”顾沁说,“她不会疼。她只会……舒服。很舒服。比你给她的任何一次都要舒服。”

程逸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因为那个药,”顾沁继续说,“不止会让她对陌生男人产生依赖感,还会放大她的快感。她在林述身下感受到的,会比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强烈得多。她的身体会记住那种快感。她的身体会……想要更多。”

程逸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所以,”他的声音在发抖,那颤抖从声带开始,沿着喉咙向上蔓延,在舌尖上化成一种细微的、几乎听不清的颤音,“所以你要我在旁边看着。看着我女朋友——在别的男人身下——达到我从来没能给她的高潮。”

顾沁没有说话。

“你是故意的。”程逸说,“你是故意让我看到这些的。你是故意让我——让我在痛苦中兴奋,在兴奋中射,在射完之后哭。你是故意的。”

顾沁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那双他总是看不透的、像是隔着一层冰的、怎么都看不到底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冰面下涌动了一下。

那涌动很强烈,强烈到程逸甚至觉得冰面要裂开了,觉得那些他一直想看但看不到的东西要涌出来了——但冰面没有裂开,那些东西没有涌出来。

顾沁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喝了一口。

“选择权在你。”她说。

## 五

接下来的几天,程逸像是活在梦里。

不,不是梦里——是噩梦。一个他醒不过来的、不断重复的、每一次醒来都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每一次挣扎都发现自己更深的噩梦。

他每天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和裴玉在操场上散步,照常在宿舍楼下和她拥抱告别。

他照常笑着,说着“没事的”、“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照常在她睡着之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裂缝——墙皮的裂缝、时间的裂缝、记忆的裂缝、他心里的裂缝。

他在等她下一次发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周,也许是下个月。

也许就在今晚。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

必须把药带在身上,必须联系顾沁,必须联系林述,必须安排好时间、地点、所有的一切。

他必须在她失控的时候,让她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正确的人的怀里失控。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救她,还是在害她。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因为什么都不做,比做错了更可怕。

周二晚上,裴玉在宿舍发消息给他:“程逸,我有点不舒服。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说不上来。就是很烦,很燥,很想……我也不知道想什么。”

程逸看着那行字,看着那行“很想……我也不知道想什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白给病在发作前兆,是她的身体在叫嚣,是她的基因在催促她——去找一个男人,找一个不是程逸的男人,找一个陌生的、新鲜的、能给你带来那种快感的男人。

他知道。

所以他必须行动。

他给顾沁发了一条消息:“裴玉好像要发作了。明天可以吗?”

顾沁回复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像是她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发消息、会发什么样的消息,像是在手机的另一头,看着时间,数着秒,等着他的求助。

“可以。我来安排。明天晚上七点,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带裴玉过来。林述那边我来通知。”

程逸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回复:“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小树林里的月光,裴玉赤裸的身体,学长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那根肉棒进入她的瞬间,她的呻吟,她的眼泪,她的“全射给我”。

还有他在树后撸管的画面——那只沾满精液和泪水的手,那张流着泪还在喘息的嘴,那颗在射完之后还在狂跳的心脏。

明天,又要重演了。

不,不是重演——是升级。

这次不是在小树林里,不是在月光下,不是在偶然遇到一个陌生人的、不可控的、意外的事件中。

这次是在高级公寓里,在柔软的床上,在柔和的灯光下,在一个被筛选过的、被评估过的、被“好评率100%”的标签认证过的、专业的志愿者怀里。

这次,是他主动安排的。

这次,他是导演。

这次,他是共犯。

程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上铺床板的裂缝,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

谢迪的鼾声粗重而不规律,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时而轰轰作响,时而突然安静,然后又猛地爆发,让人心惊肉跳。

梁洲伟的呼吸轻而急促,像是一只小动物在睡觉,偶尔翻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一点,也许是两点,也许是三点。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六点三十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帘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的、像是用笔在黑暗中画了一笔的线。

## 六

周三,下午六点。

程逸在女生宿舍楼下等裴玉。

夕阳已经开始西沉了,天边被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那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把那些灰色的建筑、光秃的树木、白色的台阶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像是熟透了的橘子的颜色。

但程逸感觉不到温暖——他的身体是冷的,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像是有一根冰柱从他的心脏开始,向四肢延伸,把他的血管都冻住了,把他的血液都凝固了,把他的体温都抽走了。

裴玉从宿舍楼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以前那种明亮的、温柔的白,而是一种更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的、带着一点点灰调的白。

头发披散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着淡淡的粉色口红,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但她的眼睛——那双在阳光下总是亮晶晶的、像是装了星星的眼睛——里面有一种程逸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迷茫又像是期待、像是害怕又像是好奇的、复杂的情绪。

“顾医生说,今晚去她那里做一次检查。”程逸说。

这是他编的理由——不是“治疗”,而是“检查”。

他不想用“治疗”这个词,因为“治疗”听起来像是她在接受什么不正常的、需要被修复的、有缺陷的东西。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有缺陷。

“嗯。”裴玉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飘了一下,“你陪我吗?”

“我陪你。”

两人走出校门,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顾沁诊所的地址——不,不是诊所,是顾沁发来的另一个地址,市中心的一处高级公寓,离学校大概半个小时的车程。

程逸没有告诉裴玉那是公寓,只说“顾医生换了个地方,环境好一些”。

出租车在城市中穿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倒退,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在裴玉的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她的表情在这光斑的明灭中忽隐忽现,像是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纱。

她靠在程逸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呼吸轻轻地打在他的脖颈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茉莉花一样的香味。

“程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嗯。”

“你紧张吗?”

程逸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裴玉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有点不一样。你一直在看手机,一直在看时间,好像很赶时间,又好像很怕时间到了。”

程逸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没有。”他说,“只是有点累。”

裴玉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画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有终点的圆。

## 七

公寓在二十二楼。

程逸推开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落地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片被撒在地上的、金色的、碎了的星星。

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从近处的街道、远处的楼群、更远处的天际线,一直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

公寓不大,但很精致。

客厅里的沙发是浅灰色的,地毯是白色的,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白色的百合和粉色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厨房是开放式的,白色的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用过。

墙上挂着一幅画,程逸看不懂是什么——也许是抽象画,也许只是几块颜色被随意地涂抹在画布上,看不出形状,看不出意义,看不出画家想表达什么。

但此刻,在程逸的眼里,那幅画像是一张被撕碎了的、又被人用胶水粘回去的、但怎么都粘不回原来的样子的脸。

“好漂亮。”裴玉走进客厅,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落地窗外的夜景上。

她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白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侧脸在玻璃上映出来,模糊的、透明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程逸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在玻璃上的倒影,看着她微微上翘的嘴角、她亮晶晶的眼睛、她那张被灯光照得柔和而温暖的脸。

他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她的味道,感受她的体温。

但他没有动——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因为再过一会儿,她就不属于他了。

不是永远,只是今晚。

只是在他安排好的时间、地点、和人的怀里。

她会把身体交给另一个人,会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呻吟、颤抖、高潮,会说出那些她在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的话——“全射给我”、“我还要”、“你好厉害”。

她会忘记这一切。

但他不会。

他会记得每一个细节——他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时的窒息感,她走到另一个人怀里时的碎裂声,她在另一个人身下时的呻吟和眼泪,他在监控屏幕前撸管时的自我厌恶和射精后的虚脱。

他会记得。

因为他是那个不能忘记的人。

门铃响了。

程逸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几乎要炸开,深到他的肺像是被充满了气的气球,每一个肺泡都被撑到最大,每一次膨胀都伴随着一种微微的、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疼痛。

然后他慢慢地、缓缓地吐出来,把那些恐惧、那些愤怒、那些屈辱、那些自我厌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都混在那口气里,一起吐出去。

他打开门。

林述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裤,看起来像是刚下班,直接从公司过来的。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的几缕发丝搭在眉骨上,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到里面是一瓶红酒和一束花——不是玫瑰,是雏菊,小小的、白色的、像是一片片被剪碎的云。

“晚上好。”林述说,声音温和而平静,像是一个来朋友家做客的、普通的、正常的客人。

“进来吧。”程逸侧身让他进门。

林述走进客厅,目光落在窗前站着的裴玉身上。

裴玉转过身,看到林述,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不是警惕,不是害怕,而是“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的、自然的、合理的疑惑。

“这是林述。”程逸说,“顾医生的朋友。今晚他也在。”

裴玉看着林述,林述也看着裴玉。

两人对视了大概一秒——一秒钟,在时钟上只是一小格,在心跳上是两下,在呼吸上是一次。

然后裴玉微微一笑,那笑容很客气,很礼貌,很疏远,像是在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又像是在说“我不认识你,但既然你是顾医生的朋友,那就没什么”。

“你好。”裴玉说。

“你好。”林述说。

程逸站在两人之间,像是一座桥——一座连接着裴玉和林述的、他自己不想建但又不得不建的、建完之后自己还要站在上面看着别人走过的桥。

## 八

晚餐是外卖。

程逸点的——日料,寿司、刺身、烤鳗鱼、味增汤。

他特意选了裴玉喜欢吃的那些东西,那些她平时在学校食堂吃不到、只有周末和他出去才会点的、每次吃都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东西。

他把食物从外卖盒里拿出来,摆在白色的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像是在说“你看,我记住了你喜欢吃什么”、“你看,我还是你的男朋友”、“你看,我还是在乎你的”。

三人坐在餐桌旁。

程逸坐在裴玉的旁边,林述坐在对面。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桌布上,照在那些精致的食物上,照在三个人的脸上,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温暖。

但程逸感觉不到温暖——他的身体是冷的,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像是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连骨头都被冻透了。

裴玉夹了一块三文鱼刺身,蘸了酱油和芥末,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享受什么美味的、珍贵的、难得的东西。

她偶尔抬头看程逸一眼,微微一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她也会偶尔看林述一眼——不是那种好奇的、探究的、想了解他的目光,而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因为他是程逸的朋友所以才看他的目光。

程逸在看着她。

他在看她吃东西的样子,看她夹菜时手指的姿势,看她咀嚼时嘴唇的弧度,看她咽下去时喉咙的起伏。

他在看她的每一个细节——那些他看过无数次、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够的、让他心动的、让他心碎的、让他想永远记住的细节。

他在想——再过一会儿,她就要坐在另一个男人面前了。

不,不是“坐在”——是“躺在”。

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赤裸着身体,嘴唇贴着嘴唇,皮肤贴着皮肤,体液交换着体液。

她的那些细节——她吃东西的样子,她夹菜时手指的姿势,她咀嚼时嘴唇的弧度,她咽下去时喉咙的起伏——都会在另一个男人的眼睛里,被另一个男人记住。

即使那个男人明天就会忘记。

但今晚,他会记得。他会看到那些程逸看到过无数次的、只属于程逸的、程逸以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细节。

“程逸。”裴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发什么呆呢?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程逸笑了笑,夹了一块鳗鱼放进她的碗里,“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在想周末去哪玩。”

裴玉笑了,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抹了一层蜜。

她低下头,夹起那块鳗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那动作带着一种满足的、享受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小确幸。

程逸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失的、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流走的恐惧。

他开始倒计时。

不是在心里默数——不,他不需要数。

他知道时间。

他知道再过多久,裴玉就会发作。

他知道再过多久,他就会给她吃那瓶药。

他知道再过多久,她就会主动靠近林述。

他知道再过多久,他就会走进隔壁房间,坐在监控屏幕前,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不需要数。

因为每一秒都像是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划一下。

他不需要数——因为他知道,当刀划够了次数,他的心就会碎成粉末,碎成尘埃,碎成看不见的、抓不住的、一吹就散的、永远都无法再拼回去的东西。

但他还是会在碎成粉末之后,把那些粉末捡起来,拼回去。

因为碎成粉末的心,也比没有心强。

因为碎成粉末的心,至少还能感觉到痛。

因为痛——至少证明他还活着,还在爱着,还没有放弃。

## 九

晚餐结束后,裴玉去洗手间了。

程逸和林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茶几上摆着那瓶红酒——林述带来的,但程逸没有打开。

他不想喝酒,不想让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不想在今晚——这个他主动安排的、需要他保持清醒的、需要他看着每一个细节的夜晚——喝醉。

他要清醒着看。清醒着痛。清醒着射。清醒着碎。

“她很漂亮。”林述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程逸没有说话。

“你很爱她。”林述又说。

程逸还是没有说话。

“我不会伤害她。”林述说,“你放心。”

程逸转过头,看着林述。

那张干净的、温和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柔和。

他的眼睛——那双程逸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很温和”的眼睛——此刻正看着程逸,里面有一种程逸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理解你”又像是“我同情你”又像是“我也是人”的东西。

“你知道吗?”程逸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我从来没有恨过一个人像恨你一样。但我也没有感激过一个人像感激你一样。”

林述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他说。

程逸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明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恨他、真的感激他。

他只知道,他必须把裴玉交给他——不是因为信任,不是因为别无选择,而是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最不坏的、最不会伤害她的方式。

在可控的环境里,在一个他不会伤害她的人怀里,在程逸能随时冲进去制止的、一墙之隔的地方,失控。

这是他能给的、最后的保护。

裴玉从洗手间出来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水珠,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嘴唇上的口红已经擦掉了,露出原本的、淡淡的、粉色的唇色。

她走到程逸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有点累了。”她说。

“那……去休息一下?”程逸的声音有些涩,那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去哪休息?”

程逸指了指卧室的门。

那是主卧,有一张很大的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浅灰色的,灯光透过灯罩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柔和而温暖。

“顾医生安排的。”程逸说,“你先去躺一会儿,我待会儿来叫你。”

裴玉点了点头。她松开程逸的胳膊,向卧室走去。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程逸。

“程逸。”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她笑了。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抹了一层蜜。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程逸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那扇门是白色的,木质的,上面没有锁——不,有锁,但锁是开着的,从里面可以锁上,从外面也可以打开。

他知道,因为他在裴玉进去之前就检查过了。

他不想让她被锁在里面,也不想让自己进不去。

他需要能进去。

在任何时候,如果林述——如果他——不,他不会。

顾沁说他是最可靠的,口碑最好的,最不会伤害她的。

但程逸不相信任何人。

他只相信自己。

所以他需要能进去。

在需要的时候。

“她进去了。”林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逸转过身,看着林述。

林述站在沙发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有些——不,不是紧张,是平静。

一种在暴风雨来临前的、不正常的、让人不安的平静。

“你……什么时候进去?”程逸问。

“等你给她吃药之后。”

“你怎么知道?”

“顾医生告诉我的。”

程逸沉默了几秒。

“你……会不会觉得……”他的声音有些涩,“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一个给自己的女朋友找男人的男朋友。”

林述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不会。”林述说,“你只是在帮她。就像我说的,我只是在帮人。你也是在帮人。”

程逸看着林述,看着那张干净的、温和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让他想吐的厌恶——不,不是对林述的厌恶,是对自己的厌恶。

他是在帮人。

他是在帮人。

他是在帮自己的女朋友——去别的男人怀里。

这个想法让他的胃一阵痉挛。

“开始吧。”他说。

## 十

程逸走进卧室的时候,裴玉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翻什么。

屏幕上是一些照片——是他们的合照,在操场上、在图书馆里、在食堂里、在学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甜很美,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难过。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或者搂着她的腰,或者牵着她的手。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在看着她,眼神里有光——那些他以为会一直亮着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程逸,你看这张。”裴玉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他们在操场上拍的合照,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天你说我好看,我说你嘴甜。你说是真的,不是嘴甜。”

程逸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抹甜甜的笑,看着她眼睛里那些在照片里也在发光的东西。

“裴玉。”他叫她。

“嗯?”

“把这个喝了。”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玻璃瓶——那瓶T-7抑制剂,那瓶淡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的、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外星生物的血浆的液体。

裴玉看着那个小瓶子,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

“顾医生给你的。她说,喝了这个,你今晚会舒服一些。”

“什么病?”

“就是……你最近不舒服的那些感觉。”

裴玉看着那个小瓶子,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瓶子,拧开盖子,仰起头,一口喝了下去。

那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想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快到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反悔,快到像是在说“我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

程逸看着她喝下去,看着那淡蓝色的液体从瓶口流进她的嘴里,看着她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那液体在她的体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开始起作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瞳孔深处被点燃了。

那火焰从最深处向外蔓延,烧得她的眼睛变得明亮、变得炽热、变得像是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星。

那光不是他熟悉的那种——不是她在阳光下看着他的那种温暖的光,不是她在床上看着他时那种羞涩的光,不是她在收到他的礼物时那种惊喜的光。

那是欲望的光。

一种他从未在她眼睛里见过的、不属于他的、不属于他们的、只属于她自己和那个药的、陌生的、让他害怕的光。

“程逸……”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同了,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呻吟的、软绵绵的、让人骨头酥麻的尾音,“我……我有点热……”

她的手伸向自己的领口,手指捏着连衣裙的第一颗纽扣,解开。

第二颗,第三颗。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慢镜头里一样,每一帧都被无限拉长。

白色的连衣裙从她的肩膀上滑落,露出她的锁骨、她的肩膀、她的内衣——不是以前那种白色的、简单的、棉质的,而是一件新的,粉色的,蕾丝的,带着细细的肩带和精致的绣花。

程逸看着那件内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什么时候买的?还是她自己买的?他为什么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热……”裴玉的声音越来越软,越来越媚,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邀请。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颤抖从她的肩膀开始,向四周扩散,让她整个人都像是一片在风中飘摇的叶子,随时都会被吹走,随时都会被撕碎,随时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程逸知道,是时候了。

他转过身,走出卧室,关上门。

林述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盏灯——那个黑色的小方盒。

他递给程逸,程逸接过,塞进口袋。

金属的外壳冰凉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霜的、冻得他手指发疼的冰块。

“她准备好了。”程逸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饭好了”、“可以吃了”、“去吧”。

林述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从温和变成了冷漠,从平静变成了波动,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不易察觉的、像是“你还好吗”的关切。

“你呢?”林述问。

程逸愣了一下。

“你准备好了吗?”林述又问。

程逸看着他,看着那张干净的、温和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让他想哭又想笑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

“准备好了。”他说,“我一直都准备好了。”

## 十一

隔壁房间不大,大概十平方米左右,有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空调、一面墙的屏幕——不,不是一面墙,是挂在墙上的一块巨大的、75寸的、黑色的、像是黑洞一样的屏幕。

屏幕是关着的,黑色的玻璃面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程逸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红红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脸。

程逸走到沙发前坐下。

沙发是灰色的,布艺的,坐垫软软的,像是要把人陷进去,不让他起来。

他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了开关。

屏幕亮了。

画面是主卧室。

高清摄像头把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拍得清清楚楚——白色的床单上有一道细细的折痕,像是刚被人躺过;床头柜上的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柔和而温暖;窗户的窗帘是米白色的,半透明,能看到外面城市的夜景,那些金色的、碎了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

裴玉坐在床边。

她已经把连衣裙脱了。

那件白色的、带着一点灰调的白、他今天下午在宿舍楼下等她时看到她穿的那件连衣裙,此刻正皱巴巴地堆在床脚的地毯上,像一朵被揉碎了的、白色的、带蕾丝边的花。

她只穿着那件粉色的蕾丝内衣和一条同款的内裤,坐在床边,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在等待什么的、紧张的小女孩。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那种从体内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爬行的颤抖。

她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体内燃烧,火焰从内向外蔓延,烧得她整个人都泛着一种诱人的粉红色。

她的眼睛半闭着,眼神涣散而迷离,像是喝醉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心神——不,不是“像是”,她就是被迷住了,被T-7抑制剂迷住了,被那种让她对陌生男人产生强烈依赖感的、让她的身体渴望被陌生男人触碰的、让她的大脑在“我要程逸”和“我要别人”之间撕裂的药物迷住了。

程逸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盏灯。

金属的外壳冰凉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霜的、冻得他手指发疼的冰块。

他握着它,握了很久,像是在握着一把刀,像是在握着一把钥匙,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像是在握着他和裴玉之间那根随时都会断裂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脆弱到一碰就碎的线。

然后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放在遥控器旁边,放在那盒纸巾旁边——那盒他在来之前特意放进包里的、放在口袋里、放在沙发上、放在任何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的纸巾。

他知道他需要它。

屏幕里,卧室的门开了。

林述走了进来。

程逸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了。

不是“慢了”,不是“变得急促了”,不是“变得困难了”,而是——停止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他呼吸系统的暂停键,他的胸腔不再起伏,他的横膈膜不再运动,他的肺像两个泄了气的气球,瘪在那里,没有空气进去,也没有空气出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盯着林述走进卧室的每一个步伐、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

林述走到裴玉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他的手——那双程逸握过的、温热而干燥、力度适中、不轻不重的、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手——轻轻地抬起来,伸向裴玉的脸。

他的指尖触到了她的脸颊。

裴玉的身体猛地一颤——那颤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她的脸颊开始,向四周扩散,让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的手指都在一瞬间绷紧,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林述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小动物,轻到像是在问一个他知道答案但还想听她亲口说出来的问题。

裴玉的嘴唇在颤抖,那颤抖从她的嘴角开始,向四周扩散,让她的整个下唇都在剧烈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击了一样的抖动。

“裴……裴玉……”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被她的喘息切割成碎片,像是暴风雨中的求救信号,时断时续,若有若无。

“裴玉。”林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的郑重,“好听的名字。”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轻轻地托起她的脸,让她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是谁吗?”林述问。

裴玉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飘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让我进来?”

裴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林述的眼睛,那双温和的、平静的、没有攻击性的、像是在说“我不会伤害你”的眼睛。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那颤抖从她的肩膀开始,向四周扩散,让她整个人都像是一片在风中飘摇的叶子。

但她没有躲开,没有后退,没有说“不要”。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等他说“没关系”,等他说“我懂”,等他说“你可以”。

“你看起来很紧张。”林述的声音很轻很轻,“是不是觉得身体很奇怪?很热,很燥,很想……但又不知道想什么?”

裴玉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

“那是因为你生病了。”林述说,“你生了一种……会让你不舒服的病。我来这里,是为了帮你。你只要放松,把身体交给我,什么都不用想。好吗?”

程逸在屏幕前听着这些话,听着林述用那种温柔的、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对裴玉说“你生病了”、“我来帮你”、“你只要放松,把身体交给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让他想吐的恶心。

这些话——这些他在无数个深夜、在那些绿帽小说的评论区、在那些“志愿者”的自我介绍里、在那些他不想看但又忍不住看的帖子里看到过无数遍的话——从林述的嘴里说出来,从那张干净的、温和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嘴里说出来,变成了一种他从未想过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像是温柔的暴力一样的东西。

但他没有资格说“恶心”。因为是他安排的。是他让林述来的。是他给裴玉吃的药。是他坐在监控屏幕前,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是共犯。

他有什么资格说恶心?

屏幕里,裴玉看着林述,那双迷离的、涣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从迷茫变成了清醒,从恐惧变成了安心,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言说的、像是“我相信你”的信任。

她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

林述的手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滑到她的手。

他握着她的手,十指交握,像是在牵着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躺下吧。”林述说。

裴玉顺从地躺下。

她的后背贴上白色的床单,头发在枕头上散开,那件粉色的蕾丝内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内衣下的乳房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双腿并拢,膝盖微微弯曲,像是一个在保护自己的、本能的、不设防的姿势。

林述没有急着靠近她。

他坐在床边,侧着身子,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侧,手指在她的皮肤上轻轻地、缓缓地画着圈。

那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画一幅需要极致耐心的画,每一笔都落在最准确的位置上,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我在”、“我不会伤害你”、“你可以相信我”的信息。

程逸在屏幕前看着林述的手,看着那只手在裴玉的腰侧画着圈,看着她的皮肤在他的指尖下微微泛红,看着她原本紧绷的身体在那缓慢的、温柔的触碰下一点一点地放松——从肩膀开始,到手臂,到腰肢,到腿,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那些绷紧的弦一根一根地松开。

他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裤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解开拉链的,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握上去的,不知道那根肉棒是什么时候硬的。

他只知道,他需要释放,需要那种短暂的、麻痹的、让他忘记一切的快感,需要在那几秒钟里,从这具该死的、背叛他的、让他恨之入骨的身体里,榨出一点点不属于痛苦的东西。

他的手开始上下滑动。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盯着林述的手从裴玉的腰侧滑到她的腹部,盯着他的手指在她的肚脐周围画着圈,盯着他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的呼吸。

林述的另一只手松开了裴玉的手,伸向她的肩膀。

他的手指捏住了她内衣的肩带,那根细细的、粉色的、蕾丝的肩带,从他的指尖滑过,顺着她的肩膀滑落。

左边。右边。

内衣的肩带从她的肩膀上滑落,松松垮垮地搭在她的手臂上,露出她的锁骨、她的胸口、她乳房的上半部分——那片白皙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的、像是被牛奶浸泡过的肌肤。

裴玉没有动。

她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那急促从她的鼻腔里传出来,化作一阵阵细微的、像是呻吟又像是叹息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

程逸的手加快了速度。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那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化作一团团看不见的、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的白雾,在黑暗中飘散、消散、消失。

他的眼睛开始发酸,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是泪,是他忍了很久、憋了很久、压了很久、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流下来的泪。

他在哭。

他在看着她被别人操。

他在撸管。

他在射。

精液从他的马眼里喷射出来,一股一股地,滚烫的、浓稠的、带着他的体温和生命力的液体,溅在他的手上,溅在他的裤子上,溅在他的衣服上,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是一摊被丢弃的、没人要的、不知道属于谁的东西。

他的身体在颤抖,那颤抖从腹部开始,像地震一样向四周扩散,扩散到他的大腿,扩散到他的手臂,扩散到他的肩膀,扩散到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

然后他软了下来。

像是一座被推倒的雕塑,他的身体从那种极度紧张的、像是弓弦拉满的状态中崩溃,整个人瘫靠在沙发上。

他的头向后仰着,嘴巴微微张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喘息声粗重而急促,像是一头跑完马拉松的牛,像是一台过热的发动机在散热,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在拼命呼吸。

他的眼泪还在流。

无声地,安静地,一滴一滴地,滴在他那根已经半软的、还沾着精液和前列腺液的鸡巴上,滴在他那根刚刚还在他的掌心里跳动着、释放着、让他短暂地忘记了痛苦的肉棒上。

他在哭。

他在射完之后哭。

他在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操的时候哭。

他在恨自己恨到想死的时候哭。

屏幕里,林述的手已经解开了裴玉内衣背后的搭扣。

那件粉色的蕾丝内衣从她的身体上滑落,露出那两团饱满的、白皙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乳肉。

乳头是粉色的,很小,很嫩,像是两颗小小的、熟透了的草莓。

林述低下头,含住了左边的那颗乳头。

程逸看到裴玉的身体猛地一颤——那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她的胸口开始,向四肢扩散,让她的腿不自觉地张得更开,让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让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粗重、更加不规律。

“嗯……”裴玉发出一声呻吟。

那声呻吟从她的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颤抖,带着压抑,带着一种“我不想叫但我忍不住”的挣扎,带着一种“我好舒服”的坦白,带着一种“对不起”的无声的道歉。

程逸又硬了。

他的那根刚才还在滴着精液的、已经半软的、像是被掏空了的鸡巴,在听到那声呻吟的瞬间,像是被人注入了新的血液、新的生命力、新的欲望,猛地翘了起来,硬得发疼,硬得发胀,硬得像是有一根铁棍卡在那里,压不下,藏不住,盖不了。

他的手又握了上去。

那根肉棒上还沾着刚才的精液,滑滑的,黏黏的,在他的掌心里像一条蛇一样滑来滑去。

他没有去擦,没有去清理,只是握着,握着,握着,然后开始上下滑动。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林述的手在裴玉的身上游走。

他的嘴唇从她的乳头移到了她的胸口,从她的胸口移到了她的脖颈,从她的脖颈移到了她的嘴唇。

他吻住了她,舌头撬开她的牙关,闯进她的口腔,在里面搅动。

裴玉回应着他。

她的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那动作带着一种无意识的、安抚性的温柔,像是在说“我在”、“我没有消失”、“我还在这里”。

她的舌头和他的舌头纠缠在一起,轻轻地吮吸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程逸的手越动越快。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那急促从鼻腔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化作一阵阵粗重的喘息,和屏幕里裴玉的呻吟声、林述的低喘声交织在一起,变成一首混乱的、刺耳的、让人发疯的曲子。

他的眼泪还在流。

林述的手从裴玉的胸口滑到了她的小腹,从小腹滑到了她的大腿内侧。

他的手指在她的内裤边缘徘徊,轻轻地、缓缓地、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等待、像是在问“可以吗”。

裴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抬起了臀部,让那条内裤能更容易地被褪下来。

粉色的蕾丝内裤从她的臀部滑过,从她的大腿滑过,从她的膝盖滑过,从她的小腿滑过,从她的脚踝滑过,最后落在床脚的地毯上,和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并排躺在一起,和那些枯黄的——不,不是枯叶,是地毯,是和那些他不想看到但又不得不看到的、粉色的、白色的、皱巴巴的布料混在一起。

她彻底赤裸了。

在那张白色的床上,在柔和的灯光下,在一个她几个小时前还不认识的男人面前,在一个被她的男朋友筛选过的、被评估过的、被“好评率100%”的标签认证过的、专业的志愿者怀里。

程逸的手在疯狂地上下滑动。

那根肉棒在他的掌心里跳动着,青筋暴起,龟头胀大,马眼里的前列腺液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流,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和他的泪水、和他的汗水、和那些已经干涸的精液混在一起,在他的手心里变成一种黏腻的、温热的、分不清是什么的液体。

他的手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那根肉棒从自己的身体上拧下来,像是要用那种疼痛来覆盖心里的疼痛,像是要用那种快感来麻痹自己,让自己在这几秒钟里——在这几秒钟的、短暂的、虚假的、像毒品一样的快感里——忘记他正在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进入。

林述脱下了自己的衣服。

他的身体——程逸不想看,但他的眼睛背叛了他——是那种健康的、匀称的、不夸张的、像是常年保持运动的身体。

没有谢迪那种排骨一样的瘦弱,没有郑维隆那种肌肉暴起的夸张,没有学长那种藏在卫衣里的普通。

就是——刚好。

刚好是他不想看到的那种“刚好”。

他的肉棒——程逸不想看,但他的眼睛背叛了他。

那是一根——不,他不想比较。

但他在比较。

他的眼睛在比较,他的大脑在比较,他那根还在手上滑动着的、还在滴着前列腺液的、还在为屏幕上那个画面而硬得发疼的鸡巴也在比较。

比他大。

不是谢迪那种夸张的大,不是那种会让人害怕的大,而是刚好——刚好比他大一点点,刚好比他长一点点,刚好比他粗一点点。

刚好是那种——会让裴玉觉得“比程逸舒服”的大小。

程逸的手在那一刻猛地加快了速度,快到他的手指都开始抽筋,快到他的手腕都开始发酸,快到他的整条手臂都像是在燃烧。

他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节奏,快到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快到他觉得自己会在这间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活活窒息而死。

但他没有死。

他还在看。

林述把裴玉的双腿分开,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那两条修长的、白皙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的腿,像两条柔软的蛇一样缠在他的肩膀上,脚尖朝上,脚趾蜷缩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他的肉棒——那根比他大一点点、比他长一点点、比他粗一点点的肉棒——顶在裴玉的穴口上。

龟头轻轻地摩擦着那片粉嫩的、湿润的、正在微微翕动的花瓣。

“准备好了吗?”林述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裴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把眼睛闭上,把所有的表情——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羞耻、所有的“对不起”和“不要”和“救救我”——都藏在那片黑暗里。

然后林述进去了。

程逸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根比他大一点点的龟头撑开了裴玉的穴口,那片粉嫩的、湿润的、微微翕动的花瓣在龟头的压迫下向两侧分开,像是一朵花被强行掰开了花瓣,露出了里面更加娇嫩的、粉色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花蕊。

他看到了那根肉棒一寸一寸地没入。

不是一下子全部进去,而是一寸一寸地,像是在丈量她的深度,像是在品味她的紧致,像是在享受她每一寸软肉贴着他的茎身、包裹着他的龟头、吸吮着他的马眼的感觉。

他听到了裴玉的呻吟。

那声呻吟不是被压抑的、含糊不清的、被嘴唇堵住的——而是从喉咙深处直接涌出来的、毫无遮掩的、像是在叫又像是在哭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痛苦——不,也许不是痛苦,也许只是被撑开的、被填满的、带着一丝丝不适应的感觉。

有愉悦——那种被填满的感觉是她身体渴望的,是白给病不断催促她去寻找的,是T-7抑制剂放大了无数倍的、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满足和安心的感觉。

程逸射了。

他的精液从马眼里喷射出来,一股一股地,比刚才更多、更浓、更远。

它们溅在沙发上,溅在他的衣服上,溅在他的手上,溅在他的脸上。

有一滴甚至溅到了他的嘴角,咸咸的,腥腥的,带着他的体温和味道。

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还握在那根还在抽搐的、还在跳动的、还在滴着最后一滴精液的鸡巴上,眼睛还盯着屏幕,盯着林述在裴玉体内缓慢地、温柔地、像是怕弄疼她一样地抽插。

他的眼泪还在流。

和那些精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泪,哪一滴是精,哪一滴是痛,哪一滴是快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只知道,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远到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

他只知道,他必须承受,因为裴玉需要他,因为他爱裴玉,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陪她走这条路。

屏幕里,裴玉的身体在林述的身下起伏着,她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她的呻吟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不像是一个人在承受,而是一个人在享受。

她的手紧紧地抓着林述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像是猫抓过的痕迹。

程逸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他在屏幕前看着这一切,手还握着自己那根已经射了两次的、还在硬着的、还在滴着不知道是精液还是前列腺液还是泪水还是汗水的鸡巴上,还在撸着。

停不下来。

他停不下来。

就像裴玉停不下来一样。

他们都是被某种更强大的、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力量支配着的、身不由己的、像木偶一样的、线被握在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

她的线是白给病,他的线是绿帽癖。

他们的线握在同一个人的手里——也许是顾沁,也许是命运,也许是那个叫“Fr33”的、躲在屏幕后面、敲着键盘、写着他们的故事、笑着看他们受苦的作者。

谁在看着他们?

谁在写他们的故事?

谁在决定他们的命运?

程逸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看下去。

因为他是唯一的证人。

他是唯一会记得这一切的人。

他是唯一会在事后抱着裴玉说“没事了”的人。

他是唯一会用那盏灯去抹除别人记忆的人。

他是唯一会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肮脏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人。

他必须看到最后,必须知道每一个细节,因为每一个细节都是他需要在事后处理掉的证据。

屏幕里,林述的抽插越来越快。

他的臀部像装了马达一样前后运动,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量,不是暴力的、粗暴的、像是要把她撞散架的那种力量,而是一种精确的、节制的、收放自如的、像是经过无数次练习和调整的、恰到好处的力量。

他的胯骨撞击着她的臀部,发出“啪、啪、啪”的、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和裴玉的呻吟声、和林述的低喘声混在一起,变成一首程逸从未听过的、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的、让他既痛苦又兴奋的、让他既想关掉屏幕又想一直看下去的曲子。

裴玉的呻吟声越来越大了。

她的手从林述的手臂上滑到了他的后背,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的痕迹。

她的双腿紧紧地缠着他的腰,脚趾蜷缩着,脚背绷得直直的,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啊……啊……嗯……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音节都被林述的撞击切割成碎片,散落在那些“啪啪”声和喘息声之间,像是一幅被撕碎了的画,碎片散落一地,怎么都拼不回去。

程逸的手越动越快。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那急促从鼻腔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化作一阵阵粗重的喘息,和屏幕里的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一首混乱的、刺耳的、让人发疯的曲子。

他的眼泪还在流,无声地,安静地,一滴一滴地,滴在他那根还在疯狂滑动着的、还在滴着不知道是第几轮的前列腺液的、还在为屏幕上那个画面而硬得发疼的鸡巴上。

林述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

他的额头上有汗珠滑落,滴在裴玉的胸口上,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小滴透明的、反光的、像是泪一样的东西。

他的双手从她的腰侧滑到了她的乳房上,抓住那两团随着撞击剧烈晃动的乳肉,用力地揉捏着,那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裴玉发出那种既像是痛苦又像是愉悦的、让人骨头酥麻的呻吟。

“嗯……嗯……啊……好舒服……”裴玉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混不清,像是一个人在说梦话,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喊救命,像一个被魔鬼附身的人在说魔鬼的语言——那不是她的声音,不是她的意志,不是她的选择,那是白给病在替她回答,是T-7抑制剂在替她决定,是她的身体在替她说出那些她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的话。

程逸听到“好舒服”那三个字的时候,心脏停跳了。

不是“像是停跳了”,不是“感觉停跳了”,而是——真的停跳了。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不再跳动,他的血液不再流动,他的大脑不再运转,他的世界停止了一切活动,像是一台被人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灯都灭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所有的画面都定格了。

然后——心脏重新跳动。

砰砰砰砰砰砰。

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

像是什么东西丢了,它在拼命地追。

像是它在追那三个字——“好舒服”——想把它们追回来,想把它们从裴玉的嘴里塞回去,想让它们从未被说出口过,想让它们只属于他一个人,只在被他进入的时候、只在他的怀里、只在他的耳边说给他听。

但追不回来了。

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已经被林述听到了,已经被空气带走了,已经变成了永远存在过的、永远无法抹去的、永远刻在他记忆里的事实。

他的精液——又一股,滚烫的、浓稠的、带着他的体温和生命力的液体——从马眼里喷射出来。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今晚的第几次了。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他只知道,他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精液已经越来越稀了,前列腺液越来越多了,但那根肉棒还是硬着,还在他的掌心里跳动着,还在乞求着更多的刺激、更多的快感、更多的自我毁灭。

程逸靠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手从鸡巴上滑落,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上面沾满了不知道是第几轮的精液和前列腺液和泪水,黏腻的、温热的、分不清是什么的液体在他的指缝间流淌,滴在沙发上,滴在地毯上,滴在他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鞋上。

屏幕里,林述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我要射了……”林述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马上就要爆发的、像是火山喷发前的地震一样的颤抖。

他的双手死死地抓住裴玉的腰,手指深深陷进她的皮肤里,在她白皙的腰侧留下十个圆形的、红色的、像是瘀血一样的印记。

“射……射进来……”裴玉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混不清,像是一个人在说梦话,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喊救命,像是一个被魔鬼附身的人在说魔鬼的语言——“全射给我……我要……我要你的……全给我……”

程逸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看。

但他不能不看。

他睁开眼睛——那双被泪水模糊了的、被痛苦烧红了的、被绝望填满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看到林述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从他的腹部开始,像地震一样向四周扩散,扩散到他的大腿,扩散到他的手臂,扩散到他的肩膀,扩散到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

他的精液——那滚烫的、浓稠的、带着生命力的、乳白色的液体——从尿道里喷涌而出,一股一股地射进裴玉的身体深处。

没有戴套。

他又没有戴套。

程逸这才注意到——林述也没有戴套。

他的那根肉棒上没有任何橡胶的、透明的、薄如蝉翼的阻隔,它赤裸裸地插在裴玉的身体里,赤裸裸地在她的体内跳动,赤裸裸地把精液——那些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携带着另一个男人的基因和生命的液体——一股一股地灌进她的子宫。

程逸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戴套。

他——也没有戴套。

他在裴玉体内射了。

直接射了。

没有阻隔,没有保护,没有任何东西挡在他们之间。

他的精液——那些乳白色的、浓稠的、滚烫的液体——正在裴玉的身体最深处流淌,正在和她的爱液混合,正在向她的子宫游去。

程逸的手伸向茶几,摸到了那盏灯。

金属的外壳冰凉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霜的、冻得他手指发疼的冰块。

他不能再等了。

如果再等下去,那些精液就会留在裴玉的体内,那些记忆就会留在林述的脑海里,那些痕迹——那些他在裴玉身上留下的、他在她体内留下的、他用他的肉棒和精液在她身上刻下的痕迹——就会变成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他站起身。

他的腿还在发软,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他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但他必须走过去,必须对准林述的眼睛,必须按下开关,必须把他今晚的记忆——关于裴玉的所有记忆——全部抹除。

让他忘记她的脸,忘记她的身体,忘记她的呻吟,忘记她在灯光下赤裸的身体,忘记她在他身下颤抖的样子,忘记她在高潮时说过的“好舒服”、“全射给我”、“我还要”。

让他忘记一切。

程逸从沙发上站起来,拿着那盏灯,走出房间,走到主卧室的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几乎要炸开,深到他的肺像是被充满了气的气球,每一个肺泡都被撑到最大,每一次膨胀都伴随着一种微微的、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疼痛。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述正从裴玉的身上退出来。

他的肉棒从她的体内滑出,“啵”的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那根沾满了精液和裴玉的爱液的、还在滴着白色液体的、已经半软的肉棒,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是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水珠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命的鱼。

他看到程逸,眼睛里的那些东西——高潮后的余韵、满足后的疲惫、欲望释放后的空虚——在一瞬间变成了惊恐,变成了慌张,变成了做错事被抓到的、像是偷东西被当场逮住的小偷一样的、想要逃跑但又跑不掉的、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慌乱。

“你……你是……”

程逸没有回答。

他走到林述面前,举起那盏灯,对准他的眼睛,按下了开关。

一道白光闪过——不,不是白光,是一种程逸说不清颜色的、像是彩虹又像是极光的、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的光,从盒子里射出来,精准地射进了林述的瞳孔。

林述的眼睛瞬间失焦了。

那双眼睛——刚才还充满了惊恐和慌乱的、还在四处乱瞟、想要找一条逃跑的路的眼睛——在一瞬间变成了一潭死水,没有光,没有影,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个被人从里面掏空了的、只剩下空壳的、没有了灵魂的木偶。

他的身体僵住了。

那僵硬持续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在时钟上只是三小格,在心跳上是六下,在呼吸上是两次。

然后,他像是被人从梦中唤醒一样,眨了眨眼睛,目光从程逸的脸上移开,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像是在问“我在哪”、“我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沙哑而迷茫,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分不清梦和现实的区别,“我……我刚才不是在……在……”

他没有说完。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上——那个赤裸着身体、蜷缩在被子里、还在微微喘息的女孩身上。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一丝迷茫,一丝“我认识她吗”的不确定。

程逸看着他,看着那张干净的、温和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脸,看着那双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记忆的、空洞的、像是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

“你走错门了。”程逸说。

“什么?”

“你走错门了。这是我家。你喝多了,走错了楼层。”

林述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点地恢复——不是记忆,而是理智,而是“原来如此”的理解,而是“那我该走了”的释然。

“哦……对不起啊……”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温和的、平静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像是长在他脸上的、不刻意的、习惯性的微笑,“我……我走了。不好意思啊,打扰了。”

他捡起地上的衣服,手忙脚乱地穿上。

那动作和学长一模一样——慌张的,笨拙的,像是怕被人发现、怕被人追问、怕在这里多待一秒就会想起什么不应该想起的东西。

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程逸一眼。

“那个……”他说,“你是……住在这里的?”

“嗯。”

“哦……那个……再见啊。”

他走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程逸站在卧室里,手里握着那盏灯,金属的外壳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变暖——不是因为它自己变暖了,而是因为他的体温,因为他把它握得太紧、太久、太用力,像是在握着一把刀,像是在握着一把钥匙,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像是在握着他和裴玉之间那根随时都会断裂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脆弱到一碰就碎的线。

他把灯塞进口袋,走到床边。

裴玉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她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那浅褐色的卷发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金棕色,像是秋天午后的阳光洒在落叶上。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湿润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舌尖。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不是新的,是旧的,是之前流的,已经干了的,在灯光下反着光的,像是两条干涸的河流的痕迹。

她的身体在被子里微微颤抖着,那颤抖不是因为冷——被子很厚,房间很暖——而是因为那场性爱的余温还没有散尽,还在她的体内燃烧,还在她的皮肤下、血液里、骨髓中,留下那些她不知道的、但她男朋友知道的、她男朋友会记住一辈子的痕迹。

程逸躺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在被子里温热而柔软,像是一只刚洗完澡的、毛茸茸的、还带着水汽的小猫。

她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十指交握,那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但已经不那么凉了——因为林述的体温,因为那场性爱,因为那些在她体内燃烧的、还没有散尽的余温。

“程逸……”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上来的,轻到像是在说梦话,“我刚才……做了个梦……”

程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梦到什么了?”

“梦到……梦到你了……”她的嘴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的笑容,“你抱着我……很暖……很舒服……”

程逸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无声地,安静地,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头发上,滴在她的额头上,滴在她那根还在他的掌心里、和他的手指交握着的、微微颤抖的手上。

她梦到他了。

她在林述的身下,在林述的怀里,在林述的精液还在她的体内流淌的时候,她梦到他了。

她梦到的是他,不是林述,不是学长,不是谢迪,不是黄头发。

是他。

是程逸。

她梦到的是他。

程逸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以前那种清新的、像春天早晨的花香,而是一种更淡的、更冷的、像是冬天的空气一样的味道。

还有汗味,还有沐浴露的味道,还有——林述的味道。

那个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如果不是他的鼻子贴着她的头皮、根本闻不到。

但他闻到了。

他闻到了那个属于另一个男人的、陌生的、让他恶心的、让他想吐的、但此刻又让他觉得——不,他不觉得。

他什么都不觉得。

他只是在闻着那个味道,眼泪在流着,心脏在痛着,那根鸡巴还在硬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他抱着她,她在他怀里,她梦到了他。这就够了。这就足够让他继续走下去了。

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不管这条路有多黑,不管这条路还有多长。

只要她还在他怀里,只要她还能梦到他,只要她还能说“程逸,我梦到你了”——他就够了。

他会走下去。

为了她。

为了那些梦。

为了那些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实现的、也许永远都不会实现的、但她还在梦里见到的、他们还在努力走向的未来。

## 十二

第二天早上,程逸是被阳光照醒的。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的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色的、像是用笔在黑暗中画了一笔的线。

他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侧过头,看着身边的裴玉。

她还在睡。

她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轻轻地打在他的胸口上,那气息温热而均匀,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节奏感,像是一只小猫在安静地打着呼噜。

她的睫毛很长很密,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眼球在梦境中的转动而微微颤动,像是蝴蝶在花间扇动翅膀,每一次颤动都带着一种随时会飞走的脆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条细小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舌尖,那舌尖轻轻地抵着下牙,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颤动。

她的脸上还有昨晚哭过的痕迹——眼皮有点肿,眼角还有淡淡的、像是没洗干净的眼线晕开的痕迹。

但她的嘴唇——那两片昨晚被林述吻过的、被他自己咬破的、还带着一个小小的、结了痂的伤口的嘴唇——是微微弯着的,弯出一个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的弧度。

她在笑。

在梦里笑。

也许她又梦到他了。

程逸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想动,不想吵醒她,不想从这一刻中抽离出去,不想回到那个必须面对白给病、必须面对顾沁、必须面对那盏该死的闪光灯、必须面对那些他主动安排好的、主动选择的、主动把她推进别人怀里的夜晚的现实世界里去。

因为这一刻——裴玉安静地睡在他怀里,脸上还带着梦里的笑,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林述身下说过什么,不知道那些让她觉得羞耻的、恶心的、不想记住但又永远无法忘记的事情——是他在这段荒诞的关系里唯一还能抓住的真实,唯一还能证明他们之间还有“正常”的瞬间,唯一还能让他说服自己“一切都还来得及”的证据。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从她的发间吹过,轻到像是一声叹息被风吹散,轻到像是怕惊扰了她最后的、短暂的、属于他的安宁。

裴玉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透亮,像是被阳光穿透的蜂蜜,里面有一种温暖的、甜美的、让人想要溺死在其中的光泽。

她眨了眨眼睛,那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上下扇动了几下,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抬起头,看着程逸。

那双眼睛里有刚睡醒时的迷蒙,有看到程逸时的安心,还有——程逸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困惑又像是怀疑的、一闪而过的阴霾。

“程逸……”她的声音沙哑而慵懒,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还没有完全清醒。

“嗯。”

“昨晚……我怎么感觉……身体好酸……”

程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是检查的时候……有些动作……”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顾医生说,可能会有一些不适。正常的。”

“哦……”裴玉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飘了一下,“那我下面……怎么有点疼……”

程逸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顾医生说……可能会有点疼。”他重复着那个名字——“顾医生”——像是在念一道护身符,像是在用那个名字来压住自己心里那些快要涌出来的、快要把他淹没的、快要让他崩溃的情绪,“正常的。”

裴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不安,有一种“你是不是在骗我”的不确定。

“程逸。”

“嗯。”

“你看着我。”

程逸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透亮的、像是琥珀一样的眼睛。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程逸的心跳骤停了。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

想到了那些纸条,那些信,那些匿名消息。

想到了她在小树林里跪在学长面前的样子,想到了她在月光下赤裸的身体,想到了她在林述身下说“好舒服”时的声音,想到了她在梦里说“我梦到你了”时的笑容。

想到了顾沁说的“选择权在你”,想到了林述说的“我只是在帮人”,想到了自己说的“你走错门了”。

他想到了所有的谎言——那些他说过的、正在说的、还要继续说的、一个接一个的、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就再也立不起来的谎言。

“没有。”他说,“我什么都没有瞒你。”

裴玉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抹了一层蜜。

“那就好。”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程逸,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你了。你抱着我,很暖,很舒服。然后你对我说——你说——你说‘裴玉,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你说‘你不会一个人’。”

程逸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无声地,安静地,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头发上,滴在她的额头上,滴在她那根还在他的掌心里、和他的手指交握着的、微微颤抖的手上。

“我会的。”他说,声音沙哑而破碎,“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

裴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收得更紧,像是在抓住什么——也许是在抓住他,也许是在抓住那最后一根稻草,也许是在抓住一个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的、但必须相信的、唯一的希望。

程逸抱着她,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们的身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色的、像是用笔在黑暗中画了一笔的线。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一天,他会和裴玉一起回到学校,回到那个正常的世界里。

在那里,他们是令人羡慕的高颜值情侣,是走在路上会被人偷拍发到表白墙上的模范恋人。

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林述是谁,没有人知道程逸在监控屏幕前撸了多少次、射了多少次、流了多少泪。

没有人知道。

因为那些都是秘密。而秘密——程逸想——就是要烂在肚子里的东西。

## 十三

程逸送裴玉回了宿舍。

她在宿舍楼下抱了他很久很久,久到路过的几个女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久到宿管阿姨从窗口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久到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开始发酸发麻。

但裴玉没有松手,他也没有催促。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一动不动,像是一只找到了窝的、终于可以安心睡去的、不想再被任何人打扰的小猫。

“晚上一起吃饭?”程逸问。

“嗯。”裴玉点了点头,“你等我。”

“好。”

裴玉松开他,转过身,向宿舍楼走去。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程逸。

那张小脸上还带着刚睡醒时的红晕,但她的嘴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在说“我没事”,像是在说“你不用担心”,像是在说“我会好的”。

然后她挥了挥手,跑进了宿舍楼。

程逸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阳光很好,金色的光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把那些灰色的建筑、光秃的树木、白色的台阶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但程逸感觉不到温暖——他的身体是冷的,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像是有一根冰柱从他的心脏开始,向四肢延伸,把他的血管都冻住了,把他的血液都凝固了,把他的体温都抽走了。

他转过身,向顾沁的诊所走去。

他需要问她一个问题。

一个他昨晚就想问、但一直没问、因为害怕答案、因为害怕听到那个答案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理由继续走下去的问题。

诊所的门开着。顾沁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杯红茶——不是昨晚那杯,是一杯新的,冒着热气,茶香在房间里弥漫。

“坐。”她说。

程逸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着顾沁的眼睛。

那双清冷的、总是看不透的、像是隔着一层冰的、怎么都看不到底的眼睛。

“顾医生。”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顾沁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问。”

“那瓶药——T-7抑制剂——你是不是故意让它失效的?你是不是故意让我看到裴玉在林述身下……那些画面?你是不是故意让我——让我在痛苦中兴奋,在兴奋中射,在射完之后哭?”

顾沁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程逸看到她的眼神变化了一下——不是从冷漠变成了惊慌,从平静变成了波动,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不易察觉的、像是“你怎么知道”的了然。

“我说过。”顾沁说,“我只是提供选择。选择权在你。”

“你——”

“程逸。”顾沁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阳光照在她的白大褂上,把那片白色照得刺眼,刺得程逸的眼睛发酸,“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我在让你看到那些,而是你自己想看。也许不是我在逼你选,而是你自己想选。也许不是我在把你推向那条路,而是你自己——一直在往那条路上走。”

程逸愣住了。

“你来找我的时候,”顾沁转过身,看着程逸,“你第一次来这个诊所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对裴玉有绿帽幻想。你没有说‘我害怕我有这种幻想’,你没有说‘我想治好这种幻想’。你只是说‘我有这种幻想’。你说‘我觉得自己很变态’。但你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想这样’。”

程逸的嘴唇在颤抖。

“你每次来找我,”顾沁继续说,“你都说‘怎么办’、‘该怎么选’、‘该怎么走’。但你没有问过——‘怎么停下来’。”

程逸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因为我停不下来。”他说,声音破碎而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的、碎成渣的、拼不回去的玻璃,“因为如果我停下来了,裴玉怎么办?她需要那盏灯,她需要那些药,她需要那些——那些男人。她需要我——”

“她需要你做什么?”顾沁问,“她需要你帮她找男人?还是她需要你告诉她真相?”

程逸沉默了。

“程逸,”顾沁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需要的不是那些男人。也许她需要的不是那盏灯。也许她需要的不是那些药。也许她需要的——只是你。只是你告诉她——‘你有病’、‘你控制不了自己’、‘你会在别的男人怀里醒来’、‘但我不在乎,我还是爱你’。”

程逸的眼泪在流。

他站在顾沁的诊所里,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眼泪上,照在他那张苍白的、憔悴的、陌生的、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脸上。

他想说“不,她受不了,她会崩溃,她会疯掉”。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顾沁说得对。

因为裴玉需要的不是谎言,不是隐瞒,不是那些他以为能保护她的、善意的、但每一句都在把她推得更远的谎言。

她需要的只是真相。

只是无论真相有多残酷,他都会陪着她。

程逸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落地窗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那杯红茶从冒着热气变成了温热,从温热变成了温凉,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久到他的喉咙哑了,久到他的腿软了,久到他再也站不住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

顾沁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程逸。”她说,“你还有时间。那瓶药还能用两三次。在那之前,你可以选择——继续,或者停下来。”

“停下来?”程逸苦笑了一声,“怎么停?”

“告诉她。”

程逸看着她,看着那双清冷的、总是看不透的、像是隔着一层冰的、怎么都看不到底的眼睛。

“她会恨我吗?”

“我不知道。”

“她会离开我吗?”

“我不知道。”

“她还会爱我吗?”

顾沁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他一直看不透的、像是隔着一层冰的、怎么都看不到底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冰面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很大的缝,只是一条细细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几乎看不到的缝。

但在那条缝里,程逸看到了什么——不是冷漠,不是平静,不是“我只是提供选择”的疏离,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我也在等一个答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心里一紧的东西。

“我不知道。”顾沁说,“但如果你不告诉她,她会恨你一辈子。不是因为她恨你骗她——而是因为她会恨你让她活在一个谎言里。因为她会觉得——你不相信她。你不相信她能承受。你不相信她够坚强。”

程逸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裴玉在小树林里跪在学长面前的样子,裴玉在林述身下说“好舒服”时的声音,裴玉在梦里说“我梦到你了”时的笑容,裴玉在阳光下对他说“程逸,不管发生什么,我爱的只有你”时的眼神。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不知道哪条路是通往光明的,哪条路是通往黑暗的。不知道继续走下去,是离她更近,还是更远。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选择。

因为时间不多了。因为那瓶药还能用两三次。因为两三次之后,他就必须做出决定——继续编造更多的谎言,或者告诉她真相。

而不管他选哪一个,他都会失去一部分自己。

也许他已经失去了。

也许他早就失去了。

也许从他在宿舍里听到谢迪说“裴玉这腿真尼玛绝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床帘后面硬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了。

程逸睁开眼睛,看着顾沁。

“顾医生。”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是谁?”

顾沁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的那条裂缝——那条细细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几乎看不到的裂缝——在那一瞬间,裂得更开了一些。

不是很大,只是大了一点点,大到程逸能隐约看到冰面下的东西——不是水,不是黑暗,不是他想看到的答案,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我也想知道我是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心里一紧的东西。

“我也是一个在找答案的人。”顾沁说。

程逸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整了整皱巴巴的衣服,走到门口,拉开门。

“程逸。”顾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瓶药,你还要吗?”

程逸沉默了几秒。

“要。”他说,“但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她真相。”

他走出诊所,走进阳光里。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眼泪上,照在他那张苍白的、憔悴的、但此刻有了一丝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像是在黑暗的隧道尽头看到了一点光的、微弱到几乎看不到的、但确实存在的表情的脸上。

他掏出手机,给裴玉发了一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我有话跟你说。”

发送。

他盯着屏幕,看着那行字——“我有话跟你说”——像是看到了一个句号,像是一个终点,像是一扇即将关上的门,又像是一扇即将打开的门。

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进去。

因为裴玉需要他。

因为他爱裴玉。

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陪她走这条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

裴玉回复:“好。几点?”

程逸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六点。老地方。”

老地方——学校门口的那家小餐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她点了一份番茄炒蛋盖饭,他点了一份青椒肉丝盖饭。

她把自己碗里的番茄夹给他,说“我不喜欢吃番茄,但喜欢吃炒蛋”。

他说“那我帮你吃番茄”。

她笑了,那笑容很美很美,美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半年?

一年?

还是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快记不清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不,他记得。

他永远记得。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不管她还会在他身边多久——他都会记得。

程逸把手机揣回兜里,向学校走去。

夕阳在他身后落下,把最后一点光收走了,天边从橘红色变成了灰紫色,从灰紫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

夜幕降临了。

新的一天要结束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还有话要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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