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夜中的裂缝(同人续)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里关于裴玉的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程逸不知道那些话是从谁的嘴里最先说出来的——也许是那天在日料包厢里的某个人,也许是被某个人转述给另一个人的另一个人,也许是那些根本没在场、只是听说了“校花走光”这件事就开始添油加醋的、无聊的、闲得发慌的、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那些话像病毒一样在贴吧、在微信群、在QQ空间、在每一个宿舍的夜谈会上传播着,每一个版本都比前一个更加夸张,每一个细节都比前一个更加不堪,每一次转述都在原版的基础上加上新的想象、新的揣测、新的恶意。

有人说她那天什么都没穿,浴衣里面是真空的——“我亲眼看到的,粉色的,小小的,特别嫩”。

有人说她不是不小心走光的,是故意的,是为了出名,是为了当网红,是为了吸引有钱人的注意——“你们想想,正常人走光第一反应是什么?是遮住自己。她呢?她站在那里让大家看了好几秒才遮住,这不就是故意的吗?”

有人说她和郑维隆早就有一腿,那天晚上就是郑维隆把她的腰带解开的,两个人是在唱双簧,是在给大家发福利——“郑维隆那小子那天晚上笑得跟个傻子一样,一看就是故意的。裴玉也是,被看了还笑,一点都不生气,这不是骚是什么?”

有人说她和程逸在一起只是掩人耳目,程逸是个绿帽奴,就喜欢看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看、被别人摸、被别人操——“你们知道吗?温泉山庄那天晚上,裴玉和郑维隆在后山的小院子里待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裴玉的裙子都是皱的。程逸呢?就在隔壁房间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说什么的都有。

每一个版本都像一颗石子被丢进湖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撞到岸边又反弹回去,和其他石子激起的涟漪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片混乱的、复杂的、看不出源头也看不出方向的波纹。

没有人知道真相。

没有人知道裴玉那天是被郑维隆的设计才站起来的——她本来不想跳的,她说了好几次“不要了”、“喝多了”、“跳不动了”,但那些人不停地鼓掌、不停地起哄、不停地喊她的名字,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饿了太久的、看到肉就发疯的野兽。

郑维隆也在一旁煽风点火,说“就跳一下嘛,又不会少块肉”,说“你看大家都想看你跳”,说“你不跳就是不给大家面子”。

他的语气是哄着的、笑着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眼睛——程逸后来回想起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猎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耐心的、笃定的、胜券在握的光。

没有人知道她的腰带是被郑维隆故意弄松的——他那双大手在她腰间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帮人系腰带要长得多,大拇指按在她的腰侧,食指和中指捏着腰带的两端,其余的手指贴着她的皮肤,像是在测量什么。

他系完之后还轻轻地拉了一下那个蝴蝶结的尾巴,让那个结看起来是紧的,但实际上只要稍微一用力就会散开。

没有人知道她走光只有几秒钟——从浴衣滑落到她重新裹好,中间不超过五秒。

五秒钟,连一首歌的前奏都放不完,连一盏红灯的倒数都走不完,连一杯泡面的时间都不够。

但在这五秒钟里,足够让十几个男生的眼睛把她的身体——那对饱满的、挺翘的、顶端缀着粉嫩乳头的乳房,那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那修长的、笔直的、白皙的双腿,那处被稀疏毛发覆盖着的、粉嫩的、湿润的穴口——完完整整地刻进脑海里,然后在无数个深夜被反复调出来回放、回味、意淫。

没有人知道她当时哭得有多伤心——她冲进卫生间的时候,眼泪就已经掉下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在里面待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睫毛膏花了一团,在眼角晕开,像是一只哭花了妆的熊猫。

她走到程逸身边,小声说“我想回去了”。

那声音小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小得像是在求他救她,小得像是在说“我受不了了,带我走”。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校花走光了。

他们只知道——校花的身体很好看,胸很大,腰很细,腿很长,皮肤很白,乳头是粉色的,阴毛是稀疏的,穴口是粉嫩的。

他们只知道——校花是个骚货,是个婊子,是个谁都可以上的公交车。

程逸走在校园里,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针。

他陪裴玉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人在看;他们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人在看;他们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有人在看;他们只是在操场上牵手散步的时候,也有人在看。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有男生的,有女生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好奇的,有嫉妒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我早就知道”的了然,有“你看那个绿帽男”的轻蔑。

那些目光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程逸的衣服上扒拉,想把他扒光,想看看他里面藏着什么——是一个愤怒的、会冲上去打人的男朋友,还是一个懦弱的、只会躲在角落里看着女朋友被别人操的绿帽奴?

他们想看到的是后者。

因为在那些人的逻辑里,一个男人的女朋友被别人看光了身体,如果他不冲上去打人、不骂人、不闹事、不分手,那他就不是一个男人。

程逸没有打人,没有骂人,没有闹事,没有分手。

所以他不是男人。

他是绿帽奴。

他是一个让女朋友出去卖、自己在旁边收钱的、恶心的、变态的绿帽奴。

程逸听到了那些话。

不是当面说的——没有人敢当面说,因为程逸一米八几的个子,因为他的眼神在最近变得越来越冷,因为他走在路上的时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气场。

但那些话会通过其他的方式传到他的耳朵里——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身后两个人的“小声”议论;在图书馆里,隔着一排书架飘过来的窃窃私语;在宿舍楼下的公告栏上,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下的“程逸是绿帽奴”几个大字,第二天早上被人擦掉了,但擦掉之前已经被无数人看到了。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裴玉。

但她开始在乎了。

裴玉是一个敏感的人——不,不是“敏感”,是“极其敏感”。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温度,能分辨出那些窃窃私语里的恶意,能在一百个人里精准地找出那一个在用不一样的眼神看她的人。

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缠在她的身上,越缠越紧,越缠越密,紧到她喘不过气,密到她看不到光。

她开始不爱出门了。

没课的时候,她就待在宿舍里,拉上床帘,把自己藏在那个狭小的、黑暗的、没有人能看到她的空间里。

她不再主动约程逸去图书馆,不再说“我们去操场走走吧”,不再在周末的时候说“我们去看电影吧”。

她的微信消息变得越来越短,从“程逸我想你了”变成了“嗯”,从“你在干嘛呀”变成了“哦”,从一串长长的、带着表情包的、让人看了就想笑的句子,变成了一个字的、干巴巴的、像是在完成任务一样的回复。

程逸知道她在躲。

躲那些目光,躲那些声音,躲那些她控制不了但又无法逃避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他只能每天给她发消息,说“今天天气不错”、“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晚上一起吃饭吗”。

他只能在她回“嗯”的时候说“我来接你”,在她回“哦”的时候说“我在楼下等你”,在她不回的时候,等。

等她的回复。

等她的消息。

等她愿意从那个黑暗的、狭小的、安全的茧里出来,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裴玉的消息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少到程逸开始害怕——不是害怕她不爱他了,不是害怕她要分手,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吞噬她的恐惧。

他在担心她会做傻事,担心她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担心她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某个他找不到的时刻、某个他来不及阻止的瞬间,做出什么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

他不敢深想。

因为每次想到那些可能性,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攥得他眼前发黑,攥得他只能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着眼睛等天亮。

## 二

星期四,上午,思修课。

阶梯大教室里坐满了人,空气闷热而浑浊,带着几十个人的体温、汗味和各种牌子的洗发水、洗衣液的味道。

天花板上几台老旧的吊扇在慢悠悠地转着,搅动的风没有任何凉意,只是把那些气味搅得更均匀、更密不可分。

程逸和裴玉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这是他们一贯的位置——远离人群,远离目光,远离那些窃窃私语。

裴玉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像一道用头发织成的帘子,把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的所有情绪都藏在那片褐色的、柔软的、微微卷曲的屏障后面。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的边缘露出几缕浅褐色的发丝。

那件卫衣很大,大到像是可以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大到像是一副铠甲,把她的身体和这个世界隔开。

自从温泉山庄的事之后,她就开始穿黑色的衣服了——以前她喜欢白色、粉色、浅蓝色,那些明亮的、温柔的、像春天一样的颜色。

现在她只穿黑色,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黑暗里,藏进那个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不会被任何人议论、不会被任何人评头论足的暗处。

讲台上的老头儿——教思修的那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每节课都要讲一遍他年轻时怎么考上研究生、怎么分配工作、怎么遇到他老婆的老头儿——正在讲“人的价值”,声音平缓而单调,像是在念一篇他念了几十年的、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但已经没有感情了的课文。

他说:“人的价值,不在于他得到了什么,而在于他贡献了什么。一个人对社会的贡献越大,他的价值就越大。一个人对社会的贡献越小,他的价值就越小。”

程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裴玉的身上,停留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留在她咬着下唇的牙齿上,停留在她那双藏在头发后面的、不知道在看哪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还有没有光在里面的眼睛上。

他的右手在桌下握着她的手,那手指冰凉冰凉的,在他的掌心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的手指,但那点温度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间就被她的冰凉吞没了,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在想那些流言,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做任何事。

他想问她。

但他不敢。

因为每次他问她“怎么了”,她都会说“没事”。

“没事”是裴玉最近说得最多的词。

没事,没事,没事——她用这两个字来回答一切问题,用这两个字来堵住所有追问,用这两个字来在他和她之间筑起一道墙。

那道墙不高,但很厚,厚到他的声音传不过去,厚到她的声音传不出来,厚到他们明明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却像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课上了一半,老头儿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吱”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只老鼠在墙壁里啃木头,又像是一个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听得人心里发毛。

教室里的大部分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那些低垂的脸上,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程逸看到了。

坐在他们前面三排的一个男生,侧过身,假装在和旁边的同学说话,但他的手——他的右手——从桌面上伸过来,把一个揉成小团的纸条放在了裴玉的书上。

那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程逸正好抬头看了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男生的手指在纸条上按了一下,确保它不会滑落,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过头,继续看黑板,像是在说“不是我干的”。

纸条是白色的,揉得皱皱巴巴的,像是一颗被捏碎的、还没来得及吃就被扔掉的纸团。

它静静地躺在裴玉摊开的课本上,在那些印刷体的、工整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文字之间,显得格外刺眼。

裴玉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僵硬是从她的肩膀开始的——她的肩膀猛地绷紧,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收缩到了极限。

然后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挺直,从尾椎开始,向上蔓延,经过腰椎、胸椎、颈椎,像是在一点一点地从那个缩着的、蜷着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状态里站起来,被迫地、不情愿地、被什么东西逼着地站起来。

她看到了那个纸条。

她当然看到了。它就躺在她的书上,在她的眼皮底下,在那个她只要稍微垂眼就能看到的位置,在那个她想假装看不到都不行的位置。

程逸伸出手,想要去拿那个纸条,想要在裴玉看到它之前把它拿走,想要把它揉成更小的团、撕成碎片、扔到地上、踩碎、销毁、让它在世界上消失——像那些他不愿意让裴玉看到的东西一样,像那些他不愿意让她听到的话一样,像那些他拼命想保护她不被伤害的东西一样。

但裴玉的动作比他快。

她拿起纸条,展开,低头看。

那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说“我不怕”,快到像是在说“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说什么”。

但程逸看到了,她的手在发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传到手腕,传到小臂,传到手肘,让她整个人都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芦苇,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折断。

纸条不大,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带着撕裂的毛边。

上面的字是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潦草而张扬,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我不在乎”的肆意和一种“我就是故意的”嚣张。

程逸没有看到纸条上写了什么——他的角度看不到,裴玉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视线。但他看到了裴玉的表情。

那张脸,那张他看过无数次的脸——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的脸,在他怀里撒娇时会微微嘟起的脸,在床上因为快感而微微皱起的脸,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流露出所有情绪的脸——在一瞬间,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从白皙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惨白,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到一碰就碎的、近乎透明的白。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那颤抖从她的嘴角开始,向四周扩散,让她的整个下唇都在剧烈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击了一样的抖动。

她的眼睛——那双在阳光下总是亮晶晶的、像是装了星星的眼睛——瞬间红了,像是有人在她眼里点了一把火,火焰从瞳孔深处向外蔓延,烧得她的眼眶发红、发烫、发疼。

她的睫毛颤了颤,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烁——是泪,是那些她忍了很久、憋了很久、压了很久、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流下来的泪。

程逸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要拿过那张纸条,想要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能让裴玉露出这种表情。

但裴玉的手比他更快——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指甲陷进肉里,像是要把那张纸条捏碎、捏烂、捏成粉末,像是要把那些字——那些刻在她视网膜上的、烧进她大脑里的、永远无法抹去的字——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清除。

但清除不了的。

有些东西,一旦被看到,就永远在了。

“给我。”程逸压低声音说,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像是在下命令的语气。

裴玉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飘了一下,但程逸看到了——那是拒绝,是不想让他看,是不想让他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是不想让他也承受那些她正在承受的东西。

“裴玉,给我。”

她又摇了摇头。

这一次,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眼泪不是从眼角滑落的,而是直接从眼眶里溢出来的——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开关被打开了,闸门被提起,水从深处涌上来,涌到眼眶的边缘,然后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过她苍白的面颊,流过她颤抖的嘴角,流过她紧紧咬着的下唇,滴在她那件黑色卫衣的衣领上,在那片深色的布料上留下一个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了的小圆点。

程逸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握住她攥着纸条的拳头,那手指冰凉冰凉的,在他的掌心里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拼命扑腾着翅膀的、想要飞出去但找不到出口的小鸟。

他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掰开一根,她的抵抗就弱一分,每掰开一根,她的眼泪就多一滴。

纸条从她的掌心里滑出来,掉在他的手心里。

皱皱巴巴的,湿湿的,被她的汗水浸湿了,也被她的眼泪浸湿了。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程逸展开纸条,低头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但那一行字像一把刀,每一个字都是一刀,一刀一刀地插在他的心上,插在她的心上,插在他们之间那层已经薄得不能再薄、随时都会碎裂的冰面上。

“听说你走光的视频在网上传开了,多少钱能买你的奶子照?”

程逸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凝固是从心脏开始的,从心室开始,血液在那里被泵出去,但还没到动脉就被冻住了,冻成冰柱,堵在血管里,堵得他的胸口一阵剧痛,痛得他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的手指在纸条上收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那张纸条捏碎,像是要把写那行字的人从这张纸里捏出来,像是要把那个人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清除。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裴玉的头顶,看向前面三排那个男生的后脑勺。

那个男生——他叫什么名字?

程逸不认识他,没见过他,没和他说过话,没有任何交集。

他只是这所大学里上千个学生中的一个,是一个和程逸没有任何关系的、普普通通的路人。

但此刻,在那个程逸看不到的、藏在后脑勺里面的、被头骨和头皮包裹着的大脑里,装着那个问题——“多少钱能买你的奶子照”——那个问题是从那里被想出来的,被一个字一个字地组织成句子,被一支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纸上,被一只手揉成团,被另一只手放在裴玉的书上。

那里装着恶意。

那里装着对裴玉的、对程逸的、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干净的、值得被珍惜的东西的、无端的、无理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恶意。

程逸的手指松开了纸条,攥成了拳头。

他想冲上去。

想把那个男生从座位上拽起来,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想打碎他的眼镜、打掉他的牙齿、打裂他的嘴角,想让他流血,想让他疼,想让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问题不能问,有些恶意的、下流的、肮脏的字眼不能用来形容裴玉。

但他没有动。

因为如果他动了——如果他在这里、在教室里、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打了那个男生——那些人就会说“程逸急了”、“程逸打人了”、“程逸果然是个暴力狂”。

那些流言会从“裴玉是骚货”变成“程逸是暴力狂”,会从“她走光了”变成“他打人了”,会从一个恶意的漩涡被搅进另一个更大的、更深的、更黑暗的漩涡。

而且——如果他打了那个人,就证明他看到了纸条,就证明裴玉收到了纸条,就证明那些话、那些问题、那些恶意,确实存在,确实伤害到了他们。

而那些人想看到的就是这个。

他们想看到裴玉哭,想看到程逸急,想看到他们被伤害、被击垮、被摧毁。

他们活得太无聊了,太无趣了,太空虚了,所以需要在别人的痛苦里找到一点刺激、一点存在感、一点“我比他们好”的优越感。

程逸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几乎要炸开,深到他的肺像是被充满了气的气球,每一个肺泡都被撑到最大,每一次膨胀都伴随着一种微微的、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疼痛。

然后他慢慢地、缓缓地吐出来,把那些愤怒、那些恐惧、那些屈辱、那些想要杀人的冲动,都混在那口气里,一起吐出去。

他吐出去的,只是空气。

那些情绪还留在他的身体里,像是一个个被压缩的、高密度的、无法被排出的固体,卡在他的血管里、卡在他的神经里、卡在他的骨骼里,怎么都排不出去。

他把纸条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伸出手,握住裴玉的手。

那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冰凉冰凉的,像是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霜的、怎么都暖不回来的冰。

“下课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我带你走。”

裴玉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 三

下课铃响了。

老头儿收起课本,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走出教室。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向门口,有人说说笑笑,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等朋友。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对沉默的、面色苍白的情侣,没有人注意到裴玉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没有人注意到程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写着一行下流问题的纸条。

没有人注意到。

因为没有人会在乎。

程逸牵着裴玉的手,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像是一层金色的、薄薄的、透明的纱。

但程逸感觉不到温暖——他的身体是冷的,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像是有一根冰柱从他的心脏开始,向四肢延伸,把他的血管都冻住了,把他的血液都凝固了,把他的体温都抽走了。

裴玉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的脚步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踩棉花,轻到像是在梦游,轻到像是一个没有重量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没有根的、没有方向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幽灵。

程逸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不想回宿舍——宿舍里有谢迪和梁洲伟,那两个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定会看出不对劲的、会问东问西的、会让他不得不解释的室友。

他不想去食堂——食堂里人太多了,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你看那个就是裴玉”的指指点点,会让她更加难受,会让她那根已经绷得太紧的、随时都会断裂的弦彻底断掉。

他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一个裴玉可以哭、可以喊、可以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发泄出来的地方。

一个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听到、议论的地方。

他牵着裴玉,走啊走,走啊走。

走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走过操场,走过篮球场,走过食堂,走过宿舍楼,走过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天空中伸展着的小路。

他走到了学校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片小树林,不大,但树很密,枝叶交叠在一起,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即使在白天,树林里也是昏暗的、阴凉的、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树梢传来,在安静得近乎凝固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树林的深处有几张石凳,是几年前学校做景观时留下的,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来了——太偏了,太暗了,太不方便了,没有学生会愿意走这么远的路来这里坐坐。

但这里很安静。

没有目光,没有窃窃私语,没有那些恶意的、下流的、让人想吐的字眼。

只有树,只有泥土,只有枯叶,只有他们。

程逸让裴玉坐在石凳上,自己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肿着,湿润着,里面还有泪光在闪烁,像是雨后初晴的湖面,水面还泛着涟漪,但已经能看到倒影了——他的倒影,在她瞳孔的最深处,在两个小小的、圆形的、像是被泪水洗过的镜面里,他看到自己。

苍白的、憔悴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怒意和心疼的、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又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自己。

“裴玉。”他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

“把纸条给我看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轻到像是在说“那不是你的错”,“那不是你的问题”,“那不是你应该承受的”。

裴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飘了一下。

她的嘴唇在颤抖,那颤抖从她的嘴角开始,向四周扩散,让她的整个下唇都在剧烈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击了一样的抖动。

“我不想……不想让你看到……”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被她的哽咽切割成碎片,“那些话……太脏了……我不想让你……也脏了……”

程逸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我不怕脏。”他说,“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你一个人扛着。”

裴玉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僵硬像是在说“你怎么知道”,像是在说“你怎么看出来的”,像是在说“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程逸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那眼泪是咸的,是涩的,是热的,滴在他的手指上,像是被火烧过的水珠,烫得他的指尖发疼。

“我都知道。”他说,“你最近不出门,不找我,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都知道。你不是不想见我,你是不想让那些人看到你。你不是不爱我了,你是不想让那些人觉得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裴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扑进他的怀里,那扑的动作很猛,猛到她的额头撞上他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猛到他的身体向后晃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猛到他的手臂本能地张开,然后合拢,把她紧紧地、紧紧地、像要揉进骨头里一样地抱住。

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压抑的、咬着嘴唇忍着的那种哭,而是放声的、肆无忌惮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我受不了了”都通过眼泪、通过声音、通过身体的颤抖发泄出来的那种哭。

她的哭声在安静的树林里回荡,被树吸收,被泥土吸收,被枯叶吸收,被那些看不见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东西吸收。

没有人听到——不,也许有鸟听到了,也许有虫子听到了,也许有风听到了,但它们不会说出去,不会传播,不会变成另一个版本的、更加不堪的流言。

程逸抱着她,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以前那种清新的、像春天早晨的花香,而是一种更淡的、更冷的、像是冬天的空气一样的味道。

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像是一片在风中飘摇的叶子,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无处可躲的人。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那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像是在说“没事了”、“我在呢”、“你不是一个人”。

过了很久,裴玉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抽泣,从小声抽泣变成了偶尔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哽咽。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眼睛红肿着,湿润着,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从悲伤变成了快乐,而是从“我一个人扛”变成了“我和你一起扛”。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程逸——如果不是那个每天都在看她的眼睛、每天都在读她的表情、每天都在她的喜怒哀乐里沉浮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程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

“那个纸条……不是第一个。”

程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不是第一个。”裴玉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前几天……也有人给我写过。放在我的书里,塞在我的书包里,夹在宿舍门缝里。有时候是纸条,有时候是信,有时候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纸,上面是从贴吧截图的、关于我的那些评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像是要被风吹散了。

“我都没跟你说。我怕你担心,怕你生气,怕你去找他们,怕你惹麻烦。”

程逸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挖了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踩,用鞋碾,踩烂了再塞回去,塞回去了又挖出来继续踩。

那些纸条、那些信、那些打印出来的纸——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裴玉只是心情不好,只是不想出门,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来消化那些流言。

他以为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宿舍里,拉上床帘,戴上耳机,看书、看剧、刷手机,做一些普通的女大学生会做的事情。

他不知道她在承受这些。

他不知道有人在用这种方式伤害她。

他不知道他的裴玉——他的柔软的、敏感的、连看到一只流浪猫都会蹲下来摸摸头的裴玉——在每一个他以为她“没事”的夜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看着那些下流的、恶毒的、肮脏的字眼,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吞下去,咽进肚子里,藏在心的最深处,不让他看到,不让他知道,不让他也承受那些她正在承受的东西。

“裴玉。”他的声音有些涩,那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委屈,有一种“我怕你担心”的笨拙的爱,还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助。

“因为我怕你也会像那些人一样看我。”

程逸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些纸条……那些信……那些评论……”裴玉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们让我觉得自己很脏。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他们说的那种人——骚货,婊子,公交车。我甚至开始怀疑……怀疑那天在温泉山庄,是不是真的是我自己的错。是不是我穿得太少了,是不是我跳得太过了,是不是我……是不是我活该。”

程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小到大,他哭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此刻,看着裴玉那双被泪水浸泡的、充满了自我怀疑的、像是在问“我还配吗”的眼睛,他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不是。”他说,声音沙哑而破碎,“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做错。你穿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你跳不跳舞都是你的选择,你走不走光都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些人——是那些写纸条的人、是那些传谣言的人、是那些在你背后指指点点的人——是他们的错。是他们脏,不是你。”

裴玉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看着他因为愤怒和心疼而扭曲的脸。

“程逸……”

“你听我说。”程逸握住她的双手,那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冰凉冰凉的,但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温暖它们,他只是握着,握着,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一碰就碎的东西,“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最干净的、最值得被爱的人。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在阳光下对我笑的女孩子。永远是。”

裴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那眼泪里除了痛苦和委屈,还有别的东西——是被爱的、被理解的、被无条件接纳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释然。

她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程逸。”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程逸抱着她,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树林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风从树叶间穿过时发出的沙沙声,安静到只能听到鸟在树枝上跳动时发出的细微的扑棱声,安静到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个快,一个慢,一个在追赶,一个在等待——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没有歌词的、不需要歌词的、只是存在就已经足够了的曲子。

他们在那片小树林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影子从脚下拉长到了两米,久到程逸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是谢迪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都没有回复。

他想就这样坐着。

坐在这里,和裴玉一起,在这个没有目光、没有窃窃私语、没有那些恶意的、下流的、肮脏的字眼的地方,在这个只有树、只有泥土、只有枯叶、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他想把这一刻永远定格。

想让时间停在这一秒。

想让她永远不需要回到那个充满了恶意的、会伤害她的、会让她觉得自己很脏的世界里去。

但时间不会停。

下午的课还要上,晚上的饭还要吃,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那些流言还在,那些目光还在,那些纸条——也许还会有新的纸条——还会出现。

他不能把她藏在这里一辈子。

他只能在她每一次被伤害的时候,抱着她,告诉她“没事的”、“我在呢”、“你不是一个人”。

这不够。

但这已经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 四

那天下午,程逸送裴玉回了宿舍。

她在宿舍楼下抱了他很久,久到路过的几个女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久到宿管阿姨从窗口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久到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开始发酸发麻。

但裴玉没有松手,他也没有催促。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一动不动,像是一只找到了窝的、终于可以安心睡去的、不想再被任何人打扰的小猫。

“晚上一起吃饭?”程逸问。

“嗯。”裴玉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等我。”

“好。”

裴玉松开他,转过身,向宿舍楼走去。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程逸。

那张小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她的嘴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在说“我没事”,像是在说“你不用担心”,像是在说“我会好的”。

然后她挥了挥手,跑进了宿舍楼。

程逸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路灯还没有亮,天色还亮着——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挂在天上,虽然已经开始向西沉了,但光还是亮的、暖的、金色的。

那光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一个人在跳一支独舞,没有观众,没有音乐,没有掌声,只有他一个人,在一盏还没亮的路灯下,和自己的影子作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男生宿舍楼走去。

晚上六点,程逸在女生宿舍楼下等裴玉。

他等了她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她没下来。

他给她发了消息:“我到了。”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好了吗?”

没有回复。

他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久到程逸以为她不会接了,久到他的心跳从“砰砰砰”变成了“咚——咚——咚”,每一下都慢得像是在敲钟,每一下都重得像是在锤击。

然后——“嘟”的一声长音,然后是一阵忙音。

她挂断了。

程逸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脏上按了一个涡轮增压,砰砰砰砰砰,快得像要爆炸,快得他的手指都开始发抖,快得他的眼前一阵发黑。

那种不安——那种从今天早上看到那个纸条开始就在心底滋生的、像霉菌一样蔓延的、像癌细胞一样扩散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不安——瞬间爆发,像是一颗原子弹在脑海里炸开,把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也许没事”都炸成了碎片,炸得他的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炸得他的眼前只剩下白光,炸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是她不想接,还是她不能接?

是她在忙,还是她在——和别人忙?

是他来得不是时候,还是他永远都不会是“时候”?

他又拨了一次。

这次响了不到三声就被挂断了,速度快到像是一个人在电话刚响的时候就看到了来电显示,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已经不需要思考、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事情。

再拨。再挂断。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全部被挂断。

程逸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手里握着手机,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虽然晚风确实很冷,冷到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冷到他的耳朵已经没有了感觉,冷到他的鼻子已经冻得通红——而是因为恐惧,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像是要把整个人吞噬的、像是大海深处的暗流一样的恐惧,从他的脚底开始,向上蔓延,经过小腿、膝盖、大腿、腹部、胸部,一直蔓延到头顶,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片黑暗的、冰冷的、没有尽头的恐惧之海里。

他给陶惠发了一条消息:“陶惠,裴玉在宿舍吗?”

陶惠很快回复了:“她不在啊。她下午回宿舍待了一会儿,换了身衣服就出去了。我还以为她去找你了。”

程逸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出去了。

她出去了。

没告诉他,没接电话,没回消息。

她出去了。

去哪里了?和谁?去做什么?

他不敢想。

但他必须想。

因为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如果白给病发作了,如果她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在某个他不认识的人身边、在某个他来不及阻止的时刻,做了那些她不想做但又控制不了的事情——他必须在。

他必须找到她。

他必须保护她。

他必须用那盏灯去抹除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

程逸冲出女生宿舍楼,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终于被放出来的、疯狂奔跑的野兽。

他的腿在发软,他的呼吸在急促,他的心脏在狂跳,但他的速度没有慢下来——他不能慢下来,因为每慢一秒,裴玉就可能离他更远一步,就可能离那些危险更近一步。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只能猜。

他猜她会去那些没有人的、不会被看到的、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因为她在躲,她在躲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恶意的、下流的、肮脏的字眼。

她不会去人多的地方,不会去那些会被认出来的、会被指指点点的、会被拍下照片发到网上的地方。

她会去那些暗的、静的、没有人会去的角落。

像今天下午他们去过的那片小树林。

程逸向那片小树林跑去。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月牙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残缺而不完整,像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月饼,被人随手扔在天上,挂在那里,哪里都去不了。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一个人在逃命——不,不是逃命,是去找人,是去找那个他不能失去的人,是去找那个如果失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的人。

他跑进小树林。

树林里很暗,很静,只有风从树叶间穿过时发出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喘息声、心跳声。

那些声音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变成一首混乱的、刺耳的、让人发疯的曲子。

“裴玉!”他喊。

没有人回答。

“裴玉!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他跑遍了整个小树林,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在那些昏暗的、被树影笼罩的、看不清路面的地方来回穿梭,找了每一张石凳、每一棵大树、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没有。

她不在。

程逸站在小树林的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流进他的眼睛,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的T恤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凉凉的,湿湿的,像是一块被水泡过的毛巾。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找。

他掏出手机,给裴玉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我来找你。”

发送。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不管你在哪,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你只要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接你。”

发送。

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盯着那两行孤零零的、像是在黑暗的大海上发出求救信号却收不到任何回应的消息。

他的眼睛开始发酸,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是泪,是他忍了很久、憋了很久、压了很久、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流下来的泪。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裴玉的消息。

是陶惠发来的。

“我刚才想起来,裴玉下午在宿舍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信。不是纸条,是信,装在信封里的。她看完之后脸色特别差,我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把信塞进口袋里就出去了。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看她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程逸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

信。

不是纸条,是信。

装在信封里的。

她看完之后脸色特别差。

他想起裴玉今天下午在树林里说的话——“前几天也有人给我写过。放在我的书里,塞在我的书包里,夹在宿舍门缝里。有时候是纸条,有时候是信,有时候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纸。”

那些信里写了什么?

是更下流的话?是更恶毒的诅咒?还是——还是那些她不想让他看到的、怕他也会像那些人一样看她的、怕他也会觉得她脏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她。

程逸跑出小树林,沿着校园的小路一路狂奔,一边跑一边喊她的名字——“裴玉!裴玉!”——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被风带走,被夜吞噬,被那些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建筑吸收。

他跑过教学楼,跑过图书馆,跑过食堂,跑过篮球场,跑过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草坪上坐着聊天。灯光的范围有限,照不到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的、黑色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程逸站在操场入口,喘着粗气,目光在黑暗中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在操场的另一头,在灯光照不到的、最暗的角落,有一片小树林——不是他们下午去过的那片,是另一片,更小,更密,更暗,藏在操场的边缘、跑道和围墙之间,被几棵大树的枝干遮住了天空,几乎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

从那个方向,隐隐约约地,飘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笑声,不是说话声,不是他喊“裴玉”时自己的回声。

而是一种更暧昧的、更淫靡的、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释放着什么的、断断续续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程逸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听过那个声音。

在酒店里,在空调外机上,在KTV的门缝里。

他听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像是在他的心脏上划一刀,每一次都留下一道新的伤口,每一次都让旧的伤口裂开,流出血来,止都止不住。

那是裴玉的声音。

他的腿开始发软,软到像两根被煮过的面条,撑不住他的身体,撑不住他的重量,撑不住他那些压在心里的话。

他扶着操场的围栏,一步一步地向那个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从脚底一直传到心脏,在心脏那里变成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锤击的感觉。

他走进了那片小树林。

树林里很暗,暗到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几缕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块破碎的、银白色的光斑,像是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散落在黑暗的地面上,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点点的光、一点点的影、一点点的、他不想看到但又不得不看的画面。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适应了。

他看到了。

在那棵最大的树下面,在树干的阴影里,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

一个站着的,高大,宽阔,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一个跪着的,娇小,纤细,白色的连衣裙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不,不是白色的连衣裙,是他没有见过的裙子,也许是换了一件,也许是新买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件裙子是白色的,在黑暗中像一团光,像一团在燃烧的、随时会熄灭的、脆弱到让人心疼的光。

那个跪着的身影——裴玉——她的头微微低着,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的双手撑在地上,指尖陷进泥土和枯叶里,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在祈祷的人,又像是一个在忏悔的人。

那个站着的身影——一个男人,程逸不认识他。

他大概一米七八左右,穿着黑色的卫衣和深色的牛仔裤,看起来和程逸差不多大,也许是大二、大三的学长。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下巴的轮廓——线条分明,带着一种年轻的、未经世事的、还不知道什么是残酷的青涩。

他的手放在裴玉的肩膀上,手指在她的锁骨上轻轻地摩挲着,那动作缓慢而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一碰就碎的艺术品。

他的裤子已经解开了,拉链拉下来了,黑色的内裤露在外面,内裤的边缘被撑开了一个弧度——不大,但很明显。

程逸的视线落在那里,落在那个被内裤包裹着的、隐约可见的、半硬的轮廓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慢下来”了,不是“变得迟缓”了,而是——停了。

像是一台被人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灯都灭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所有的画面都定格了,只剩下一个事实,一个赤裸裸的、血淋淋的、像一把刀一样插在他心上的事实。

裴玉的白给病发作了。

在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在她在宿舍收到了那封不知道写了什么的信之后,在她一个人跑出来、一个人走到这个黑暗的角落、一个人遇到这个陌生的男人的时候,发作了。

她又失控了。

程逸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的小方盒——那盏灯。

金属的外壳冰凉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霜的、冻得他手指发疼的冰块。

他握着它,握了很久,像是在握着一把刀,像是在握着一把钥匙,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还不能过去。

因为如果他现在走过去,如果那个男人看到他——他的记忆还在,他的记忆里会有裴玉,会有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声音,她的呻吟,她的“全射给我”。

那些记忆不能被留下,不能被带到明天,不能被带到任何裴玉可能再次遇到他的地方。

他需要等。

等结束。

然后过去,对准那个男人的眼睛,按下开关,把那些记忆——那些不该存在、不该被记住、不该被任何人拥有的记忆——从他的脑海里彻底清除。

就像他从来没来过这里。

就像他没见过裴玉。

就像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程逸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几乎要炸开,深到他的肺像是被充满了气的气球,每一个肺泡都被撑到最大,每一次膨胀都伴随着一种微微的、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疼痛。

然后他蹲下身,躲在另一棵树的后面,透过树干的缝隙,继续看。

他必须看。

必须知道。

必须确认。

必须为那盏灯准备好一切必须的信息。

## 五

那个男人——学长——弯下腰,双手捧起裴玉的脸,让她的头抬起来。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那双半闭的、迷离的、没有焦点的眼睛,那张被情欲和痛苦扭曲的、既像是在享受又像是在承受的、分不清是愉悦还是痛苦的脸,那两片微微张开的、被自己咬得发红的、还在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的脸上有泪痕。

不是新的眼泪,是旧的、已经干了的、在月光下反着光的、像是两条干涸的河流的痕迹。

那些泪痕从她的眼角开始,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经过她的嘴角,经过她的下巴,滴落在她白色的连衣裙的领口上,在那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了的水渍。

她在来这里之前就哭了。

在宿舍里,在看到那封信之后,在一个人跑出来的时候,在走到这个黑暗的、没有人会看到她的角落之前——她就在哭了。

程逸的手在树干上收紧,指甲陷进树皮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色的、像是猫抓过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颤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传到手掌,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

那个学长——程逸不认识他,没见过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年级,不知道他的专业,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只知道他是一个会在深夜的操场角落、在黑暗的小树林里、和一个明显状态不对的女生发生关系的男人。

他不知道这个学长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是裴玉先找到他的,还是他先看到裴玉的。

他不知道是白给病驱使着裴玉走向了这个陌生人,还是这个陌生人看到了一个落单的、漂亮的、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女孩,然后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这个男人的手在裴玉的脸上、在她的肩膀上、在她的锁骨上、在她的——在那件白色连衣裙的领口边缘——游走。

“你没事吧?”学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小动物。

那声音里有温柔,有关切,有一种“你还好吗”的真诚——不,也许不是真诚,也许只是伪装,也许只是每一个想要在女生面前表现得很温柔、很体贴、很不一样的男人都会用的、廉价的、随手可得的、用过就扔的套话。

裴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飘了一下,轻到如果不是他把脸凑得那么近、如果不是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的身体在发抖。

那颤抖从她的肩膀开始,向四周扩散,让她整个人都像是一片在风中飘摇的叶子,随时都会被吹走,随时都会被撕碎,随时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学长蹲下身,和她平视。

那双眼睛——程逸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看到他下巴的轮廓,看到他鼻梁的线条——在黑暗中,那些线条都模糊了,变成了一团看不清形状的、灰色的、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细节的轮廓。

他的手从她的脸上滑下来,顺着她的脖颈、她的肩膀、她的手臂,一路向下,最后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像是一双弹过钢琴、打过篮球、做过很多事的手。

他的手和裴玉的手交握在一起。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冰凉冰凉的,像是一只被冻僵的小鸟,翅膀扑腾着,但飞不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学长问。

裴玉摇了摇头。

“不想说?”

她又摇了摇头。

“那我不问了。”

学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说什么,像是在想该做什么,像是在想——面对一个深夜独自坐在操场角落、满脸泪痕、明显不对劲的漂亮女孩,一个正常的、有良心的、不会趁人之危的男人,应该做什么。

程逸不知道他是不是那样的男人。

他只知道,他的手还握着裴玉的手,没有松开。

“你冷吗?”学长问。

裴玉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裴玉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那颤抖不是因为冷——虽然夜风确实很凉,凉到程逸的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而是因为白给病。

因为那种从基因深处涌上来的、不可抗拒的、比任何酒精都要强烈的、比任何寒冷都要深刻的欲望,在她的体内燃烧,烧得她浑身发烫,又冷得她浑身发抖,像是在发烧,像是在做梦,像是在一个既想醒来又舍不得醒来的、甜美的、黑暗的、危险的梦里。

学长脱下自己的外套——一件深灰色的、看起来就很厚的、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的外套——披在裴玉的肩膀上。

那外套很大,大到几乎可以把她整个人裹住,大到像是一张毯子,大到像是一个茧,一个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的茧。

裴玉把外套裹紧,把脸埋进衣领里。

她的肩膀不再抖了——不是因为不冷了,而是因为那件外套上有他的体温,有他的气息,有一种“有人在乎我”的错觉。

“好点了吗?”学长问。

裴玉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

学长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靠在树干上,肩并着肩,腿挨着腿。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程逸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一个轻而急促,一个沉而缓慢——交织在一起,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没有歌词的、不需要歌词的、只是存在就已经足够了的曲子。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枯叶上,投在那些被风吹落的、已经干枯的、随时都会化为泥土的树枝上。

程逸蹲在另一棵树的后面,透过树干的缝隙,看着他们。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因为愤怒,因为嫉妒,因为那种“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因为那种“我在看着我的女朋友和另一个男人坐在一起”的荒谬感和不真实感。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的小方盒。

金属的外壳冰凉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霜的、冻得他手指发疼的冰块。

他握着它,握了很久,像是在握着一把刀,像是在握着一把钥匙,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还不能过去。

还没有结束。

还没有开始。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整夜。

他不知道裴玉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她刚刚还在哭、还在发抖、还在把脸埋进陌生人的外套里的时刻,被白给病驱使着做出那些她不想做但又控制不了的事情。

他只能等。

等那根弦断。

等那道闸门被冲垮。

等那个他不想看到但又不得不看的画面,在那片银白色的月光下,在那棵老树的阴影里,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脑海里,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记忆里,永远地、无法抹去地、像烙印一样地刻下。

学长和裴玉沉默了大概两三分钟。

那两三分钟里,程逸听到了风从树叶间穿过时发出的沙沙声,听到了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快得像是在打鼓,快得像是在说“快啊快啊快啊”,快得像是在催促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然后,裴玉动了。

她转过头,看着学长。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里面有光,有影,有那些他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是深海里暗流一样的情绪。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那两片被自己咬得发红的、还带着干裂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唇瓣之间,露出一点点粉色的、湿润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舌尖。

“你能……抱抱我吗?”

那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一根羽毛飘落在水面上,小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到如果不是程逸全神贯注地、一字不漏地听着,根本不可能听到。

但那声音又很大很大,大到像是一颗炸弹在他的耳边爆炸,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震得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学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僵硬持续了大概一秒——一秒钟,在时钟上只是一小格,在心跳上是两下,在呼吸上是一次。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绕过裴玉的肩膀,轻轻地搂住了她。

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一碰就碎的东西。

裴玉靠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她的双手环着他的腰,她的腿和他的腿交叠在一起,她的身体和他的身体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他的卫衣,她的连衣裙。

她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不是因为不冷了——而是因为他的体温,因为他的心跳,因为他的存在,因为那种“有人抱着我”的安全感,即使那个“有人”是一个她几分钟前才认识的、连名字都没有告诉他的陌生人。

程逸的手在树干上收紧。

他的指甲陷进了树皮里,在那粗糙的、布满纹路的、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的树皮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白色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颤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传到手掌,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

他的身体在背叛他。

他的裤裆里,从看到裴玉跪在那个男人面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硬了。

硬得发疼,硬得发胀,硬得像是有一根铁棍卡在那里,压不下,藏不住,盖不了。

那根不争气的东西顶着他的内裤、顶着他的裤子、顶着他裤子上的拉链,那拉链的金属齿硌着他的龟头,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前列腺液从马眼里分泌出来,顺着龟头往下流,浸湿了内裤的布料,在那深色的棉质面料上留下了一小片湿润的、黏腻的、在月光下反着光的痕迹。

他恨自己。

恨自己在这个时候硬。

恨自己在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抱着的时候硬。

恨自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变态的、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绿帽癖。

恨自己明明在痛苦,身体却在享受。

恨自己明明在流泪,鸡巴却在流口水。

但他没有办法。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像裴玉控制不了她的身体一样。

他们都是被某种更强大的、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力量支配着的、身不由己的、像木偶一样的、线被握在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

她的线是白给病,他的线是绿帽癖。

他们的线握在同一个人的手里。

也许是顾沁。

也许是命运。

也许是那个叫“Fr33”的、躲在屏幕后面、敲着键盘、写着他们的故事、笑着看他们受苦的作者。

谁在看着他们?

谁在写他们的故事?

谁在决定他们的命运?

程逸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看下去。

因为他是唯一的证人。

他是唯一会记得这一切的人。

他是唯一会在事后抱着裴玉说“没事了”的人。

他是唯一会用那盏灯去抹除别人记忆的人。

他是唯一会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肮脏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人。

他必须知道每一个细节。

因为每一个细节都是他需要在事后处理掉的证据。

学长抱着裴玉,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很平稳,很慢,很深,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宁静,像是在珍惜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他怀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的、像梦一样的女孩。

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那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像是在说“没事了”、“我在呢”、“你不是一个人”。

裴玉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她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收紧,指甲轻轻地陷进他的卫衣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像是猫抓过的痕迹。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不再是那种急促的、紊乱的、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求救的喘息,而是一种更深、更慢、更沉的、像是在做梦的呼吸。

程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是在想他吗?

还是什么都没有想?

还是她已经在白给病的驱使下,把这个陌生的学长当成了他,当成了那个会抱着她说“没事了”的人,当成了那个会为她擦眼泪、会为她挡风雨、会在她每一次失控后抱着她说“不是你的错”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无声地,安静地,一滴一滴地,滴在他蹲着的地面上,滴在那些枯黄的、干裂的、随时都会化为泥土的树叶上,滴在他那根还硬着的、顶在裤子上的、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自己体温的鸡巴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哭。

是为裴玉哭?为她的病、她的痛苦、她的每一次失控、每一次醒来后的自我厌恶、每一次看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时的卑微?

是为自己哭?

为自己的绿帽癖、自己的无能、自己的变态、自己的每一次在痛苦中勃起、每一次在看到她被别人操的时候硬得发疼、每一次在射完之后流着泪问自己“我是不是有病”?

还是为他们哭?

为他们这段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正常的、被白给病和绿帽癖裹挟着、被顾沁和那盏灯操控着、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不知道还能走多远、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崩塌的爱情?

他只知道,他在哭。

她也在哭。

他们都在哭。

为同一件事哭。

为同一个人哭。

为同一个他们无法控制、无法摆脱、无法逃避的诅咒哭。

月亮又躲进了云层后面。

小树林里暗了下来,暗到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块破碎的、银白色的、像是在黑暗中漂浮着的光斑。

程逸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适应了,但他已经看不清那两个人的表情了,看不清他们的手在哪里、他们的身体是怎样纠缠在一起的。

他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交叠在一起的、像是融为一体的影子,在那棵老树的阴影里,在那些破碎的月光下,在那些枯黄的、干裂的、随时都会化为泥土的树叶上,沉默地、安静地、像是一幅被时间凝固了的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树叶的沙沙声,不是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的脚步声,不是自己的心跳声。

而是一个更细微的、更柔软的、更暧昧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解开什么的声音。

是拉链的声音。

不,不是拉链——是连衣裙的拉链,被一只手从上往下缓缓拉下的声音。

程逸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了。

不是“慢了”,不是“变得急促了”,不是“变得困难了”,而是——停止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他呼吸系统的暂停键,他的胸腔不再起伏,他的横膈膜不再运动,他的肺像两个泄了气的气球,瘪在那里,没有空气进去,也没有空气出来。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那两个模糊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他看到一只手——是那个学长的——从裴玉的背后伸出来,捏着她连衣裙背后的拉链,从上往下,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一样地,拉开了那道银色的、细细的、像是蛇一样蜿蜒的金属链。

“嘶——”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程逸全神贯注地、一字不漏地听着,根本不可能听到。

但那声音又很大很大,大到像是一颗炸弹在他的耳边爆炸,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震得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那是她的连衣裙被拉开的声音。

那是她的后背——那片光洁的、白皙的、在月光下会发光的、他无数次亲吻过的、在他怀里时会微微颤抖的后背——暴露在空气中的声音。

那是她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的声音。

裴玉没有动。

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学长的胸口,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收得更紧,像是在抓住什么——也许是他在抓住他,也许是她在抓住那最后一根稻草,也许是她只是在抓住一个不会离开的、不会抛弃她的、不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消失的人。

学长的手从她的后背滑到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指捏住了连衣裙的领口——那两片被拉链分开的、已经没有束缚的、软绵绵地搭在她肩膀上的布料。

他轻轻一拉,左边的领口从她的肩膀上滑落,露出她白皙的、圆润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肩头。

然后是右边,另一片布料也从她的肩膀上滑落,露出她的锁骨——那两弯优美的、像是新月一样的弧线。

连衣裙的上半部分从她的胸口滑下来,堆在她的腰际。

她穿着内衣。

是白色的,简单的,没有蕾丝,没有绑带,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式的、棉质的、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的白色内衣。

那不是程逸送她的那套。

那是在那之后,她自己买的。

普通的,朴素的,像是一个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人会选择的东西。

学长的手停在她的肩膀上,没有继续往下。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那急促从胸腔开始,通过喉咙,通过鼻腔,在黑暗中化作一团团看不见的、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的白雾,在月光下飘散、消散、消失。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传到手掌,传到手腕,让他整个人都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芦苇,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失去控制。

“你确定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轻到像是在确认什么,轻到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机会——退出的机会,拒绝的机会,不做错事的机会。

裴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里面有光,有影,有那些他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是深海里暗流一样的情绪。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指纤细而柔软,贴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跳动的脉搏——噗通、噗通、噗通,快得像是在打鼓,快得像是在说“我好紧张”、“我好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把他的手拉向自己的身体。

拉向她的后背。

拉向那件白色内衣的搭扣。

程逸的心脏停跳了。

他看到学长的指尖触到了那排搭扣——三个小小的、银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的金属扣,卡在两条白色的布带之间,把内衣的两端紧紧地连在一起。

他的手指捏住了搭扣的两端。

轻轻一捏。

“咔哒。”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程逸全神贯注地、一字不漏地听着,根本不可能听到。

但那声音又很大很大,大到像是一颗炸弹在他的耳边爆炸,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震得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那是搭扣被解开的声音。

那是她的内衣——那件她自己在网上买的、普通的、朴素的、没有任何多余设计的、白色的、棉质的、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的内衣——从她的身体上松开的声音。

那是她的乳房——那两团饱满的、白皙的、柔软的、顶端的乳头是粉色的、像是两颗小小的、熟透了的草莓的乳房——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月光下、暴露在一个陌生男人的目光下的声音。

内衣的肩带从她的肩膀上滑落,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滑,滑过手肘,滑过小臂,滑过手腕,最后从她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和那些枯黄的、干裂的、随时都会化为泥土的树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布料,哪一片是叶子。

裴玉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她没有去遮住自己的胸口。

她只是坐在那里,赤裸着上半身,在月光下,在黑暗中,在一个陌生男人的面前,在她自己的男朋友——不,程逸在树后面,在树后面看着,看着她赤裸的、毫无遮掩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芒的身体。

她的乳房在月光下白得发亮,白得让程逸想闭上眼睛,白得让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它们饱满而圆润,形状完美得像是一只倒扣的玉碗,顶端那两颗乳头是粉色的,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微微挺立,像是两颗小小的、熟透了的、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的草莓。

学长看着它们,没有说话。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在距离她的胸口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挣扎,像是在问自己“我可以吗”、“我应该吗”、“我会后悔吗”。

程逸在树后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只普通的手——不,不是普通,是年轻的、健康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节分明的、带着这个年纪的男生特有的活力和温度的手。

那是一只还没有被生活磨出老茧的、还没有被岁月刻上皱纹的、还不知道什么是残酷、什么是无奈、什么是“有些事情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的手。

那只手在颤抖。

从指尖开始,传到手掌,传到手腕,让整只手臂都在微微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震动着、挣扎着、想要挣脱什么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抖动。

程逸知道那种颤抖。

他自己也经历过。

在酒店里,在裴玉第一次躺在他身下的时候,在裴玉说“你来”的时候,在裴玉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不确定的时候——他的手也这样抖过。

像是第一次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的深渊,知道跳下去可能会摔死,但不跳又会后悔一辈子。

他不知道这个学长此刻是不是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这个女孩是谁,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她为什么哭了,她为什么在发抖,她为什么让他解开她的内衣,她为什么赤裸着上半身坐在他面前,她到底想要什么,她到底需不需要被救,还是她只是在找一个能让她暂时忘记痛苦的人。

也许他想了。

也许他没想。

也许在他看到裴玉的脸、看到她的身体、看到那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两颗星星一样的眼睛的时候,他的大脑就已经停止了运转,只剩下最原始的、最底层的、和动物本能直接挂钩的那一小部分还在勉强运转。

那部分在说——“你要她。”

学长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他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裴玉的锁骨——那两弯优美的、像是新月一样的弧线,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一秒,像是在感受那片肌肤的温度、细腻和触感,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酒精作用下的想象。

然后他的手顺着她的锁骨滑向她的肩膀,顺着她的肩膀滑向她的手臂,顺着她的手臂滑向她的手腕,最后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握。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冰凉冰凉的,像是一只被冻僵的小鸟,翅膀扑腾着,但飞不起来。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像是在说“别怕”,像是在说“有我在”,像是在说“我不会伤害你”。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吻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花瓣飘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却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从她的嘴唇到他的嘴唇,从她的心到他的心,从这棵老树到那棵老树,从这片小树林到那片小树林,从程逸的眼睛到程逸的心脏。

程逸看到了。

他看到学长的嘴唇复上了裴玉的嘴唇,看到他的头微微偏转,让两人的嘴唇贴合得更紧密,看到他的眼睛闭上了——闭得很紧很紧,像是在享受这一刻,像是在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像是在说“我会记住这个”。

他看到裴玉的眼睛也闭上了。

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在花间扇动翅膀,每一次颤动都带着一种随时会飞走的脆弱。

她的双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环住了学长的脖子,那动作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羞涩的、笨拙的、像是在学着做一件陌生的事情的迟疑。

她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摩挲着,那摩挲的轨迹沿着他的颈椎一路向上,经过枕骨,经过头顶,经过额头的发际线,最后停在他的太阳穴上,感受着那下面跳动的脉搏。

他们在接吻。

在月光下,在小树林里,在枯黄的、干裂的、随时都会化为泥土的树叶上,在她的内衣还躺在地上、和那些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布料、哪一片是叶子的时候,在一个程逸不认识的男人怀里,在程逸的视线里,在程逸的眼泪里。

他们在接吻。

程逸的手在树干上收紧,指甲陷进了树皮里,在那粗糙的、布满纹路的、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的树皮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白色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颤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传到手掌,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

他的身体在背叛他。

他的裤裆里,从看到学长的手触碰到裴玉的锁骨的那一刻起就更硬了。

硬得发疼,硬得发胀,硬得像是有一根铁棍卡在那里,压不下,藏不住,盖不了。

那根不争气的东西顶着他的内裤、顶着他的裤子、顶着他裤子上的拉链,那拉链的金属齿硌着他的龟头,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前列腺液从马眼里分泌出来,顺着龟头往下流,浸湿了内裤的布料,在那深色的棉质面料上留下了一小片湿润的、黏腻的、在月光下反着光的痕迹。

他恨自己。

恨自己在这个时候硬。

恨自己在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亲吻的时候硬。

恨自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变态的、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绿帽癖。

恨自己明明在痛苦,身体却在享受。

恨自己明明在流泪,鸡巴却在流口水。

但他没有办法。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像裴玉控制不了她的身体一样。

他只能看着。

看着学长的手从裴玉的腰侧滑到她的胸口,看着他的手指复上了那团柔软的、饱满的、在月光下白得发亮的乳肉,看着他的指缝间溢出白腻的软肉,看着那颗粉色的乳头在他的掌心里被挤压、被摩擦、被磨得发红、发烫、挺立如豆。

看着裴玉的头向后仰去,那仰头的角度让她的喉结完全暴露出来,让她的脖颈被拉成一条优美的弧线,让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垂在身后,像是一幅被风吹散了的、褐色的瀑布。

看着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呻吟。

那声呻吟从她的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颤抖,带着压抑,带着一种“我不想叫但我忍不住”的挣扎,带着一种“我好舒服”的坦白,带着一种“对不起”的无声的道歉,带着一种“程逸你在哪里”的无声的呼唤。

程逸听到了。

那声呻吟像是一支箭,从月光下射过来,穿过他的耳膜,穿过他的大脑,穿过他的心脏,从他的背后穿出去,钉在那棵老树上,钉在那里,拔不出来,永远都拔不出来。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的小方盒。

金属的外壳冰凉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霜的、冻得他手指发疼的冰块。

他握着它,握了很久,像是在握着一把刀,像是在握着一把钥匙,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还不能过去。

还没有结束。

他必须等。

等那根弦断。

等那道闸门被冲垮。

等那个他不想看到但又不得不看的画面,在月光下,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脑海里,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记忆里,永远地、无法抹去地、像烙印一样地刻下。

程逸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树的后面蹲了多久。

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那种刺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每一下都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手指已经冻僵了,弯曲起来都变得困难,每一次试图握拳都伴随着关节发出的细微的“咔咔”声,像是生了锈的机器在勉强运转。

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那两个人,他的耳朵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声音,他的心——那颗已经被切割了无数次、碎成了无数块、又被他自己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回去的心——还在跳着,还在疼着,还在倔强地、不肯停歇地、像是在证明什么一样地跳动着。

学长的手从裴玉的胸口滑下去,顺着她的肋骨、她的腰侧、她的髋骨,一路向下,探入了她的裙摆。

那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她的每一寸肌肤,慢到像是在品味她的每一声呼吸,慢到像是在说“我要记住这个”。

他的手指在她的大腿内侧轻轻地划着,画着一个个小小的圆,那圆圈的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靠近那个中心——那个被白色的、棉质的、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的内裤包裹着的、湿润的、温热的、正在微微翕动的中心。

裴玉的双腿不自觉地分开了。

那是一个本能的、无意识的、身体在邀请的动作。

她的膝盖朝外,脚尖朝内,呈一个大大的、不设防的、门户大开的“八”字,像是在说“来啊”、“进来啊”、“你不是想要吗”。

她的头靠在学长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那两片被吻得发红的唇瓣之间,露出一点点粉色的、湿润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舌尖。

学长的手指触碰到了那片湿润。

即使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布料,程逸也能看到——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停在那片被爱液浸湿的、在月光下反着光的位置。

他的指腹轻轻地按压着那片柔软,感受着它的温度、它的湿度、它的每一次翕动、每一声无声的邀请。

“你已经湿了。”学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轻到像是在确认什么,轻到像是在说“你也要我,对不对”。

裴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里,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收得更紧,指甲轻轻地陷进他的卫衣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像是猫抓过的痕迹。

学长的手指从内裤的边缘探了进去。

程逸看到他的整根手指都没入了那片黑暗——那片被白色的、棉质的、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的内裤包裹着的、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的、只在月光下映出一小片深色水渍的黑暗。

他看到裴玉的身体猛地一颤,那颤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她的小腹开始,向四肢扩散,让她的腿不自觉地张得更开,让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卫衣,让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粗重、更加不规律。

“嗯……”裴玉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颤抖,带着压抑,带着一种“我控制不了”的无奈,带着一种“我好舒服”的坦白,带着一种“对不起”的无声的道歉。

学长的动作很温柔。

他的手指在她的体内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像是在走一条从未走过的路,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一碰就碎的瓷器。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试探性的、不确定的、像是在问“这样可以吗”的小心翼翼。

但程逸知道,那种温柔是暂时的。

因为白给病不会允许温柔。

它会催促,会燃烧,会吞噬,会让所有的小心翼翼都变成迫不及待,会让所有的试探都变成冲刺,会让所有的“这样可以吗”都变成“我要你”。

他不知道那个学长会不会被白给病影响——不,白给病只在裴玉身上,不在别人身上。

但裴玉的反应会影响到他。

她的呻吟、她的颤抖、她身体的每一次迎合、每一声无意识的“嗯”和“啊”,都会像是最烈的春药,一点一点地瓦解他的理智,一点一点地把他从一个温柔的、小心翼翼的、不想做错事的人,变成一个只想占有、只想进入、只想在她体内释放的、原始的、野兽一样的男人。

程逸的手指在树干上收紧。

他的指甲陷进了树皮里,在那粗糙的、布满纹路的、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的树皮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白色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痕迹。

他的身体在背叛他。

他的裤裆里,那根不争气的东西已经硬到了极限,硬到发疼,硬到发胀,硬到像是有一根铁棍卡在那里,压不下,藏不住,盖不了。

前列腺液从马眼里分泌出来,顺着龟头往下流,浸湿了内裤的布料,在那深色的棉质面料上留下了一小片湿润的、黏腻的、在月光下反着光的痕迹。

他恨自己。

但他无法控制。

就像裴玉无法控制自己一样。

学长的手指从她的体内退了出来。

那退出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到程逸能看到她的内裤边缘被撑开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慢到他能听到那声细微的、“啵”一样的、像是从泥泞中拔出脚的声音。

然后他的手从她的裙摆下抽出来,放在她的腰侧,手指捏住了那条白色内裤的边缘。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看不清表情,但程逸能感觉到——他在问,在问“可以吗”,在问“你确定吗”,在问“你会后悔吗”。

裴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抬起了臀部,让那条内裤能更容易地被褪下来。

白色的布料从她的臀部滑过,从她的大腿滑过,从她的膝盖滑过,从她的小腿滑过,从她的脚踝滑过,最后落在她脚边的地上,和那件白色的内衣并排躺在一起,和那些枯黄的、干裂的、随时都会化为泥土的树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布料,哪一片是叶子。

她彻底赤裸了。

在那片小树林里,在月光下,在枯叶上,在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男人面前,在她自己的男朋友——不,程逸在树后面,在树后面看着,看着她赤裸的、毫无遮掩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芒的身体。

她的身体在月光下美得不像真的。

那白皙的肌肤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每一寸都透着一种不真实的、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只存在于梦中的美。

那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从侧面看呈现出优美的S形曲线,腰侧的肌肤紧致而光滑,没有一丝赘肉。

那修长的双腿笔直而匀称,大腿的线条饱满而富有弹性,小腿的线条流畅而纤细,膝盖的形状圆润可爱,脚踝纤细得能一手握住。

还有那处隐秘的花园——那片被稀疏的浅色毛发覆盖着的、粉嫩而湿润的、此刻正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翕动着的穴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只属于夜晚的、脆弱而美丽的花。

学长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臀部,托起那两瓣柔软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臀肉,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让她跨坐在他的腿上。

她的腿分开,夹着他的腰,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她的脸和他的脸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近到程逸能看到他们呼吸时吐出的白雾在空中交织在一起,近到他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一个快,一个更快——像是两只在黑暗中互相呼唤的、找不到彼此的、拼命扑腾着翅膀的鸟。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一次的吻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柔的、试探性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的吻,而是更深的、更用力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的急切和渴望。

他的舌头撬开她的牙关,闯进她的口腔,在里面横冲直撞,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裴玉回应着他。

她的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那动作带着一种无意识的、安抚性的温柔。

她的舌头和他的舌头纠缠在一起,轻轻地吮吸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说“我在”、“我没有消失”、“我还在这里”。

程逸看着他们接吻,看着裴玉的手指在那个陌生男人的头发间穿梭,看着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看着她的腿缠着他的腰,看着她的穴口——那处粉嫩的、湿润的、正在微微翕动的穴口——贴着他已经解开了拉链、露出了内裤、内裤下面那根已经硬得发烫的肉棒,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前列腺液浸湿了的棉质布料,近到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就能进入她。

他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裤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解开拉链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那根硬得发疼的肉棒从内裤里掏出来的,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握上去的。

他只知道,他需要释放,需要那种短暂的、麻痹的、让他忘记一切的快感,需要在那几秒钟里,从这具该死的、背叛他的、让他恨之入骨的身体里,榨出一点点不属于痛苦的东西。

他的手开始上下滑动。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人,盯着裴玉赤裸的身体,盯着学长的手在她的身上游走,盯着那根还藏在内裤里的、随时会进入她的、比他大还是比他小、比他长还是比他短、比他粗还是比他细——他不知道,他看不到——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根东西不属于他,那根东西要进入裴玉,那根东西要在裴玉体内释放,那根东西会让裴玉发出那种他听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像是在他心上划一刀的呻吟。

他的手加快了速度。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那呼吸在黑暗中化作一团团看不见的、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的白雾,在月光下飘散、消散、消失。

他的眼睛开始发酸,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是泪,是他忍了很久、憋了很久、压了很久、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流下来的泪。

他在哭。

他在看着她被别人操。

他在撸管。

他在射。

精液从他的马眼里喷射出来,一股一股地,滚烫的、浓稠的、带着他的体温和生命力的液体,溅在地上,溅在枯叶上,溅在他蹲着的地面上,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一摊被丢弃的、没人要的、不知道属于谁的东西。

他的身体在颤抖,那颤抖从腹部开始,像地震一样向四周扩散,扩散到他的大腿,扩散到他的手臂,扩散到他的肩膀,扩散到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

然后他软了下来。

像是一座被推倒的雕塑,他的身体从那种极度紧张的、像是弓弦拉满的状态中崩溃,整个人瘫靠在树干上。

他的头向后仰着,嘴巴微微张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喘息声粗重而急促,像是一头跑完马拉松的牛,像是一台过热的发动机在散热,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在拼命呼吸。

他的眼泪还在流。

无声地,安静地,一滴一滴地,滴在他已经半软的、还沾着精液和前列腺液的鸡巴上,滴在他那根刚刚还在他的掌心里跳动着、释放着、让他短暂地忘记了痛苦的肉棒上。

他在哭。

他在射完之后哭。

他在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操的时候哭。

他在恨自己恨到想死的时候哭。

程逸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树的后面靠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那两个人的时候,学长已经把那条碍事的内裤也脱掉了。

那根肉棒暴露在月光下。

程逸看到了。

那是一根——不,他不想比较。

他不想知道它比他的大还是小,比他的长还是短,比他的粗还是细。

他不想知道它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什么角度。

他不想知道它上面的青筋有多明显、龟头有多胀大、马眼分泌出的前列腺液有多少。

他不想知道。

但他的眼睛背叛了他。

他看到了。

那是一根普通的肉棒——不,不是普通,是年轻的、健康的、充满活力的、和这个年纪的任何一个男生都没有太大区别的肉棒。

它的大小、长度、粗度,都在正常的范围内,没有谢迪那种天赋异禀的夸张,也没有程逸自己的——不,他不比较。

他不想比较。

但那根东西——不管它长什么样、不管它是什么尺寸——它要进入裴玉。

它要进入那个程逸最爱的、最珍惜的、最想保护的女孩的身体。

它要进入那个昨晚还躺在他怀里、说“我好累”、说“我想回去”、说“程逸我爱你”的女孩的身体。

程逸的手又伸进了裤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碰那根刚刚才射过的、已经半软的、还沾着精液和泪水的鸡巴。

他只知道,他需要看着,需要感受着,需要让自己在最痛苦的时候也硬着,在最痛苦的时候也射着,在最痛苦的时候也不忘记——他是一个变态,一个无可救药的、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在女朋友被别人操的时候能硬起来、能射出来的变态。

他的手又开始上下滑动。

那根半软的肉棒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慢慢地变硬,像是在回应什么——在回应月光?

在回应那些呻吟?

在回应那根即将进入裴玉的、陌生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肉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身体在背叛他,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抵抗了。

学长把裴玉从腿上抱起来,让她转过身,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树干。

后入式。

又是后入式。

程逸最害怕的姿势。

裴玉的双臂伸直,手掌平放在粗糙的树皮上,指尖微微用力,陷进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里。

她的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腰肢下压,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那弧度让她的脊柱从尾椎到颈椎呈现出一条流畅的曲线,每一个椎骨的位置都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是一串被埋在皮肤下的、圆润的、光滑的珍珠。

她的臀部高高撅起,那两瓣圆润的、白皙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芒的肉球因为姿势的原因被拉得更开、显得更加饱满,中间的缝隙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在无声地邀请,像是在说“来啊”、“进来啊”、“你不是想要吗”。

学长站在她身后。

他扶着自己那根已经硬得发烫的、龟头上还挂着前列腺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肉棒,龟头顶在她的穴口上,轻轻地摩擦着。

那摩擦产生的触感让两人的身体同时一颤——裴玉的身体因为那种熟悉的、渴望已久的、被白给病不断放大不断扭曲的触感而微微颤抖,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学长的身体则因为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只存在于他幻想中的、比想象中更加湿润更加紧致更加温热的触感而剧烈地震动,像是一块被投入湖面的石头。

“准备好了吗?”学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情人说话,但程逸知道那不是温柔,那是猎手在猎物面前的、胜券在握的、不紧不慢的、用来折磨猎物的从容。

裴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把眼睛闭上,把所有的表情——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羞耻、所有的“对不起”和“不要”和“救救我”——都藏在那片黑暗里。

程逸看着那根龟头。

看着它撑开了裴玉的穴口,那片粉嫩的、湿润的、微微翕动的花瓣在它的压迫下向两侧分开,像是一朵花被强行掰开了花瓣,露出了里面更加娇嫩的、粉色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花蕊。

看着它一寸一寸地没入。

不是一下子全部进去,而是一寸一寸地,像是在丈量她的深度,像是在品味她的紧致,像是在享受她每一寸软肉贴着他的茎身、包裹着他的龟头、吸吮着他的马眼的感觉。

“啊——”裴玉发出了一声呻吟。

那声呻吟不是被压抑的、含糊不清的、被嘴唇堵住的——而是从喉咙深处直接涌出来的、毫无遮掩的、像是在叫又像是在哭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痛苦——因为他的尺寸——不,他不想比较——因为那种被撑开的、被填满的、带着一丝撕裂感的疼痛;有愉悦——因为那种被填满的感觉是她身体渴望的,是白给病不断催促她去寻找的,是让她既害怕又沉迷的;有一种“终于”的释然——终于来了,终于进来了,终于被填满了,终于不用再等了。

那声呻吟像一支箭,从月光下射过来,穿过程逸的耳膜,穿过他的大脑,穿过他的心脏,从他的背后穿出去,钉在那棵老树上,钉在那里,拔不出来,永远都拔不出来。

程逸的手加快了速度。

那根已经完全硬了的肉棒在他的掌心里跳动着,龟头胀大,马眼里分泌出新的前列腺液,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和他的泪水、和那些已经干涸的精液混在一起,在他的手心里变成一种黏腻的、温热的、分不清是什么的液体。

学长开始抽插。

那抽插的节奏起初很慢,很稳,像是在打桩,每一次都整根没入,每一次都整根抽出,每一次都带着一种“我要让你记住这种感觉”的笃定。

他的双手抓着裴玉的腰,手指深深陷进她的皮肤里,在她白皙的腰侧留下十个圆形的、红色的、像是瘀血一样的印记。

他的胯骨撞击着她的臀部,发出“啪、啪、啪”的、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树林里回荡,和风声、和虫鸣、和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变成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淫靡的、原始的、不加修饰的交响乐。

裴玉的身体随着他的撞击而前后晃动,像是暴风雨中的一艘小船,每一次浪潮都把它推向更远的地方,每一次后退都让它更加远离岸边。

她的头发在肩膀上跳动,那浅褐色的卷发像是在跳舞,在月光下跳着一支疯狂的、失控的、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动作是什么的舞。

她胸前那两团乳肉随着动作剧烈地晃动着,像是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惊慌失措的、想要飞出去但又找不到出口的白鸽,上下跳动,左右摇摆,画出一个个不规则的、混乱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圆。

程逸的手越动越快。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那呼吸在黑暗中化作一团团看不见的、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的白雾,在月光下飘散、消散、消失。

他的眼泪还在流,无声地,安静地,一滴一滴地,滴在他那根还在他的掌心里跳动着、在他的手指间进出着、和他的心跳同步着的肉棒上。

他在看着裴玉。

看着她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呻吟、颤抖、迎合、高潮。

他在撸管。

他在射。

他的精液从马眼里喷射出来,一股一股地,滚烫的、浓稠的、带着他的体温和生命力的液体,溅在地上,溅在枯叶上,溅在他蹲着的地面上,溅在他那根还在抽搐的、还在跳动的、还在滴着最后一滴精液的鸡巴上。

他又射了。

在看着裴玉被另一个男人操的时候。

他又射了。

程逸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手从裤裆里抽出来,手上沾满了精液和前列腺液和泪水,黏腻的、温热的、分不清是什么的液体在他的指缝间流淌,滴在地上,滴在枯叶上。

他扯过几片树叶,胡乱地擦了擦手,那粗糙的叶面刮着他的皮肤,刮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从里到外都麻木了。

他的眼睛还在看着那两个人。

学长加快了速度。

那速度从慢板变成了中板,从中板变成了快板,从快板变成了急板。

他的臀部像装了马达一样疯狂地前后运动,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一种几乎是暴力的力量,撞得裴玉的身体连连向前冲,撞得她的双手在树干上打滑,撞得她的头发在肩膀上疯狂地跳动,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褐色的、没有形状的云。

“啪啪啪啪啪——”那声音连成一片,不再是一个一个独立的、清脆的、有间隔的声响,而是一种连续的、密集的、像是机关枪扫射一样的爆音,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无限子弹的枪对着她的臀部扫射,每一颗子弹都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个看不见的弹孔,每一个弹孔都在流血,那血是透明的、黏腻的、带着她的体温和她的痛苦和她的愉悦。

“我要射了……我要射了……”学长的声音变得急促而低沉,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马上就要爆发的、像是火山喷发前的地震一样的颤抖。

他的双手死死地抓住裴玉的腰,像是在抓住一艘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船的栏杆,他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红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射……射进来……”裴玉的声音从手臂里传出来,含混不清,像是一个人在说梦话,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喊救命,像是一个被魔鬼附身的人在说魔鬼的语言——那不是她的声音,不是她的意志,不是她的选择,那是白给病在替她回答,是白给病在替她决定,是白给病在替她说出那些她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的话。

“全……全射给我……”

程逸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停跳了。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不再跳动,他的血液不再流动,他的大脑不再运转,他的世界停止了一切活动,像是一台被人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灯都灭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所有的画面都定格了。

然后——心脏重新跳动。

砰砰砰砰砰砰,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像是什么东西丢了,它在拼命地追,像是它在追那两句话——“射给我”、“全射给我”——想把它们追回来,想把它们从裴玉的嘴里塞回去,想让它们从未被说出口过。

但追不回来了。

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已经被学长听到了,已经被空气带走了,已经变成了永远存在过的、永远无法抹去的、永远刻在他记忆里的事实。

“啊——”学长发出一声压抑的、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颤抖从他的腹部开始,像地震一样向四周扩散,扩散到他的大腿,扩散到他的手臂,扩散到他的肩膀,扩散到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

他的精液——那滚烫的、浓稠的、带着生命力的、乳白色的液体——从尿道里喷涌而出,一股一股地射进裴玉的身体深处——没有戴套。

程逸这才注意到。

他没有戴套。

那根肉棒上没有任何橡胶的、透明的、薄如蝉翼的阻隔,它赤裸裸地插在裴玉的身体里,赤裸裸地在她的体内跳动,赤裸裸地把精液——那些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携带着另一个男人的基因和生命的液体——一股一股地灌进她的子宫。

程逸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戴套。

他——没有戴套。

他在裴玉体内射了。

直接射了。

没有阻隔,没有保护,没有任何东西挡在他们之间。

他的精液——那些乳白色的、浓稠的、滚烫的液体——正在裴玉的身体最深处流淌,正在和她的爱液混合,正在向她的子宫游去,正在寻找那一颗可能存在的、等待着被受精的卵子。

程逸的手伸进了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的小方盒。

金属的外壳冰凉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霜的、冻得他手指发疼的冰块。

他不能再等了。

如果再等下去,那些精液就会留在裴玉的体内,那些记忆就会留在学长的脑海里,那些痕迹——那些他在裴玉身上留下的、他在她体内留下的、他用他的肉棒和精液在她身上刻下的痕迹——就会变成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他站起身。

他的腿还在发软,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他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但他必须走过去,必须对准那个男人的眼睛,必须按下开关,必须把他今晚的记忆——关于裴玉的所有记忆——全部抹除。

让他忘记她的脸,忘记她的身体,忘记她的呻吟,忘记她在月光下赤裸的身体,忘记她在他身下颤抖的样子,忘记她在高潮时说过的“全射给我”。

让他忘记一切。

程逸从树后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苍白的、憔悴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的、嘴角还挂着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口水还是什么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脸。

学长看到了他。

那双眼睛——程逸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惊恐,有慌张,有做错事被抓到的、像是偷东西被当场逮住的小偷一样的、想要逃跑但又跑不掉的、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慌乱。

他的手还插在裴玉的身体里,他的肉棒还插在裴玉的阴道里,他的精液还在从她的体内往外流,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在月光下反着光,像是一条小小的、蜿蜒的、乳白色的河流。

“你……你是谁?”学长的声音在发抖,那颤抖从声带开始,沿着喉咙向上蔓延,在舌尖上化成一种细微的、几乎听不清的颤音。

程逸没有回答。

他走到学长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小方盒,对准他的眼睛,按下了开关。

一道白光闪过——不,不是白光,是一种程逸说不清颜色的、像是彩虹又像是极光的、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的光,从盒子里射出来,精准地射进了学长的瞳孔。

学长的眼睛瞬间失焦了。

那双眼睛——刚才还充满了惊恐和慌乱的、还在四处乱瞟、想要找一条逃跑的路的眼睛——在一瞬间变成了一潭死水,没有光,没有影,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个被人从里面掏空了的、只剩下空壳的、没有了灵魂的木偶。

他的身体僵住了。

那僵硬持续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在时钟上只是三小格,在心跳上是六下,在呼吸上是两次。

然后,他像是被人从梦中唤醒一样,眨了眨眼睛,目光从程逸的脸上移开,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像是在问“我在哪”、“我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肉棒从裴玉的体内滑了出来,“啵”的一声,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避孕套——不,没有避孕套。

那根沾满了精液和裴玉的爱液的、还在滴着白色液体的、已经半软的肉棒,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水珠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命的鱼。

学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赤裸着身体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裴玉,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茫然的、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表情。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沙哑而迷茫,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分不清梦和现实的区别,“我……我刚才不是在操场跑步吗?怎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的裤子怎么……”

他没有说完。

他的目光落在了裴玉身上——那个赤裸着身体、跪在地上、还在喘着粗气的女孩。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是欲望,不是贪婪,不是“我赚到了”的得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微妙的、像是“我做了什么”的恐惧和“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的困惑混在一起的、让人看不懂的表情。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裤子,手忙脚乱地穿上,拉链都没拉就跑了。

他的脚步声在树林里回荡,“嗒、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操场的方向。

程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他的手还握着那个黑色的小方盒,金属的外壳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变暖——不是因为它自己变暖了,而是因为他的体温,因为他把它握得太紧、太久、太用力,像是在握着一把刀,像是在握着一把钥匙,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像是在握着他和裴玉之间那根随时都会断裂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脆弱到一碰就碎的线。

他把小方盒塞回口袋,走到裴玉面前,蹲下身。

她还在跪着,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从她的肩膀开始,向四周扩散,让她整个人都像是一片在风中飘摇的叶子,随时都会被吹走,随时都会被撕碎,随时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的连衣裙还堆在腰际,那件白色的、被汗水浸湿了的、皱巴巴的连衣裙。

她的内衣和内裤还躺在地上,和那些枯黄的、干裂的、随时都会化为泥土的树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布料,哪一片是叶子。

她的后背——那片光洁的、白皙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芒的后背——上有几道红印,是树干压出来的,是学长的手抓出来的,是那些他在她体内抽插时、用力过猛、在她皮肤上留下的痕迹。

程逸伸出手,轻轻地拨开她脸上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一碰就碎的艺术品。

他的手指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秒,感受着她皮肤的温度——她的额头很烫,像是发了高烧,像是体内还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是那场性爱的余温还没有散尽,还留在她的皮肤下、她的血液里、她的骨髓中。

“小玉。”他叫她。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轻到像是一阵风从耳边吹过,轻到像是怕惊扰了她最后的、仅存的、脆弱的、一碰就碎的尊严。

裴玉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僵硬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像是被人从深海里一把拽到了岸上。

她猛地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散开,露出那张他想象中的、但比想象中更加苍白、更加憔悴、更加让人心疼的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久到只剩下红色的、肿胀的、一碰就疼的眼眶。

她的嘴唇干裂了,上面有牙印——不是牙印,是被她咬破的伤口,有血丝从伤口里渗出来,在她的下唇上凝成一小颗暗红色的、小小的血珠。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不,不是泪痕,是已经干了的、贴在皮肤上的、像是两条干涸的河流的痕迹,从她的眼角开始,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经过她的嘴角,经过她的下巴,滴落在她的胸口上。

她看着程逸。

那双眼睛里——程逸看到了恐惧,看到了一种“你怎么在这里”的惊恐,一种“你看到了什么”的慌张,一种“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的绝望。

那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心脏——不,是攥着她的喉咙,让她的声音发不出来,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让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发抖。

“程……程逸……”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的、碎成渣的、拼不回去的玻璃。

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好怕”的哭腔,每一个声调都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程逸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红肿的、湿润的、布满了血丝和泪痕的眼睛。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无声地,安静地,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她的脸上,滴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透明的、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像是一层冰一样的距离上。

“没事了。”他说。

那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三片从树上落下的、枯黄的、被风吹着到处飘的叶子,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没有归处。

他说“没事了”,但他知道,有事。

有很多事,每一件事都很大,每一件事都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压在她身上,压在他们之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压得他们走不动路,压得他们只能跪在地上,看着彼此,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裴玉扑进他的怀里。

那扑的动作很猛,猛到她的额头撞上他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猛到他的身体向后晃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猛到他的手臂本能地张开,然后合拢,把她紧紧地、紧紧地、像要揉进骨头里一样地抱住。

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压抑的、咬着嘴唇忍着的那种哭,而是放声的、肆无忌惮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我控制不了”、所有的“我不想的”、所有的“对不起”都通过眼泪、通过声音、通过身体的颤抖发泄出来的那种哭。

她的哭声在安静的树林里回荡,被树吸收,被泥土吸收,被枯叶吸收,被那些看不见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东西吸收。

没有人听到——不,也许有鸟听到了,也许有虫子听到了,也许有风听到了,但它们不会说出去,不会传播,不会变成另一个版本的、更加不堪的流言。

程逸抱着她,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她的头发有汗味,有泥土的味道,有那个学长身上的、不属于她的、陌生的、让他恶心的味道。

但他的眼泪还是流着,无声地,安静地,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头发上,滴在她的后背上,滴在她那件还堆在腰际的、皱巴巴的、被汗水浸湿了的白色连衣裙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哭。

是为她哭?

为他的病、她的痛苦、她的每一次失控、每一次醒来后的自我厌恶、每一次看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时的卑微?

是为自己哭?

为自己的绿帽癖、自己的无能、自己的变态、自己的每一次在痛苦中勃起、每一次在看到她被别人操的时候硬得发疼、每一次在射完之后流着泪问自己“我是不是有病”?

还是为他们哭?

为他们这段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正常的、被白给病和绿帽癖裹挟着、被顾沁和那盏灯操控着、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不知道还能走多远、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崩塌的爱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哭。

她也在哭。

他们都在哭。

为同一件事哭,为同一个人哭,为同一个他们无法控制、无法摆脱、无法逃避的诅咒哭。

过了很久,裴玉的哭声渐渐小了。

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抽泣,从小声抽泣变成了偶尔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哽咽。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T恤已经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那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凉凉的,湿湿的,像是一块被水泡过的毛巾。

“程逸。”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的衣料里传上来,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声音被风吹散了,被距离拉长了,被时间稀释了,只剩下一些碎片,断断续续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嗯。”

“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那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呜咽,小到如果不是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如果不是他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地、一字不漏地听着,根本不可能听到。

但那声音又很大很大,大到像是一颗炸弹在他的耳边爆炸,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震得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从她的发间吹过,轻到像是一片雪花飘落在水面上,轻到像是怕惊扰了她最后的、仅存的、一碰就碎的希望。

“不会。”他说,“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裴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肿着,湿润着,里面还有泪光在闪烁,像是雨后初晴的湖面,水面还泛着涟漪,但已经能看到倒影了——他的倒影,在她瞳孔的最深处,在两个小小的、圆形的、像是被泪水洗过的镜面里,他看到自己。

苍白的、憔悴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的、嘴角还挂着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口水还是什么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自己。

“真的?”

“真的。”

“骗人是小狗?”

程逸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憔悴的、但依然很美的、依然让他心动、依然让他心疼、依然让他想要保护的、依然是他最爱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脸。

“好。”他说,“骗人是小狗。”

裴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程逸看到了——那是一个相信的、安心的、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像是从噩梦中醒来发现只是一个梦的、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还好你还在”的庆幸。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睛,像是一只找到了窝的、终于可以安心睡去的、不想再被任何人打扰的小猫。

“程逸。”

“嗯。”

“我好累。”

“我知道。”

“我想回去。”

“我带你回去。”

程逸站起身,把裴玉从地上扶起来。

她的腿还在发软,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需要靠着旁边的大树才能不倒的小树苗。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帮她把那件皱巴巴的、堆在腰际的白色连衣裙拉上来,拉好,拉上拉链。

那拉链——那道银色的、细细的、像是蛇一样蜿蜒的金属链——在他的手指间发出细微的“嘶”声,一点一点地合拢,把她的身体重新包裹起来,把那些红色的、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的痕迹遮住,把那些不属于他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他不想看到但又不得不看到的印记藏起来。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白色内衣和内裤。

那布料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轻到像是握着一团空气。

但在他的掌心里,它是有重量的——那重量不是来自布料本身,而是来自它所代表的意义,来自它曾经包裹着的地方,来自它见证了的一切。

他把内衣和内裤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已经装过纸条、装过避孕套的包装袋、装过那盏灯、装过太多太多的秘密和痛苦和屈辱。

现在它又多了一样东西——裴玉的内衣和内裤,那些贴着她最私密的部位、沾着她的体温和她的爱液和她的痛苦和她的羞耻的布料。

他从地上捡起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学长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他的气息和他的——不,他不想知道。

他把外套叠好,放在树干旁边,也许学长会回来拿,也许不会。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牵着裴玉的手,走出小树林,走出操场,走出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小路,走出那些路灯昏黄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是两个人在跳一支慢舞的夜晚。

裴玉一言不发。

她只是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像一只受了伤的、找不到方向的小动物。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冰凉冰凉的,像是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霜的、怎么都暖不回来的冰。

程逸也没有说话。

他牵着她,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每盏灯都在他们脚下投下一个新的影子,每个影子都比前一个更长、更歪、更模糊,像是一个在慢慢消失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不知道他还能走多久。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因为裴玉需要他,因为他爱裴玉,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陪她走这条路。

程逸把她送回了女生宿舍楼下。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裴玉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几缕浅褐色的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画了几笔温柔的线条。

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但已经不哭了,眼角还有泪痕,但已经被风吹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像是被铅笔轻轻划过的痕迹。

“到了。”他说。

“嗯。”

“早点休息。”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

那几秒里,程逸想说很多话——想说“我爱你”,想说“对不起”,想说“今天谢谢你”,想说“明天见”,想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一碰就碎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秒,感受着她耳朵的温度——她的耳朵是凉的,被风吹凉的,但在他的指腹下,那凉意里还藏着一丝温热的、像是有血液在流动的、还活着的、还在跳动的温度。

“晚安。”他说。

“晚安。”

裴玉转过身,向宿舍楼走去。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程逸。

“程逸。”

“嗯。”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爱的只有你。”

程逸看着她,看着那双红肿的、湿润的、但依然明亮的、依然有光的、依然有他的倒影的、依然让他心动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裴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程逸看到了。

她转过身,跑进了宿舍楼。

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中飘起来,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路灯下飞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程逸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一个人在跳一支独舞。

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久到晚风吹干了他眼角的那一点湿意,久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裴玉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程逸回复:“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向男生宿舍楼走去。

夜色沉沉,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月牙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残缺而不完整。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谢迪和梁洲伟已经睡了。

何文典还在床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的。

他看到程逸进来,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墙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了。

程逸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脱下外套,换上睡衣,爬上床,拉上床帘。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微弱地亮着。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裂缝——墙皮的裂缝、时间的裂缝、记忆的裂缝、他心里的裂缝。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今晚的画面。

操场角落的黑暗,月光下的白裙,陌生的学长,裴玉赤裸的身体,那根肉棒进入她的瞬间,她的呻吟,她的眼泪,她的“全射给我”。

他在树后看着,撸着,射着,哭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知道,他熬过来了。他又活过了一天,又是一个裴玉还爱他、他还没有放弃、他们还在努力的一天。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顾沁发来的消息:“周末有空吗?来一趟诊所。新药到了。”

程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复:“好。”

窗外的夜色沉沉,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月牙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残缺而不完整,像极了他和裴玉的关系。

但也许——残缺的东西,也可以很美,只要还在一起,只要还能说“晚安”,只要明天醒来,还能看到她。

程逸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它的温度。

那温度不高,但在他的胸口上,它像是一团小小的、温暖的、还在燃烧的火焰,在他的心脏旁边跳动着,和他的心跳一起,跳动着。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来了新的一天。

相关小说